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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自己一步步离人间更远, 新死的鬼魂们哭哭啼啼,抱着船柱死活不下来,一个鬼哭一群鬼都跟着哭,动静越来越大, 鬼群骚动了起来。

谁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背后的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阵黑色的旋风, 不,是一个黑洞一样的漩涡,张珀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要被这黑洞吸进去!

紧接着, 一只肌肉壮实、四肢发达的黑色巨犬敏捷地从漩涡里跳出来,汪汪几口, 吓得一群鬼魂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逃到岸上, 男生女生向前冲(冥界版)正式开跑!

真是条看家的好狗!张珀眼前一亮, 看着船头的油光水滑的西装暴徒杜宾犬:“好帅的狗!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地狱看门犬刻耳柏洛斯!”

完成了任务的猛狗站在渡船的船头昂首挺胸,扬眉吐气:嘿!小饼干, 赫卡忒女神的美味小蜜饼都是我的了, 这回我一口都不给伯大脚留!

说起伯大脚,这个谄媚小狗, 都是成年的大狗了还不要脸的维持三月龄幼崽的样貌,整天一点活不干就知道赖在冥王陛下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一睁眼除了吃就是睡, 真是把我们地狱犬的脸都丢尽了!

工作还是得看本汪的本事!

牧鬼嘛,没什么难的,和牧羊差不多。

凶猛的西装暴徒威严的汪汪两声, 他脚尖一点,一个黑色的漩涡从脚下出现, 杜宾跳进漩涡,赶赴下一艘渡船。

而在他们前方,在这片开满长春花无尽原野上,有唯一一条留给鬼魂们通行的道路。

在闪烁着七彩极光的,如梦似幻的夜空下,一架巨大的天平横亘在开满鲜花的旷野中间。

它的基座取自誓言之河底部的真理之石,巨大的立柱拔地而起,深不见底的炫黑中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黄金锁链从夜空中垂下,两只巨大的秤盘静静地悬挂在半空,而在这巨型天平的立柱上,雕刻着一圈圈精美的浮雕: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武神,一手天平一手长剑,把一条毒蛇踩在脚底。

这尊冥铁鎏金天平的出现,也昭示着他们进入了冥府的核心区域:由正义女神忒弥斯统治的审判庭。

浑厚的钟声响起,似是命运的法槌重重落下,催促着亡魂继续踏上他们此世最后的旅途。

张珀抬头往声源处看,在这巨大天平的身后,真理广场的尽头,三座一模一样的审判庭,同样的八根廊柱,同样的荆棘、锁链和审判之剑。

却是通往左中右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星火明灭中,赫卡忒女神的神秘微笑再次若隐若现的浮现。

他们要找的绪佩斯会在哪一座审判庭后?

开满长春花和郁金香的无尽田野,横亘整块影壁的巨型天平,还有田野尽头的血河地狱、唱着歌的勒忒河和河岸边终日沉默的命运女神们……

暖色的油灯柔和了男人冷峻的眉眼,张珀还记得那个心爱的黑发青年眉目温柔,告诉自己:“这幅画名叫《最后的审判》,是一位浪漫主义画家描述的他幻想中的冥府。”

不,不是所谓的幻想流派,那根本就是一副写实的冥界地图!

张珀一瞬间脸上血色尽失,斗篷下的手微微颤抖,如果说黑叶白杨树还能用巧合来解释,那眼前的场景,连奥林匹斯诸神都不曾踏足的冥界,普鲁托家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几乎写实的冥界地图?

普鲁托,他到底是谁?

张珀思绪繁杂,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夜,那个让他远离一切痛苦和烦恼的怀抱。

他的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黑发青年的温暖,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阵凉意。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叫做命运的无形大手反复拿捏,疼的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都没有注意到,此刻斗篷下的张珀脸色苍白,身体控制不住的抖动!

张珀几乎不敢去想,他猜到的那个可能!

自己最信赖、最爱的男人,竟然是一个别有用心之徒,故意潜伏到春神珀尔赛福涅的身边,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那么,那么信任他,我不敢去爱他,甚至不敢靠近他,就是害怕他卷入奥林匹斯诸神的斗争中,被撕的粉碎。

而现在,当张珀站在冥河岸边,亲眼看到普鲁托居所那几乎冥界地图一样的油画,张珀的天都要塌了!

这和被挚爱亲手从背后捅一刀有什么区别!

伤心、愤怒、荒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张珀的神思,早知道他是故意来接近我,我就先去睡了他。

喂到嘴边的鸭子没吃,一瞬间,张珀甚至有些淡淡的遗憾。

“三条不同的岔路,三座同样的审判庭,我们要走哪条?”他们已经深入到冥府的核心区域,即便是神使赫尔墨斯,也不曾如此深入冥界腹地,过往的经验已经完全失效,如今前路一黑又一黑,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张珀闭上眼,抹了一把脸,再睁眼时,眼下一片坚定:“我知道,跟我来!”

爱神和战神齐刷刷的盯着张珀,眼神明明白白:瞎说,连最传奇的信使赫尔墨斯和彩虹女神伊里斯都不知道冥界的布局,你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知道。

张珀就是知道,不仅知道,很很了解,因为有人曾和他站在影壁前,带着他一点一点看过冥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熟悉的话语和路线,张珀清楚的就像是昨日。

他看着面前这架几乎和天柱一样高大的天平,金色的玄妙符文蜿蜒其上,似是星海闪烁,与又似缥缈不可追寻的命运,让人望而生畏,恭敬谦卑的低下头颅。

明明面前空无一物,这架天平的秤盘却高低起伏不停,似在不停的运转。

不,并非空无一物,张珀闭上眼,似又回到了那个浸着鱼肚白的黎明,在最后一缕夜色中,黑发的普鲁托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正义女神的砝码从来都不是有形之物,而是凡人的良心。”

等待审判的灵魂走上神圣天平的左秤盘,与他放在一起衡量的,是天平右侧砝码——一个无功无过,普通人的良心。

灵魂重于砝码,说明他是有功德之人,神圣天平会把他传送到左侧的审判庭;灵魂和砝码等重,说明他这一生无功无过,他会被传送到中间的审判庭;连良心都没有的恶徒,则会被传送到右侧的审判庭,这座审判庭后面是冥界大名鼎鼎的血河地狱,恶徒会被打入血河地狱,直到赎清此世的罪孽,才被允许投胎转世。

“左侧的审判一庭,坐镇的是判官拉达曼迪斯,他同时掌管幸福岛的钥匙。”

“幸福岛是什么?”爱神困惑不解,作为罪恶和流放之地的冥府怎么可能有幸福?

曾经,在朦胧的夜色里,张珀也问出了同样问题,夜色里黑发青年温柔的摸着张珀的头,少年的金发如流水一样从冥王的指尖滑落:

幸福岛,是好人和英雄们、乃至一切对世界有贡献的灵魂死后的去处,这里没有痛苦、分离、焦虑、压力、也没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有的只有永远安宁快乐的生活,这里是人类和世间万千生灵所追寻的天堂。

金发的拉达曼迪斯会根据灵魂生前的功德决定他们可以在幸福岛居住的时间。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居住在幸福岛的灵魂们可以自主决定是在幸福岛享受一把,潇洒的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来生投个好胎继续转世;或者他们想报考冥界的公务员考试,成为冥界的一名神官,从此开启死后的打工之旅,把奉献精神发扬光大,继续生前未竟的功业,兢兢业业在死后的地下神国当劳模。仁慈宽厚的冥王陛下会很乐意批准他们的考试申请,并派遣更宽厚公正的拉达曼迪斯来辅导他们。

三神悄悄脱离鬼群,张珀熟门熟路的带着爱神和战神三两下走到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借着山丘的遮挡,他们绕过真理广场上散发着圣光的神圣天平,藏在影子里,悄无声息的靠近半山上庄严的审判庭:“我们正对面,中间的那座审判庭,坐镇的是判官艾亚哥斯和复仇女神墨加拉,他们负责审判普通人的生平功过,并判决灵魂们来生投胎的命运。”

被分配到这里的没有永生的圣哲也没有满手鲜血的恶徒,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是你和我,这数十亿普通人中平平凡凡的一个,也因此,比起每天焦头烂额给决斗的英雄们当裁判、再不就是给一群体育生辅导作业辅导到歇斯底里、心力憔悴的拉达曼迪斯;还有他的另一个兄弟,天天被血河地狱的拟人生物们搞出来的各种惨剧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的米诺斯,镇守这座审判庭的艾亚哥斯和墨加拉,工作so easy,简直堪称流水线作业的典范,灵魂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审判庭被送往长春花平原,在这里拿着投胎的号码牌排队等待,或许是工作舒心,复仇女神墨加拉的脾气最近几十年变好了不少,竟然显出了几分慈悲相。

张珀翻了个白眼,废话,她又不用天天和血河地狱里那些癫人生气,乳腺和甲状腺都通畅,搭档的还是一个超级大帅哥,能不容光焕发吗?

人间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既没有惊天的伟业,也没有造下惊天的恶孽,在无数世代过着平平凡凡的一生,也因此,艾亚哥斯掌管的水仙花平原一向鬼满为患,是数个世纪以来整个冥府最拥堵的一处所在。

但是最近情况急转直下,自从宙斯仿照他自己再造新人类以来,人间的犯罪率直线攀升,战争一场接着一场,每天的新鬼有三分之二都扔给了掌管血河地狱的米诺斯和两位复仇女神。

血河地狱鬼□□炸,提西福涅女神的火焰之鞭累的吐不出来火,只会冒黑烟了,阿勒克图女神的蝰蛇们,有好几条毒牙都因为使用过度磨损,不得已找赫卡忒女神做了拔牙手术,据说拔完牙emo了,阿勒克图心疼小开门,到现在已经一个月没露面了。惨还是他们最惨(→小道消息听说正义女神打算上书冥王陛下,再次扩建血河地狱。)

谈到对盖亚神族的了解,张珀十足是一个稚嫩的菜鸟,他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十几万人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人死亡,只有六个判官,他们审的过来吗?”

黑发青年点点头:“当然,你忘了吗?他们是神,和人类不一样。”

“更何况,还有生死簿。”

“生死簿,”谈到这个张珀就不困了,他从小最喜欢听这些玄幻和奇幻的故事,有时候张珀甚至都觉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幽灵。

“在伯罗奔尼撒大陆的神话传说中,也有像东方地府那样记载凡人生平的生死簿吗?”

黑发的普鲁托点点头:“生死簿记载凡世的生平寿数,神谱记载神明们的诞生和堙灭。”

“生死簿一共有三卷,《生善卷》、《凡命卷》、《罚恶卷》,分别在三位判官拉达曼提斯、亚哥斯和米诺斯手中。”

当勒忒河岸边的命运女神剪短命运的丝线,凡人死去的刹那,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生死簿》中。

审判庭近在眼前,张珀三神闪身,躲在粗壮的廊柱后面,收敛声息,躲开巡逻的冥界卫队:“绪佩斯没有做过恶事,他出现在艾亚哥斯手中的概率最大,这本生死簿同样也是收录灵魂最多的一卷,我认为我们在这里找到绪佩斯的概率最大。”

同样,镇守这座审判庭的判官艾亚哥斯性格最为温和,最最重要的是,比起他的其他兄弟,艾亚哥斯是最好打的一个,至于复仇女神,墨加拉连仇恨都快没有了,一看就是个软柿子。

头一次做贼心虚的爱神:“万一不是呢?”

张珀眼中光芒大盛,洋溢着稳操胜券的笑容:“我自有别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拉达曼迪斯和赫拉克勒斯都是宙斯的儿子,拉达曼迪斯在他流亡之后娶了赫拉克勒斯的母亲,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混乱邪恶,拉达曼迪斯既是赫拉克勒斯的爸爸,又是他的兄弟, hhhhhhh

第47章

三只圆圆的熊蜂从窗口的缝隙爬了进去, 入眼是温柔的宝蓝色光晕,照在张珀身上,像是春日的午后,胖胖的小蜜蜂找到一朵甜蜜的花, 幸福的钻进里面, 吃的肚子圆滚滚, 再蜷缩在花心睡一个美美的午觉,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整只蜂heart暖暖。

那感觉,换成冥界, 大概是感觉尸体暖暖的,微笑jpg。

张珀定睛一看, 审判庭两侧石墙上各镶嵌了一排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发出的光芒柔和又带着几分安抚之力, 比灯泡好使多了。

哦豁,这就是财神的统治力吗!果然财大气粗。

为了照顾脆弱的灵魂们, 整个冥府都没有明光, 苍穹之上高悬夜空的是对灵魂更友好的紫色冥月,整个地下一层所有的照明光源都换成了各色的夜明珠和宝石。

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们, 放在人间每一颗都是能让人争抢哄夺,引发腥风血雨的存在,而在此处, 他们不过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石头,唯一的作用是装饰审判庭。

判官艾亚哥斯高坐在一处坐北朝南的高台上,这座高台名为审判台, 台上放着长方形的审判桌,在台后的石壁上刻画着冥王标志性的符号-永不停止的三重螺旋, 七彩的神光流转渐变,最后融合成近乎混沌的黑,恰如无处不在,却又缥缈不可捉摸的命运。

审判台下,是用镇魂石做成的长长的台阶,用以分割空间,安抚亡魂,最最重要的是,昭示审判庭的威严和秩序。

此时,夜空中的繁星散去,高天上的冥月西沉,即将要回归赫卡忒女神的怀抱。

夜将尽,忙碌了一整夜的判官艾亚哥斯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合上手中的《凡命卷》,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疲惫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等待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俄刻阿诺斯大洋升起时,复仇女神墨加拉会自极乐净土而来,和他交班,届时,在连续一个昼夜的辛苦工作之后,艾亚哥斯终于可以回到他的神殿,洗去疲惫和风霜,再睡上一个美美的觉。

想法是美好的,只是艾亚哥斯这个朴素的愿望,今夜注定不可能实现。

注意看,窗台上的三只熊蜂一会舞动翅膀,一会挥动爪爪,它们在相互串联!

商量好之后,其中一只最圆滚滚的蜜蜂挪动着它滚圆的小翅膀,携带着满满的曼陀罗花粉,向艾亚哥斯飞来。

张珀小蜜蜂收敛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停在艾亚哥斯的一根头发上,加持了春神祝福的,剂量足以让两个百眼巨人睡上三个昼夜的花粉,就这样被善解神意的张珀免费送给了艾亚哥斯。

艾亚哥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他强撑着自己不要睡过去,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一样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的头小鸡啄米一样越点越快,最后终于败下阵来,去会梦神了。

成功了,张珀兴冲冲的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做了个“快来”的手势,三神围在审判桌前,好奇的看着被艾亚哥斯压在手下的那本书,混沌之力凝结的书册上,几个金灿灿明晃晃的大字,正是张珀他们要找的生死簿。

张珀大喜,运气真是好,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捏了个法诀,一道神光打了进去。

桌面上的生死簿哗啦啦的自己翻动起来,又突然停在某一页,凝聚着金色神光的文字蝴蝶一样从生死簿中飞了出来,如同拼积木一样在空中迅速拼合,随后,如同电影开场一样,大幕拉开,绪佩斯这一生的经历,宛如一盏走马灯一样,缓缓呈现在三神的眼前。

三神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这一看,看的张珀一肚子邪火,差点没当场暴走,直接拆了审判庭。

他看到年幼的绪佩斯和母亲相依为命,靠给福劳斯家族做工艰难度日,随着绪佩斯逐渐长大,他的音乐天赋也展露出来,即便是河边芦苇做成的粗糙芦笛,天上的飞鸟、河中的游鱼也会被他的笛声吸引,围绕在他的身边。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到连城中的福劳斯少爷都知道了他,福劳斯家族扣押了他的母亲,借着送他深造的名义和他签订了近乎苛刻的卖身合同,随后的十年,绪佩斯一日日在痛苦的折磨中生不如死,全靠对音乐的热爱才让他苦苦支撑。

此时,虚空中的命运轨迹却奇异的分成了两岔。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已成既定事实的昨天还有变数?”张珀困惑。

爱神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他:“稍安勿躁,珀尔,人的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当下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命运的最终走向,生死簿现在向我们展示的,只不过是绪佩斯人生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

“还能这样?”珀大为震撼,珀瞳孔地震!

命运的丝线往前滚动,张珀看到了另外一个泰格亚,一个张珀三神不曾出现过的泰格亚,还有另一个世界的绪佩斯。

瘦弱的天才少年成了福劳斯家族最赚钱的工具,福劳斯家族牢牢控制着他,一边利用他的天赋和声望大肆敛财,一边又把他送到各种权贵床上拉拢关系,绪佩斯痛苦不堪,偏偏福劳斯控制了他的妈妈,只要他一有反抗,福劳斯就让人狠狠地责打他的妈妈,最过分的一次,甚至丧心病狂的送给绪佩斯一根母亲的手指。

一次又一次,天才少年的傲骨终于被打断了,绪佩斯眼里的光消失了,他放逐了自己的灵魂,变成了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任凭各路权贵的玩弄和凌虐,每一天,他都在倒计时,在黑暗和黑夜中,乞求塔纳托斯的恩典。

他身处一个活地狱里,这个地狱比死后的冥界更让他恶心,厌恶。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再没有半分希冀,死亡是神明对他的恩赐,他乞求那一天快些,再快些到来,他愿意把灵魂献给冥王,永生永世为冥王陛下为奴为仆,乞求仁慈的冥府之主,让他从此间的痛苦中解脱。

生命的最后,绪佩斯躺在牛棚的枯草里,在一个飘雪的寒冬,在妈妈心碎的摇篮曲里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这悲惨心碎的一生。

地上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血,张珀看到了草棚外的异样,

金发的春神脚尖一点,飞上了半空,他从云间俯瞰大地,视野的变化,让他清楚的看到,在绪佩斯居住的草房周围,隐藏着一个用鲜血绘成的繁复法阵。

大雪和黑暗完美的隐藏了它,若不是春神身怀草木菁华,对异味最为敏感,连三神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法阵的存在。

在半空都能感受到这法阵透露出的腥臭和不详,爱神厌恶的皱眉,抬起长袖遮住了鼻子。

盖亚神族的神明们喜好高洁,最讨厌的就是血污,从没有哪一位神明,要求信徒用鲜血完成祭祀,眼前血淋淋的阵法,看起来十足十邪神们的手笔,张珀心里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在《神王之路》原著中,绪佩斯死的同一年,福劳斯家族诞生了一位更耀眼的天才音乐家。

张珀脑中灵光乍现,断了线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联到一起,张珀飞奔到远处的福劳斯家族宅邸。果不其然,一个同样繁琐,但是完全逆转的阵法,同样出现在福劳斯家族后院的某一处院落。

无数的关键信息像飞鸟一样在张珀神魂中被抓取出来:

已知福劳斯家族是阿波罗忠实的祭司和信徒,相传他们受过阿波罗的指点,得到了长生之法。

福劳斯家族在泰格亚大肆圈养奴隶,以鲜血和人肉为食,妄图谋求长生。

天生万物自有规律,地母赋予了人类智慧,同时也注定他们不可能成为长生种。

张珀还觉得荒诞,和战神一起,狠狠的嘲笑过他们。

如今看来,或许他错了,福劳斯家族确实谋求到了长生术,而这世上,确实有一种可以让人类长生的禁术。

换命之术,把别人的气运和寿命都换到自己身上来,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交换,福劳斯家自然可以永生不死。

在命运的另一种可能中,福劳斯家族使用了换命之术,调换了福劳斯和绪佩斯的命运,所以作恶的是福劳斯,替他背黑锅无辜而死的确是绪佩斯,这个可怜的少年,被福劳斯家族敲骨吸髓,吸干最后一滴血,就连死后,还要背上恶名,被大众唾骂千万年,死都不能瞑目。

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情何以堪!

熊熊怒火几乎要冲破张珀的胸腔,他以为自己早已修炼了一副冷硬的心肠,不会再轻易大动肝火,没想到,这群败类,他还是太有底线了!

而在现世之中,自己三神的出现,使得福劳斯家族被连根端掉,这种阴损的换命之法,自然来不及实施。福劳斯家族被连根拔起使得阿波罗失去了一支吸血人间力量的触手,恼羞成怒的光明神亲自下场,对绪佩斯施以神罚,用明晃晃的阳谋挑动冥界和阿瑞斯的矛盾。

至于福劳斯一个凡人怎么会这种缺德到家的神族禁术,张珀冷笑道:“除了宙斯的爱子,伟大的光明神阿波罗,还有谁。”

“真不愧是宙斯的种,看看这冷血无情,这阴狠毒辣,简直和宙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爱神拍了一下张珀的后背:“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马上就要换班了,复仇女神随时回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绪佩斯,珀尔,拉快进度条,快找绪佩斯的去处。”

走马灯堪堪走到一半,张珀施展法术,腰间的红宝石匕首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星芒般的微光,如同冥王遗留在人间的一滴血玉。

开了三倍速的人生小剧场很快走到了终点:“有了!我看到绪佩斯手里投胎的号码牌了,水仙花平原中央大街668号!”

“干的好!珀尔!”爱神开心的和张珀击掌。

四肢和胸肌都发达的战神阿瑞斯从他们进入冥府就跟在老婆和妹妹身后当一朵安静的壁花。

作为一位战神,阿瑞斯的日常就是:come on!爷们要战斗!

读书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说人话:阿瑞斯胸大无脑,读书又少,对盖亚神族上一辈的恨海情天和整个地下神界啥都不知道,除了当乖乖跟着当老婆和妹妹的保镖,其他的他插不上手。

阿瑞斯虽然读书少,可作为战场上的顶级好手,他有着狼一样敏锐的直觉,此刻,只有阿瑞斯意识到:“他和阿芙洛狄忒都无法打开生死簿,珀尔是怎么做到的?”

地下神界充满了混沌神力,凡是进入此中的主神,神力被压缩到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什么人!敢擅闯冥府!”一声女人的尖锐呵斥拍飞了阿瑞斯的思路。

审判庭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位身材高挑、冷峻美艳、手持蛇鞭,身披血红长袍的女神正冷冷的看着三个闯入者。

正是来换班的复仇女神墨加拉。

不好!被发现了!

第48章

墨加拉震惊的声音都高了八个调。

她看到了什么, 审判庭里出现了三个人类!!!

冥王啊!

这是什么鬼!这世界上除了痴情的傻瓜奥菲斯和发癫的赫拉克勒斯,竟然出现了第三个不怕鬼不怕死的人敢闯入冥界吗?

竟然不止一个,是三个!

“天啊!艾亚哥斯,”复仇女神瞳孔地震, 语气中都带了几分焦急, 狭长的眼眸凶狠的瞪着张珀, 像一条随时准备偷袭的毒蛇。

这三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类不但悄无声息进入了冥界,还打倒了艾亚哥斯。看来实力不可小觑。

见惯了大场面的复仇女神很快冷静下来,她慢慢放低身体的重心,像是一头等待伏击的猎豹, 投在门板上的影子又细又长,九条五彩斑斓又黑的发亮的毒蛇悄咪咪的吐出了蛇信。

“不好!她要偷袭!”

三神惊险的躲开复仇女神的蛇鞭。

墨加拉的毒液落在石板上, 坚不可摧的冥界玄玉一秒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张珀和爱神倒吸一口冷气, 这要是滴在他们身上, 还不得瞬间破相啊!

即便是皮糙肉厚的阿瑞斯,看到这么厉害的毒液, 也背后发凉, 他怒视张珀:是谁大言不惭的说墨加拉被悠闲的咸鱼生活腐蚀,早就失去了斗志, 不成气候的!

这叫不成气候,那她成了气候不得把咱们仨当饭后甜点,一口一个吃了。

啊!阿瑞斯哥哥, 你说的什么,这里太黑了,我听不到。

“兄妹”二人眼神交流一波, 随后十分默契的一左一右架起了柔弱的爱神阿芙洛狄忒。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没想到堂堂战神也有被逼狼狈逃窜的一天!”

来自阿瑞斯的官方声明:哥是战神, 不是莽夫!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当然要根据敌我双方实力灵活的制定策略!

这是策略,策略!懂不懂啊!

“往后跑!水仙花平原在审判庭后面!我们得去捞绪佩斯。”被拎住命运后脖颈的柔弱爱神,挣扎着指挥张珀和阿瑞斯。

复仇女神虚晃一枪,逼迫他们离开审判台,她自己立刻瞬移到艾亚哥斯身边,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捧起艾亚哥斯的脑袋:“艾亚哥斯,艾亚哥斯,快醒醒!”

昏迷的艾亚哥斯正在黑暗里和睡神下棋下的兴高采烈,完全不知道现在他的审判庭毒液与春花齐飞,蛇嘶共剑鸣起舞,主打一个山崩地裂,遍地狼藉,就差房梁没有掉下来,其他能掉的不能掉的,都掉完了。

看到搭档这个样子,墨加拉满腔的怒火被当头浇了一锅热油,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越烧越高。

“这群大胆的狂徒!不仅违背秩序擅闯冥界,竟然还敢打伤冥界神官,窃取生死簿!实在是罪恶滔天,不可饶恕!我要把你们通通投入塔尔塔罗斯喂提丰!”

墨加拉猩红的眼眸如流动的岩浆,炽热明亮,带着要焚尽一切的怒意。

明明没有风,她垂到脚踝的黑色长发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摇摇摆摆的四散活动起来,“嘶嘶”的吐着蛇信。

叠加了怒气值buff的墨加拉,犹如罗刹降世,所到之处复仇之火焚尽一切,无数的毒蛇们争先恐后的替她降临复仇女神的神罚。

她一路追击张珀一行而去!

“啊啊啊!”在爱神的尖叫中,张珀和阿瑞斯提小鸡仔一样提着爱神,一边流窜一边躲避复仇女神的攻击,一路左突右闪,宛如一架光速过山车,爱神被他们晃的头晕眼花,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四位神明从前殿打到后厅,再从后厅打到勒忒河,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听到动静的冥界神官们都纷纷加入了追击的队伍,张珀三神身后的尾巴越来越大,一路惊起亡魂无数,连勒忒河里沉睡的亡灵们都争先恐后的挤出来看热闹。

“这是什么鬼热闹!数千年不曾见过冥界有激烈的反应了,听说人类的领导管理下属讲什么“鲶鱼效应”,莫非冥王陛下打算效仿人类,改革冥界的管理制度,让神官们竞聘上岗了吗?”

“我就说嘛,这平静的一滩死水一样的冥界,这每天活人微死拉一张臭脸整的我们欠他八百万一样神官,服务态度忒差,换人间早被投诉教做人了!”

“确实也不能怪他们,自从宙斯发大水灭绝上一代人类,这一百多年,冥界鬼□□炸,连赫卡忒女神的狗都被拉去加班,夜夜加班的神官们看起来一个个都快变成怨气缠身的厉鬼了。”

“不对啊!”旁边的大章鱼挠了挠光滑圆润的脑壳:“被工作压榨的社畜还可以戏谑自己活人微死,可冥界的神官本就是一群死鬼,还怎么死?”

空气中突然充满了快活的氛围,一群鬼笑的触手吱哇乱晃:“哟,死鬼~~~~”

追击队伍末尾的一位神官额头青筋暴起,再没有比这样更让神生气的了,当你累死累活焦头烂额加班了上百年,忙的连蜜乳都顾不上喝一口,旁边却有一堆悠闲到天天喝着小酒,在河里泡澡,还要过来用十八只触手给你扯后腿的死鬼。

早晚有一天把你们做成章鱼小丸子!

黑暗神官内心阴暗扭曲,他随手朝勒忒河打下一道神力:“闲杂鬼等闭嘴!都闪开,该干嘛干嘛去,不准聚众串联!再有下次,把你们统统丢到塔尔塔罗斯喂提丰!”

勒忒河的精怪皮糙肉厚,宙斯的雷霆来了也不过收获一条香喷喷的触手,们克鲁苏系别的没有,就是触手多,就当交保护费了,怪物们完全不带怕的,“心宽体胖”的河中的精怪一哄而散,各自散去。

水仙花平原沉睡的都是娇嫩的人类灵魂,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以墨加拉为首的冥界神官们,眼睁睁看着张珀三神大摇大摆的消失在大片的水仙花丛林里,恨得咬碎银牙。

一抹黑影从天而降:“出什么事了,墨加拉,为何你如此惊慌?”

墨加拉大喜:“塔那托斯大人,”看清了死神背后的金发男子,复仇女神更是惊喜:“竟然连修普诺斯大人也来了。”

死神塔那托斯,睡神修普诺斯,古老夜神尼克斯的双生子,黑暗和黑夜权柄的代行者,是与手握秩序权柄的正义女神忒弥斯,不可捉摸之命运赫卡忒并列的冥界四大主神,实力和地位仅在冥王陛下之下的强大主神。

没想到四位主神竟然一次来了两个,这下稳了→_→这是在场在场所有神官的共同想法,看他们还怎么跑!

复仇女神右手抚胸,单膝跪地:“大人,我发现了三名闯入冥界的可恶人类,他们不仅打晕了艾亚哥斯,大闹审判庭,现在还闯入了水仙花平原。”

“哼!”随着这一声,空气中的气氛都紧张了起来,从疾风之谷飞出的罡风如刀,吹的鬼心头凉透。

“竟敢违背秩序,跨过生死边界,强行闯入死者的世界,一定又是想把亡灵带回人间的人类,”睡神修普诺斯的金发从肩膀上温柔的滑落:“人类啊,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生老病死是天道的法则,明明知道逆转生死绝非人力可以做到,却依旧前赴后继,抱着牺牲的决心,也要下到冥界找人。”

家里闯进来强盗,他还赞美上了,死神塔那托斯给了自己的双生子一个白眼,冷哼一声:“不自量力,找死!”

水仙花平原,是灵魂投胎前的最后一关。

广袤的平原上是一望无尽的花田,素白的花瓣上点缀着浅金盏心,勒忒河穿行其中,似温柔怀抱。

张珀一行穿行在足有一人高的巨型水仙花田中,被热情的水仙们保卫,每一朵金盏银台中都沉睡着一个灵魂,有些没有灵魂可以吸的寂寞水仙甚至张开了金色的花瓣,想把张珀他们吃进去。

阿瑞斯面无表情的把自己的脑袋从金盏银台流着口水的大嘴中扯出来,面露嫌弃:“去去去,一边玩去~”

纯白的金盏银台45度歪头看着阿瑞斯,大有阿瑞斯说错一句话,它就当场死给阿瑞斯看的架势。

阿瑞斯憋屈,一米八的肌肉壮汉靠在水仙旁,笨拙的抚摸着水仙洁白的花瓣:“没有说你,没有说你!好好好,不哭。”

连声音都夹了起来,被爱神阿芙洛狄忒怒目而视。

阿瑞斯双手合掌,做了个乞求的手势,趁着珀尔没看到,又在情人牛奶般白皙的侧脸上一脸亲了三四个亲亲,这才抚平了爱神的妒火。

阿瑞斯:爪麻了!作为战神他从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些狂野的水仙花,恨不得一拥而上把阿瑞斯吃了,偏偏这些水仙是灵魂的载体,打又不能打,他们还要小心不要伤害到水仙们脆弱的心灵,不然,这些水仙分分钟给你表演一个:啊!今天风好冷/今天的水太咸了,不好喝,我死翘翘了。

阿瑞斯英雄无用武之地,十分郁闷:“珀尔,这些花凶的要吃人,你怎么确定绪佩斯就在这些花里?”

他们按照生死簿的地址,一路突围来到这里,可这里除了无尽的水仙花田,什么也没有,至于生死簿显示的中央大街,这里连鬼影都没有,他们去哪里找?

在前面辨认方向的张珀晃了晃手腕上带着的黑叶白杨树的手环:“是它告诉我的。”

仔细看,张珀手上的手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似乎是为了回应主神,在张珀话音落下时,轻轻摇曳枝叶,亲密的和张珀手腕贴贴。

“这片平原生长的不是普通水仙,金盏银台,这是一种可以抚平灵魂伤痛,让亡灵安息的神奇植物。”

金盏盛的是前尘余年,银台托的是来生的清净。每一朵水仙都承载着一个灵魂,灵魂在这里受水仙灵气滋养,洗尽铅华,放下前尘执念,到了人世的最后一日,水仙花瓣从枝头凋落,银台载着新生的灵魂,乘着勒忒河顺流而下,去往命运女神的宫殿,去往未知的来世。

“这片水仙花平原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冥府的核心,我们砸了审判庭没事,最多让神官们重修,要是砸了水仙花平原,灵魂无法投胎滞留冥界,阴阳秩序被破坏,冥王哈迪斯雷霆大怒,到时候别说带走绪佩斯,就连我们想离开冥界,恐怕也不可能。”

“对啊!”爱神恍然大悟:“珀尔是春神,可以和世界上的一切生灵沟通,”爱神用手肘捣了战神一把,正好触碰到柔软又结实的胸肌:“你看复仇女神墨加拉,被气的跳脚,快要变成暴走喷火龙了,不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外面,一步不敢进来。”

张珀点了点头:“是这样,我们暂时安全了,不过这也意味着,眼前等待我们的,还有一场硬仗。”

他们已经惊动了冥神,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踏入水仙花平原,却一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出去。

三神交换一个眼神,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要尽快找到绪佩斯,这片水仙花田是用勒忒河水灌溉,他在这里呆的越久,记忆会忘记的越快。”

“有了,”看着亲密依偎在自己身侧,黏人小狗一样求亲亲抱抱的水仙,张珀灵感一现:“或许我有办法找到绪佩斯了。”

战神&爱神:两脸懵逼.jpg

张珀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看我的”

他双手交叉,做了个复杂的施法手势,烛火一样的五彩神光出现在张珀指尖,像星子,照亮了夜晚的花田。

张珀手指轻点,这一点神光化成万千星辉,以张珀为圆心,向四周散去,似雪花、似青烟,纷纷扬扬的落在广袤的水仙花平原,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春神的意志伴随着他的神力,传给每一朵水仙:告诉我,一个名叫绪佩斯的青年,他在何处?

寂静的夜晚,平原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沉睡中苏醒的水仙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是吗?”

“是吗?是陛下吗?这个神力吃起来没陛下的好吃。”

“应该是吧,我闻着味没错,来的这个神,他身上都被刻耳柏洛斯腌入味了,除了好脾气的冥王陛下,整个神国还有哪位大人受的了刻耳柏洛斯那个粘人精。”

“对对对!我总算想起来为什么这道神谕这么讨厌了,是刻耳柏洛斯的味道,这傻狗每次一来都要在花田里滚来滚去,弄得我一身口水。”

不到一刻钟,这片盛大安静的雪海如摩西分海,在张珀眼前自动分开,一条小路出现在张珀的脚下,路的尽头,在重重花海的深处,此刻只剩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瘦弱的金盏银台。

三神快步走到这朵水仙面前,张珀细细的打量这株瘦弱的水仙,发现在花茎的底部,以冥河之水凝成两列幽兰冷光:“水仙花平原中央大街668号。”

“投胎倒计时99天”

没想到冥界这么先进,不止给灵魂分房子,连投胎的号码牌都有。

张珀手指一点,一点神光没入水仙,不多时,一抹淡紫色的几乎透明的灵魂,浮现在他们眼前。

==========作者有话说:==========

们冥王下章终于可以本尊出场了

第49章

绪佩斯睡眼惺忪, 穿着睡衣拖鞋,连头上都带了一顶卡哇伊的圣诞老人同款睡帽。

张珀握住他的胳膊:“绪佩斯,嘿!朋友,快醒一醒, 这里不能睡啊!”

“ Σ( ° △°|||)︴”绪佩斯像极了早晨起床的张珀, 睁开眼并不代表他醒了, 起码要在床上酝酿半个小时他的魂魄才会恋恋不舍的从梦之空间中醒来。

张珀看着绪佩斯从双眼无神到瞳孔逐渐聚焦,久别重逢的朋友给了张珀一个大大的拥抱:“张珀!”

他高兴的又蹦又跳:“张珀,我可牛逼了!牛逼plus!我告诉你,我打败了阿波罗, 我打败了光明神阿波罗!!!”

绪佩斯简直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一想到这件事,绪佩斯就幸福的要晕了过去, 天啊!那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掌管艺术的阿波罗啊!

他以凡人之身, 对战宙斯之子,阿波罗为了战胜自己, 竟然唆使裁判缪斯女神公然打黑枪, 这说明了什么,这恰恰说明阿波罗他不如自己!他个怂货。

绪佩斯现在回想这件事, 都觉得自己的魂像是踩在云团上,飘啊~飘啊~

简直是跟做梦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战胜艺术之神阿波罗更能证明自己的音乐才华?

答案是NO!

NO BODY!

老子用实力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张珀甩面条一样晃着绪佩斯:“醒醒, 快醒醒,还记得你已经死了吗?”

“嘎?”绪佩斯瞪大了单纯的卡姿兰大眼,他四处张望, 头顶泛着七彩流光的黑暗天幕,苍穹之上紫色的月亮, 四周人一样高的花海,都在提醒他,此处并非人世。

他低头,那双握笛的有力大手,几乎变的水一样透明,只剩下淡淡的紫色光晕在身体中流动。

绪佩斯:w(Д)w

他想起来,他确实已经死了,绪佩斯讽刺的扯了扯嘴角,他战胜了阿波罗,他让光辉的神明丢了面子,恼羞成怒的宙斯之子剥夺了他的生命。

虚无缥缈的脸面大过一条真实的性命,真是讽刺,这就是他们勤勤恳恳侍奉的主神。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绪佩斯像是霜打的茄子,闷闷不乐,我死了以后,妈妈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

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绪佩斯的悲剧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陆,他的母亲在茅草屋日夜哭泣,哭的眼睛都要瞎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九万里之外的死之国度,有人同样牵挂着她。

对母亲的思念如泉水奔涌,惆怅的绪佩斯抬头看向遥远的天幕,冥府和大地相距九万里,连风神也不能穿透大地的屏障,有谁能带去他的思念,告诉妈妈,不要难过,要好好的活下去。

“不对啊”绪佩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张珀三人:“张珀,你们怎么也死了?”

难道是阿波罗恼羞成怒,把我的亲族都杀光了?

空寂的夜空中传来绪佩斯悲愤的怒吼:“靠!这个贱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张珀:……

爱神:……

在见识了阿波罗毁天灭地的神力之后还不认怂,不错,勇气可嘉,阿瑞斯投给绪佩斯一个赞许的眼神:这趟来的值。

以为自己连累了朋友,痛苦不堪的绪佩斯此刻,正蹲在地上cosplay一朵阴暗蘑菇顺便画个圈圈诅咒阿波罗。

张珀拍了拍绪佩斯的肩膀:“死什么死,我们是专门来救你的,朋友一场,抢也要从死神手里把你抢走。”

还有这好事?

绪佩半信半疑:“这可能吗?从远古到现在,就没有死人能活着走出冥府。”

张珀帅气的一甩披风:“现在有了!”

勒忒河是冥界水系五条环流大河之一,起源于遗忘女神勒忒宫殿里的一汪泉眼,自爱丽舍过幸福岛,流经广袤的水仙花平原,穿过九曲回折的山林,过命运女神的宫殿,最后抵达人生的终点,也是来世的起点——轮回井。

此刻,一望无际的水仙花平原上,簇拥着大团大团的水仙花,偶尔还有几朵红色、紫色的水仙点缀其中,它们用雪白的温柔抚平每一寸荒芜的冥土,而在忘川的彼岸,火红的彼岸花如同绚烂炽热的火,簇拥着迷雾中神秘的命运女神之宫殿。

早已埋伏好的冥神们弯刀在月下闪烁着寒芒,在水仙花平原的身处,奥林匹斯的主神们也早已蓄势待发。

战斗只在顷刻之间。

在黑叶白杨的指引下,张珀他们就地伐木造了一艘小船(原材料来自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冥神)。

兄弟俩相视一笑,张珀抽出手中的匕首,高高的飞起来,飞到连阿瑞斯都看不到他的高空。

此时,一道无形的大网兜头而下,

张珀早有预料,一把抽出别在腰间的红石榴匕首。

随着张珀的意志,他手中匕首倏忽变大,霎时间形态变换成一柄如弦月一样的弯刀。

精金打造的神器在月色下泛着紫色的幽光,似在无声的威慑周围的兵器,手柄上镶嵌的石榴石愈发耀眼,在夜色中如同血红碧玉。

张珀抽刀就砍,天罗地网被砍出一个大洞,埋伏在后面的梦神出师不利,上来损失了自己的宝贝神器,愤怒的梦神冲上来和张珀对线。

张珀如同一只狡猾的地鼠,从网里七进七出,就像耍小孩玩一样,又钻了进去。

“哪里逃!”气疯了的梦神凝结神力,对着张珀的方向一掌拍了下去。

船上的战神恰好在此时抬头,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战神的神弓和梦神的神力轰然对撞,两股同样强大的神力对撞,掀起的罡风瞬间震碎了整张空中的捕梦网。

冥神们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眼,而下方,借着梦神的东风,张珀三神的小船如离弦之箭,“嗖”的飞出了数十米,朝着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命运神殿进发。

“可恶,虫子一样的卑劣人类,竟敢连死亡都敢愚弄,受死吧!”被摆了一道的死神铁青着脸,抽出他四十米的死亡大砍刀,铁链舞的虎虎生风。

“这股铺面而来的神力,这股缠绕着生机和死亡的奇异气息,还有那柄匕首中间镶嵌的红宝石,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沉稳多智的思考者修普诺斯还没理出个头绪,一个没留意,自己大卡车一样的弟弟已经轰隆隆冲出了八百米,睡神尔康手:“塔那托斯,等……”

话还没完,死神从云端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勒忒河的茫茫雾气中。

“怎么还是这么冲动!”睡神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施展神力,跟了上去“今天早晨起来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就知道没好事”。

这世上的万千生灵,哪怕诸神,也惧怕被黑暗追上,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有人竟敢在在冥界戏弄死神。

塔那托斯的双眼被怒火充斥,他两三下追上河中的小船,索命的镰刀,当头挥下!

阿瑞斯抛出一面古铜色的盾牌,盾牌瞬间变大,死神的攻击被全部挡下,激流中的船速度更快了。

阿瑞斯掀开身上的斗篷,一手长矛,一手持盾,站在和死神交手的最前线。

尽管神力被压缩到只剩下原本的十分之一,阿瑞斯丝毫无惧,有的只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和对战斗的热爱。

此刻,他是一名战士,他为了身后的情人和妹妹战斗,他为了身后的朋友战斗。

阿瑞斯是骄傲而自豪的:“来,战!”

这自爆身份的举动更加触怒了死神,他质问道:“连宙斯和赫拉都不敢轻易进入冥界,胆大包天的宙斯之子,你竟然潜入冥界,殴打神官,还掳走灵魂!”

怒不可遏的死神和战神两神打成一团,尽管阿瑞斯只剩下十分之一的神力,作为战神,他却有着丰富的战斗技巧和智慧,一时之间两神竟然不相伯仲。

可这里毕竟是充满混沌神力的冥府,无法补充神力的战神很快处于下风。

终于,塔那托斯找准一个机会,死亡的镰刀呼啸着就要砍断阿瑞斯的脖颈!

“阿瑞斯哥哥!”船上的两神一鬼时刻关注战局,眼看阿瑞斯处于下风,张珀提刀而上,金红的石榴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神采。

金发的俊美青年,眉目中透露着坚毅和刚强,他高高跃起,在他身后,是一轮巨大、神秘的紫色冥月。

当他尽情施展他的神力之时,整个冥土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神威,

这神威浑然天成,似乎本来就诞生于冥界,和冥王哈迪斯给鬼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情的神鬼们以为冥王御驾亲临,立刻虔诚的跪了下去。

当他抽刀砍向塔那托斯之时,这位诸天万界赫赫威名的死神,心中头一次产生了畏惧。

这感觉,这个恐怖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感觉,只有在觐见冥王陛下时才会有!

死神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一个从神,哪怕是宙斯之子又怎么样,如何会有这种压迫感?

塔那托斯惊恐的发现,他竟然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金色的大刀朝他砍来。

“塔那托斯!”睡神破空而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惊险刺激的一幕,他右手翻动,一根长鞭卷起自己的双生兄弟,堪堪躲开那柄镶金嵌玉的匕首。

在那柄匕首划过他们脖颈的一刹那,死神看清了那柄差点夺走他们性命的匕首。

那鸽子蛋一样的红宝石,和爱丽舍宫门前的石榴一样鲜红。

在这绚丽的宝石下面,有一行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小字:献给心爱的珀尔——by 普鲁托。

普鲁托,财富赐予者,是冥王哈迪斯陛下的别名。

兄弟俩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满满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瓜”“惊天大瓜”

睡神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死神的夺命镰刀,神色郑重的摇了摇头。

眼前这位青年,恐怕和冥王陛下关系匪浅,伤到他恐怕会触怒顶头上司。可是他都打到家里来抢劫了,不拦着他,让他大摇大摆的把人冥界带走,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

修普诺斯向自己的双生子使了个眼色,凭着多年的默契,塔那托斯秒懂。

兄弟俩雷声大雨点小,一边卖力吆喝,积极追击胆大包天的劫犯,一边大手笔的乒乒乓乓沿着勒忒河轰炸了一遍,唯美宁静的忘川山水被他们炸的坑坑洼洼,山头都拆成了碎石场,却非常贴心的没有一次打中过勒忒河上靶子一样晃晃悠悠的小船。

爱丽舍宫

三月龄的小胖狗像一只肥美的大海参,快乐的甩着尾巴去追主人扔出去的小皮球。

甩着兔子耳的小伯有一双卡姿兰的漂亮大眼,他屁颠屁颠的叼着心爱的小皮球,送到他最最最爱的主人手里,用湿漉漉的黑鼻头在哈迪斯手心里一拱一拱,想再玩一次。

宠爱他的主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伯疑惑:人,是伯不可爱吗?你为什么不看伯?

黑发的冥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自家爱宠乌黑发亮的大脑袋:“ 刻耳柏洛斯,最近我总梦到珀尔,他的一颦一笑,我们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占满了我的思绪,我有时恍惚觉得,我们还在人间,还是向以前一样,迎着晨曦和海风一起出门散步,黄昏日落时漫步在塔那罗的街头巷尾,”

冥王怜爱的摸摸单纯的小伯,星云一样瑰丽的紫色眼眸中满是宠溺:“看到漂亮的小帽子、口水兜,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烧鸡,都给我们伯统统打包。”

冥王眼中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眷恋和怀念,这些充满了温情的人间烟火,这些人类家庭最稀松平常的小事,对他来说,确是一个永远渴望,穷尽一生去追寻,却永世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他贵为神王,整个宇宙都在他的掌中,就连桀骜的诸神也要在他面前俯首低头,他有着无边的权力,却也独自一人品尝着无边的寂寞。

天涯茫茫,何处是他的家园?

他最为珍视的家庭,在七百年前被权力的铁锤砸的稀巴烂,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成了一只在时间里流浪的孤魂野鬼。

而今,他在沉沦欲海,变成另一个不择手段的宙斯之前,他亲手斩断了新生的羁绊。

希望他的珀尔余生的每一天,都自由的,快乐的行走在阳光之下。

兔子耳的刻耳柏洛斯45度歪头杀:“汪?”

小狗什么都不懂,小狗只知道主人现在不开心,单纯的小狗头一歪,想出了一个哄主人开心的好办法。

肥美的大海参抖啊抖,抖啊抖,瞬间,地上出现了一群刻耳柏洛斯,足足有五十只之多!

一群毛绒绒,山一样的伯恩山犬亲昵的晃着自己的大尾巴,把黑发的冥王围在了中间。

五十座毛绒绒的山瞬间淹没了黑发的冥王,

哦,真是沉重的爱。

只能说幸亏这些伯恩山有一个强大的主人,可以接住大山的爱。

“你又调皮,刻耳柏洛斯!”被狗淹没的冥王终于有了笑意,他全身都在用力,写满了拒绝,躲开小狗们满是口水的嘴巴。

黑发的冥王正陪着他的爱犬在嘻戏,那双能看透命运的双眼中,却出现了一丝不祥。

他在命运的迷雾之海中看到了珀尔的死相,他倾注心血,宁愿自己忍受分离的痛苦也要保全的少年,倒在勒忒河岸的血泊中,那双蓝色星辰一样的眸子,再也不会睁开。

哈迪斯心里一惊,连手腕被小狗啃出了血丝都丝毫没有察觉。

为了保护他的血亲,他亲手铸造了举世无双的神器,并把象征着神国权柄的宝物“冥王之心”镌刻其上。

为了防止阿波罗的迫害,他更是在这柄“冥王之心”上安放了一缕他的神念。为何他会突然看到珀尔的死相?

难道又是阿波罗的诡计?

提到阿波罗,晴朗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这预示着此地主人心情的不爽,对这个几乎堕魔的侄子,冥王陛下杀心已起!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去解救珀尔。

冥王无心玩闹,他抱起自己的小狗,分了一缕神念,追逐着珀尔的所在朔流而上。

这一看,冷酷的冥王陛下几乎要被气的七窍生烟。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本应该幸福生活在人间的珀尔,此刻正像一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和他的臣属们打成一团,死神、睡神还有无数的神官们对他们围追堵截。

往日安静祥和的冥土,现在简直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

他的安息地、他的郁金香,他的山水丛林和后花园,全变成了一堆废墟。

勒忒河上破破烂烂的小船像一只离弦之箭,眼尖的哈迪斯一下看到了抱着船柱两眼转圈的绪佩斯。

前后一联想,他总算知道珀尔为什么大闹冥界了。

好啊,就知道是这个卑劣的黄毛带坏了我家的乖孩子!

凡人寿命如短暂的朝露,谁不想长生不死?谁不想青春不老?

在哈迪斯看来,我家珀尔热情开朗礼貌大方,五讲四美三热爱,他可能有错吗?根本不可能,就算珀尔犯错,也都是别人的错。

这分明是穷小子绪佩斯攀上了高富帅春神,借着珀尔对他的爱,想法设法的从珀尔身上谋取好处。

都怪绪佩斯带坏了我家的珀尔!

冥王怒了!

勒忒河瞬间冰封千里,在一下秒,向来柔和安静的忘川河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河中心的小船当头拍下!

“珀尔”,着急的战神阿瑞斯被一掌拍飞进了河里。

“阿瑞斯”爱神想拉住阿瑞斯,结果被一起卷入了滚滚江水中。

愤怒的冥王大手一挥,就要一掌朝着绪佩斯当头打下,这一掌下来把凡人脆弱的灵魂打的灰飞烟灭。

“绪佩斯”张珀的心狠狠地揪成了一团,情急之下,珀尔顾不得其他,他飞身向前,挡在绪佩斯身前,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罡风呼啸,风云变色,手持长刀的金发青年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神光,如同阴沉天地中唯一的光。

在他面前,是翻滚的黑云和撕碎一切的怒涛。

生与死的磅礴神力尚未交锋,河面上已然炸开漫天的飞花和碎裂的寒冰,远处的山峰被这激荡的神力瞬间削平,光与暗交织缠绕,将冥河和笼罩在迷雾背后的命运神殿尽数席卷进这狂暴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在古希腊的文化中,黑暗和黑夜,本身就是死亡的意像,比如荷马史诗把人死去称为被黑暗追上了

第50章

激荡的神力让整个幽冥都开始震动, 以勒忒河为圆心,周围的一切有形和无形之物都尽数化成灰尘。

天地间充满了灵魂和灵物们害怕的尖叫,命运神殿上悬挂的水镜麻利的把自己从门楣上摘下来,哆哆嗦嗦的藏在了命运女神的裙摆下。

下一秒, 这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却倏忽转了个弯, 一掌拍在河中心晃晃悠悠的小船上。

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自身压力的小船不堪重负, 被这股巨力掀飞,还未来的及落地碎成一堆木屑,船上的三神一魂下饺子一样被抛到不知名的河岸边。

张珀强忍住头晕眼花,捂着头站起来, 面前是一座墨玉为底,装饰以暗金的典型多立克柱式宫殿。

它自勒忒河的迷雾中走来, 岁月长河中的浪涛反复拍打着它, 冰冷的浪花在墨玉上发出一声声幽长的声响, 如命运的叹息。

张珀福灵心至,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传说中, 掌管世间万千生灵命运的命运神殿。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鬼魂们的尖叫、鼻翼间血河地狱传来的血腥味、追击的冥界神官们、风中白杨树的沙沙声响乃至于勒忒河的潺潺流水,整个冥府一瞬间变的死一样寂静。

不, 不是消失了,而是有一股凌驾于诸天万物之上的神威降临此地!

张珀猛地抬头,夜空尚未被黑暗浸染透彻, 带了几分半明半灭的幽蓝底色,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肆意翻涌,像是一匹匹流动的绸缎, 把整个夜空染得缥缈梦幻。

高天之上,夜幕之后, 一道黑色的修长身影安静的站立,他穿一件黑袍,袖口和衣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的水仙花。

他的衣袍比黑暗更浓郁,他的眼眸比星云更深邃,当他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睛,似星辰大海向你回眸。

他气息淡漠,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周遭的冥界神官们却不约而同的单膝跪地,连高贵的尼克斯之子们,都心甘情愿的低下头颅,俯首称臣。

他神色淡漠,那双星云一样璀璨的眸子看尽世间的一切,所有的感情都早已在时光中消磨殆尽,如今的他,是秩序、是死亡,是命运,是冥王哈迪斯。

看这磅礴浩瀚的神力,这酷帅狂霸天的出场!

这就是神王的力量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天地为之战栗,诸神为之臣服。他的舅舅兼伯父,冥王哈迪斯,神力似乎更在宙斯之上。

张珀看的醉了,在诸神折服于冥王的煊赫神威时,张珀却为他着迷。

他想,如果这力量能为我所用,我就有了抗衡宙斯的筹码。

摆脱阿波罗纠缠,救出囚笼中的母亲,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自己梦想的一切似乎都变的触手可及。

阿波罗的出现撕碎了张珀的美梦,这位年轻的新神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不把这位嫉妒又邪恶的兄长彻底打倒,自己是永远没有好日子过的,就连他身边的朋友,也要跟着遭殃。

要想彻底打倒阿波罗,仅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阿波罗背后有宙斯,张珀呢?春神只有一个被困奥林匹斯亟待他拯救的可怜母亲。

只要能摆脱阿波罗,从囚笼中救出妈妈,即便让他如后世流传的传说那样,永居冥府,再也看不到早晨的阳光,张珀也愿意。

冥王那威严的声音穿透苍穹大地:“狂妄愚蠢的宙斯之子,为了你那镜花水月一样的浅薄爱情,你竟然胆大包天,大闹冥府,扰乱生死的秩序,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这灌注法则之力的神谕落在地上,被质问的三位新神被震的头晕眼花,眼睛和嘴角都流出血泪。

阿瑞斯按着剑从地上爬起来,抢先挡在张珀和爱神的身前:“伯父,请听我解释,”

话音未落,阿瑞斯被一道神力重重拍飞,撞在命运神殿坚硬的石头上。

“阿瑞斯哥哥,”张珀想抓住阿瑞斯,却抓了个空,他调动全部的神力,在自己周围筑起一层稀薄的屏障,对抗这毁天灭地的威压。

泡沫一样的梦,碎了。

张珀觉得上一秒的自己特别可笑,靠向上位者邀宠得来的权柄,如同空中楼阁,把自己的生死和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如同攀附乔木的菟丝花,有一天乔木厌倦了它,就是它的灭顶之日。

少年刚升腾起来的野心被一盆冷水浇灭的干干净净。

张珀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中甩出去,打起精神应付冥王:“冥王陛下,强闯冥界是我的主意,和他人无关,您如果要怪罪,珀尔愿意一力承担罪责,请您万勿迁怒他人。”

张珀这话,简直宛如在冥王陛下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当头浇下一桶油:“春神,如果朕让你永远留在冥界,你也愿意吗?”

张珀迟疑了一下,平静的点了点头,留在冥界,他不但能借此机会彻底摆脱阿波罗那条疯狗,还能借着冥王的权势狐假虎威,伺机把德墨忒尔从奥林匹斯偷出来。

自己渴望已久的权柄近在眼前,有了冥后的权柄,阿波罗的纠缠,活在周宙斯阴影下的日夜不安,压在张珀心头的灭顶之灾顷刻间烟消云散,张珀应该是开心的,可是,当着一刻真的来临,张珀却觉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口,怎么也笑不出来。

为什么?他叩问自己的心,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金发的美人眼神迷茫,想到冥河彼岸,普鲁托那双沉静如渊海的黑色眼眸,张珀心里不禁一阵绞痛。

金发美人瞬间脸色惨白,在哈迪斯眼里,这副模样就成了:珀尔他爱绪佩斯爱的走火入魔,不可救药,为了拯救绪佩斯,珀尔一位神明,竟然愿意一命换一命,代替绪佩斯留在冥界。

怒不可遏的冥王指着绪佩斯:“这个小白脸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药,为了这个要神力没神力,要脸蛋没脸蛋,只会吹拉弹唱的小白脸,你竟然要抛弃爱你的母亲,投入永恒的黑暗!”

帘幕后的冥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恨不得立刻从帘幕后冲出来,代替德墨忒尔管教这个恋爱脑上头的不孝子。

张珀听得一头雾水:“陛下,您在说什么,绪佩斯不是我的情人,他只是我的朋友。”

冥王愤怒的指控戛然而止:“朋友?朋友?”后面一个声音拐了个弯,似乎困惑,一个普通朋友也值得你不要命吗?

“不,朋友是世界上很珍贵的存在!”张珀激动的声音都高了几个度:“陛下,您是黑夜的君王,您是宇宙的主宰,您高居在御座之后,诸世众生皆向你俯首,在您面前,是没有一个坏人的,那些尔虞我诈、阴谋算计,那些丑陋的嘴脸只会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显露。”

“陛下,您是三界中最英明的神王,您高居御座之上,您的胸怀是那么广阔,诸世众生都是您的子民,像绪佩斯这样的凡人,他的一生都不过是神明弹指一瞬,可即便是这样,这蝼蚁一样的凡人,在面对困苦悲惨的人生开局时,没有丝毫气馁,即便是沦为奴仆,自身难保,他依然坚持本心,竭尽自己的所能帮助他人,他正直、善良、对父母孝顺,对朋友肝胆相照,对后辈爱护有加,人的一生,能遇到几个像绪佩斯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心,难道不比金子更珍贵吗?”

“这样赤诚的人,却死于阿波罗的嫉妒和迁怒,他该死吗?我当然要来,上天下地,我都要为朋友讨个公道!”

青年情绪激动,羊脂玉一样温润的白皙脸颊蒙上了朦胧的红晕,张珀没有看到,帘幕后的冥王陛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许。

安静,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冥界的神官们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个命苦的自己。

春神这话和指着冥王陛下的鼻子说:你高高在上,你眼瞎心盲,你脱离三界众生有什么区别。

额滴神啊,从混沌开辟之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神王说话。

上一个敢当面挑战神王的普罗米修斯,现在还在高加索山顶上帮着,每天被宙斯派去的雄鹰吃掉肝脏(其实冥界神官们都一致认为,以宙斯的刻薄和小心眼,那只鹰八成是宙斯自己变的。)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命苦的冥界神官们摇摇欲坠,天啊,我为什么还醒着,真的不会事后被冥王陛下灭口吗?现在晕过去还来的及吗?

天地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勒忒河上的寒风呼呼作响。

“朋友啊……”

张珀似乎听到帘幕背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紧张的看着重重星河帘幕背后的冥王,希望通过他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尽可能得到更多的信息,随着他的动作,腰间金烧蓝的匕首轻晃,鸽子蛋大小的红石榴在昏暗的天幕下愈加耀眼。

“为了朋友,珀尔,让你和你的普鲁托终生不见也可以吗?”

普鲁托,提到这个名字,首先浮现在张珀脑海的,是海天一色之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丫,他和沉稳的黑发青年,还有一只海参一样的可爱伯恩山,快乐的在沙滩上奔跑(准确的说只有张珀和狗),印在沙滩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和一串梅花爪印。

张珀心头一疼,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他心里有我!”

至于有的是哪一个“我”,是塔那罗好邻居人类普鲁托?还是诸神之王冥王哈迪斯,这你别管!

神的事你少问。

浓郁到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似乎淡了几分,怒吼的北风也在一瞬之间散去,力竭的遗忘女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试探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哈迪斯的神魂被喜悦和酸涩分成了两个:一个说:他爱我。”

另一个抓住他的领子使劲摇晃:“不,快醒醒,他爱的是你的权势!”

清醒的小人被一拳轰了个稀巴烂,胜利小人叉腰狂笑:“那也是朕的权势!普天之下,只有朕,可以给他这样的权势。”

风停了,云散了,天亮了。

张珀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是很明显,他的回答取悦了冥王。

趁着Boss高兴赶紧提要求!晚了别说门,就死神那头倔驴,窗户都给你连夜封了。

张珀右手抚胸,弯腰行礼:“全知全能的陛下,想必您早已自命运中窥得,可怜的绪佩斯,无辜的绪佩斯,单纯的绪佩斯,是如何死于阿波罗卑劣的阴谋和陷阱之下,您是诸天诸世所有生灵的君父,您是诸神的长者,您公正的美名传遍三界,请您大发慈悲,让这个无辜的可怜人,回到阳世去吧!”

“他家里还有白发苍苍的母亲,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幼童,绪佩斯的死让他们的心都碎了,生命的旅程尚未结束,死亡的阴霾已然笼罩了他们。”

“陛下,臣反对!”出声的是死神塔那托斯,他的双生子,足智多谋的睡神并没有阻止这鲁莽的举动,显然,作为死亡的化身,尼克斯的子嗣们永远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哪一个死人不可怜,哪一个死人身后没有大大小小的一家子,因为可怜就能随意让一个死人还阳吗?”死神讥笑:“生死自有定数,生者不可死,死者也不能复生!这是宇宙间的铁律,哪怕是宙斯都不能违抗。”

“你!”张珀针锋相对:“塔那托斯,你口口声声说生死秩序不能违背,那为什么奥菲斯可以带走他的妻子?赫拉克勒斯可以劫走忒修斯?为什么别人都行,偏偏我不行,感情你们死神还有两幅面孔是吧?还是……”

张珀一个音拐了三道弯,用有色眼镜上下打量着死神:“莫非是走了后门……”

一盆脏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扣在了死神头上,脾气暴烈的塔那托斯气的满头鬼火,士可杀不可辱,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他想让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这还是神生头一次,竟然有人敢当面造死神的谣。

Big 胆!他受不了这委屈!一定要当面给这个狂妄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不然他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气的白磷鬼火冒了三丈高的死神撸袖子抄镰刀就要接着和张珀干仗!

帘幕后的冥王轻轻抬起了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被踩了急刹车的塔那托斯瞬间熄火。

上首的冥王轻笑:“小珀尔,这你可误会塔那托斯了,死亡向来对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一视同仁,无论是诸神、宁芙、还是凡人,都注定要走进黑暗。”

“冥界自有冥界的秩序,生死轮回是维系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就连我也不能随意插手,奥菲斯的妻子能获得赦免,返回人世,不是塔那托斯舞弊,而是奥菲斯的真情同时感动了裁决殿的八位大法官,他们判决,奥菲斯的妻子可以藏在他的影子里,离开冥界。”

“裁决殿?”从来没有听过,这又是什么?

小春神,脑门上冒出来一堆问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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