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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就算没经历过寻常的高中生活,可凌岁寒还能没见过猪跑吗,谁家高中生的书包里空空如也,掏了半天才摸出一张被揉成团的卷子和两根笔。

凌岁寒借保安大爷的纸画一下,嗯,还都是没水的笔。

又把被揉成团的卷子展开看了看,上面赫然写着苏致秋的大名,一张英语卷子,左侧画着鲜红的两个数字:89。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高中英语满分应该是……150吧。

凌岁寒的嘴角抽了一下。

即使他再对苏致秋有滤镜,可这一刻,事实摆在眼前,也让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件难以置信的事。

苏致秋竟然骗他,说自己是品学兼优、又乖又听话的三好学生。

现在一看,明显就是在骗他!

谁家好学生翻墙翻得那么溜,一看就是家常便饭啊!

更别说,还在学校里挂了名。

身后传来保安大爷对苏致秋喋喋不休的批判,虽然知道是自己媳妇先翻墙逃课,但凌岁寒还是很不想听到这种批评苏致秋的话。

他转身就要拿着书包走。

大爷倒是看出了什么,回过神道:“你来接的人,就是苏致秋啊?”

凌岁寒略一点头。

大爷立刻哎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你真的是他表哥啊?”

凌岁寒犹豫一下,没说话,就这会的功夫,大爷又说了一句,“你这个弟弟可不是一般人。”

“一星期能翻墙跑出去三四次,晚自习就没见他来上过,前阵子我去买菜还看见他和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高一的时候这小孩成绩还挺好的,还是实验班的呢,听他们老师说现在都退步得没眼看了。”

大爷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既然是他表哥,那样该劝劝他妈,苏致秋再能干,也才十几岁,不能老指望他一个小孩挣钱去是不是,好好一孩子给耽误了。”

凌岁寒本不欲说话,但听着最后这几句,还是对大爷倒了声谢。

再次回到刚刚来过的一条街,凌岁寒打量了一圈路牌。

大爷告诉他苏致秋这个点跑出去肯定是要去发廊打工,或者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去游戏厅。

游戏厅?

凌岁寒觉得挺新鲜的,他一时间都没法把苏致秋和这三个字联系起来,十几岁的苏致秋真是一次次刷新自己对他的印象。

四处找了半天,凌岁寒才终于在一条胡同里看到了大爷说的那家发廊。

出乎意料的,发廊竟然还挺大,一家店足足占了半条街,门口竖着两根旋转发光的柱子,和周围陈旧破败的街道格格不入。

算是凌岁寒在这里见到的最时尚的地方了,但依旧冒着一股城乡结合部的感觉,土得冒泡。

他站在门口从大玻璃往里看了半天,没看到苏致秋的身影,只有染着各种发色的理发师在里面忙活。

凌岁寒正要收回目光,却猛地朝后一扭头,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正趴在拐角处,偷着看他。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敏锐,小孩愣了半天,才吓得叫了一声,扭头就朝后跑。

刚刚已经让苏致秋在眼皮子底下跑了,此刻,看着这个小男孩,不知为何凌岁寒直觉和苏致秋有关。

他立刻一个箭步走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逮住了偷偷跟踪他一路的小孩。

小孩挺凶,在他手里来回扑腾,不仅不害怕,还试图去咬他的手腕,被他一把捏住腮帮子才停下来。

凌岁寒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嘴角的泥,收回手,拷问,“说,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小孩立刻反咬一口,“谁跟着你了,是你莫名其妙上来抓我!”

说着说着,凌岁寒忽然觉得这小孩有些眼熟,他蹙眉一看,忽然叫道:“苏致枫?”

果然,手里的小孩僵硬了一瞬间,虽然对方很快呸了一声,大叫不认识什么苏致枫,但他这点小招数,怎么可能瞒过凌岁寒的眼睛。

弟弟在这里……还跟踪他……

凌岁寒略一思索,余光环视了一圈四周。

小孩见他不为所动,又怎么都挣不开,也有点慌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身后一家裁缝店。

见状,凌岁寒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忽得一把拎起小孩,假作要把他往地上砸。

小孩顿时吓得吱哇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下一秒,凌岁寒就感觉身后一道劲风闪过,余光中瞥见一块带着钉子的木板冲着自己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挺凶,也挺狠。

但凡换一个人,估计早被打趴下了。

可惜,这点招数在凌岁寒眼里确实算不得什么,自从他小时候被绑架后,凌夫人立刻把他送到了一位长拳老师傅那里,结结实实练了好多年。

他甚至都没把手里的苏致枫放下,就这么一手拎着小孩,一手挎着书包,直接一甩,便把木板打飞了。

见一击未中,身后的人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很快闪到了一边,冷冷道:“放开我弟弟!不然我让你走不出这条街,不信你就试试!”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说出威胁的话,凌岁寒倒是不恼,只是颇有些心疼。

到底要经历多少事,才会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脱口而出恶狠狠的威胁,会让他这么娴熟地抄起木棍打架。

他了解苏致秋,更知道苏致秋骨子里从来不是一个喜欢逞凶斗狠的人。

他其实很温和很有礼貌,总是处处替别人着想,也很有正义感。

当初两人相识,就是因为他不小心和保镖走散了,被一群小混混堵住,看他打扮得好,想趁机跟他要点零花钱。

其实凌岁寒压根就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一个少年已经跑过来,帮他赶走了那些混混。

那时候的苏致秋还很年轻,看着他十分不好意思,明明是救人的那个,却好像被打了一拳一样,从脸红到脖子里,好半天才低着头憋出一句,“弟弟,你长得这么帅,想不想来当明星啊?”

活像个拐卖的人贩子,长得比较好看的那种。

十几岁的凌岁寒看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垂,觉得十分有意思。

那时,两个人都没想到,一句有意思,就这么把他们联系起来,从此纠缠了足足十几年,乃至一辈子。

可现在,凌岁寒盯着眼前一脸冷戾地瞪着自己的苏致秋,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到一丝当初那个脸红少年的影子。

见这个男人只盯着自己不说话,还一直用一种看不懂的眼神来回打量他,苏致秋眯起眼,又重复了一遍,很是阴狠,“你聋了吗?放开那个小孩!”

凌岁寒回过神,却没有被他吓到,反而笑了笑,正要把苏致枫放下来,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让我放开他也可以,”凌岁寒看着十几岁的少年,笑了笑,“但是有条件的。”

闻言,苏致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果然如此,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也没安好心。

凌岁寒毕竟也接任了凌氏集团五六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自然不会错过少年眼中的厌恶。

但他只是笑了笑,说出了条件,“我把他放了,你来和他换。”

苏致秋明显愣了一下,显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底的戒备更重。

手里紧紧拎着棍子,苏致秋一步步靠近。

凌岁寒一手拽着才不到十岁的苏致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眼看对方即将站在自己身前,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乖乖地把苏致枫松开了,甚至还往前一推,表示自己很遵守诺言。

见状,苏致秋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凝固起来。

“书包,”他死死盯着凌岁寒,声音很冷,“也还给我。”

凌岁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破旧的书包,随着他这一路折腾,本就有些年头的书包粘上了不少草籽灰尘。

“这个不行。”

一向洁癖严重的凌总就好像没看到似的,甚至把书包往背上一甩,丝毫不在意弄脏了自己价格不菲的大衣。

被拒绝后,苏致秋望向他的眼神更愤恨了,梗着脖子抬头看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也是站近了,凌岁寒才发现他似乎还在长个子,身高足足比自己矮了快二十厘米,还有些营养不良,瘦弱得很。

就连头发也不是后几年的纯黑色,反而大部分泛着黄,一种枯草般的黄,也不知是染的,还是缺营养。

见这奇怪的人又开始不说话,反而一直紧紧盯着自己不放,苏致秋彻底恼了。

他眯起眼看了看凌岁寒,目光又移到男人背上的书包上。

下一秒,凌岁寒就感到肩膀被人一扯,力气十分大,差点把他拽倒。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一轻,再反手一摸,刚刚背着的书包早被人抢走了。

凌岁寒不禁一惊,苏致秋的速度怎么这么快?就好像……抢劫抢习惯了一样。

等他回过神,刚刚的少年早脚底抹油,再次跑路了。

凌岁寒啧了一声,刚刚就让老婆在眼皮子底下跑了一次,这要再让苏致秋跑一次,他也就不用干了。

这次没有七拐八绕的小巷子,还在发育期的苏致秋根本不是正身强力壮的凌岁寒的对手。

没跑出几步,后脖领就被凌岁寒拽住,怎么挣扎都没用。

眼看自己是跑不了了,前头跑出去几米远的苏致枫一看哥哥被抓了,连忙调头朝回跑。

却被苏致秋一个眼神喝止,只好一咬牙跑回去搬救兵。

凌岁寒压根就没拦他,他只觉得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

明明自己就是苏致秋未来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是苏致秋儿子的父亲。

可现在,却闹得好似冤家仇人一般,也是挺新奇的。

苏致秋被他抓住也不老实,手里的棍子劈头盖脸就朝身后砸过来,凌岁寒不得不暂时撒开他,回身躲开。

事实证明,苏致秋还真有两下子,凌岁寒不想伤到他,只是阻拦却不攻击。

奈何,似乎也看出凌岁寒不是好惹的,苏致秋扔掉那碗口粗的棍子,低头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对着他比划。

凌岁寒一惊,这才意识到苏致秋是真打算拿这实打实的红砖头给自己开瓢。

果然,下一瞬,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脏字,脏得凌岁寒都皱了皱眉,就见那块砖头冲着自己的脑袋飞来。

凌岁寒本想直接躲开,但也最后被砖头扫了一下手背,擦破了皮,苏致秋总笑话他像大小姐,皮肤娇嫩得很。

现在被这么坚硬粗拉的砖头一擦,立刻涌出鲜血,呼啦呼啦往外冒,还真挺吓人。

苏致秋却好似司空见惯,看着那刺眼的颜色,他也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又抄起一块砖头,显然打算再来一次。

凌岁寒已经说不清自己多少年没再受过伤了,此刻手背钻心得疼,鲜血混着尘土流到指缝里,让他很不舒服。

最近天冷了,北城非常干,临睡前洗完澡后,他和苏致秋刚互相给对方抹了半天身体乳。

当然,他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多吃两次苏致秋的豆腐。

但现在面对昨晚还柔情蜜意给自己抹手的老婆,现在却拿着砖头,对自己横眉冷竖。

虽然在心里默念了苏致秋现在只有十六岁,但凌岁寒心里还是有点委屈。

深吸一口气,彻底没了再逗老婆玩的心思,凌岁寒直接大跨步走过来,一手挡开木棍,另一手抓住苏致秋的手腕,掰掉他手里的砖头。

刚一握到苏致秋的手腕,凌岁寒就怔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细,这么瘦,就好像他稍微用力,就能把这根手腕给掰断了一样。

苏致秋被他牢牢制住,本想用腿去踢他,哪知道刚抬起来,就再次被男人抓住。

凌岁寒仗着十几岁的苏致秋打不过他,光明正大地把人堵在了墙角,检查起了少年的身体。

不只是手腕细,哪里都这么瘦,两条腿都跟细竹竿似的,尤其是脸蛋。

苏致秋以后能当爱豆,脸当然小,现在更是小得挂不住肉,只有一双眼还算明亮。

凌岁寒把人困在自己怀抱和墙角之间,只觉得怀里人哪里都硌手,瘦骨嶙峋的,让人心里难受极了。

但即使是这样,苏致秋也不难看,皮肤白皙,睫毛依旧长长的,纤翘浓密,嘴唇也是他最喜欢的粉色,和苏团团的嘴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知不觉,凌岁寒就看进去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看着这样可怜巴巴的苏致秋,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隐约在心里猜到了苏致秋不愿意带自己回来看看的原因。

凌岁寒暗恨自己总是想的不够周到。

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就见身前的苏致秋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两排银牙跃跃欲试。

要不是凌岁寒及时抽回了自己的手,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苏致秋咬断手指头。

十几岁的苏致秋,还真是狠啊。

见自己最后能想到的攻击都被男人轻松解决,一直强装淡定的苏致秋终于藏不住眼底的惊慌,抬起眼又惊又怒地盯着自己。

凌岁寒被他这么一看,只感觉浑身都麻了,赶紧在心底不断默念自己老婆现在还是个未成年。

这才举起双手,对苏致秋示意道:“打够了吗?你刚刚应该也看到了,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要是一下你再对我拳打脚踢,可就不礼貌了。”

说着,他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对苏致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苏致秋被这过于漂亮的笑晃了一下眼,但很快又恢复警惕,靠在墙角盯着他。

似乎是确认了凌岁寒暂时不会伤害自己,他这才慢慢放松,沙哑地问:“你是谁?那会干嘛追我?”

末了,又补充一句,“还偷我的书包。”

前面凌岁寒都忍了,但最后一句他实在忍不了,“偷你的书包?不是你自己逃学把书包丢地下,扭头就跑的吗?”

“你不谢谢我帮你捡起来,还要冤枉我?”

凌岁寒抱起肩膀,啧了一声。

苏致秋却连脸都没红一下,只依旧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瞪他。

凌岁寒真是没脾气了,问他,“你们这附近有没有能安静地说两句话的地方,最好是高档一点的酒店,我告诉你我是谁。”

不料,话音落下,刚刚好不容易对他脸色好了一点的少年,立刻就再次狰狞起来。

“滚开!死变态!你是不是屌长***”

苏致秋指着他,嘴里又不干不净地骂了他一通。

凌岁寒知道他又误会了,也被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字眼骂得脑袋疼。

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么气人。

不再磨叽,凌总也有些火了,直接过去一把抄起小老婆,不管三七二十七就先拧了一把他的嘴。

苏致秋被拧得疼狠了,眼泪都差点冒出来。

凌岁寒却皱着眉瞪他,跟训儿子一样,“还敢不敢骂了?这么难听的话从哪学来的?”

苏致秋不是傻子,见自己不是对手,虽然不服气,却依旧紧紧闭上嘴。

第77章

凌岁寒也不松手了,依旧死死揽着他的肩膀,不再装大尾巴狼,低头威胁道:“我刚刚跟你说的地方,有没有?带我去,或者直接去你家也行。”

苏致秋眼底闪过一丝屈辱,还有憎恶,但很快便收起神色,恢复乖巧冷淡的模样,“有。”

两人走出发廊小巷,到了大路上,凌岁寒忽然发觉身边人走路有些不利索。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那会苏致秋从学校墙头往下跳的时候,给扭着脚了。

但等他下意识蹲下去,挽起少年的裤腿一看,却错愕地发现小腿上渗出血迹,还泛着几块青紫,像是陈年旧伤又被人踢破了。

只看苏致秋的走路姿势就知道,肯定疼得厉害,不然他那么坚强的人,是不会在陌生人面前露怯的。

就这样,那会他还抢书包使劲跑呢。

凌岁寒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明明在学校那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只能是他从学校离开,到遇到自己之间这段时间受的伤。

就这么一会功夫,能伤成这样,下手的人得多狠啊,苏致秋还没成年呢,这么打一个孩子!

说不出的怒火在心底来回蹿,他用力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干的?”

苏致秋有些发懵地低头看着他,似是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凌岁寒也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些奇怪,在苏致秋眼里估计就是个怪蜀黍。

但他实在是压不住火气,火星子都要从鼻孔里冒出来了,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猛地站起身。

他站起来得太快,反倒是把苏致秋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像是怕他再动手。

见状,凌岁寒心里又是气又是愧疚,忙恢复常色安抚,“乖,我们不走着去了,你说地址我打个车。”

说着,不顾身后苏致秋奇怪的眼神,直接伸手拦了辆车。

直到上了车,他也没搭理苏致秋,就一派自然地和他挤在了后座。

他这辈子也没坐过几次出租车,此刻就有些不适应,屁股在狭窄的后座动了动,鼻子间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烟味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香不香臭不臭,难闻死了。

没等开出一百米,凌岁寒已经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鼻子十分不舒服。

他忍不住打开了窗户,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司机先不干了,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大冬天的你开什么窗啊?妈的,真难伺候。”

凌岁寒皱皱眉,不爽的同时又有些新鲜,活了三十来年了,还真没遇到过几个这么和他说话的。

本不想理睬对方,没料到,身旁的少年忽然压着嗓子开口。

“关你屁事?车上跟死了一头猪一样的臭,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鼻子叫葱堵了?”

噗嗤。

司机还没说话,凌岁寒先没绷住。

鼻子里插葱,装蒜啊。

他是真乐了,尽管早就知道苏致秋生气的时候说话也是很难听的,可他是真没想到,十几岁的苏致秋说话能这么生动,简直噎死人不偿命。

看来十几年后的苏致秋,功力有所下降啊。

司机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想开口叫骂,下一秒,却从后视镜里看清了两人。

扫过凌岁寒那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打扮,他脸色变了变。

等再看清苏致秋的脸时,司机的脸色就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本想要骂的话也全都憋回去。

凌岁寒当然不会错过他的表情,自然也看出在这司机眼里,自己十句话也抵不上苏致秋一个眼神管用。

他垂眸思索,看来他的老婆大人,在这片很不简单啊,离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形象又远了一步。

等下了车,凌岁寒正要拿出手机付钱,撞上苏致秋看傻子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年代移动支付还没普及,北城虽然已经流行起来,但这小县城显然还没这么先进。

而且……不是他的错觉,从他进入这个世界后,他的手机就变成了一块板砖,除了看个时间啥用没用。

还不如一块板砖好用,起码能砸死人。

或许因为这是一场梦吧。

他有些窘迫地收起来,但很快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男士钱包。

从里面拿现金的时候,他忍不住扭头看了旁边的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凌岁寒不和他计较,收回视线。

实在是……看到这个钱包,就忍不住想起他。

这个钱包还是当初苏致秋送他的生日礼物呢,他俩一人一个,是情侣款的。

里面装的现金也是苏致秋怕哪天出国万一用到,才塞得鼓鼓囊囊,这才让他不至于现在尴尬地一块钱拿不出来。

所以,这算不算三十几岁的苏致秋替十几岁的自己付钱呢。

凌岁寒随意想着,付完钱后正要收起钱包,就见苏致秋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自己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见苏致秋看的是钱包,不禁皱皱眉,就算是猜,他也猜出了苏致秋现在的遭遇。

无论是早上卖水果阿姨的讳莫如深,还是学校门卫的厌烦,以及刚刚他腿上的伤疤……

无一不告诉他,苏致秋的日子并不好过。

“想要?”他把钱包递到了苏致秋的面前,又伸了伸。

苏致秋翻了个大白眼,懒洋洋地拉长尾音,“废话,勺子才不想要。”

虽听不懂什么叫勺子,但猜也能猜出来。

凌岁寒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在他乱七八糟的发型和挂着好几条银链子的破洞裤上打量了一圈,本想直接把钱包给他,现在却改了主意。

“可以,你想要我就给你。”

他把钱包在少年眼前晃了两圈,才在苏致秋明晃晃的视线下把钱包收回了口袋。

“但是,是有条件的,让我满意了我就给你。”

他轻飘飘地说,一时之间竟也没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

打量了一圈眼前的酒店,再看看男人的脸,苏致秋的眼神晦暗了几分,没说什么,竟直接扭头朝里面走去。

凌岁寒看着他的背影,抬腿跟上。

进了大厅,苏致秋显然和前台认识,过去和对方说了两句什么。

凌岁寒眯起眼打量着他的背影,当然不信他就会这么束手就擒,只是并不怎么在意。

很快,苏致秋走过来,对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付钱,一个小时五十块,你要几个小时?”

闻言,凌岁寒挑起眉头。

苏致秋有些心虚,好吧,他的确是有点宰冤大头的意思,他们这小破县城的酒店哪里有这么贵,一个小时四十块撑死了。

以为被眼前男人看出来了,苏致秋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就见对方略过自己径自走到前台。

“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男人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声音清凌淡漠,一如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虽一直对他笑,可就是让苏致秋觉得十分难以接近,甚至只是靠近他都觉得自卑,耀眼得让人抬不起头。

所以他明明很讨厌这个人,却依旧没忍住……在车上帮他出头。

毕竟这个人长得就是一副不会骂人的大少爷样子。

凌岁寒还不知道自己再次给老婆留下了大少爷的印象,低头看了看前台给出的行政套房,又扭头看了看苏致秋受伤的小腿,这才点头,“就这个吧。”

前台跟做梦似得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语气都亲近了些,“好嘞,一晚上是一千零八十,中午十二点退房,有什么需求您直接打前台电话就好。”

苏致秋被这离谱的数字拉回了思绪,立刻蹿回前台,等着里面的小男生,甩了个眼刀过去。

对方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还对着他使眼色,暗示自己一定会狠狠宰这钻石王老五一顿。

苏致秋有点尴尬,抬手要说话,身边比他高了一个多头的男人却皱起眉。

看吧看吧,太过分了被看出来了吧,肯定一分钱都赚不到了。

苏致秋瞪了前台服务生一眼,就清清嗓子道:“其实这里……”

“先给我订三晚吧,要是续房我再告知你。”

凌岁寒依旧用那副大少爷做派矜贵地说。

这下,前台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在凌岁寒不悦的眼神中回过神来,忙一迭声应下。

又是拿矿泉水和水果,又是帮忙按电梯,那叫一个殷勤。

电梯门在两人眼前缓缓合上,凌岁寒看着变动的鲜红数字,这才按了按额角道:“先勉强住着吧,这前台这么不靠谱,酒店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等你腿好点了我再去找一个。”

勉强……住着。

苏致秋已经震惊了,他不留痕迹地打量着身边人。

他刚刚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三千多啊!

足足三千多!

这个人就这么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付了账。

也不问一句,也不怀疑是不是被骗了,显然平时花费就是极大的。

要知道,他在的地方已经是他们县城比较繁华的区域了,三千多如果拿去租房子,就算是租一间不错的两室一厅,也够半年的租金了。

可这人竟然就这么只咬了三个晚上的套间。

真是……败家子啊。

苏致秋一边十分震惊地想着,一边又在心中冷哼,再有钱,再长的好又如何。

还不是……哼。

他颇有些不屑地眯了眯眼。

他毕竟年纪小了点,虽然在同龄人里绝对算得上聪明了,甚至还坑过不少成年人呢,但也只有十六岁而已。

这些表情在凌岁寒面前根本藏不住。

他一边抱着胳膊在电梯反光板中欣赏着苏致秋不断变换的表情,一边忍不住感叹小孩就是有意思,二十岁的苏致秋已经历练成让他也看不透的大人了,不会再这样喜怒于形色。

想到这里,凌岁寒刚刚扬起的嘴角也掉了下去。

变成那样一个厉害的大人,小小的苏致秋又要吃多少苦呢。

苏致秋不知道刚刚还挺高兴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变了神色,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

凌岁寒习惯性地替他挡着电梯门,叫他先出去。

苏致秋明显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率先朝房间走去。

套间在高层,一间卧室带一间会客厅和一个洗手间,就是全部了。

或许是没什么人会住这样的房间,所以看着还算干净。

凌岁寒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点点头,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肯定被坑了。

但也没必要纠结,横竖差不了几个钱,而且他很清楚……自己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要走的,省什么钱呢。

当然要抓紧自己在的时候让苏致秋舒服一些。

他打开灯,正要和苏致秋说话,就见对方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警惕也有一丝紧张。

见状,凌岁寒咽下了口中的话,意识到还是要给苏致秋一点缓冲的时间。

不等他开口,苏致秋就忽然说肚子疼,想去上厕所。

凌岁寒皱皱眉,忍不住问:“真疼假疼?”

要是真疼就赶紧看医生,要是假疼……就算了。

话音刚落,他就眼睁睁看着苏致秋的小眼神转了一圈,他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没有再追问,凌岁寒一挥手,“去吧。”

看着苏致秋钻进洗手间,他也走到桌边,拿起上面的座机打了个电话,跟对面人嘱咐了一些话。

等他刚把前台送来的那些东西捣鼓明白,就听嘎吱一声,有些陈旧的门板在他面前打开了。

他坐的是会客厅的小沙发,被转角的墙体一挡,只能看见热气蒸腾中,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活像一颗苹果。

随后就是一双嫩白的脚,往上是修长笔直的腿,也没有穿鞋,就这么踩在地板上。

凌岁寒懵了一下,直到那人慢慢靠近,才猛地反应过来苏致秋浑身上下只穿了件浴袍!

他有点傻眼了,明明想站起来问他在什么,可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坐在小沙发上,动弹不得。

直到眼睁睁看着苏致秋一步步走到茶几前,不等他开口,少年已经疑惑地扫了一圈茶几上堆满的两个大袋子,率先问道:“这是什么?你要干嘛?”

凌岁寒这才被他拽回了神,目光最后在他白皙的锁骨上扫过,这才站起身,凭着自己优越的身高俯视对方,带着些不容人逃避的高高在上。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苏致秋,”凌岁寒冷冷地盯着他,神色不虞,“不是肚子疼吗,怎么还洗澡了,还……穿成这样?”

盯着对方还朝下滴答水的发丝,凌岁寒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把眼前这个人按在沙发上揍一顿。

幸好是他,幸好,站在这里的男人是他凌岁寒。

否则……他可能真的要发疯去杀人了。

十几岁的苏致秋有这么……吗?

凌岁寒眯起眼,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苏致秋不放,决心如果这人给不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回答,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期叛逆少年。

苏致秋的脸色却比他还难看,神情几经变幻,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我,我有特殊癖好,上完厕所就要洗澡。”

凌岁寒差点没忍住再次伸手拧他嘴。

十几岁的苏致秋,咋就这么叛逆,这么气人呢!?

他认识这个人快二十年了,可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癖好。

谎话真是张嘴就来。

打量了一圈宽松的浴袍,再回忆了一下刚刚苏致秋那些奇怪的举动,凌岁寒忽然醍醐灌顶。

他这才意识到,苏致秋还真误会他了,把他当成那种色欲熏心的禽兽了。

凌岁寒可不会认为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苏致秋,就会这么乖乖地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一个陌生男人。

还不知道肚子里打什么坏主意呢。

本想直接和他解释,但转念一想,凌岁寒忽然收起刚刚有些凶巴巴的样子,盯着苏致秋缓缓道:“饿了吗?”

他这模样转变得太快,让苏致秋好半天才答道:“还好。”

“饿了就吃,”凌岁寒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大塑料袋,“有你爱吃的关东煮牛肉丸,先凑活吃点,晚上带你出去吃。”

苏致秋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这下心虚的人轮到了凌岁寒,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地说:“我去洗个澡。”

他刻意加重了后半句话,“等我出来,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说完,满意地看着过于叛逆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知道怕就好。

凌岁寒笑了笑,直接把外套脱下来丢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就朝洗手间走去。

毕竟是最大的套房,洗手间还算可以,勉强达到了凌岁寒的标准。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洗澡,因此只是环视了一圈,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沐浴露香味后,眸色暗了暗。

走到沐浴间,凌岁寒随意打开花洒,就闪身躲到了外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花洒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但凌岁寒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淡定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戴上蓝牙耳机。

很快,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耳机里响起来。

“对,他果真是个变态,亏他刚刚还一本正经地问我为什么洗澡,我还以为我误会了,结果他转身就去洗澡了!”

“误会什么,怎么可能是误会?我觉得,他很有可能……”

说到这里,男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听不清。

凌岁寒也下意识把耳机推了推,这才听到后面的话。

“很有可能跟我爸有关系,因为他好像很了解我,我估计这是让我父债子偿来了。”

凌岁寒啧了一声,被和苏致秋那个渣爹扯上关系,真有点膈应。

“看他那有钱的样子,我都不敢想我爸得欠了他多少钱!今天一早就在学校堵我,对,肯定是要钱来了,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的!”

说着,苏致秋似乎激动了一瞬间,声音大了点。

但很快,他显然被提醒了,停了好半天,见洗手间没人出来,这才继续道:“这些吃的都是他让你买的?肯定下药了,欺负我们山里孩子没见过世面,真是瞎了他那张好脸,败类!”

“当然要报复他,放心,我不会做坑自己的事,我只把他的衣服拿走,再拿走他一百块,废话,他那会都把我打了,我还不能要点医药费了?”

听着少年理直气壮的语气,凌岁寒哼笑了一声。

倒是不傻。

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拧开门把手正要出去,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

想到什么,凌岁寒忙朝外走,不料,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被藏在大衣下面的手机。

额的一声过后,是无尽的沉默。

见被发现了,凌岁寒也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一边走,他一边卷起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处才停下。

一抬眼,就看见沙发上的少年手里拿着一部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显然已经傻眼了。

再看看凌岁寒手里拿着的另一部手机,和耳中塞着的蓝牙,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十几岁的苏致秋,被自家老公狠狠地上了一课。

苏致秋回过神,立刻将手机朝这边一砸,趁着凌岁寒被转移注意力,立刻撒腿朝外跑。

凌岁寒赶紧也站起来,长腿跨过茶几追上来。

一边跑,他一边想这是今天第几回逮媳妇儿来着?

貌似是第三回了。

凌岁寒实在牙疼,也没心情跟他闹腾了,一个箭步就轻松把人抓了回来。

十几岁的小孩正长个呢,再加上过得也不好,浑身上下都没有几两肉。

拎在手里也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飞走一样。

凌岁寒被这个念头弄得心里难受,本想扔到沙发上,犹豫一下,虽然动作很大,但力道却放得极轻。

苏致秋见被拆穿了,也不再老实,被丢到沙发上后就开始拳打脚踢,用尽了全身力气。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来骂去,反正中心思想就是说他是变态,是混蛋,生孩子没屁……

咳咳。

凌岁寒知道他害怕了,原本一直强忍着,可听到这实在听不下去了。

没忍住甩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了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世界安静了。

“你说脏话我都忍了,但是别再让我听见你说孩子怎么怎么了。”

凌岁寒面色有些怪异,他是真为了苏致秋好,毕竟以后他可是生孩子的那个。

要是苏团团真没那啥,他这当爸的不得哭死啊,还是别诅咒的好。

知道自己打不过,也跑不过凌岁寒,苏致秋彻底安静了,也不闹了也不骂了,就梗着脖子躺在沙发上。

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无赖样子。

凌岁寒打量着他,却觉得十分可爱。

第78章

凌岁寒伸手把苏致秋拽起来,不等他再骂,就淡淡道:“不累吗?”

苏致秋被他一噎,只好仇恨敌视地瞪着他,一副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他的样子。

那恨意毫不掩饰,出现这样一个半大孩子的脸上,有点吓人,又有点心酸。

凌岁寒避开他的视线,按住他的腿,扭头拿过刚送上来的药膏,蹲下去。

直到一阵腿上传来一阵清凉,苏致秋才终于愣愣地意识到男人在给自己上药。

动作十分轻柔,可最让他愕然的,还是眼前男人的眼神。

藏不住的心疼,甚至,甚至连眼眶都红了。

搞什么……

凌岁寒没有注意苏致秋在打量他,只专心处理那一层叠一层,陈年旧伤上又累加新伤的伤疤。

他很有耐心,直到所有伤口都被上了药,才抬起头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了?”

神使鬼差的,苏致秋抬手指了指,指的却是凌岁寒。

凌岁寒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留着一道血痕。

他毫不在意地转开视线,道:“我是问你。”

苏致秋下意识摇摇头。

但随着他的动作,眉头却皱了一下。

凌岁寒早就在观察他,这一路就觉得不对劲,此刻灵光一闪,不顾苏致秋的阻止,直接拉开了他的浴袍。

果然。

少年的腹部有一块面积不小的淤青,看样子,也是今天的新伤。

短短时间就变成了那样深的颜色,可见下手人之狠毒。

凌岁寒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用力吞咽了几下,又拼命把嘴唇咬出血来,才终于压下那滔天的怒气。

他没再废话问是谁干的,反正看苏致秋的样子也不会说,只拿过旁边的药膏。

凌岁寒轻轻按了一下苏致秋的肩膀,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就那么顺着力道躺在了沙发上。

明明前一秒还在怀疑对方是那种见色起意的变态,甚至是父亲的债主,可现在却这么顺从他。

虽然他已经后知后觉是自己误会了,但也没道理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这样听话。

真是太奇怪了,这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怕不是练了什么蛊吧。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苏致秋正胡思乱想着,就被肚皮上传来的凉意叫回了思绪。

给他抹药的人动作极其轻柔,好似面对的是一块会轻易碎掉的珍宝。

清凉的感觉渗入肌肤,缓解了从挨了那一脚之后就迟迟挥之不去的灼烧感。

凌岁寒一直在不易察觉地打量苏致秋,此刻见他一副眯起眼显然是舒服极了的小模样,不禁有些想笑。

毕竟是肚子这个位置,他也不敢多揉,很快就收回手。

看着眼前少年瘦得有些突出的肋骨,他抿紧唇,移开视线。

看着桌上已经凉掉的食物,想也知道苏致秋吃不下什么东西去。

凌岁寒也不再强求,把袋子推到一边,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这是张贵妃榻,一般人很难坐得特别端正,可偏偏凌岁寒却正襟危坐,腰部挺直,一看那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不知是不是被那股逼人的气势所影响,苏致秋也慢慢从沙发上爬起来坐正了。

甚至等他低头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模仿起了凌岁寒的坐姿。

这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苏致秋觉得对方又陌生又熟悉,处处都透着让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见他也坐好,凌岁寒清清嗓子,开口便抛下一颗重磅炸/弹。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放心,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变态,更不是你父亲的债主。”

“事实上,我和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已经知道这男人心机地留下了一个正在通话中的电话,早就偷听到了自己所有对话,但苏致秋还是没有错过对方提起自己父亲时那藏不住的愤怒。

这种愤怒让他忽然有种找到了同盟军的感觉,不自然地就期待起接下来的话。

他会是谁呢?

这么了解自己,还会给自己买吃的,给自己上药……

莫非是什么小时候被送走的哥哥,或是远房亲戚。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这个想法,他了解自己的爸妈生不出这样浑身都发光的人,更不可能有这样高攀不起的亲戚。

但他还是很高兴,这个人才见他第一天,却比身边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对他好。

“其实,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但我确实是你未来的……”

凌岁寒的话没能被苏致秋听清楚,就淹没在一阵滴滴滴的开门声中。

开门人自以为静悄悄的,动作很轻,探了个头进来,正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一转身,却和坐在沙发上的苏致秋面面相觑。

苏致秋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奈何对方非但没有看懂,甚至直接将整个身体挤进来,盯着背对着自己坐着的凌岁寒跃跃欲试。

苏致秋异样的神色很快引起了凌岁寒的注意,他顿了一下,也跟着扭过头来。

那过于出色的外貌让来人也愣了一下,才找回思绪,大叫一声道:“你想干什么?我报警了!”

苏致秋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脸。

凌岁寒倒是很淡定,只站起身看了苏致秋一眼,道:“我想,你误会了。”

苏致秋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跑过去抓住对方的胳膊,一边往外推,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尽管他们声音很低,但凌岁寒还是凭借自己过人的耳目听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来的傻子,带着这么多钱来贵县,不怕被偷被抢吗?”

苏致秋压低的嗓音响起,“别这么说,他好像真的跟我爸那边没关系,你先走,我看看再说。”

凌岁寒的目光在苏致秋被紧紧握住的胳膊上,停留片刻后,才略有些不爽地移开视线。

啧。

尽管知道苏致秋现在只有十几岁,但看到他身边出现自己不认识的好友,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不爽。

等苏致秋回来后,凌岁寒起身把他被攥得皱起的袖子抚平,这才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坐下。

为了防止再出什么岔子,这次,凌岁寒十分直截了当地开口说:“我是你未来的男朋友。”

顿了顿,想起两人已经举办了婚礼,他便又有点得意地道:“当然,也是你的丈夫。”

屁股刚刚挨到沙发,还没坐稳当的苏致秋傻在原地,再也坐不下去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半天,苏致秋终于直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就要打。

凌岁寒没有得到丝毫想象中的回应,不禁有些不满,“你给谁打?”

“诶,是我,你还是回来吧,对,感觉不太正常。”苏致秋小声地说,一边飞快地瞄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那个眼神中充满同情,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你也别收他钱了,咱俩送他去……”

不等苏致秋说完,忍无可忍的凌岁寒直接拔掉了电话线。

苏致秋手里拿着话筒,傻傻地看着他。

看着他这副表情,被萌到了的凌岁寒咽下口中的话,道:“我不是精神病。”

苏致秋放下话筒,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不妨碍凌岁寒看出他的意思。

精神病都说自己不是精神病。

眼看自己的形象在苏致秋心里一去不复返,他不得不正色道:“我有证据。”

说着,他扬起自己的左手,示意苏致秋看无名指,上面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配上他修长白皙的手,莫名让人心动。

“这是你挑的对戒,里圈还刻着我们结婚的日期,你亲手给我戴上的。”

脑海中浮现自己站在这个男人面前,轻轻给他戴上钻戒的样子。

苏致秋忽然抬手摸了摸突然烧红的脸,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凌岁寒看他的样子,以为他不信,倒也觉得正常。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有证据。”

他收回手,继续道:“我知道你父亲在外欠下很多赌债,你母亲身体不好,你一直在很辛苦地赚钱应付债主。”

“我还知道你喜欢吃辣,无辣不欢,不喜欢甜食因为会牙疼,水果最爱吃提子,但不爱吃葡萄。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睡,尤其喜欢朝右边睡,被吵醒了也一点起床气都没有,脾气特别好。”

“你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喜欢看书,不怎么喜欢玩游戏,最喜欢的电影是速度与激情6,因为你非常喜欢汽车,也很喜欢巴黎,一直想去巴黎看一看,而这部电影就有很多巴黎的取景。”

“你最喜欢的车是法拉利恩佐,因为它的车模是你小时候你父亲送给你的唯一礼物,所以对你有特别的意义。”

如果说听到凌岁寒提起自己想去巴黎看一看时,苏致秋还只是震惊,但当听到法拉利恩佐的时候,苏致秋的脸色已经变得不能看了。

看着他的样子,凌岁寒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着补充道:“对了,后来我们真的去了你最喜欢的巴黎,在那里开了我送你的那辆法拉利恩佐,你那天很激动,晚上回酒店后特别热情,还……”

话说到一半,凌岁寒忽然后知后觉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只有十六岁的苏致秋,不能说那些话。

他及时刹住车,把后面少儿不宜的话都咽了回去。

然而苏致秋再小,但他十分早熟,再说距离成年也没多久了,尽管对那些事半知半解,但他依旧猜出了凌岁寒未尽的话。

苏致秋的脸腾一下再次红起来,烫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甚至耳朵都开始胀红。

凌岁寒本来还想再多说句话,但注意到眼前人红得跟番茄一样的脸,他忍不住笑起来。

走过去,弯下腰,凌岁寒平视着少年窘迫羞恼的脸,笑着打趣,“你害羞了吗?”

“抱歉,我不该在未成年人面前说这些话,只是习惯性说出来了,没有别的意思,别生气。”

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一抹笑意。

这个样子的苏致秋,总算让他看到了十年后那人的影子,果然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苏致秋又是羞又是恼,但也没错过凌岁寒的那句话。

“习惯性?”苏致秋抬头看他,问道:“你总是对我那样说话吗?”

他说着说着,有点别扭,明明是“我”,可他却知道那不是他,起码不是现在的他。

凌岁寒倒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还真说对了,他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调戏调戏苏老板。

没办法,苏老板现在已经是圈子里响当当的工作室老板了,平时人前总是装着一副优雅温和的样子,只有在被自己调戏的时候,才会从脸红到脖子里去。

真是,可爱极了。

看着凌岁寒的脸上浮现笑意,苏致秋意识到他肯定在脑袋里回忆了什么。

想到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他赶紧出声打断,“你,你真的不是骗子?”

凌岁寒收回思绪,笑了笑,“我可以保证。而且,骗子应该不会知道这些事吧?”

“那,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致秋有点发蒙,而且这男人虽然长得帅极了,是他这辈子见过长得最帅的人,但不得不说,这个年纪,嗯,是大了点。

看起来应该也有二十七八了,那股成熟感是骗不了人的,比自己得大了个十岁吧。

他怎么会找个这么大的,苏致秋一时没反映上来。

“而且,你,您多大了?”

凌岁寒听着他忽然用了个敬称,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刚过了三十一岁生日,还有,不用叫您。”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没睡醒做梦吧。”

竟然已经三十多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苏致秋整个人都震惊了。

正胡思乱想着,看着男人笔挺高大的身躯,苏致秋忽然一激灵,怔怔地看着凌岁寒喃喃道:“可,可我不喜欢男的啊。”

刚刚还一派怡然的凌岁寒也是一愣,随后错愕地质问道:“你不喜欢男人?”

苏致秋终于找回理智,猛点头,十分震惊地道:“对啊,我对自己的性取向还是清楚的。”

凌岁寒抿紧唇,看了他好半晌,才突然扬起唇角。

“你笑什么?”苏致秋问。

“没什么,只是我一直以为你本来就喜欢男生,却没想到竟然是在遇到我之后才……”

凌岁寒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漂亮的唇半天压不下去。

苏致秋皱皱眉,没说话。

半天,他才慢慢明白了,“也就是说未来的我和你在一起,甚至,结婚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艰难,“可我怎么可能会遇到你这样……的呢。”

凌岁寒自然懂他的意思,“你怎么了?你很好,现在的你很好,十年后的你也很好,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听着这直截了当的发言,苏致秋腿一软坐在了沙发里,捂着心脏接受这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直到凌岁寒硬是让他换上衣服,拉着他出去吃饭,才勉强找回魂。

换衣服的时候,他下意识当着男人的面解开浴袍,抓起衣服朝身上套。

凌岁寒扫过少年瘦棱棱的背,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我在外间等你。”

说完,他快步走到了会客厅。

苏致秋早已尴尬红了脸,脑子里乱糟糟的,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穿好。

两人下楼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哥一直偷瞄他俩,凌岁寒注意到苏致秋给对方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看来还是有朋友的,凌岁寒心里好受了一点。

苏致秋带他去了一家米粉店,店面不大,有些陈旧,好在桌子还算干净。

当年还是练习生的时候,苏致秋就爱吃这些东西,凌岁寒没少给他跑腿去买。

所以他毫无心理障碍地坐了下来,只环视了一圈周遭客人红彤彤的汤底后,要了个清汤。

“你不吃辣?”苏致秋奇怪地问,“你是哪里人?”

任谁忽然天上掉下来一个帅气男人,说是自己未来的男朋友,估计都会很震惊。

苏致秋也不例外,一边吃饭一边叽里呱啦地问了一大串问题。

凌岁寒发现,有的自己可以随意回答,比如自己其实比他小两岁,比如自己是北城人,但也有一些问题他似乎受到了限制。

例如回答未来苏致秋的事业时,他感觉最明显。

心中明白了什么,凌岁寒摇摇头,做了总结,“你会好的,你是个特别坚强又有能力的人,未来的你非常厉害,事业有成。”

苏致秋明显很高兴,一边笑一边道:“你真的不是算命的骗子吗?先说好,要钱没有要命更不可能。”

凌岁寒毕竟对米粉这种东西兴趣不大,此刻吃了两筷子便放下道:“算命的能算出你最喜欢的车?算命的会给你买吃的买药?”

苏致秋也就那么一说,事实上,自从他得到暗示自己未来还不错之后,就整个人一扫浑身的郁气,振作起来。

看出他的变化,凌岁寒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但他还是有些吃味,下意识委屈道:“你可真不愧是个工作狂,刚刚问的十句里面有八句都是你的工作和事业,只有一句半是关于我们。”

苏致秋一愣,有些束手无策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你别生气,我可能只是还没有适应,而且我,太想变有钱了。”

凌岁寒也只是习惯性地在苏致秋面前撒个娇罢了,但此刻撒完才想起来对方现在只有十六岁。

他也有些尴尬,摆摆手,“是我习惯了。”

说着,他看着一脸担忧注视自己的苏致秋,忍不住在内心感叹。

人的本色或许永远都不会变。

三十岁的苏致秋和十六岁的苏致秋,本质上都只是个善良的人罢了。

就像现在有些歉然看着自己的苏致秋,虽然说起话来还是带着脏字,一些行为也没那么优雅温和,但骨子里的善良与工作狂是不会变的。

两人结账朝外走,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虽是南方城市,但十一月底也已经很冷了。

周遭不少行人都穿上了棉服。

凌岁寒披着羊毛大衣倒是不冷,他扭头看了刚到自己脖子的苏致秋一眼,他穿得单薄,校服里面也只套了一件毛衣而已。

“这附近有什么服装店?”凌岁寒忽然开口问:“你喜欢的。”

苏致秋很快反应过来,踢开脚边一枚石子,摇摇头,“不用,我不冷。”

“给我买,”凌岁寒微微一笑,“还不知道会待多久,买点替换衣服。”

苏致秋闻言,立刻抬起头,想了想,他拉着凌岁寒朝大路走去。

“远吗?”凌岁寒问,“我们打车吧,你的腿不行。”

苏致秋却翻了个小白眼,吐槽道:“知道你有钱,可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吧,我又不是瘸了。”

凌岁寒跟在他身后,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岁的苏致秋的影子,连省钱这点都一样。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