第56章
苏致秋收回思绪,往事似水,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
现在想想,他应当庆幸凌岁寒一直都没问过他团团的大名,苏团团在幼儿园里也都被称呼团团,就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自己的大名,小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大名就叫苏团团。
否则,苏致秋一念这个名字,总感觉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当时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明白其中含义,没想到现在……
第二天天气不错,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有一缕阳光洒到窗帘上。
或许是因为梦回几年前自己差点流掉苏团团的时候,早上起床后的苏致秋总是忍不住看他。
苏团团依旧老规矩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找爸爸抱,撒娇发着起床气,苏致秋也熟练地抱着他哄。
哄着哄着,苏致秋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带着爱怜和疼惜,拥有过方知失去有多可怕。
苏团团虽不知爸爸今早怎么这么热情,但不妨碍他感受到苏致秋跌宕的情绪,他的起床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抱住苏致秋的胳膊,抬头问:“爸爸,你没睡好吗?”
苏致秋摸摸他的头,否认了,“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睡觉的时候做梦了,梦到爸爸一直在哭,还说受不了了,求求你,听着可惨啦,爸爸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团团挺起小胸脯,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我保护你。”
苏致秋一回忆,想起当时他在干什么之后,顿时老脸一红,所有的伤春悲秋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下床洗漱,要迟到了。”
苏致秋不善于在儿子面前撒谎,只好红着耳朵挤进厨房,占了凌岁寒的位置,让他去陪苏团团洗漱。
凌岁寒莫名其妙被他瞪了一眼,有些茫然,但一向传闻脾气不好的凌少爷只是耸耸肩,就乖乖走开了。
苏致秋用力用木铲戳着锅里的锅贴,都怪凌岁寒!
后半截做着做着还嫌浴室不够大,硬是抱着他跑到了客厅发疯,还那么,那么……
本来预计能用半个月的安全套,硬是一晚上就耗掉了一半!
凌岁寒投资这个生产厂家真是明智之举,依他看,都不用卖了,直接给自家老板自产自销就够了。
苏致秋回想起早上起床时,瞥见凌岁寒后背整齐的几道抓痕,顿时更是尴尬,赶紧给锅贴翻了个面,掩饰红起来的脸。
不是说男人到了二十五就不行了么,怎么凌岁寒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低头捏了捏有点松软的小肚子,苏致秋很是郁闷。
他不胖,就是肚子上这点肉肉怎么也减不下来,想来也是和苏团团有关系。
饭桌上,苏团团和凌岁寒一人一边,都不约而同地绕开桌上的爽口小菜,姿势优雅地喝清淡的粥。
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两人抬眼时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苏致秋看这个他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动作,再次心惊肉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果有第四人在场,恐怕会认为苏团团是凌岁寒的儿子,他才是那个外来者。
明明苏团团是他带大的,可偏偏血缘就这么强大,不过也挺好的,起码长得好看。
苏致秋在心里自我安慰。
送走儿子,他直奔场地,昨晚折腾完太晚了,他也没再给安雯雯她们发条消息问问怎么样了,毕竟他们是异性,苏致秋在这方面很注意。
所以,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本以为安雯雯今早上不会来了,毕竟他昨晚说了给她放半天假。
结果,他刚一进去,迎面就碰到正拎着两个袋子的安雯雯和苗苗,两人说着话,眼底虽还有一丝疲惫,但脸上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见状,苏致秋不禁松了口气。
看见他,两个女孩都十分高兴,尤其是一向内敛的安雯雯竟也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苏哥。”
她在面对苏致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垂着头,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忽然开始脸红,所以苏致秋还真没这么直接地观察过她的笑容。
此刻这么一看,他才惊讶地发现安雯雯竟然有一双小兔牙,不笑的时候恬静怡人,一笑起来十分可爱。
苏致秋打了个招呼,不留痕迹地端详了她半晌,发现安雯雯眼底不再心事重重,整个人眼睛亮晶晶的,虽偶尔还闪过一丝疑虑,但总体来说比之前几天好多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安雯雯犹豫一下,看了苗苗一眼,苗苗瞬间意会,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笑着一招手,“小苏哥,你们聊,我去看看那个布景怎么样了。”
说完,对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显然是早就和安雯雯商量好的。
苏致秋不知道安雯雯要说什么,只听对方小声说了一句,“苏哥,可以来这边一下吗,这边没人清净,说一两句话就好。”
他顿了顿,瞟了女孩红红的耳尖一眼,心中有些忐忑。
他怕安雯雯是要在冲动之下告白。
虽说他早就看出了安雯雯对他的意思,但毕竟没有捅破那层纸,他还可以装作不知情地正常和安雯雯一起工作。
他自觉自己婉拒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而且这次安雯雯休假回来后,苏致秋明明感觉出对方已经慢慢放下对自己的心思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但如果安雯雯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破,他也没办法,只能以后更避嫌,更疏离了。
苏致秋一想到以后两人在工作时的尴尬,就浑身不舒服。
而且安雯雯昨晚刚经历了那件事,他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免得再一次伤害到这个女孩敏感的心。
苏致秋一路思虑着跟在安雯雯身后上了天台,这是他们今天的外景拍摄地,正好有个主角从两个天台间一跃而过的海报。
天台不高,但很空旷,有风吹过时,带起一阵呼啸声。
安雯雯停下来,似乎酝酿了一下才转过身,她依旧不太敢看苏致秋,只将目光移向一边,清了清嗓子。
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苏致秋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盛,他抿抿唇,忽然开口道:“其实我……”
“小苏哥,其实那晚我都看到了。”
苏致秋的话被安雯雯的声音打断,他愣怔地看着安雯雯,反映了半晌才回想起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凌岁寒来接他下班的那晚。
这一句话说出口后,安雯雯似乎轻松了不少,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不太舒服所以提前下了楼,刚一出门口就看见你了,本来打算过去说声再见,却发现你在和别人说话。我,我真得不是有意偷窥,只是那个人太高了,而且……”
不知为何,安雯雯顿了顿,隐去了后半句,才道:“我认出那个人是凌岁寒,以为你们有工作,就打算走开了。可是我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忘东西了,刚一回头,正好,正好看见你们上了一辆车,抱在了一起。”
她说得其实还挺委婉,当时凌岁寒和苏致秋虽然也没做什么,但却比什么都做了更要暧昧。
那种气氛,安雯雯阅文无数,几乎一点就通了。
苏致秋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见她不是要表白,不禁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真自恋。
不过这段时间,他的确因为这件事苦恼了许久。
他不是傻子,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不可能连这点女孩心事都看不出来。
但他也注定不可能答应安雯雯。
他们没可能,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他的心被一个小不点占得满满当当,不可能再腾出一丝缝隙分给别人。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这样情况,真和女孩在一起,那就是在害人家。
安雯雯是个好女孩,文静细心,在某些时候也不失勇气,她值得更好的未来。
而现在,误打误撞让安雯雯知道了真相,也挺好的。
“没事,昨晚他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住了,尤其是在你和苗苗面前。”
苏致秋对她笑了笑,宽慰道:“凌岁寒也不会在意的。其实,林泸的事情也是他帮忙解决的,你放心,林泸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闻言,安雯雯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昨晚趁着凌岁寒兽性大发心情好的时候,提了一下这件事,凌岁寒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狠狠一动,冷哼道:“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就好,免得整天盯着你不放。”
苏致秋无奈地扶住额头。
安雯雯也是这个圈子里的,知道凌岁寒的家世背景,自然也明白对方不会怕她一个小小化妆师。
而且,她今天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这个。
见她说完了,苏致秋松了口气,就要下楼干活,刚一转过身,安雯雯就忽然开口,声音虽小却十分清脆,“苏致秋。”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回过头看向她。
意识到她喊了哪三个字后,他顿时猛地放大瞳孔,回过神来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没办法,这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他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而且叫他名字的这个语气,他总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下一秒,安雯雯就给他带来了今天的第二个大震撼。
“小苏哥,果然是你,你真的是苏致秋,以前男团A·R·A的队长,也是队内唯一一个全能ACE,而且……”安雯雯对他的从前如数家珍。
安雯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激动地喊道。
看着脸上表情慢慢转向怔然的苏致秋,她忽然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带着几分哽咽地扬声道:“苏哥,我是小秋叶啊。”
时隔五年,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苏致秋恍然地看着她,万种思绪在心中淌过。
小秋叶。
怪不得熟悉,这是他曾经的粉丝名。
因为他名字里有个秋字,再加上出道团综里做了一朵非常漂亮的树叶书签,所以一出道就有粉丝亲切地自称小秋叶,后来这个名字也慢慢取代了官方的粉丝名,成了他的粉丝的昵称。
五年前,他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他曾站在舞台上,无数次聆听着台下无数粉丝为他大声尖叫,看着她们激动开心的笑颜,感受着那些真心爱他的人为他传递的力量。
而现在,五年的时光蹉跎,他才惊觉自己快忘记这个名字了,一切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安雯雯激动地看着他,她从未露出过这样外放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事实上,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苏致秋看着她眼角涌出的泪水,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纸巾放在楼下包里了,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了。”
他只好干巴巴地安抚道,他真得好怕别人哭啊。
或许是因为从小看多了来自母亲的泪水,所以他对流泪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一看到别人哭他就会不受控制地自责,心里会很难过,尽管与他毫无关系。
安雯雯抬手一抹脸,赶紧擦了擦泪水,睫毛上还带着水珠,却仰头对他笑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哭的,你害怕看到别人哭我知道,你采访的时候说过的。”
“昨晚是我没控制住,但是今天我肯定不会在你面前哭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安雯雯说着,果真露出一个含泪的笑。
苏致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抿唇笑了笑,“很多年前的采访了吧,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安雯雯顿时有些自豪地挺了挺后背,对他道:“我是你的十年老粉了,你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你,后来你出道的时候还是我建的你的正式超话。”
苏致秋算了算时间,那还真是时间不短了,他也是有些恍惚,实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忠实粉丝在自己身边。
不过……
“我应当和前几年长得不太一样了吧,难为你还能认出来。”苏致秋感叹道。
安雯雯的脸色也变了变,她小心地观察着苏致秋的脸色,问:“的确是……不太一样了,但依旧很帅,就是比之前看起来更温柔了,小苏哥,你是不是生了很重的一场病啊?”
她说完后,等待着苏致秋的回答,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和担忧。
苏致秋看了她的表情半晌,这才意识到她的意思。
他离开的那年,正好是他们团出道的第四年。
就像娱乐圈的所有团体一样,出道时是团粉最多的时候,而一旦时间长了,各自的唯粉数量就会慢慢取代团粉,最终的结局基本都是散作满天星,最好的结果就是单飞不解散。
没办法,人总会长大变老的,没有人能当一辈子爱豆,总要为以后的生计考虑。
当年他退队离开北城的时候,公司对外放出的声明是他生了重病,已经回家疗养了,ARA团将继续以四人小队活动。
尽管苏致秋也发了最后一条微博,证明了公司的话。但他的粉丝瞬间炸了窝,各种投诉维权,在公司楼前示威哭闹,持续了很久直到发现他真的消失后,才慢慢销声匿迹。
而后来,又传出了邹飞白的噩耗……粉丝们也不闹了,只求他还好好活在世上就好。
果然,安雯雯见他没回答,眼底的泪又凝成一颗泪珠,被她用力憋回去,安慰道:“没事的,小苏哥,其实你离开这么多年,我们粉丝早就接受了,活着就好,真的……”
苏致秋看着她的脸,往事也重现眼前。
他离开一年后,ARA破天荒没有开周年演唱会。
又过了一年,ARA团宣布暂停所有团体活动,成员单飞不解散。
从此,他、凌岁寒、温觉非、肖航、邹飞白五个人,就是真得天南海北,各自为王了。
又过了两年,苏团团三岁的时候,他无意间路过一家中学,正好听到两个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很伤心地咬着吸管,说邹飞白的名字。
苏致秋不知怎的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就听到对方说邹飞白出了严重的车祸,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救回来,昨晚上去世了,才二十二岁。
他那天本来是有急事去办的,但不知为何,那一刻却无论如何都抬不动脚了。
两个女孩一边说一边擦眼泪,一抬头奇怪地看着他傻愣愣地站在橱窗前,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般,灵魂出窍。
明明是艳阳高照,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苏致秋稀里糊涂地抬起脚,经过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身边的时候,还听见一个女孩带着哭腔说:“苏致秋病到现在还没消息,小白去世了,凌少半年没出来了,温觉非也被公司打压转幕后了,我们ARA的孩子怎么都这么命苦啊……”
他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看她,只得到了女孩警惕的一个眼神。
苏致秋知道自己吓到她了,急忙扭回头匆匆走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自己匆忙给冬大夫打了个电话,号码拨出去了才想起冬大夫这两天出门了,去了儿子家。
冬大夫和儿子两国分居,平时见一面不容易,他赶紧挂断电话,免得对方担心。
那时候,他妈和苏致枫以及温觉非都已经知道了团团的存在,但都不在贵市。
等赶过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苏致秋在路上已经查了,今天就是邹飞白的葬礼,两天后,邹飞白的遗体会运回他的老家漠城,长眠于那座美丽寒冷的小城。
他不打算去参加对方的葬礼了,因为那里势必会堵着来告别的粉丝和媒体,还有……他的前队友们。
苏致秋不能去。
但他必须去邹飞白的老家一趟,为他曾经的好兄弟送最后一程。
否则,一想到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小苏哥的少年,他会一辈子良心不稳。
他没再惊动老妈和苏致枫,也知道温觉非一定在北城走不开。
所以,苏致秋带着苏团团买了飞北方的机票,漠城是一座边境小城市,到那里没有直达的飞机,还要倒高铁,再倒火车,最后到达邹飞白的家乡时还要搭大巴车。
苏团团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一路上都累得吃了睡睡了吃,基本没睁过眼,倒是让苏致秋省了不少心。
等他一路奔波到了漠城,正好赶上了邹飞白封坟立碑。
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苍白的墓碑前一片冷清,不复北城时的花团锦簇,白幡漫天,只有一束花孤零零的摆在墓前。
苏致秋放的。
是一大束小飞燕花,满满一大捧,不讲究什么搭配,有紫色的有粉色的……很多很多的小飞燕。
漠城是个小城市,这个季节卖这种冷门花束的不多,他找了很多地方,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市才找到。
邹飞白和他一向惺惺相惜,他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苏致秋好歹还有个不错的妈妈和弟弟,而邹飞白却是被父母折磨了一生,用他的话说不如生下来就是个孤儿。
他还记得一次他们给高考生录制祝福视频的时候,那个少年曾经一脸好奇地看着电视里考生家长们抱着向日葵、绣球花,问他:“队长,你说这些家长为什么都拿着这两样花?”
苏致秋倒是比较懂,回答道:“向日葵是希望向阳而生,一举夺葵,绣球花应该是希望孩子有锦绣前程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邹飞白却沉默了,苏致秋知道为什么。
一个十岁就被妈妈送来做练习生,打来电话只有督促他一定要出道,赶紧挣大钱给爸妈的小孩,应该最不想听到就是这两个词吧。
有一次,邹飞白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撕裂了韧带,他妈赶来公司第一句话是:还能出道吗。
第二句是骂他没用。
果然,邹飞白撇撇嘴,低头在手机上划拉半天后,忽然对苏致秋道:“那要是有一天我高考了,小苏哥你能也去等着我送我花吗?”
苏致秋笑着点点头。
“就送我这个花吧,”邹飞白举起手机,“我查了,这个小飞燕代表祝你自由,里面还藏着我名字里的一个字,我喜欢这个花。”
苏致秋没问他为什么喜欢,因为他懂。
一只从小被折断翅膀的飞燕,怎么会不渴望自由呢。
可惜,后来邹飞白因为行程太复杂,没有参加高考,直接进了一所艺术学院,这束花也一直没送出去。
再后来,苏致秋离开了北城,听说邹飞白也没放弃他,一直在想方法联系他。
苏致秋也想过,等苏团团大了,一切事都淡了,他得去见见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们,尤其是这个坚强的幺儿。
却不想,终于再见面了,他最爱的小飞燕花也送了出去,他们却已是天人永隔。
邹飞白的母亲在他的葬礼上大闹一场,骚扰他的粉丝,向他的粉丝哭穷要钱,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公司找的安保不给力,最后还是凌岁寒找的人将他们扔了出去。
渴望自由的飞白到死都没能获得自由,而渴望一个幸福的家的苏致秋牵着没有母亲的孩子来送他。
返程回了贵市后,不到一年,苏致秋回了北城,带着苏团团。
邹飞白的死亡,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忽然意识到,人是很脆弱的,是会随时死亡的,住进坟包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了。
苏致秋设想了一下凌岁寒死亡的场景,他狠狠打了个冷战。
没多久,他决定回去。
不是打算复合,只是想回去看他一眼,看着他依旧活得幸福。
这样,他就不留遗憾了。
安雯雯显然也想起了往事,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抬起头道:“小白走了之后,我们都在超话里讨论你会不会回来送他一程,毕竟曾经你们关系那么好,小白是老幺,他那么依赖队长。”
“所以好多人都去了,我当时刚来北城工作,也去了。只是,没想到最终你也没出现,大家都猜测会不会你也……。”
苏致秋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件事,他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没回北城,去了他的老家送他。”
苏致秋解释说。
安雯雯用力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就知道,当时其他队友的毒唯骂你没良心,我们都不信,我就说队长一定会去的。”
苏致秋轻咬了下唇,移开视线,感觉眼眶开始发热。
半晌后,他低声道:“当年是我自己的原因,对不起你们,也连累了公司,真不值得你们还这么为我解释。”
安雯雯却连连摇头。
“小苏哥,你别这么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生病又不是你自己想的,谁不愿意健健康康的活着啊,再说了,你当时那么红,在队里的人气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不可抗力的原因,不可能离开的,那时候小秋叶们都年纪小,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已经明白了。”
苏致秋耐心地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完一大串话,对她笑了笑,笑容中透着淡淡的勉强。
安雯雯是个细心的女孩,一眼看了出来,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小苏哥,是不是病还没好?”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来回打量了苏致秋一圈。
苏致秋摇摇头,低声道:“不是,没有。”
迟疑了半晌,他还是将脑海中盘旋着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其实,当年我离开,不是因为生病。”
安雯雯正在偷偷擦泪,闻言,顿时震惊地连袖子都忘了放下。
苏致秋望着她,轻轻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被人威胁了,被我父亲。”
天台下的楼梯轻轻响了一声,似乎有小石子滚落,有人经过。
这是个老楼了。
苏致秋和安雯雯却都没有在意。
不知是不是被勾起了往事,苏致秋看着眼前的女孩,却恍然间好像面对着他的所有粉丝们。
所有爱他,相信他的人们。
他本想让时间淡化她们的痛苦,但此刻,他又忽然觉得,除了凌岁寒外,她们也应该得到他的一个解释,一个迟到的,但真实的解释。
“那时候,快到周年演唱会了,飞白因为太拼命练习晕倒了,我帮忙送他去医院,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我父亲。其实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同样的,他也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可能是该死的血缘吧。”
苏致秋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令人悚然。
“他被追债的打了,打得头破血流,本来没想那么快去找我,没想到竟然在医院碰到了。他骗我说是在工地干活被砸到的,我那时候太蠢,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不忍心看着他一个老人在医院受白眼,就帮他付了医药费,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找个地方安顿。”
然而,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苏致秋神色未动,话语间带着几分苦涩。
人要经历多少事,要过多久,才能将曾经最恐惧的一切以这么淡然的语气说出口呢。
苏致秋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用了四年多,依然做不到真正的释然。
因为他真得好恨。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不会选择去那家医院,不会自告奋勇去送邹飞白,不会因为赶时间放弃挤电梯,而是从楼梯出去。
这样,他就可以晚一点遇到人生中那颗灾星。
虽然他明白,他爸来北城就是为了找他,就是为了榨干自己亲儿子身上的所有价值。
从他选择做明星,将自己曝光在闪光灯下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灾难就已经开始了。
可当初他走上明星这条路的原因,也正是为了给他爸爸还债。
所以,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后来,他总是私下来找我,变着花样跟我要钱,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所以我更不愿意让队友,尤其是,”苏致秋顿了顿,才继续道:“凌岁寒知道,或许是想在他面前维持好形象吧。”
凌岁寒因此还怀疑过他一段时间,跟他闹脾气,觉得他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苏致秋一边哄着他,一边照应着亲生父亲变本加厉的骚扰和要钱,整个人身心俱疲,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凌岁寒问他,他只说是工作太累了,把凌岁寒心疼坏了,再也不跟他闹了,每天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让苏致秋心里又是内疚又是迷茫。
现在想想,当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了苏团团,刚怀上被激素影响,所以情绪总是很爆炸。
第57章
在这种非常极端的状态下,没多久,苏致秋就忍不住和他爸爸摊牌了,质问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他在外面欠了债,很多很多钱,我后来还查到他拿着那些钱去找别的女人,花天酒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像人的怪物,每天除了要钱,就是要钱。”
当一个人长期被债主追账甚至威胁生命的时候,是会崩溃的,会狗急跳墙做出很多可怕的事。
这些道理都是苏致秋这些年才明白的道理,当时的他,体会还不够深,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舆论,他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那就是替他还钱。
否则怎么办呢,他不仅欠着银行的正规贷款,如果不还的话,他和老妈还没离婚,自己也会变成老赖的儿子,到时候整个团都要跟着他完蛋。
媒体可不会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只会抓住一点风声不断放大,甚至扭曲事实。
在圈子沉浮这几年,苏致秋对这一套最了解不过了。
此外,他还欠着很多不正规的高利贷,那些黑贷利滚利,借钱的时候痛快,但等你还不上的时候有的是方法治你。
这个行业存在这么久,各种办法应有尽有,而且很多时候法律也无法完全约束。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电话短信恐吓是最轻的,每天都有人二十四小时跟守,就算回家他们都会跟进去,不还债就一直跟着你,不让吃饭不让合眼,也不动手,但会一直缠着。
苏致秋看着他爸缺了半截的小指头,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虽然在团内的人设是最可靠的队长,但社会经验还是不够足。
“而且,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噩梦,那时候最怕过年,一到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烟花炮竹欢声笑语,我却要跟我妈拎着冰水拿着抹布去擦大门上被泼上的血,因为热水管都被人砍断了,买的年货也要被抢走去抵债。因为欠了同村人的钱,所以人家都不让孩子跟我和我弟玩,故意把我弟推进水塘里……”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对已经听呆了的安雯雯笑了笑,道:“但这些都比不上五年前的那一个月给我带来的伤害大,那时候毕竟小,没那么深的感觉。可是那一个月,我简直被纠缠得要崩溃了,那群人发现他有个明星儿子,简直兴奋极了。”
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橡皮泥,当场就放出话让他们随便处置,钱是一分都不会替他爸还的。
但很快,随之而来的一件件事不断摧毁着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二十四小时收到的恐吓信息,随时可能会爆出真相的媒体,总是被跟踪的车,甚至他开签售会的时候,都会收到消息说你刚刚那个粉丝好漂亮,我们打算请她出去聊一聊。
苏致秋当场颅内血压爆表,他歉意地说要去洗手间,在冷水下冲了半天手,这才压下内心深处那股暴虐感,他干脆地掏出手机转了钱,这才得到了几天的安生。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那帮人发现了对付他的好办法,苏致秋不怕死,但他怕他们伤害他在乎的人。
当那群人拍了他和凌岁寒、温觉非等人的照片发给他,威胁他要去堵他的粉丝们的时候,苏致秋承认,他崩溃了。
他从出生起就是烂命一条,当年没死在贵市都是命硬,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有大好人生的队友们,他那群正值青春年华的粉丝们要因为他遭受这样的威胁。
苏致秋知道他们不是说说而已,这群穷凶极恶之徒做的出来。
他们甚至当着苏致秋的面,拦下一个刚刚走出场馆的粉丝女孩问路,语调轻浮,那个女孩才刚刚成年,被吓得差点哭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走过去赶走了他们,女孩当晚还发了超话说这件事,言语间都是对他的崇拜和爱意。
看见那条点赞超过一万的微博的时候,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她崇拜的人,她爱的人,才是造成她无名祸端的罪人。
苏致秋找到那群人,冷冷地说他会还钱,但如果他们再这样做,他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他们别想得到一分钱。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早晚会真得出事。
他承认自己没本事,他认怂了。
然而,听到那个惊天账单的一刻,苏致秋还是一阵悚然。
一个天文数字,把他出道以来挣得所有钱都填进去都不够,他该怎么办?
苏致秋不知道,他只能把能搜罗到的钱都打了过去。
而这时,一直装死已经半个月不出现的男人终于冒出来了,谄媚地对他说养儿子就是有用。
苏致秋当场就吐了,不知道是被恶心的,还是孕吐。
他不恨那群追账的人,他只是不齿他们的行为,但他不恨他们。
他恨他爸,这个引起一切灾难的祸端。
很快,钱暂时还上了,这个祸端却让他绝望地发现似乎一切都没有尽头。
因为他又出去借钱,又出去惹事了。
惹了事回来就找他,他赶他走,对方竟一改之前花言巧语,变身小人威胁他要去找凌岁寒。
“你和那个富家小子有一腿吧?别想瞒我,别人看不出来,我是你老子,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么有钱,从指头缝里给你漏点,都够你爹我过上好日子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问他人家凭什么给他钱?
他父亲一蹦三尺高,愤怒地叫骂,“我日他妈的,老子要传宗接代的儿子就被他白操啊?他不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还有这些年养你的钱,他都得给我!不给我我就曝光你们,曝光他爸妈!”
苏致秋盯着他奸诈的面容,剧烈喘着气,那一刻,他第一次冒出了退圈离开的想法。
后来,随着威胁的变本加厉,从短信到照片再到上门,苏致秋一次次在崩溃中坚定了这个想法。
而终于让这个想法落地的,是凌夫人的出现。
其实凌夫人不是来找他说这件事的,她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自己儿子和苏致秋的关系,夜不能寐,思来想去,打算来找他聊一聊。
“我那阵子已经濒临爆发了,耐着性子请她到一家咖啡馆聊天。我以为以她的身份地位,出门一定会带人,所以很放心,但出于礼貌,还是到咖啡馆的胡同口去接她。”
“幸亏我去了,也是因为我去了,所以我看到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一幕。那群人听到她下车后和我打电话,知道她和我认识,看她开玛莎,竟然……”
苏致秋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接下来的话,“竟然抢劫了她,凌夫人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让步,混乱中被割伤了手心,血流了一地。”
“我这才知道,她为了不让我紧张,一个人都没带,亲自跑过来找我,却因为我遭受了这样可怕的事故,如果我没去接她,我不敢想……凌岁寒会恨我一辈子的。”
他觉得自己在笑,但其实他抬起手想扶住额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脖子里。
又哭了吗?
苏致秋以为自己已经长进了,没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会流泪。
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凌夫人而流的,代表自责与愧疚的泪。
而更让他愧疚的,是凌夫人了解清了原委后,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第一时间询问是否需要她帮忙。
漂亮得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轻轻搅动小勺,摇摇头道:“知道吗?我刚还在想幸亏受伤的是我,要是你,我在凌岁寒那里可就彻底说不清了,他肯定会跟我闹翻的。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苏致秋看着对方包裹住绷带的手掌心,只觉得眼前平日最爱喝的拿铁在这一刻却苦涩得难以下咽。
凌夫人对他其实一直不错,这么厉害的企业家平时忙得不着家,但逢年过节还不忘送他礼物,知道他和凌岁寒关系好,凌岁寒有的好东西,不忘也给自己准备一份。
所以,苏致秋只觉得千刀万刀割着自己的心脏,疼得要命。
他很想淡定地和凌夫人说不需要,然后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对凌岁寒的心意,期望能得到她的谅解和许可。
但他最明白世事无奈这个道理,有的人生来无忧,有的人,只是好好活着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了。
他无所谓,但凌岁寒和队友,和他的粉丝们不能无所谓。
所以他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低到了尘埃里,点了点头。
凌夫人拿出了一笔钱,动用了一些关系摆平了这件事。
苏致秋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他和凌岁寒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与凌岁寒的差距也是无法跨越的横沟。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真正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信心。
他很懂事,主动提出退团退圈离开北城,而且一定会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凌岁寒察觉到一丝一毫,不会让凌夫人为难。
凌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那笔钱不用还了。
苏致秋没说话,只在离开北城后,把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打到了那个账户里,还了四年多,总算在回北城前还完了。
凌岁寒的所有银行卡都在他这,他很信任自己,坚持钱就是给老婆花的这个道理,像他爸爸凌先生对老妈一样随便苏致秋刷他的银行卡。
所以冬至那天,苏致秋一边让凌岁寒在家帮他煮饺子,一边不动声色转走了他的钱,伪造了一个卷款跑路的假象。
实则,那些钱他一分都没带走,全给了凌夫人。
凌夫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不肯要,说这是补偿,苏致秋哪里有脸收下。
最后,凌夫人只好收下,望着他欲言又止。
苏致秋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走了,离开北城的那天,曾经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兜里却只揣着三千块。
还有肚子里的一个意外生命。
这是他能为凌岁寒,能为他的粉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尽管钱还清了,但他已经充分意识到他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当爱豆了,他父亲的存在就像一个可怕的不定时炸/弹。
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会爆炸,会炸得所有他爱的人横尸遍野。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他累了,更怕了。
苏致秋不敢想,如果那天凌夫人出了什么事,他要怎样去面对凌岁寒。
一想到凌岁寒可能会出现的伤心难过的眼神,他就痛彻心扉。
而如果那帮人对凌岁寒,对他的粉丝们做了什么,苏致秋同样无法面对,他宁可自己死一千遍,也不愿意爱他的人因为他出一点意外。
所以他选择当了懦夫,他逃跑了。
他是弱者,他选择了逃避,他承认。
一走,就是五年。
大家恨他就恨吧,只要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幸福,时间总会抹去一切的。
“我说这个不是要博同情还是怎样。”
苏致秋说完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非常畅快,就好像他爸死的那天,轻快极了,“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讨厌你们,更不是想逃离你们,恰恰相反,我很珍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当初的苏致秋,是你们的支持赋予了我重启人生的机会。”
我只是一个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但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苏致秋紧紧地抿着唇,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真的。”
失去了所有名誉,失去了自豪的事业,失去了最爱的爱人,他都不曾后悔过。
或许他有过愤慨,有过思念,但绝没有过后悔。
安雯雯已经泪如雨下,她说好了不会哭,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她震惊又心痛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少女时代喜欢到二十几岁的男人。
十年,从山区小城的青涩少年,到屏幕上遥不可及的大明星,再到现在穿着普通站在她面前的小苏哥,她从未想过,这一路这个人一直默默地走得这么艰难。
还好,这个少女时期奉为男神,奉为英雄的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他的确是个英雄。
她十几岁的所有崇拜,所有执着,没有给错人。
安雯雯极力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仰起头,笑着说:“原来你那时候就和凌少在一起了,那当年我们的cp全都磕错了。”
苏致秋一愣,随后也跟着笑起来,实在没憋住,“是啊,你们太能说了,每次凌岁寒看到那些评论都气得睡不着觉呢。”
安雯雯哈哈地笑了两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脸上俱带着笑,嘴里说着风趣的话,但眼底都写满欲盖弥彰的悲伤。
苏致秋知道安雯雯是想转移话题,他也不愿意大早上的就这么气氛沉重,继续刚刚的话道:“你那时候也磕过cp吗?”
安雯雯扭了下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才轻松地道:“我当初就是你和温总的cp粉,只是后来才变成唯粉小秋叶的,最早的时候我还……在超话写过你们的同人文呢,我记得那时候的同人文里凌少总是反派角色,不是霸凌温总就是欺负你,大家都默认他是坏人,没想到……”
说着说着,她感慨地摇了摇头。
娱乐圈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人会因为凌岁寒的身份追捧艳羡,也有人会觉得对方是特权的代表而排挤他。
所以,当时凌岁寒是队内同时拥有唯粉和黑粉最多的人,争议不断。
没想到,那个总被写成纨绔的凌岁寒,才是真的和苏致秋在一起的人。
以凌少的性格,那时候天天听着粉丝线下贴脸喊苏温cp是真的,凌岁寒不得气得跳脚啊,恨不得把她们都鲨了。
想到这里,安雯雯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了今天早晨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见她的笑,苏致秋也跟着笑起来,他已经猜出了安雯雯想到了什么。
“我就说他那次怎么破天荒看起小说来了,看完之后还要生闷气,对着温觉非翻了好几天白眼,原来是看了你们写的小说……”
苏致秋想起那断美好又荒唐的岁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今天算得上对安雯雯坦白了,只是隐去了苏团团那一段没提,连凌岁寒都没有告诉的消息,他不可能再透露给第二个人的。
初次听到这样大的八卦,安雯雯简直兴奋死了,一肚子话想问,又觉得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她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小苏哥,我……”
“我永远是小秋叶,无论你是曾经那个男神爱豆,还是现在我的上司小苏哥,我都一辈子支持你,把你当偶像。”
说出这句话后,安雯雯忽然恍惚了一瞬,她惊觉她二十多年来的唯一一次追星生涯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释怀了,这或许不是追星路上最好的结局,但一定是最特别的结局。
苏致秋一怔,看着眼前女孩坚定殷切的眼神,唇瓣颤了颤,却没能说出什么。
一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一个夜晚。
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望着台下亮起的一根根应援棒,听着排山倒海的呼喊声,那个瞬间的他,似乎被赋予了无所不能的勇气。
那是无条件的爱的力量。
他很幸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一群充满真心的粉丝默默支持他,希望他好,且不求回报。
他望着安雯雯,又仿佛望着无数小秋叶们,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谢谢。”
有风吹过,吹得眼睫有点发痒。
*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上下来,早上的时间紧迫,没那么多功夫再叙旧。
何况,寒暄结束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乍一说这么沉重的事,两个人都不知怎么开口。
不如各自忙工作去,让时间淡化这些事。
下到三层的时候,苏致秋瞥见转角处似乎有一角大衣的衣摆,只是最寻常的那种黑色大衣。
他却一下子想到了凌岁寒,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下意识追了上去,一口气冲下楼梯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是惊弓之鸟,动不动就疑神疑鬼,凌岁寒今天有活动,这个点估计正在三个区之外呢,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他放下心,转身重新上了楼,迎面就遇到了今天的特约嘉宾,急忙收敛所有心情笑着迎上去。
他倒不是不愿意让凌岁寒知道这些事,只是单纯地没想好怎么开口,似乎无论怎么说,都无法避免那种无声的沉重。
他希望凌岁寒最好永远不知道这件事,能无忧无滤地做一辈子的凌少爷。
所以,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吧。
他逃避地想。
苏致秋走得太着急,没有留意楼梯背下角落里站着的一道身影。
凌岁寒站在楼梯下,楼梯太矮,他不能站直身体,只能斜着靠在墙边。
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大衣下摆被粘上了布满灰尘的蜘蛛网,他也像没察觉似的。
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楼上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嗓音,带着笑叫对方殷小姐。
他才一下子松下了紧绷的肩膀,从大衣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
从苏团团出现后。
可他现在是在难受,似乎不借香烟压了压,那颗心就要被水泡发膨胀,最后砰的一下碎掉。
他戴好棒球帽,走出去买了包烟,啪嗒一声点燃,靠在阴影处的角落里,猩红的烟头在帽子下忽明忽暗。
直到一包烟瘪下去了将近一半,身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才慢慢直起身。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的脖子和脊背都发出抗议的声音,浑身上下都又僵又疼,很难受。
真得太难受了,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觉得胸口撕扯一般得疼,呼吸都带着血沫,与浓重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跌跌撞撞朝外走,一路上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撞到了多少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方向盘,而车已经听到了凌宅门前。
门口的两名安保看到他的车,立刻把厚重的中式大门拉开,请他进门。
然而,凌岁寒看着花园里正潺潺喷水的小喷泉,忽然又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掉过头,径直消失在路口。
刚刚接到消息,正好在家的凌夫人闻讯赶过来,却只看到黑车的车尾灯。
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似乎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给凌岁寒打电话,一遍遍拨通,却都只得到了相同的机械回复,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打了七八个后,再打过去时,提示音已经变成了更加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凌夫人握着电话的手慢慢颤了颤,有些慌了神。
这种熟悉的失控感,似乎每一次出现都与那个人有关。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如此。
每次,凌岁寒的异样,都和苏致秋脱不了干系。
尤其,想起那天在饭店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以及她儿子一把将人家强拉硬拽进茶室的场景,凌夫人没由来的确定了这次儿子一声不吭就离开的缘由。
一定也与那个苏致秋有关。
不会是……
一个猜测涌上脑海。
凌夫人又摇摇头,很快将这个猜测抛出脑海。
应该不是当年苏致秋离开的真相暴露了。
否则以她儿子的性格,早直接开着车撞开凌宅大门,一脚油门轰进来把那个小喷泉撞掉了。
不把整个凌宅掀个天翻地覆,拉着她质问就不错了,哪里会这么干脆地直接离开。
想到这里,凌夫人稍微放下了点心。
苏致秋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忍不住问苗苗他们,“你们说我左眼皮跳了一整天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苗苗不假思索地说:“左眼皮跳财,小苏哥你这是要有好事发生啊。”
苏致秋不大相信地下了楼,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停下树下。
看到车的那一刻,仿佛洗刷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疲惫,整个人都幸福起来。
要回家了。
安雯雯已经猜出了车里坐的人是谁,顿时忍不住有些暧昧地看向他,藏不住磕cp时的姨母笑。
苏致秋察觉她的目光,耳尖有点泛红,急忙越过马路跑了过去。
直到车门阻挡住窗外那道揶揄的目光,苏致秋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随口道:“没等多久吧?今天实在事情多,出来得晚了点。”
鸭舌帽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凌岁寒的上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苏致秋只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我也刚到。”
他放下心,低头看了看手机,苏团团还在温觉非那里,现在去接他。
回了两条工作消息,苏致秋感到自己的嗓子有点痛,今天一天喝水量不够,可能要上火。
他知道凌岁寒有在车上放水的习惯,两人中间的置物架上常年放这样一个保温杯,凌岁寒出门前都会灌满水,凌家大少爷的身份让他并不能信任外面的任何一杯水。
苏致秋伸手在身侧一探,果然摸到了熟悉的保温杯,他怕烫,小心翼翼地拧开后,放到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
一小口水流进他的嘴里,苏致秋下意识皱紧眉,想要抵抗滚烫的痛感。
然而水丝碰到唇角,却让他瞪圆双眼。
不烫!
非但不烫,而且还有些温凉了,算算时间,怎么也要在保温杯里放了三四个小时才能达到这个温度。
难不成是今天太忙了,所以才忘了倒水。
可……不大可能啊。
苏致秋狐疑地看了正目不斜视的开车的凌岁寒一眼,试探着问:“你几点到的啊?“
凌岁寒淡淡地说了个时间,苏致秋却眼尖地瞥见对方微微抽动的眉头。
他在撒谎。
凌岁寒在撒谎,苏致秋瞬间就断定。
对方早就到了,应当是等了他很久。
这也让他愈发惶恐。
好端端的,早到了就直接说嘛,凌岁寒并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性格。
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呢。
总不能是中间这几个小时跑去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苏致秋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甚微,但依旧忍不住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原因。
而凌岁寒面对他明显的坐立不安,也破天荒地选择了沉默,什么都没说。
当晚接到苏团团回了家,在凌岁寒主动收起露台上的衣服后,又帮苏团团整理好书包,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拿起吹风机给刚洗完澡的他吹头发。
苏致秋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凌岁寒已经做了下一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
这不禁让他整个人都傻眼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直到凌岁寒甚至不知从哪找出一把熨斗,活像一位贤惠的丈夫,帮他熨起衬衣的时候,苏致秋终于忍不住了。
虽然平时凌岁寒也会做一些家务,因为有苏团团在,所以他把原来的两个阿姨都辞退了,只能他和苏致秋两个人分担一些基础家务。
但是,凌岁寒毕竟是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换句话说,就是是个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眼里没活的主。
但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非常得……殷勤。
是的,就是殷勤。
苏致秋脑海中冒出这个词,觉得非常合适。
难不成真得做了什么亏心事……苏致秋心中瞬间涌现出无数猜测,从结婚到订婚再到有了孩子。
带着乱糟糟的心情躺在床上,苏致秋哪里睡得着,不搞清楚凌岁寒这是发什么疯,他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像是猜出了他的想法,躺在另一边的凌岁寒忽然开口道:“别误会,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苏致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一道晴天霹雳就这么砸到了他头上。
“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事而已。”
凌岁寒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
苏致秋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他根本不用回想,就有了一种预感,今天早上他和安雯雯的对话被凌岁寒听到了。
但他没有直接问出口,只是试探道:“你今天上午不是有拍摄吗?怎么会去哪里?”
他问得含含糊糊,凌岁寒的回复更是言简意赅。
“起床气。”
苏致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没比刚刚迷茫忐忑的心情好上多少,整个人一下子丧下来。
他已经在脑海中拼凑出了当时的场景,凌岁寒早起后的起床气一直没消失,就不开心地跑来找自己要抱抱,却在上天台的时候,听到了那些对话。
所以,他今早看到的那一道大衣下摆就是凌岁寒的,他没有看错。
苏致秋没有再问,他已经自己得出所有答案。
只是,凌岁寒的反应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反应。
他所料想中的愤怒、失落,亦或是质问,通通都没有出现。
凌岁寒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他有些不习惯,还有些惶恐。
似乎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不是他怪凌岁寒,而是他实在太了解对方了。
凌岁寒就不是那种会冷漠以对这件事的人。
“你,你听到了多少?”
苏致秋唇瓣颤了颤,忽然问了一句。
凌岁寒抬眸看着他,忽的一笑,是一种苦笑,一种无奈的自嘲。
“都到这时候了,还打算能瞒一点是一点吗?”
他声音微哑,无力地问苏致秋。
苏致秋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心脏没由来的一紧,他看不得凌岁寒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同时,他也从凌岁寒的话中得到了答案。
对方全都听到了,从头到尾。
“你没去找凌阿姨吧?”苏致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担忧起这对别扭母子的亲情。
这似乎让凌岁寒更加无可奈何了,他轻轻扬起手中的手机,笑道:“真巧,我妈今天下午刚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去找你闹了,让我别冲动去砸片场。”
苏致秋一怔,看着他手中小巧的银色手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么一看,似乎你们两个更像一对母子。”
凌岁寒不知感慨,还是打趣。
但落到苏致秋耳中,却让他急切地解释道:“不是的,凌阿姨其实还是最担心你,怕你被拍到被人攻击,当年她来见我的时候更没有伤害我,她只是怕你受伤,我能看出来。所以你不要误会她,她,她很爱你的。”
“那你呢?”
凌岁寒侧过头来,问他。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一句,没回答。
“那你呢?”凌岁寒又问了一遍,听不出语气,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当然也……”
也是爱你的。
他未尽的那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凌岁寒打断。
男人注视着他,问道:“那你呢,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就不怕自己受伤吗?”
苏致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说话慢,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原来凌岁寒问的不是这个,这要是说出来可就丢人了。
凌岁寒望向他的视线一顿,眸光闪了闪,涌起的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当然也怕,可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苏致秋用力咬了下唇,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五年的话,“命中注定如此,我能怎么办呢。”
“你可以求助我,你知道的,我愿意为你解决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
这句稍显夸大的话,从凌岁寒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显得十分郑重。
让人不能怀疑半分。
苏致秋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垂下眼,低声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为我无所不能,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凌岁寒盯着他,睫毛轻颤。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一个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在那一刻,却仿佛又回到了那痛苦的五年。
回到了君在北城,我居贵市的千里之遥。
第58章
“我没去找我妈闹,本来路上的确很生气,一路飚过去的,可停下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你来了。”
凌岁寒淡淡道:“你不说,但我也懂。我知道那时候你们是觉得我太幼稚了,如果是现在的我,你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因为现在的我才让你真得觉得可靠。”
“倘若今天真得跟你们大闹一场,岂不是又一次在你们面前证明了当初你的决定多么正确,我是多么莽撞。”
“不,”苏致秋忽然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凌岁寒,一字一顿地道:“即使这件事发生在今天,我依旧会这么做。”
凌岁寒的面色慢慢沉下来,眼睛黑不见底。
苏致秋却坚持道:“我说不后悔,是真得不后悔,我不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年轻不信任你,而是……我真得不敢看到你受一点伤,哪怕只是一句针对你的威胁,都会让我睡不着觉。而且,这是我的课题,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自己迈过去,而不是把一切都扔给你。”
“除此之外,”他的语气慢慢温和起来,轻轻笑道:“我知道,如果是你遇到了这件事,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因为,我爱你,你也同样爱我。
只是他比较倒霉,真得遇到了这种灾祸而已。
这一句话,让凌岁寒忽然闭上了嘴,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心知苏致秋说的是事实。
他不想再说什么,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懂,懂得苏致秋的不辞而别,懂得苏致秋仓促下的不得已。
“我知道,无论怎么处理这件事,都会伤害到你,你这几年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听温觉非说你过得不太好。”
苏致秋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羞愧的神色,“或许当你遇到我的时候,就注定了要被我那堆麻烦事牵连。”
说着,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想下意识遮掩自己的神色。
“我去看看团团在干什么……”
苏致秋转过身,想先躲出去缓和一下情绪。
去被身后一道声音留住。
“没有,跟你说了,不要老听温觉非胡说八道,他最喜欢夸张。我这几年过得还可以,”凌岁寒语气称得上轻快,“没受伤也没被威胁,有好剧本就拍个电影,没有就在家待着,挺幸福的,谢谢你。”
苏致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他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厚重的门板,惊觉自己回北城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当初回北城的时候,只是执着地想看一看凌岁寒现在过得怎么样,健康吗,幸福吗,美满吗。
而现在,他亲耳听到了这句话。
让他莫名有一种一切都结束了,该到此终结的感觉。
他轻轻道了声好,就听到门外传来苏团团的叫声,“爸爸,爸爸!奶奶来电话啦!”
苏致秋忙应了声,就匆匆地来开门走出去。
偌大的房间内,只留下凌岁寒一个人,陷入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沉思。
苏致秋走进旁边的儿童间,这是凌岁寒特意隔出来的一座屋子,没有主卧大,但采光最好,而且装修色调非常舒服,适合小孩子。
他不知道当初凌岁寒隔开这个房间是不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但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苏团团的小书房。
苏团团正坐在柔软的小地毯上,面前还摆着个手机,屏幕上果然出现了苏致枫和老妈的脸。
苏致秋抛开那些思绪,蹲下去问他们,“苏致枫,你怎么和老妈在一起,你不是去东城出差了吗?”
和老妈去的河市不是一个城市啊。
苏致枫笑着说:“我昨天就忙完了,领导说这次出外差辛苦了,放我两天假,我今天就顺路来姨妈这边看看,顺便明天把老妈也接回去。”
苏致秋愣了一下,问:“你们明天回来?”
“对啊,这次我和老妈一出来就这么久,哥你自己带团团累坏了吧,要不是为了等我,老妈前天就回去啦,你都不知道她今晚跟我嘟囔了多少遍,说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照顾不好团团呢。”
苏致枫笑着说,被老妈白了一眼。
几个人简单聊了两句,就打算挂电话,明天一早苏致枫要开车,得早点睡。
挂断前,苏致枫眼尖地瞥见了苏团团背后的沙发,不禁惊讶地叫道:“哥,你们没在家?这是出来玩了吗?在哪?”
苏致秋还没开口,已经给苏团团打过几次视频电话的老妈先给了苏致枫一巴掌。
“别这么咋咋呼呼的,你哥带着团团在朋友家呢,让人听到了显得没礼貌。”
苏致枫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随口道:“在温哥家里呢,也是,有温哥在,哥你还能轻松点。”
苏致秋没有解释不是在温觉非,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就挂了电话。
苏团团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孩还在那扒拉手机,“爸爸你挂得太快啦,我还没来得及跟叔叔说再见呢,而且我那会说了要给奶奶看我昨天和帅叔叔拼的拼图……?”
苏致秋哪里敢让他拿着手机在屋子里瞎转,便敷衍道:“明天把拼图带回去给奶奶和叔叔看吧,看得更清楚。”
苏团团很好哄,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爸爸,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对啊,明天奶奶和叔叔就回来了,我们肯定要回家啊。”
苏致秋问道:“你不是早就想他们了吗?”
“嗯,我可想奶奶和叔叔了,”苏团团应了一声,又抬头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爸爸?奶奶在家里,我们要不多陪奶奶几天再回来吧。”
苏致秋愣住了半晌,才道:“我们……应该不回来了。”
这下轮到苏团团愣住了,小家伙眨巴着那双格外漂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为什么?是再也不来这里了吗?”
苏致秋耐心地给他解释,“这里本来就不是咱家啊,这是叔叔家,我们只是暂时来这里住几天,来做客而已。”
说着,他心底不知为何冒出一股心虚。
但他很快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忙嘱咐苏团团道:“团团,回家后要是叔叔和奶奶问你最近的事,你不要提起帅叔叔好吗?”
苏团团迷茫地看着他,问:“可是爸爸,我都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奶奶说了,每一件事都和帅叔叔有关,要是不提的话,我就讲不了了。”
“那就不讲了,”苏致秋硬下心肠,叮嘱,“还有这个房子,也不要总是说。”
老妈和苏致枫因为当年的事,都对凌岁寒这个名字非常敏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拼命问个底朝天。
苏致秋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但实在不愿意把这段还稀里糊涂的关系放到家人面前,免得让他们更忧虑。
小家伙叹了口气,虽然有点难,但他已经习惯了爸爸的遮遮掩掩,便没再问,只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苏致秋又嘱咐了两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必须要说的了,这才放他去洗漱。
苏团团蔫不拉几地走进洗手间,站在他的专用小水池前,无精打采地刷着牙。
门响了一声,他以为是老爸,就有点傲娇地哼了一声,吐掉满嘴的泡沫,不想理爸爸。
然而后方却传来熟悉的嗓音,“你怎么了?”
苏团团惊喜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帅叔叔笑了。
帅叔叔真高啊,柠檬现在是他们班最高的,可柠檬也才到帅叔叔的大腿。
他张嘴就想和帅叔叔诉说自己的委屈,但想到爸爸的嘱咐,又犹豫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爸爸只说了不许告诉奶奶他们,但没说也不能和帅叔叔说啊。
苏团团立刻像找到了靠山一样,叽里呱啦地把爸爸告诉他的话都说给了凌岁寒听,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委屈。
他不是想告爸爸的状,只是真得有点为难。
他都想好要和奶奶、叔叔说哪些事,介绍哪些帅叔叔给他买的玩具了,结果爸爸硬是让他憋着,他哪里憋得住啊。
凌岁寒静静地听完后,摸了摸他的头,道:“明天就走了?”
“嗯,而且爸爸说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苏团团原本马上见到奶奶和叔叔的兴奋劲都被冲散了,整个小人都打蔫了。
“叔叔,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团团眼巴巴地仰起头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垂眸望着眼前小孩的嘴巴,和苏致秋的几乎一模一样,让人恍惚。
他弯下腰把苏团团抱了起来,干脆地给他吃了定心丸,“不会,你想见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是给你我的号码了吗?”
苏团团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想到什么,他又有些担忧地说:“可是爸爸说……”
“其他的事都要听你爸爸的,不过这件事,你听我的,要是爸爸骂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凌岁寒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还有,你想和奶奶、叔叔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去说服你爸爸的。”
不知是不是苏团团的错觉,他总觉得帅叔叔此刻脸上的笑容看着有点……阴险,又帅又坏,跟汽车总动员里的大反派一样。
不过,有了帅叔叔的保证,苏团团略一回忆,觉得帅叔叔很靠谱,瞬间就把爸爸的话抛到了脑后。
苏致秋不知道他们在洗手间说了什么,只在一转身碰上凌岁寒后,有些吞吐地跟他说了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神色正常,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只道:“给苏团团买的玩具你们也都带走吧,他挺喜欢的,放在这里也没用。”
苏致秋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明刚来的时候,他除了手里牵着的孩子,什么都没带,怎么反而住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竟称得上大包小裹了。
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了,苏团团依旧不肯睡下,在偌大的屋子里兴奋地蹦来蹦去,一路小跑着帮爸爸去拿这拿那,生怕落下自己一样东西。
苏致秋其实在经济上没太亏待过他,虽然肯定不能和凌岁寒的家境比,但也是和大部分同龄小朋友持平的。
只是苏团团毕竟是小孩子,一见到凌岁寒买的那些高级货,自然移不开视线,根本舍不得放下。
苏致秋看着他认真地帮自己整理提包的脸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是因为苏团团的不舍,还是因为身后人的淡漠。
凌岁寒今晚称得上是殷勤,对他十分照顾,此刻也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盯着他们父子俩忙活,偶尔遇到苏团团抱不动的东西,还会主动上前帮忙。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的挽留都没有。
眼神也是那样平静,苏致秋没忍住去偷看他的眼眸,却没能从中找到自己希冀看到的东西。
这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酸。
五年前不告而别这么大的事,居然就这么戏剧般地说出了口,又这么平静过去了。
明明刚重逢的时候,一提起这件事,凌岁寒还恨不得要杀了他一般地怒不可遏。
可事情结束了,今晚一过,就好似他们真的要桥归桥路归路了一样。
苏致秋整理衣服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敛起情绪,把拉链拉上,放到一边。
苏团团拍拍小手,开心地仰起脸道:“爸爸,明天是周五,我晚上就可以见到奶奶和小叔叔啦,小叔叔答应我周六出去玩。”
苏致秋捏捏他的小脸,见他已经不复刚刚的委屈和难过,这才放下了点心。
小孩子还是要好哄,那会还因为见不到帅叔叔而哭鼻子,一转眼就已经只剩下兴奋了。
也挺好的,免得以后难过。
苏致秋敛下眼眸,一转身,猝不及防和身后人对视了一眼。
凌岁寒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视线,主动背过身出去了。
苏致秋被他那个眼神看得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暴露了什么情绪。
当晚,睡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苏团团折腾一晚上早就累坏了,一挨床就睡着了,苏致秋和凌岁寒睡在他的两侧,也都没有说话。
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除了苏团团均匀的呼吸声,苏致秋听不到第二道声音了,凌岁寒也还没睡。
但他们谁都没开口。
按照苏致秋的性格,他势必要主动道两句感谢,再说一些客气礼貌的话语,例如这段时间打扰了,麻烦了。
就算是温觉非,他也是如此的,太早出社会闯荡,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嘴甜心硬。
但不知为何,今晚他几次想说那些冠冕堂皇中夹杂着几分真心的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就好像嘴唇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一样。
这让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过他也直觉,凌岁寒并不想听这些,他要是真的说出口了,说不定他们俩又是新的一轮争吵。
所以,苏致秋干脆闭了嘴,十几年以来第一次这么不讲礼数。
第二天一早,他和苏团团一人拎着个包上了车,凌岁寒跟在后面帮忙拿了最大的一个包。
基本都是苏团团的东西,还有他自己的几件衣服和围巾,都是凌岁寒买的,苏致秋也带走了。
留个纪念也是好的。
苏团团去了幼儿园,苏致秋先回趟了家把东西都放下,凌岁寒又带他去片场。
平时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吐槽北城这个可怕的早高峰,只要晚出门十分钟,就得堵上一个小时。
但今天,看着前方亮起一片的红色尾灯,他竟不觉烦躁,反而觉得开得有些快了,还没酝酿好告别的话就到了目的地。
车辆缓缓停下,苏致秋解开安全带,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谢谢,麻烦了。”
凌岁寒也一如既往地淡淡点头,只有瞬间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对这句话的抵触。
苏致秋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却不知为何地下意识找了别的话题来拖延时间。
“没耽误你工作吧,我家离这边有点远,兜了这么大一圈,时间够长的。”
他问。
“没有。”
凌岁寒答。
“对了,看你爱吃那个小萝卜条,你带着团团出去旅游那两天我又做了一罐,放在冰箱第三层了,但是那东西不禁放,你赶紧吃了,千万别放坏了。”
苏致秋叮嘱。
“好,知道了。”
凌岁寒点头。
“今晚就不用去接苏团团了,我弟回来后休假三天,可以去接。”
苏致秋又说。
这次,凌岁寒干脆没开口,只是再次点头。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苏致秋那边的车门已经半开了,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道:“那我走了。”
说着,一转头,他就对上了凌岁寒的眼眸,那双和苏团团相似的眼睛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苏致秋看得一愣,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就推开了车门。
凌岁寒的车也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留恋和不舍。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抬手拨了一下后视镜,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路边,尽管已经快要看不到汽车的影子,却依旧挥着手,十分殷切的模样。
凌岁寒的眼睛没由来的一酸,他等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几次暗示,却都没能听到那句话。
只要苏致秋跟他说一句不舍,或是半句不想走,他一定会当场求他留下,哪怕让他跪地上求他都可以。
可是,没有。
想到昨晚苏团团转述的话,凌岁寒心口钝钝的疼,这算什么,最后的美好对吗。
家人一回来,就赶紧丢开他,丢开那座他为他装好的婚房,丢开他们相处的这二十天,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家庭的怀抱。
然后嘱咐苏团团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和他撇清关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第二次把苏致秋从自己的房子里送走了,起码比上一次的不告而别强,这次他好歹是亲自看着对方离开的。
凌岁寒开不下车去了,他强撑着胃痛的感觉,把车停在路边,望着眼前道路的车水马龙,五年前的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猝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无助和心疼就像洪水般淹没过头顶,只是在苏致秋面前,他一直在忍,在伪装,假装自己很好,只是因为他了解对方,不想让苏致秋难过。
但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茫然。
本以为相处了二十天下来,他已经在那个人面前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也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打算。
他不信苏致秋真得会相信他要订婚了这种话,苏致秋没那么傻,也足够了解他。
但苏致秋却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一个字都不提。
让他满腔话也被堵了回去,怕他为难,无法开口挽留。
凌岁寒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从小到大,没有他不敢惹的人,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苏致秋,一次次打破他的原则和底线,一次次撕开他那高高在上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得不在对方面前卑颜屈膝,俯首称臣。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也不稀罕。
凌岁寒趴在方向盘上,感到头疼、嗓子疼、胃疼……似乎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他慢慢攥紧方向盘上的皮质套革,收紧,不顾自己的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没关系,既然苏致秋要装傻到底,既然苏致秋要又一次弃他而不顾,那他低头好了。
反正,在这段关系中,他早就习惯了。
从当初他红着眼对苏致秋说我接受你的告白了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对苏致秋一个表情的分析,习惯了对苏致秋无休止的追逐。
苏致秋,不要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我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