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网暴发生在周六深夜。
林书恬是在第二天知晓的。
一大早, 郭雪婷打来电话:“恬恬,你看到热搜了吗?”
彼时,林书恬刚吃过早饭, 闻言很疑惑:“没有呀,怎么了?”
郭雪婷停顿片刻,随后说:“网络上有些关于你的舆论风波, 顶上热搜了。”
俞秋白抢过手机:“恬恬, 要不咱还是先别看了,都是些子虚乌有的谣言, 看了只会影响心情,咱们等华清大发澄清就好。”
和学姐们通完电话后, 林书恬打开99+飘红的微信。
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带着红色未读信息挤满屏幕。
在深夜凌晨, 各种语气,或关心或好奇。
这时, 裴准发来消息, 对话框顶到前排。
「裴准:恬恬,我刚刚看到,不要怕, 我已经通知裴氏集团的公关部了,热搜会马上撤下。」
林书恬接着打开乐队的四人群,张璇玲转发了一条大眼消息。
「张璇玲:我估计你得罪人了, 有人故意搞你。做好心理准备, 想看就看。」
「楚阔:夜里凌晨爆的, 我已经给家里打电话了,恬恬放心,很快就会压下去。」
大概是想给苏煦森添点堵, 楚阔又补充了一句。
「楚阔:苏煦森的照片倒是撤得快,夜里就没了,估计闵家出手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撤了苏煦森的照片,没压热搜。」
林书恬抿紧了嘴角,手指悬停在那条转发上,犹豫了会儿还是点开了。
标题刺眼充满恶意。
「学阀林某某,年仅18岁手握多篇顶刊,私下却玩乐队混社会,烟酒都来玩得花!」
全篇没有出现她的完整姓名,由林某某代指,但有学校、学院、少年班出身等信息,除了她,没有别人。
林书恬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划。
内容大部分在质疑她的学术成果是否真实,还有对她私生活的臆想。
下面贴了裴准在开学典礼上摸她头的照片,以及Rising Star复赛时楚阔和她在台上拥抱的照片。
「网友A:我去,玩得是真花,竟然有三个好哥哥,时间够用吗?」
「网友B:哪有三个?不是两个吗?」
「网友A回复B:凌晨那会儿还有三张图呢,另一张被迅速撤下了,估计背景够深,你想想这姑娘的出身,和她混一块儿的能是什么人。」
「网友C:前段时间那位不可说院士还公开道歉来着,替他那个人渣学生,现在他孙女又爆出来了,可见他们整个派系都烂得很。」
「网友D:对,那个贾什么教授,他不就给他儿子硬塞发表吗?估计他们整个师门都是惯犯了。」
「网友E:我就奇怪了,华清大课程这么松吗?什么人能够又上课、又写论文、又玩乐队的?哦,还得分给三个哥哥,简直时间管理大师。」
「网友D回复E:听说她是保送上的华清大,你品你细品……」
「网友F:你别说,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
「网友G回复F:兄弟,三观别跟着五官跑啊。」
「网友H:看脸确实能玩三个哥哥,又纯又欲的。」
……
后面还有些更加不堪无底线的评论,林书恬再也看不下去,闭上眼睛关掉手机。
“嗯,先撤下热搜再说,好,谢谢舅舅。”
苏煦森耳边听着电话从主卧走出来,一到客厅便看到林书恬呆坐在餐桌旁,闭着双眼流泪。
心脏顿时如被握紧,猛得一疼,苏煦森匆忙挂断电话,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哄:“乖,不哭啊,没事的,没事的。”
林书恬扑到男人怀里,嚎啕哭出声。
苏煦森搂着她,心疼得难受:“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闵家那边只撤了他的照片,如果他提前打过招呼,或许这件事在凌晨就会被压下,根本爆不起来。
是他可笑的自尊,不愿向闵宣礼低头,甚至不愿打个最简单不过的日常电话,告诉闵宣礼他谈恋爱了,女朋友是他也见过、也很喜欢的林家小姑娘。
林书恬哭着摇头:“和你没关系的,是那些话,我看了难受,好难受啊。”
她以为自己这段时间成长了许多,但为什么看到那些凭空猜测的恶言恶语还是会气得发抖,委屈得要命。
“煦森哥哥,我想回家。”林书恬抽噎着说。
苏煦森哑声回道:“好,我带你回去。”
之后,林书恬好似回到了港城遇到苏煦森那天傍晚,头脑因为哭泣而发涨发蒙,如同一只初到野外紧跟在父母身边的小兽,苏煦森去哪儿,她就去哪儿,看着他收拾行李,给度假村打电话退房,再被他牵到车里坐好。
如果他们有尾巴,她恨不得能够叼着他的尾巴,这样才够安心。
回程的路上,林书恬接到了学院办公室主任钱老师的电话。
他先安慰了几句,随后告诉她华清大已经在写澄清声明了,一个小时内便会发出。
“还有啊,书恬同学,现在华清大校门口蹲了一些记者媒体,你最近最好不要来学校,先避避风头。”
林书恬低声应道:“好,钱老师,我知道了。”
见小孩挂断电话后,恹恹地靠着座椅后背,苏煦森犹豫了会儿开口问她:“恬恬,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想见一见吗?”
很多人见林书恬不回消息,便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路上这会儿,他的蓝牙耳机就没闲过。
林书恬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她现在情绪平复了很多,委屈的高峰度过,没那么想哭了。
她知道大家都很担心她,但她实在没有精力一个一个回复消息。
于是林书恬点点头,小声说:“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想见一见,但是刚才钱老师打电话说,我现在不方便回学校。”
苏煦森:“在瑞嘉园怎么样?我让物业接他们进去。”
林书恬:“好。”
等他们回去后,瑞嘉园的顶层公寓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俞秋白和郭雪婷,她们离得近,第一批到。
随后是卫明和徐奕,徐奕左腿还在恢复期,骑着knee walker也过来了。
接着是乐队的张璇玲、楚阔和张明启,包括工作繁忙的裴准。
作为男主人,苏煦森进入厨房,洗水果招待客人。
裴准和楚阔围了上去。
裴准首先发难:“你们闵家什么意思?”
楚阔帮腔:“就是,你们家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撤你的照片,不撤热搜?”
苏煦森压下烦躁,垂眼洗水果,他自觉无需和两位情敌解释。
但裴准不放过他,冷笑一声:“怎么?闵家竟然看不上林家?看不上我们恬恬?”
楚阔顿时炸了:“竟然有这事?苏煦森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不行就趁早撤,看不上我们,我们还不稀罕呢。”
苏煦森闭了闭眼,把手中的猕猴桃一撂,转身面向两个找茬的情敌:“首先,闵家的态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其次,闵家态度如何,无关我和恬恬。还有,我让你俩进门是来看恬恬的,能待就待,不能待请便。”
裴准:……
楚阔:……
另一边客厅,林书恬坐在沙发中央充当吉祥物,接受各种关怀。
俞秋白托着小师妹的脸,安慰道:“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哈。”
林书恬努力勾起嘴角:“白白姐,我没事的,对了,这件事别让邱晴知道。”
郭雪婷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没人告诉她,那小孩手机泡水了,还没买新的。”
张璇玲坐在一旁说:“热搜在两个小时前已经撤了,现在虽然还有些讨论度,但最高峰已经过去了。不过,你们学校发澄清声明后,估计还会再热一波。”
话音刚落,那边卫明举着手机说:“华清大发澄清声明了。”
众人纷纷拿出手机,卫明补充了句:“我拉了个群,已经发群里了。”
华清大的澄清声明,简洁明朗,针对有关林某某同学网上的不实讨论,逐条进行反驳。
其一,关于保送华清大,林同学是通过学科竞赛保送的,全国金牌进入国家集训队,之后代表华国参加IBO(国际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并获得金牌。
除此之外,林同学保送后依旧参加了沪城的高考,分数为631(满分660),超过当年华清大在沪城的录取分数线(623)。
其二,林同学所有论文都有详尽的研究过程,皆保留原始文件,全部有据可查,如有异议请提供证据实名举报。
其三,林同学的课外活动不违反华清大校规及其他法律法规。
其四,林同学即将代表华国参加第三十届世界青年科学家大赛,敬请期待。
卫明在群里发消息。
「卫明:大家有wb的转载一下。」
没多久,很多人转载了这条澄清声明,发声支持林书恬。
有华清大的师生们,还有学术会议见过面或相熟或点头之交的同行们。
但争议依旧存在,想挑刺的人总是能挑出刺来。
「网友1:沪城高考……呵呵,这个含金量。」
「网友2:我还是不信,华清大课业这么忙,她竟然还能有时间玩什么乐队。」
「网友3:这声明第三条挺好笑的,意思就是学生私生活怎么样,学校管不着呗,玩几个男人都行呗。」
「网友4:你说,这会不会是炒作啊,她长得那么漂亮,估计是想出道,所以先炒作一番,黑红也是红。」
……
不过,故意挑刺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很多理性上网的网友。
「网友甲:含金量?你有本事考个600+我看看?或者你去参加IBO试一试呢?别IBO了,你连奥赛的门都摸不着吧。」
「网友乙:别身边即世界好吗?华清大那种神仙打架的地方,这位小姐姐都能拿过华清大特奖,还是少年班出身,这完全是天才级别的好不好?玩乐队怎么了,还不允许天才娱乐放松一下吗?」
「网友丙:哎,现在有几张照片就能造黄。/谣了,满脑子都是些男男女女的事儿,就不能是朋友吗?摸个头,拥抱一下,多正常啊。」
「网友丁:其实,小姐姐这么好看,多谈几个也很正常呀。求小姐姐性别不要卡得太死,我也很可爱的,狗狗卖萌眼。」
「网友戊:大家现在别吵得那么凶,让子弹飞一会儿呗,第四条不是说了吗,小姐姐要参加世界青年科学家大赛,我记得这个比赛有媒体公开环节,有没有真才实学到时候不就一目了然吗?」
……
林书恬浏览了一会儿,便放下手机不看了。
俞秋白搂着师妹的肩膀:“这事差不多过去了,之后冷处理就好,恬恬别放在心上,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林书恬靠着师姐的手臂,点点头。
郭雪婷问:“恬恬,你有想过这件事是谁做的吗?”
张璇玲也道:“对,我也怀疑是有人故意搞你,而且根据提供的照片,应该还是你的熟人。”
裴准站在一旁说:“来之前我叫下属查过,最初爆出消息的是营销号,这个人很谨慎,把素材卖给第三方,没有暴露个人ip。”
现下,林书恬身边围着她的学姐们,作为正牌男友的苏煦森沦落在外圈,和裴准站在一块。
他抱着手臂,垂眼对上小姑娘的视线,温声问她:“恬恬,你想报警吗?”
林书恬抿了抿唇:“其实,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谁?”
“是谁?”
所有人看向她,同时问道。
“孙海睿。”
林书恬坐车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是孙海睿。
她解释道:“暑假那会儿,我和煦森哥哥去爬京郊的云连山的时候,偶遇过他,估计在那时他偷拍了我们的照片。Rising Star复赛时,我有印象目光扫过他的身影,他应该抽到了复赛的门票。至于开学典礼,他当然也有机会拍照。”
“那应该就是他了。”俞秋白喃喃道,“但是,他图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林书恬也很疑惑。
其实整件事她都很惊讶,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孙海睿说过话了,这段时间她很忙,忙到她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
卫明耸了耸肩:“或许只是单纯的嫉妒呗。”
众人沉默。
忽然,林书恬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沉默。
是林永鸿,他亲自打来了电话。
林书恬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按钮。
“喂,爷爷……”
话音还没断,电话那边立刻传来林永鸿的声音:“林书恬,现在立刻回沪城。”
只一句话,电话挂断,余留一串机械而急促的忙音。
第72章
林书恬于当日从华京飞往沪城。
落地时, 夕阳的余晖洒满天际,黄澄澄,耀眼得恍惚。
接机的是林永鸿身边的司机, 只他一人。
“恬恬小姐,林老让我接您去逸水园。”
逸水园,位于沪城郊区的别墅区, 林永鸿现在的住址。
林书恬点点头, 弯腰进入车内。
林书清一直没有打来电话,估计他人此刻也在爷爷那里, 被勒令不准联系她。
头向后靠,林书恬闭眼假寐。
刚接到林永鸿的电话时, 紧张、忐忑、畏惧,在开口出声之前达到顶峰。
但随后, 如落潮一般褪去。
大概是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见了天光,无论以何种方式揭开, 都会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她从没想过玩乐队这件事能一直瞒下去。
只不过, 在她的预想中,应该是她先告诉林书清,再由他作为中间人, 以最温和的方式告诉爸爸妈妈和爷爷。
可是,秘密总是以最戏剧的方式揭开,令她措手不及。
上次是火灾, 这次是网暴。
林书恬呼出一口浊气, 平复心绪。
苏煦森原本也想跟她一起来, 但被她劝住了。
她说:“你在家里等我就好,我想一个人去。”
这是她家里的事,她想自己面对, 处理好之后,再回来见他。
在夕阳即将落幕的前一刻,车停了下来,逸水园到了。
下车,穿过几道连廊,林书恬来到正厅,抬手敲门。
常年跟在林永鸿身边的护工李姨给她开了门,示意她往里面走。
“爷爷,我来了。”站在正厅中央,林书恬淡声开口,余光环顾一圈,爸爸妈妈和哥哥果然都在。
其中,林书清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大概是想让她乖一点,老实低头认错。
林书恬冲亲哥轻轻笑了笑。
这时,坐在上首位置的林永鸿睁开了眼睛,年近九旬的老人目光锐利,不见丝毫浑浊,他沉声开口:“你在笑什么?还不知错是吗?”
林书恬不禁瑟缩了下脖子,低着头小声说:“没笑什么,已经知道错了。”
她听见爷爷似乎叹了口气:“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放在身前的双手不安地攥了攥,林书恬斟酌着开口:“错在没和家里人说我在玩乐队。”
“啪——”林永鸿猛地拍了下木质座椅扶手,接着颤抖着手指着她:“是错在没和家里人说吗?林书恬,你还是不知错是不是?”
林书清连忙起身走到她身前,手臂向后伸护着她,低声劝:“您消消气,别吓唬她,好好和她说行不行?”
仿佛懒得再看她一般,林永鸿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淡漠地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玩乐队不务正业,心思浮躁不用在正途上,而且错了不知悔改,没什么好说的了。”
藏在哥哥身后的林书恬听着爷爷毫不留情的训斥,紧紧咬住嘴唇。
从小到大,林永鸿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位老师,他会在她做得好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点头,也会在她贪玩犯错时,面露失望。
她很在乎林永鸿的评价,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在乎得多。为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点头认可,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但似乎永远也不够。
林永鸿叹息了一声,手臂撑着座椅扶手缓缓起身,边走边说:“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了,准备明年去美国读书。”
老人的语调没什么波澜,却重如九鼎,一锤定音。
说完,李姨扶着他正要离开。
“我不去。”林书恬忽然从哥哥身后站了出来。
林永鸿停住脚步,蹙着眉头好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林书恬吞咽一次,梗着头颅重复道:“我说我不去,我不出国。”
话音刚落,孟娴舒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温声劝着突然叛逆的小女儿:“恬恬,爷爷也是为了你好,现在网上舆论乱糟糟的,你出国避避风头,读完博再回来。咱们去Boston好不好呀?你小姨在那儿,她能照顾你的。”
林书恬再次重复,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我不去。”
“混账!”林永鸿声量陡然拔高,“林书恬,你彻底学坏了,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吗?”
在爷爷的呵斥声中,林书恬僵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从进门开始一直积攒的委屈绕在眼眶,她快速眨动眼睫,不愿狼狈落泪。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砸向她的只有严厉指责,只有威严如山的命令。
她知道瞒着家里玩乐队,他们会生气,可她才经历了网暴,那些肆意揣测的恶语仿佛还晃在眼前,细碎又新鲜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所以她渴望着回到家时能够躲在爸爸妈妈的怀抱里,好好哭一哭。
可是希冀如泡沫,他们围着她如同审判,没有一丝关怀,一丝都没有。
再开口时,林书恬虽然在用力克制,可哽咽全部堵在嗓子里,声线还是发着抖:“我听话啊,从小到大,我都很听话啊,让学什么就学什么,不让学什么就不学什么,听您的话,去少年班,去华清大,我就是一个最为听话不过的木偶,随着你们操控我的人生,替我做决定,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就好像我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眼泪在诉说中不自觉断了线,义无反顾地落下。
林书恬努力将哭腔咽回去。
她不想显得歇斯底里,她是个情绪稳定的大人,她有清晰表达自我的能力。
把眼泪抹掉,林书恬退后几步,看着站在她对面的亲人。
他们好似僵住了,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林书恬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向来听话的木偶突然反抗,任谁都会被吓到。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替我做决定,我成年了,你们管不了我。”林书恬说道,语气坚定,却仍带着股孩子气的执拗
“好好,”林永鸿怒极反笑,“好一个管不了你了,林书恬,是我的错,是我没教育好你,你竟然长成了这样。”
似乎是被气狠了,老人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孟娴舒急忙走过去,和李姨一起扶着林永鸿。
她转头看向林书恬,蹙着眉头满脸焦急,素来温柔的声线变得有些尖锐:“恬恬,还不快点认错!你看看你把爷爷气成什么样子了。”
林书恬毫不意外妈妈的反应,她一向以爷爷为先,不是吗?
一直以来,只要可以让林永鸿满意,孟娴舒似乎可以丢下自我,卑躬屈膝。
顺从成为了习惯,也成为了孟娴舒对她时刻的耳提面命。
—— 要听话,要争气,不要让爷爷失望。
可林书恬还是觉得讽刺极了,冲动混杂着愤愤积聚在胸口,她直直盯着站在她对面的妈妈,未曾多想,脱口而出:“妈妈,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我不过是你用来讨好爷爷的工具,对不对?你当初根本没想要第二个孩子,不是吗?”
如同摁下暂停键,场面凝固了一瞬。
几秒钟后,孟娴舒目瞪口呆地喃喃出声:“恬恬,你在说什么?”
坐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林皑梁此时皱着眉头说道:“恬恬,你太过分了,快和妈妈道歉。”
爸爸竟然也这么说她……
一股浓烈的委屈袭上心头,林书恬竭力控制住眼泪,忍着酸楚连下巴也在颤抖。
她吞咽几次,把充斥喉管的全部苦涩咽下,倔强地开口:“我不道歉,我又没说错。”
接着她看向孟娴舒,回忆道:“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小姨回国来看你,你和她说,你担心身体,本来不想要第二个孩子,但因为哥哥不听爷爷的话,不好好读书,你迫于爷爷奶奶的压力,才不得不生下我。”
她突然停了下来,委屈好似棉絮一般堆满了,连诉说也变得艰难。
“所以,哥哥才会大我这么多,你本来就没想要我。”
说完再也坚持不住,林书恬嚎啕哭出声。
从小到大,妈妈和小姨的这段话如同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
她反复说服自己不要当真,一遍又一遍,如同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裹住尖刺,自我欺骗那根刺其实不存在。
此时此刻,她亲手将那根刺剜了出来。
本是想站在高点大声斥责,可说出口却犹如刀尖扎心一般疼。
她透过泪眼,看着妈妈扑到爸爸怀里,哭着摇头解释:“不是的,皑梁,不是的,你要相信我,我没这么想。”
随后又看向林永鸿:“您也要相信我,我有好好照顾恬恬,我从没和她这么说过。”
多么讽刺,孟娴舒的第一反应是和林皑梁解释,接着是林永鸿,她连解释都不是对她说的。
林书恬流着泪偏过头,低声喃喃着:“你是没和我说过,你和小姨说的时候,以为我不在家,这是我偷听来的。”
站在一旁的林书清心疼得要命,伸长手臂揽过泪流满面的妹妹,艰涩地开口:“别哭了,恬恬,别哭了。”
可是,林书恬却毅然决然地用力推开了他。
“你以为你很无辜吗?林书清,”林书恬咬着牙厉声说道,随后她转头看向林皑梁,“还有你,爸爸,你们以为自己很无辜吗?”
林书清怔在原地。
没有力气再压抑情绪,林书恬放声哭喊道:“林书清,你有想过为什么你能选择自己的事业,选择自己的生活吗?那是因为我不能,因为有我来背负爷爷的期待。你和爸爸,你们在爷爷操控我的人生时,默不作声,视而不见,为什么?因为你们默许如此,因为这样你们会活得轻松。”
林皑梁走向她,声音含着痛楚:“恬恬,别说了。”
林书恬摇着头:“不,我要说。你们对我百般纵容,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们觉得亏欠,在弥补,你们以为我察觉不出来吗?”
女孩委屈的哭腔环绕着高耸的房梁,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林书恬哭够了,她用袖子擦掉眼泪,悲凉地说:“我只是想自己做一次决定而已,玩乐队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也好好学习了的,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她看向林永鸿,这位向来说一不二的老人。
他说的话是权威,他亦是权威本身。
可是,打破权威又如何呢?
林书恬将视线紧紧锁住林永鸿,语调平静地开了口:“爷爷,您还记得吗?奶奶当年将她所有的书稿日记都留给了我,在奶奶的日记中,她是那么乐于助人,而您呢?您漠视生命,残酷又冷漠,您不觉得您辜负了奶奶吗?”
“你!”林永鸿甩开李姨扶着他的手臂,冲上前,高高扬起手。
林书恬站在原地没有躲,硬挺着脖子,闭上了眼睛。
短瞬之间,就在所有人似乎都愣在原地的时刻,孟娴舒扑了过来。
林书恬没有看清妈妈是怎样冲过来的,睁开眼时,她已然挡在了自己身前,张开手臂,嘶声喊道:“不行!您难道还想打她吗?!”
林书恬怔怔地看着妈妈纤细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哭着捂住嘴,转身跑出厅堂。
“恬恬!”
*****
华京,瑞嘉园。
将近晚上十点钟,苏煦森接到了林书清的电话。
“喂,兄弟,打扰了。”电话那头,林书清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疲惫。
苏煦森不由在书桌前坐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书清叹了口气:“恬恬应该快落地华京了,能麻烦你去机场接她吗?现在有点儿晚了,我担心她一个人出事。”
林书恬冲出家门后,林书清紧跟着追了出去。
巧合的是,素来车流稀少的沪城郊区,恰好在林书恬走出别墅区大门的那一刻,来了一辆出租车。
林书清没有追上,之后查到林书恬买了十点半落地华京的机票。
他和他爸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她一些空间,等冷静一段时间后,再去找她。
苏煦森边拿外套,边往门口走:“好,我这就去。”
林书清:“谢了兄弟。”
晚上十点半,华京机场。
国内到达3号出口,苏煦森等到了他的小姑娘,她戚戚然迷茫着一张小脸,在看到他后,嘴角顿时向下撇。
苏煦森跑过去,抱住了她。
他听见怀里的女孩抽噎着说:“煦森哥哥,我没有家了。”
第73章
回到瑞嘉园后, 林书恬格外黏人。
在苏煦森给她热牛奶的时候,她从后面抱着他的腰。
喝奶的时候,搂着他的手臂。
洗漱的时候, 靠在他的怀里,仰着脸给他擦。
苏煦森对她百依百顺,迁就她宛如患了肌肤饥渴症的行为。
睡觉时, 林书恬躲在男人怀里, 如同一只累坏了的毛绒幼崽,夜晚回到巢穴, 回到家长的怀抱里安心酣睡。
“晚安恬恬。”
“晚安。”
第二天,阳光铺在眼皮上, 林书恬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
苏煦森没走, 她还在他的怀里。
林书恬很满意,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向上挪动, 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 可劲儿地蹭。
苏煦森低声笑了,林书恬紧贴着他,感受男人胸腔的轻微震颤。
“醒了?”苏煦森的声线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散漫, 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林书恬哼唧一声,作为回应。
“要起床吗?”他问。
“不要。”林书恬耍赖皮一般回道。
苏煦森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长臂一伸, 拿到放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水。
这是早上他趁小孩还睡着时, 兑好预备着的。
苏煦森哄她:“乖, 先喝口水,喝完再躺。”
林书恬很听话,就着他的手, 半躺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喝过水,林书恬重新躺倒,小声嘟囔着:“今天我想一直躺着,什么都不干。”
她眨巴着眼睛,仰着脸软声问:“你陪我好吗?”
苏煦森把水杯放回床头柜,随后躺回女孩身侧,他说:“好。”
林书恬笑了,凑过去,调皮地和他蹭鼻头。
可是,蹭着蹭着,鼻尖忽地发红,随即也红了眼眶。
笑容维系不住僵在脸上,林书恬转身平躺,望着天花板哑声喃喃着:“我昨天,说了特别多可怕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尾音变得不稳,流露出脆弱的哽咽。
苏煦森搂紧了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林书恬抽了抽鼻子:“我是实在太生气了,因为网上的舆论,爷爷让我去美国读书,没有任何商量,直接下命令,就好像我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事一样,可是凭什么啊?
“他们所有人,爸爸妈妈,还有林书清,他们全都看着,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句话,他们全部默认爷爷的决定。
“然后,我就和他们所有人都闹翻了,我说了所有人的坏话。”
“可是,”泪水从眼角划过,林书恬用手指蹭掉,闭了闭眼,接着说,“坏话说出口,那感觉并不好受,其实很难受,特别是妈妈,我好后悔,我对她说了很糟糕的话,她不会喜欢我了。”
说完,林书恬扑到苏煦森的怀里,抽噎着哭出声。
苏煦森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不会的,你妈妈不会不喜欢你的,她会给你放了两颗奶糖的热牛奶,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和我说的。”
林书恬撇着嘴,哭丧着脸说:“以后不会了,她不会再给我热牛奶了,她最喜欢爸爸,她不喜欢我了。”
苏煦森被小孩的幼稚话逗乐了,无声勾了勾唇。
“恬恬,咱们要不要打个赌?”他问。
林书恬瓮声瓮气地问:“打什么赌?”
苏煦森:“打赌,你妈妈还喜欢你,在十二月之前,她会原谅你,你们会和好。”
林书恬:“……我不信。”
苏煦森:“行,你赌不会,我赌会,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件事,要立字据,怎么样?”
林书恬犹豫了会,点了点头:“好,我和你打赌。”
她翻个身用枕头蒙住脸,闷声闷气地说:“这段时间,我不要见他们了,谁都不想见,我也不要再听爷爷的话了。”
苏煦森好笑地把叛逆的小孩翻过来,重新搂到怀里:“行,不见不听,你说得算。”
林书恬哼了声,气呼呼地继续:“爷爷不让我做什么,我偏要做。他不让我走读,我过几天就去华清大办理走读手续,我就要和你住一起。还有,他不让我养猫,说这是玩物丧志,我偏要养,我相中了学校里的一只小橘,过几天我就把它拐回家。”
苏煦森无条件惯小孩:“好,我陪你一起去拐小橘。”
林书恬抱紧了她的男朋友。
苏煦森轻轻晃着她:“感觉好一点了吗?”
林书恬:“嗯,好多了。”
苏煦森:“要不要起床吃点东西?”
林书恬:“好。”
*****
苏煦森哄孩子的水平一流,闵家的影响力也是一流。
根本无需躲几天风头,华清大校门口早已不见蹲守的记者。
而周六深夜的那次网暴,如今再也找不到一丝踪影,平静得如同从未发生过。
林书恬在瑞嘉园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去华清大了。
走读的事先暂时搁置,因为苏煦森说他需要拜访她的长辈得到认可之后,他们才能住在一起。
但拐小橘回家这件事,是可以立刻提上日程的。
林书恬领着苏煦森来到华清大流浪猫狗社团。
“抱歉呢,小橘已经去新家了,就在这个周末。”社团同学说道。
林书恬傻眼了:“啊……这样啊。”
果然,那么乖巧漂亮的小橘,一定会“手慢无”。
林书恬神情有些低落,蔫哒哒的。
苏煦森揉了揉小孩的头,问道:“现在还有其他猫猫可以领养吗?”
社团同学遗憾地摇摇头:“目前没有,不过你们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有的话我们会联系你们,也可以关注我们的公众号。”
离开社团,苏煦森弯腰附身看她:“要不要哥哥带你去买一只?”
林书恬摇摇头:“我现在还挂念着小橘,不想去看别的小猫。”
苏煦森:“那好吧,你别伤心,小橘去新家了,之后猫生会幸福的。”
林书恬点点头:“煦森哥哥,我没事的,你去忙吧,我也要去实验室了。”
苏煦森把她的包递给她:“好,中午跟着师姐好好吃饭,晚饭回家来吃。”
林书恬:“嗯嗯,记得了。”
两人在交叉路口分开,看着小孩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走了,苏煦森稍微放心了些。
当他走进科创基地的实验室时,卫明和徐奕已经在了。
卫明:“老大。”
徐奕:“Jackson.”
苏煦森点点头,落座打开电脑。
卫明关心问道:“林学妹没事了吧?”
徐奕也抬头。
苏煦森:“没事了,小孩很坚强。”
卫明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林学妹打算怎么收拾孙海睿?”
闻言,苏煦森怔了一瞬,随后说:“这事我还没问过她,这几天恬恬事情多,没想起来这个人。”
卫明语气带着愤慨:“要我说,就应该举报加报警,直接开除他,这种祸害华清大可不能留。”
苏煦森:“恬恬决定吧,她的事情她做主,我都支持她。”
卫明:“行,如果有事用得着我,直接和我说。”
苏煦森:“好,谢了。”
卫明:“老大客气。”
三人背对彼此工作了一会儿,在徐奕起身接水回来后,苏煦森叫住了他,随后转动座椅面向两位同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把研发实验室搬去美国,你们愿意去吗?”
“Jackson,我,我……”徐奕手举着水杯,脸皱成了苦瓜。
苏煦森了然,他抬手阻止华裔同胞继续思考措辞,直接替他说了:“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留在这儿。”
徐奕点点头:“对。”
“卫明,你呢?”苏煦森问另一个同事。
“啊?我啊?”卫明从怔愣中回过神,“我都行,我能跟着你去美国。不过老大,为什么突然说要去美国啊?咱们在国内不是发展得挺好的吗?”
苏煦森转动着手中的钢笔说:“恬恬有可能会去美国读书,但这事儿也不一定,如果去的话,我想跟着一起去。”
虽然林书恬现在和家里闹决裂,一副誓死不回头的倔强样儿,但苏煦森很清楚林永鸿对她的影响,如果林永鸿坚持她必须出国,他估计小孩最后还是会低头。
卫明表情有些为难:“那咱们怎么办?”
苏煦森挑了挑眉:“可以有两个base,徐奕不想走,就留下,你可以跟我去美国,也可以留在这边,咱们像之前那样线上合作。”
卫明若有所思,点着头说:“也行。”
苏煦森拍了下手掌,结束对话:“好了,继续干活吧。”
*****
晚饭过后是甜点时间。
苏煦森是在林书恬吃过焦糖布丁之后,才开口询问孙海睿的事。
林书恬窝在沙发里,目光垂落在指尖。
她想了会儿,复又抬头和苏煦森对视:“我不想放过他。”
苏煦森:“好,那就不放过他。”
林书恬怀里抱着只玩偶兔子,说话时揪着兔子的耳朵:“我曾想过就这样算了,毕竟我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孙海睿需要得到教训,造谣需要付出代价。如果轻轻放过,他或许会觉得侥幸,或许还会再犯,那么可能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我可以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但是华清大的处分他不能逃掉。”
苏煦森回忆起那天早上林书恬委屈大哭的模样,胸口发闷,心里说不出滋味。
网暴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吗?
隔着屏幕的直白恶意、肆意揣测,如密密麻麻的针,刺目留痕。
是林书恬足够强大,足够自信,才没有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才没有被碾碎面对流言蜚语的勇气。
苏煦森将女孩的手整个团在掌心:“你想怎样做都行,我都会支持你。”
林书恬笑了,晃了晃他们握在一块的手:“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没事了。经过这件事,我想了想,觉得田院长的提案真的很重要,很有意义。如果我的研究过程全部被完整透明地记录下来,比如我每一天的工作日志,包括实验室的录像和数据处理过程的上传,那么谣言从一开始就不会成立,没有人会质疑我的学术成果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
无论是举报学术不端,还是反驳造谣,记录都是最佳的武器。
一切细节都暴露在阳光下,没有模糊的灰色地带,阴暗将无处栖身。
……
华清大最后没有开除孙海睿,但在档案里给他记了过。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多年后,孙海睿在求职无门而失眠的深夜里,也试着反思过。
大概有冲动,有侥幸,以为网络披皮,没人能找得到他。
贾海升事件后,网络舆论都在控诉学阀不公,普通学子出头无望,他莫名代入共了情。
但他忘了,他并没有共情的资格。
他闪耀的简历背后有全家的托举,尤其是同专业在高校任职的舅舅。
所以,他深知“实力不够社交来凑”的道理,还未入学便积极参会,与学院钱主任搞好关系。
作为学阀,孙海睿再了解不过他的那些成果是如何获得的,而当另一个出身更好、成果更闪耀的人出现时,他嫉妒极了,他觉得不公平。
他不认为那是因为林书恬比他优秀,不过是背后靠山更强大罢了。
刷着网络对贾海升事件的讨论,他想,凭什么林书恬能够举报贾海升而获得一身荣光,一副杀富济贫的罗宾汉模样,她自己不就是学阀吗?她有什么资格举报另一个学阀?
一念之差,恶意从缝隙中溢出。
他想,他就是看不得学阀好过。
他想,他也是伸张正义。
可是,下决定造谣只需一瞬,而偿还却需要一辈子。
可惜,当年隔着屏幕大肆谩骂的他不会明白。
*****
几天后,林书恬吃过午饭,在实验室门口遇见了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卫明。
“卫学长?”林书恬走近,“你是来找我的吗?”
卫明:“对,学妹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书恬点点头:“方便的。”
之后,两人来到楼梯间。
“卫学长,怎么了?”林书恬问。
卫明不自觉搓动着放在身侧的双手,纠结和为难显而易见。
酝酿了几秒,他开了口:“学妹,老大可能……他可能不想干了,他要回闵家了。”
第74章
昨天下午, 科创基地实验楼外的小花园,卫明路过时无意间听到苏煦森在打电话。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他听见老大提到了“提案”、“项目”、“放弃”、“明天回闵家”。
提案?卫明猜测只能是林学妹最关心的那份提案, 田院长的提案。
而老大要放弃什么?明天回闵家做什么?
卫明再清楚不过林书恬对于苏煦森的分量,那是可以毫不犹豫抛下国内前景大好的实验室跟着学妹去美国的分量。
而为了学妹看重的提案,老大或许和闵家达成了某种协议, 至于要放弃什么, 不言而喻。
他琢磨了几乎一整天,实在按捺不住, 现下跑过来找林书恬。
听他说完,林书恬皱着眉头:“卫学长, 你说清楚,什么叫不想干了, 回闵家又是什么意思?”
“学妹应该也知道,闵家那边一直想叫老大回去……”卫明从各种线索推导, 说出他的猜测。
说完, 想了想,补充了句:“今天下午,老大没来实验室。”
林书恬低头思索。
今早出门的时候煦森哥哥确实说他晚上可能不回家吃饭了, 给她叫了肴顺斋的外送,但他没说他要去哪儿。
这段时间他很忙,有好几次都赶不回来吃晚饭, 所以她以为今天也是如此, 就没放在心上。
至于提案, 她最近一直挂在嘴边,苏煦森知晓她很重视。
而闵家的影响力,林书恬同样也很清楚。
煦森哥哥会为了提案, 放弃机器人事业,向闵家低头?
他要不要这么傻?
“学妹?学妹?”卫明见林书恬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喊她,“我们该怎么办?”
林书恬抬起头,对卫明说:“学长不要担心,我不会让煦森哥哥放弃创业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说完,林书恬转身离开。
卫明在身后喊:“学妹,你知道闵家在哪儿吗?”
林书恬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
*****
下午四点钟左右,沪城国际机场。
林书清打算今天下午飞去华京,他没信心林书恬愿意见他,但不要紧,他悄悄去华清大看看她就行。
贵宾候机厅,林书清偶遇了谢峰。
两人认识,林书清叫谢峰一声谢叔。
不过,令林书清诧异的是谢峰见到他时的满脸笑容。
他心里不禁有些打鼓,那笑容是善意的不假,但为什么他从中看出了几分揶揄?
“书清啊,是不是你给牵的线?”谢峰笑着问。
林书清心下琢磨,牵线?他牵什么线了?是沪城西边的地皮吗?
见他满脸疑惑,谢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替他解惑:“我说的是你妹妹和苏煦森,他们俩谈恋爱,是不是你给牵的线?”
谁谈恋爱?
他妹和苏煦森?
还是他给牵的线?
一时间,场面似乎定格住了。
林书清凝固在原地,愕然全挂在脸上。
见他这反应,谢峰的笑容僵在脸上,迟疑道:“怎么?你不知道?”
林书清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还真不知道。”
谢峰有些尴尬,他放下搭在对方肩膀的手,搓了搓。
他完全没想到林书恬和苏煦森谈恋爱会是地下恋情,在他看来多好的事儿啊,为什么要瞒着家里。
谢峰瞬间意识到他可能办错了事,于是找补道:“可能是我看错了,你也知道我好久没见过恬恬了,很有可能认错人了,你别当真。”
之后两个人没多谈,就此分开。
林书清站在原地,想了想给林书恬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不出所料,小孩还是没把他从黑名单中放出来。
林书清接着给苏煦森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林书清:……艹
他接着打开微信,忽地想起来他根本没有苏煦森这厮的微信,他们之间联系全靠电话。
烦躁持续上升,林书清抬手看表,距离起飞还有半小时。
见面再说,反正两个小时后他就落地华京了,那两个家伙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