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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帕拉梅拉缓缓我驶入了高档公寓的地库, 陆知铮看到了旁边那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正是前天晚上贺纾安开去森林公园里的那辆。

想起那时整个后备箱盛放的各色玫瑰,陆知铮心头微微一动, 转头向一旁的贺纾安问道:“对了, 当时后备箱里的那些花,你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贺纾安按熄火键的手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可以被称为不好意思的神色:“这两天被我爸的事弄得心烦,我全忘了。那些花还都在车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锁了两天?”陆知铮探头出去看了看,只见路虎的两边的车窗都大开着, “这两天温度不高, 开着车窗应该不至于全坏了。”

“那就好。”贺纾安松了口气。

“这么多玫瑰,要是全扔了也可惜。不如我们现在把状态好的搬出来,带回家里养着?”

贺纾安并起双指轻点下唇,朝他抛了个飞吻:“都听我男友的。”

陆知铮的心尖颤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匆匆下车,好逃避贺纾安灼热带着光的视线。贺纾安拿他当男友,可他只是个卑鄙的间谍。

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贺纾安笑了笑, 只当陆知铮脸皮薄, 顺手遥控开了路虎的后备箱。虽然在车里放了两天,玫瑰的边缘微微有些发卷,但当后备箱彻底开启的那一刻, 迎面仍是一股浓香扑鼻。

两人筛选了状态好些的玫瑰带回家里, 将其余的花和有些风干的花泥一道扔进了垃圾桶。

原本冷淡的极简风大平层, 迎来了这百余朵各色的玫瑰后,仿佛也平添了几分活力。陆知铮从储物间里翻出了几个全新的大号玻璃花瓶, 挽起袖子,在岛台前耐心地修剪玫瑰枝条。

贺纾安则给这些玻璃瓶一一注水,将朵朵娇花错落地插入瓶中,他富有审美,各个品种颜色的玫瑰经他一搭配,几乎像是橱窗里展出的艺术品。

“知铮,”贺纾安突然轻咳了一声,“你那天看到后备箱里的花,觉得好看吗?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

“当然好看,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样的表白,”陆知铮笑着说,“是你找花店定制的吗?”

“不是花店做的。”

“不是花店?”陆知铮惊讶道,“那么多花,总不能是……”

“我自己做的。”贺纾安有些骄傲地挑了挑眉,伸手从背后搂住了陆知铮,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撒娇似的说,“我花了好多时间呢。在网上找了教程,去花卉市场挑了花材,自己裁花泥、缠灯带。所以最后去接你的时候有点迟到了,你别怪我。”

陆知铮手上的剪刀发出一声脆响,被剪歪了的粉玫瑰掉到了台面上。

回想起来,贺纾安前天好像确实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晚了,但也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迟到,他只当对方有事,压根没放在心上,却不料,贺纾安却为此上了心。

“原来是这样。”陆知铮放下了剪刀,握住了贺纾安的手,嘴唇颤了颤,“你费心了。”

贺纾安抱着陆知铮,又看这满桌开得如火如荼的玫瑰,心中充盈着一股名为幸福的感觉。虽然父亲的事时常让他觉得糟心,但有恋人在身边,他逐渐有一个新的家,过往的一切,总有一天也会随风散去吧。

他的眼角微微下弯,凝成一个尖尖的笑:“你喜欢就好。”

背对着贺纾安的陆知铮,此刻却笑不出来。

这场名为欺骗的雪球已经越滚越大,大到陆知铮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去承担让雪球停下的代价。

如果他不执行沛先生的任务,那身患重病的母亲面临的,就可能是生命危险;可如果他成功执行了任务,也就意味着他彻彻底底背叛了贺纾安,这个此刻正甜甜朝他微笑的男人。

哪一条的路的代价,他都不想承受。可他注定要做一个选择。

而陆知铮心里早已清楚,他会选择什么——他已经没有了父亲,再不能承受生命中没有了母亲的代价。

贺纾安对怀中人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他凑过去吻了一下陆知铮柔软的脸颊,眼神里全是温柔的笑意:“对了,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庆祝过我们在一起的事。”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不远处的酒柜,目光越过一瓶瓶罗曼尼康帝与拉菲:“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得开瓶好酒好好庆祝。”

就在这时,陆知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振动伴着提示音。

陆知铮浑身一僵,这个他无比熟悉的方式,宛如索命符般,箍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他做贼心虚地看了眼酒柜前认真挑酒的贺纾安,见对方没有起疑,立刻挂掉了来电。

“那个……”陆知铮指了指玄关处大包小包的玫瑰花枝和包装袋垃圾,“我去楼下扔垃圾,马上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开酒。”贺纾安笑着朝他挥手。

那笑容有多干净,陆知铮心中的负罪感就有多深。

他近乎狼狈地提着几个垃圾袋乘电梯下楼,来到花园里的垃圾房。声控灯骤然亮起,白调的灯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陆知铮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手指,将刚才那个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通,沛先生低沉的声音,如一条阴冷的毒蛇般,顺着手机缓缓缠上了陆知铮的脖颈:“陆知铮,别来无恙啊。”

陆知铮死死咬着牙:“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当然是来提醒你的。”沛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你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也就是说,明天,就是你最后的期限。”

陆知铮当然清楚截止日期,可听到“最后的期限”几个字,还是觉得一阵眩晕。

“我知道你这两天和贺纾安在一起过得很开心,甚至陪他去海南看了他父亲。”沛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想,你总不至于因为爱上了贺纾安,连自己母亲的死活也不打算顾了吧?”

“我没有!”陆知铮矢口否认,拿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当然会拿到你要的东西。”

“记住你的目的,陆知铮。”

嘟、嘟……

对方没有给他多说一个字的机会,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不断在耳畔回响,陆知铮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再回到公寓的时候,贺纾安已经坐在桌前,为两人倒好了酒。

陆知铮撑起精神,挤出笑容,和贺纾安碰了杯:“干杯。”

“干杯。”

贺纾安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陆知铮滞了一下,他猜虽然贺纾安面上不显,但心里大约还是在意父亲的事,想要借酒消愁。

贺纾安转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紧接着再一次快速饮下,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双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有过之前在B市农家乐的经历,陆知铮知道贺纾安的酒量不好,不忍心他这样借酒精麻痹自己,想要上前劝阻,可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了沛先生阴魂不散的那句“明天就是你最后的期限”。

明天。陆知铮的手指紧紧攥紧了手心,力道之大,几乎扣得掌心出血。他需要完全任务,需要趁着贺纾安喝醉的机会,问道保险柜的密码。

陆知铮来到贺纾安的身边,半揽着他的肩头,用一种极尽温柔地态度说:“纾安,是不是心里难受?”

贺纾安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开始变得迷离,他微微眯着眼睛,当看清半抱着他的人是陆知铮时,他舒眉笑起来:“你关心我。”

陆知铮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瓶红酒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来,我再给你倒一杯。”

他说着伸手去拿酒瓶,突然,贺纾安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陆知铮的心狂跳起来,贺纾安看穿自己要做什么了?他的心跳快得他难受,可他迫使自己冷静,目光缓缓下移,就见贺纾安的眉眼不知何时耷拉下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动物,喃喃自语般说:

“知铮……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不会背叛我。”

贺纾安双目朦胧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脸上的神色因醉酒而近乎显出一股痴态:“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都给你,好不好?”

陆知铮一时没有说话。

贺纾安那句“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如一柄尖刀,直直捅进他的心中,搅得里头血肉模糊。他看着对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陆知铮自嘲地想着。贺纾安,你要恨就恨我吧。

“你怎么不说话?”贺纾安无疑已经醉了,大着舌头,不依不饶地拉着陆知铮的手晃了晃,像个想要给心上人送出所有的孩子,“你告诉我,我才好给你想要的。”

陆知铮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迫使自己开口说:“纾安,我上次去书房拿药的时候,好像看到那里有个保险箱。”

听到“保险箱”这三个字,贺纾安迷离的视线似乎顿了一拍。

他靠在陆知铮宽厚的怀里,盯着陆知铮看了片刻。酒精和奔波的疲倦让他的大脑变得无比迟钝,他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眼底那一抹心虚与悲伤。

半晌,贺纾安歪了歪头:“那个保险箱啊……可它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笑了一下,那模样有些傻气,“知铮,你是不是问错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酒,像喝水一样大口饮下。酒精带来的红晕已从贺纾安的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他眼下连坐直都有些勉强,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陆知铮的怀里。

陆知铮生怕贺纾安再这么牛饮下去,真醉倒了,想到悬在他头顶的最后期限,他死死咬牙,把心一横,柔声哄诱道:

“既然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保险柜的密码吧。我不要别的,只要这个,好吗?”

贺纾安早已醉得不清,所剩不多的防备心也被酒精悉数化解了:“……密码就是我妈的忌日。我手机的密码也是这个。”

他忽然揪紧了陆知铮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小声哭泣抽噎着:“我想我妈了……陆知铮,你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得奖励我……你,你要陪着我,一直陪我。”

陆知铮听着贺纾安哽咽的声音,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在生生剜着他的肉,他颤抖着拍了拍陆知铮的肩:“好,我答应你。”

他扶着已醉得不省人事的贺纾安,小心翼翼让他在宽大的沙发上躺下,轻声哄道:“你今天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好吗。”他从一旁拿过一条羊绒毯,轻柔地盖在了贺纾安的身上。

红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贺纾安在沙发上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母亲的名字,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偌大的大平层客厅里,只剩下玫瑰浓郁的香气和贺纾安沉稳的呼吸声。

陆知铮在沙发旁单跪下来,缓缓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贺纾安柔软的发,手指悬在对方的额头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纾安。”陆知铮低声唤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良久,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贺纾安。”他又叫了一遍。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依旧闭着双眼,没有应声。

陆知铮攥紧了手心,掌心里一片黏腻的冷汗。看着贺纾安熟睡的脸,他的神智却无比得清醒——贺纾安醉了,而密码已经到手,这岂不是上天赐给他的偷文件袋的绝佳机会?

陆知铮面色阴郁地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一片寂静,陆知铮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暗门,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扣合声,那个漆黑的保险柜,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显示等待输入的六位密码。

既然贺纾安说密码是贺夫人的忌日,那想来就是年月日的形式。陆知铮记得贺夫人在贺纾安八岁那年的生日去世,很容易就推出了六位数字的密码。

最后一位数按下。陆知铮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保险柜解锁时那一声清响。

然而,保险柜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幽蓝色的荧光屏顺便变成了一片血红,上面闪烁着无情的提示: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第32章

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暗室回荡, 每一声都仿佛刺在陆知铮紧绷的神经上。

陆知铮被惊得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滑落在他的脸侧。他心头剧烈地跳动着,难道贺纾安刚才说的是假的?

那些看似掏心掏肺、毫无防备的自白, 其实全都是在演戏, 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他?

陆知铮几乎是屏着呼吸,倒退着从暗室里出去,轻手轻脚来到走廊的尽头,远远望见贺纾安仍好好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泛着醉后的红晕。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 把手放下胸前, 好像能以此把失律跳动的心摁回去。贺纾安这副迷离的醉态,怎么看也不像是演的,眼下关于“贺夫人忌日”的提醒,是他手上唯一的密码线索,他不该就这么轻易放弃。

陆知铮回到书房,盯着那块红光闪烁的屏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贺纾安确实没撒谎,那问题一定出在六位密码的组合上。

贺夫人的忌日假如不是常规的“年月日”组合, 那还能是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飞快退出了暗门,拉开了那个上次他看见过放着旧报纸的抽屉。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陆知铮一目十行地扫过剪报的版面, 视线最终定在了那行详细的事故通报上:

“于九月二十五日15点10分左右不慎坠崖”。

陆知铮回到了暗室, 在保险柜的按键上, 改输入了日期加上具体的时刻:251510。

一道绿光在昏暗中静静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响, 保险柜打开了。

陆知铮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骤然松垮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头大汗。

他伸手擦了把汗水,看着那盏象征着成功的绿灯,陆知铮心中却并无什么喜悦。

贺纾安把保险柜还有手机的密码设为母亲的忌日,甚至不是寻常日期,而是精确到分钟的时刻,是否意味着这个人前看似风光无限的总裁,实际上却从未走出八岁那年觉耀山的观景台?

陆知铮知道现在不是关心其他的时候,他缓缓伸出右手,贴上了保险柜冰冷的旋转把手。

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拧,拉开这扇门,就能拿到沛先生想要的文件袋,挽救母亲的性命。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和贺纾安彻底的分别。

陆知铮曾以为,他是个低欲望的人,想要的很少,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

可此时此刻,他却猛然惊觉,原来他想要的哪里算少?他想要的分明太多了,他既想要母亲健康活着,又想要能待在贺纾安的身边,感受被人喜爱、用心对待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个贪心的人。

陆知铮搭在保险柜把手的右手剧烈颤抖,开门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迟迟没法完成。好像只要他没有拉开这个保险柜,他就还没有彻底背叛他喜欢的贺纾安,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尚有回转的余地。

“哐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瓷器碎裂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伴随着男人吃痛的呻吟。

陆知铮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是贺纾安醒了,因为醉酒撞翻了杯子?

陆知铮死死盯着眼前亮着绿灯的保险柜,只要他花上三秒钟把门拉开,把文件袋抽出来藏在某个角落,再找个机会带上东西连夜逃出去,他就能结束这段长久困扰他的卧底生涯。

然而,他的脑中却如走马灯一般疯狂闪过近来他与贺纾安相处的画面:

从贺纾安毫不犹豫派人接昏迷的母亲去医院,安排专家会诊;到不久前在南山墓园,贺纾安拉着他的手,在贺夫人碑前低声说“妈,我带我男友来了”的情景。

“唔……”客厅里,贺纾安吃痛的声音变得更大,似乎正在干呕,又像是剧烈地喘息。

陆知铮的心头重重一跳,怀疑是贺纾安的焦虑症又发作了。莫非酒精不仅没能麻痹对方的痛苦,反而成了焦虑的诱发剂?!

陆知铮看着近在咫尺的保险柜,实在放心不下贺纾安,生怕对方又犯了之前呼吸性碱中毒那样严重的症状,遇到生命危险。

他咬牙一跺脚,将把手狠狠反向一拧,保险柜重新回到了上锁的状态。他关上暗门,大步冲出书房,心中竟是一阵诡异的轻松。

客厅里,原本盖在贺纾安身上的羊绒毯已被踢落在地,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被掀翻,碎成了一地。

贺纾安正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挣扎着想要站身起来,可他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胸口剧烈起伏,恍若一条离水的鱼。

“贺纾安!”陆知铮一个箭步冲过去,甚至没顾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将那个快要跌落沙发的男人用力抱进了怀里。

“放开我。”贺纾安的眼睛充血,脸颊如打了腮红,可嘴唇却是死白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他因为难受本能地挣扎着,陆知铮由着贺纾安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在他身上乱抓,死死收拢双臂,将贺纾安按在自己的怀中,低声安抚:

“纾安,是我。我是陆知铮,你的男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贺纾安拼命挣扎的动作有些收敛下来,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红眼睛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陆知铮。

陆知铮搂着他,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来:“没事了,有我在呢。”

贺纾安隐隐作痛的大脑仿佛照进了一束亮光,拨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认出了眼前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的青年。

贺纾安猛地伸出双臂,抱紧了陆知铮:“知铮!你去哪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里的竟带着委屈与无助:“我刚刚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还以为连你也抛下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陆知铮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一阵哆嗦。天知道他刚才在偷贺纾安的重要文件,甚至,还一度做好了再也不见贺纾安的打算。他不忍去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贺纾安此刻该面临怎么样的绝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要让贺纾安伤心,更不想要加重贺纾安本就严重的焦虑症病情。

陆知铮轻轻拍着贺纾安的后背安抚:“我在,纾安,我一直在。”

贺纾安得到安抚,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靠在陆知铮肩头的身体却突然一弓,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陆知铮连忙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贺纾安去了洗手间,在马桶边耐心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接了温水给他漱口,拿热毛巾擦拭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凌晨三点多,贺纾安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陆知铮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卧室的床上,轻轻关门退了出来。

这个点不见得打得到车,而A市最后一班地铁早已停运。

陆知铮实在有些累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无力地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住身体。

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袭来,尽管身体极度疲惫,可陆知铮却没有半分睡意。

想起刚才被他亲手关上的保险柜门,他的内心又涌起了无尽的自责与战栗,刚刚明明是一个多么绝佳的机会!只要拉开保险柜的门,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那个文件袋。

他固然不忍心伤害贺纾安,可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他该怎么办?他急需用药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陆知铮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最终给自己找了一个稍显合理的方案——

等白天,等贺纾安的酒劲过去、情绪也彻底稳定后,他再去执行任务。这样,至少贺纾安应该不至于在得知真相时过度痛苦。

反正他已经试出了保险柜的密码,这一套流程总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就在陆知铮觉得给自己找了一个满意的计划,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刚才在暗室里,他输错密码后,保险柜曾发出过一串尖锐的警报,贺纾安虽然当时没有察觉,但手机上会收到警报提醒吗?

陆知铮一时睡意全无,一把抓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搜索框里疯狂输入:“智能保险柜输错一次密码,会提醒主人吗?”

网页上出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有数码博主说,现在的智能保险系统都是联网的,输错密码,用户手机就会立刻收到短信和APP弹窗提醒。

也有人解释说,一般为了防止误触,通常都是连续输错三次密码以上,才会在账号里显示异常。

看着这些没有定论的回答,陆知铮心里再次焦虑起来,连带着胃部都有些痉挛,一阵阵地抽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晚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落地窗外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天光时,他才顶着绞痛的胃,昏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

陆知铮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明媚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他想要做起来,脑袋却重得像是一块锈铁,他摸到旁边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赫然是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沛先生打来的。

陆知铮一个激灵,连忙顶着昏沉的脑袋回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响起了沛先生慢条斯理的声音:“你终于有空了。昨晚一直不接电话,是一直在和贺纾安享受极乐吗?”

陆知铮的脸色一变,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辱微微发红,沉声道:“我没有。”

他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都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就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说:

“这么早,就有人给你打电话?”

陆知铮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手机险些摔在地上。回过头去,就见穿着睡衣的贺纾安睡眼惺忪地出来。

电话那头,沛先生显然也听到了贺纾安慵懒的询问声。

“呵。”沛先生嗤了一声,“还说没有?行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陆知铮,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你母亲,就记得我的最后期限。”

说完,电话里便只剩下断线的忙音。

陆知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力掩饰着慌乱,给自己找了借口:“哦……是我妈。她年纪大了,平时起得早,打电话过来关心我。”

贺纾安原本还带着点宿醉的懒散,可当他走近了,却发现陆知铮清秀的脸上泛着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当即皱了眉头,两步跨到沙发前,伸手覆上了陆知铮额头,就觉得一股骇人的烫意。

贺纾安的脸色蓦地一变:“你在发高烧,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陆知铮呆了一下,怪不得他醒来就是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含糊应了一声。

贺纾安见陆知铮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看沙发上凌乱的毛毯,眉头拧得更紧:“你就在这沙发上睡了一整晚?”

陆知铮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贺纾安见他这副愣愣的样子,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大步朝卧室走去,一面心疼道:“现在你都是我男友了,难道不该跟我一起睡吗?怎么能在沙发上过夜。”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间有了依靠,陆知铮被贺纾安一双大手牢牢抱住,反而一阵病来如山倒的实感。一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竟完全没听清楚贺纾安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贺纾安见他实在烧得不清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也不懂照顾自己。”

他把陆知铮抱进了主卧,将人轻轻放在一侧的软沙发上,自己在衣帽间里翻出了一套他平常穿的真丝居家服替人换上。

陆知铮虽练得很好,但毕竟不如贺纾安高个,本就宽松的居家服在他身上愈显松垮,领口斜斜敞开,露出了半片白皙的胸膛。

贺纾安咽了咽口水,这么诱人的身体,却又长了一张这么纯良的脸,简直就是尤物。可惜,对方现在是病人,他再怎么想,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扶陆知铮到床上躺下,拿床头柜里常备的电子体温计,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扫了一下,上面显示的温度都已经快到39度。

贺纾安连忙拿来退烧药和温开水,让陆知铮服药:“你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烧点粥喝。”

陆知铮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鼻尖是贺纾安身上隐约的雪松的味道,他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短暂地舒缓了下来,沉睡了过去。

第33章

陆知铮是在一股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他的鼻尖动了动,闻出那似乎是姜丝肉粥的味道。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贺纾安见他睁眼,立刻靠了过来。

陆知铮觉得眼皮重得有些抬不起来, 点了点头。贺纾安:“饿不饿?我刚烧了粥, 可以让你垫垫肚子。”

“你居然还会烧粥?”陆知铮还记得贺纾安上次给他做的吃的,是微波炉速食麦片。

“这有什么难的,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就会了,”贺纾安说得轻描淡写,微微抬高的语气却暴露了他暗戳戳求表扬的小心思,“我去盛一碗给你尝尝, 都快中午了, 你还没吃过东西。”

他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没看到陆知铮那一刻错愕的表情。

陆知铮没想到他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连忙拿手机查看,时间赫然已是十一点半,今天已经过去了快半,沛先生给他的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

陆知铮的心脏狂跳,再也无法安心躺在床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正在发烧的身体, 刚一起身, 眼前便是一阵黑蒙蒙的眩晕,整个人软绵绵地直接往床头栽去。

“小心!”刚从厨房回来的贺纾安吓了一跳,小跑着上前, 伸手捞住了眼前摇摇欲坠的青年, “怎么了, 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陆知铮摇摇头,小声找了个借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做的粥。”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谎话一旦出口,就变得容易:“是用电饭煲烧的吗?还是用锅煮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生病而显出憔悴的模样,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稍显松垮的睡衣,扶着陆知铮靠在床头:“用什么烧的根本不重要。别动了,来,喝粥。”

他重新端起了被搁在一旁的粥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地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知铮的唇边。

看着陆知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口口将自己做的粥喝下的模样,贺纾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细想起来,这好像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试着去照顾人,这样的体验于他竟有些新奇,又是那样甜蜜。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该彼此照顾。

陆知铮看着眼前堪称温柔体贴的贺纾安,心中却一阵不是滋味,他之前确实短暂关上了那扇保险柜门,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溜进书房,再次将其打开。

到时候,眼前这温馨的一切,都会成为幻影。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由微微泛红,贺纾安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拿纸巾轻轻给他擦眼睛:“是不是生病难受?过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陆知铮才要开口,不知何时滑进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又是沛先生来提醒他截止日期了吗。陆知铮的脸色一变,死死按住了枕头,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心乱如麻的神经获得平静。

他一瞬间的反应太大,倒让贺纾安一愣:“知铮,你……”

“咳!咳咳……”陆知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假意咳嗽了起来。他本就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异常严重。

贺纾安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放下了粥碗,抚着陆知铮的后背顺气:“别急,慢点。”说着拿过了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递到陆知铮的唇边,“先喝点水。待会儿要去医院看看吗?”

陆知铮本来就是假装咳嗽,顺势喝了几口水,便靠在了床上,用一种格外虚弱无力的姿态轻声说:“纾安,我还是头晕得厉害,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再看看情况,好吗?”

贺纾安见他这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替陆知铮把被子盖好:“好,那你再睡会儿,有事就叫我。”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听见贺纾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陆知铮一下钻进了宽大轻盈的羽绒被里,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亮起的并不是沛先生的短信,而是一连串母亲陆梅发来的微信消息。

陆知铮连忙点开,母亲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和几张照片。他调低音量听了语音,大意是陆梅整理那些攒起来的废纸箱准备去卖时,意外找出了去年吃的那款贺氏的抗结核药的药盒。因为儿子上回专程打电话来询问,便对药盒四面都拍了照片发给他。

陆知铮点开了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有些褪色变形的药盒,最醒目的,还要属母亲当时自己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上的吃药数量和服用时间。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陆知铮鼻尖一阵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到第二张照片,那上面清晰地拍下了药盒侧面的电子追溯码。

陆知铮的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开了手机上国药追溯系统的官方查询界面,点开扫码功能,扫描了照片上的追溯码。

“正在加载,请稍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圈。在等待系统加载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竟连呼吸也不敢,死死盯着屏幕。

下一刻,屏幕的加载圈倏然消失,一行加粗的红字跳出来:“该药已被多次销售,请谨防假冒!”

红字下方,密密麻麻的销售记录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一阵目眩。

他学过的基础知识告诉他,一盒药对应一个独一无二的追溯码。在正规的销售渠道里,一盒药只会被卖出去一次,系统里也理所应当只会显示一次销售记录。

如果一个码显示了不同时间、城市和渠道的多次销售记录……说明它至少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的药物。

而大概率,这会是一盒假药。是黑心厂家复制了一个真药的追溯码,将这个复制品贴在了无数伪造的假药上。

陆知铮一遍又一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在天南海北的小药店里的多次销售记录,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其实,早在母亲告诉他,为了省钱去家旁的小店里买了只要原价一半的药时,他心中就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今天,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无可回避的证据。

陆知铮缓缓放下了手机。

手机屏幕熄灭,被窝里再次变得昏暗一片。陆知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手臂环抱着小腿,仿佛能以这种防御的姿势给自己寻求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贺纾安有愧疚,但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也是因受害的母亲被逼无奈”的正义感。

可现在,真相就这样以一种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管贺氏集团那款明星药的质量究竟如何,他母亲的肺结核之所以不断加重,发展到现在动不动咯血的地步,完全就是为了省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一点钱,买到了别人冒牌伪造的假药!

这一切原来根本不关贺氏集团的事,更不关贺纾安的事。

这算什么?陆知铮蒙着头,无力地心想,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贺氏集团的抵触,还有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正义一方的坚持,到底该算做什么?

算一个荒诞又蹩脚的笑话么?

身上的羽绒被轻软舒适,伴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可陆知铮却深知,以卑鄙手段接近贺纾安的他,配不上这样的温度。

这时,卧室外断断续续传来了贺纾安与人通话的声音:“……对了,正好下周你回A市。我想要邀各界的商业伙伴来,办一个私人的音乐沙龙,到时候,我自己也会登台演奏。”

陆知铮听他放松而熟稔的语气,猜想贺纾安应该是和发小白彰英在通话,凝神细听了下去。

“你说我爸?之前我去海南看他,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竟然知道我一直在拉大提琴的事,为此还大发了一番雷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觉得我拉琴这件事那么丢贺家的脸,那我不如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眼里的‘家丑’。”

想到泄密的人正是自己,陆知铮本就发热的脸一时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愧与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要如何面对贺纾安。

就听外头贺纾安的语气突然放柔了下来,似乎在笑:“那当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演奏完,我就当众宣布,这支曲子献给我男友。之后我就下台去牵他的手。”

当众牵他的手,宣告两人的恋人关系。

陆知铮的脸上一湿,伸手去摸,才发现眼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贺纾安这样真诚待他,可他……不配。

他死死攥着被子,任由泪水打湿了半张脸,觉得自己真是个恶心透顶的小人。陆知铮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朝他袭来,他迫切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稍微补偿一下贺纾安,只要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负罪感。

可他能做什么呢?

陆知铮飞快地思考着他所拥有的东西,财富、知识、地位,他一样也拿不出手。更何况贺纾安这样锦衣玉食的二代,看起来没什么也不缺。

无措间,陆知铮蓦然想起了两人初遇的场景。那时候,贺纾安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对他的身材不加掩饰的兴趣。

身体。

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一切里,唯一可能让贺纾安还感兴趣的东西了。

外头贺纾安似乎已经挂断了电话,陆知铮的喉结滚动,点开了消息框,给贺纾安发去了一条信息:“纾安,你有空的时候,过来一下好吗?”

消息没发出去几秒,贺纾安就快步走了进来。进卧室的第一眼,就见陆知铮发红的眼睛,眼角似乎还泛着泪光,忙来到了床边:“怎么哭了?是退烧药没起效吗——”

他的话没说完,陆知铮突然直起身来,环上了贺纾安的脖子,紧紧贴在了对方的怀里。

“知铮?”贺纾安有些讶异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陆知铮抬起头来,一双灰眸里水光闪动,微微上挑的眼尾还带着些许红肿,他有些笨拙地解贺纾安的衬衣纽扣:

“纾安……我们、我们在一起也好几天了,还没做过那个。我想要你,今天,就现在,好吗?”

贺纾安感到陆知铮贴面而来的滚烫呼吸,颈间就是对方充满渴求的怀抱,他喜欢的男人,就这样紧紧将他拥住,他甚至能感受到面前这具躯体优美流畅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贺纾安的眸光也暗了下去,但他的理智尚存,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

“傻瓜。”

贺纾安无奈而宠溺地揉了揉陆知铮的头发,温柔却坚定地拉开了陆知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将人强行按回了大床上,刮了一下陆知铮的鼻尖,亲昵地调侃道:

“你现在还在发烧,别的病人都知道要乖乖睡觉,就你,满脑子想着这些?”

陆知铮被迫躺着仰视他:“可……”

“没有可是。”贺纾安冲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等你病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玩,玩什么花样,我都依你,行了吧?”

陆知铮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心却如泣血般发出悲鸣。

等他病好以后?他说不好那会是多久后,他只知道,到那时候,他早已亲手窃取了那个文件袋。他和贺纾安之间,也就再也不可能了。

贺纾安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穿过轻薄的羽绒被,握住了陆知铮冒着冷汗的手。

“知铮,”贺纾安带着笑,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我想办一个音乐沙龙,到时候自己登台拉大提琴。就办在我带你去过的帝华商场楼上的酒店里。”

陆知铮刚刚其实已经偷听到了这件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怎么突然想到要办沙龙?”

“既然我爸那么不同意我拉琴,我就偏要办得人尽皆知,气死他。”贺纾安露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任性笑容。

他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份精美的电子邀请函:“你看,邀请函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从排版到配色,都是我选的。”他顺手把邀请函发到了陆知铮的微信里:“你看看你有什么想邀请的人,把名单发给我就行。”

“对了,还有阿姨和妹妹,你可一定邀请她们过来。”贺纾安的嘴角微微扬起,“到时候,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第34章

陆知铮点开了贺纾安发来的文件, 电子邀请函的开场动画徐徐展开,整个屏幕上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邀请函的主色调是雅致的香槟金色,四周交织着飞扬的五线谱, 背景里一柄若隐若现的大提琴, 配合优美的字体设计,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陆知铮暗暗想,就是婚礼邀请函,正式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他脑中忽然闪过了之前偷听到的,贺纾安在电话里对沙龙的布置,以及一曲结束时,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下台牵他的手, 胸口一阵绞痛,紧接着,是令他窒息的铺天盖地的荒凉。

幸好,这只是沙龙,而不是真正的婚礼请柬——

他和贺纾安这一段从开始就是错误的缘分,至少没有持续太久。想到这里,陆知铮鼻尖一酸,眼角也连带着微微泛红。

“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贺纾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连忙凑过去摸他的脸,担忧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陆知铮摇头, 用手背擦去了泪水, 挤出一个微笑, “纾安,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站在台上当众演奏, 对不对?就像是你母亲当年那样。”

“谢谢你,知铮。”贺纾安凑过去,吻了陆知铮的额头,眼里柔光闪动,“我以前的那个家,大家虽有血缘关系,却没有可以称为爱的东西。我一直想要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陆知铮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也是。”

贺纾安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陆知铮又何尝不想呢?陆知铮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搭上贺纾安的后背,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对方衣料的那一刻,却又堪堪止住了。

他这样卑鄙的卧底,还是不要太贪心了。

仿佛应了他的心声一般,贺纾安的手机忽响起一阵提示音。贺纾安看了眼消息,对陆知铮道:“你再休息一会,我去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好。”

贺纾安带上了房门,卧室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可陆知铮的大脑却依旧飞速运转:

如果母亲的病情一路恶化和贺氏集团的药无关,那么沛先生之前在线下的维权活动里找到他,信誓旦旦说“贺氏的这款药有严重质量问题”,还给他看了不少打印出来的证据,到底又有几分可信度?

他想起贺纾安曾说过,沛先生的那家安链药物流通公司背地里做了不少灰色交易,陆知铮脑中灵光一闪:这种不正规的公司,大概率遭到过起诉。

他拿起手机,在裁判文书网里输入了公司名称,网页上出现了一系列相关裁决,陆知铮一目十行扫过去,只见上个月一起案件的原告,赫然就是贺氏集团。

陆知铮立刻点进去想要查看案件详情。可这起案件大约是以调解告终,在网上并没有公开判决书。

线索就断在了这里,陆知铮咬着苍白的嘴唇,不甘心就此放弃,思索一番,想起了似乎对贺氏集团有些了解的林威廉。

陆知铮找出了林威廉的联系方式,也顾不上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初加微信的那一天,飞快打字:“威廉,打扰一下。你听说过一家叫‘安链’的药物流通公司吗?”

没过几分钟,林威廉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知铮,还记得那时在法餐厅我跟你提过,贺氏和一家公司就抗结核药打官司的事吗?我看了一下,就是你提到的这个安链。”

陆知铮脱口问:“你知道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我听父亲说起,大约是这家公司在流通大批仿造贺氏的假药,被贺氏发现后,就遭遇了起诉。”

陆知铮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所以沛先生背后的药物流通公司,才是害了他母亲的真正仇人!

而他,彻头彻尾地搞错了复仇的对象。

想到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帮着谋害母亲的真凶去执行任务,陆知铮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蠢得不可原谅,蠢得让他恶心。

陆知铮本就因生病而乏力的身体,再抽不出一星半点的力气,颓然地顺着床靠滑了下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刚刚我查了这起案子,它最后好像调解结案的。贺氏当时既然都查到了他们流通假药,怎么会同意跟这种企业调解?你说会是因为……贺氏有什么把柄在安链手上吗?”

“依我看,事情可能也没那么复杂。”林威廉条分缕析道,“站在安链那家药物流通公司的角度,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称他们只是底下的渠道商,自己也被上游的假药厂骗了。当然,大额经济补偿、开除涉事主管这样的态度,肯定还是少不了的。

而站在贺氏的角度,作为大型上市公司,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品牌声誉和股价。如果‘贺氏集团药品的假冒药流入市场,可能导致绝症’这样的新闻登上了头条,极有可能引起大面积的恐慌,直接让集团股价暴跌。

所以,只要安链的赔偿够多、姿态够低,贺氏为了大局达成调解,也是情理之中。”

陆知铮无力地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眼前洁白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我知道了。威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林威廉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亲昵,“对了,知铮,我刚把手头的项目结了,准备从办公室出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小学后面那家私房菜的避风塘炒蟹吗,我们过会一起在那儿吃个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陆知铮满心都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与惶恐,哪里有心思吃饭,直接拒绝了。

林威廉听着他透着疏离的语气,叹了一口气,控诉似的笑道:“你又拒绝我。自从我们重逢后,知铮你对我就再不和以前一样了,总是那么客气。你难道在故意躲着我?”

陆知铮飘散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他隐约觉得林威廉的语气奇怪,忙道:“怎么会。威廉,你想多了。我只是今天生病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生病了?”林威廉原本轻松的语气当即变了调,“严重吗,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也不是什么大病,我没去医院,”陆知铮握紧手机,谎称道,“我就在家休息。”

“那我来你家看你?正好,很多年没见到阿姨了。”

“……不是,我是一个人在自己住的地方。”

“那我更得来了,”林威廉爽朗笑道,“你发我地址和想吃的东西,我一道买来带给你。今天就让我照顾你,这次你可不许再拒绝我了。”

林威廉说得理所当然,这种热烈而直接的关心,让陆知铮有些不好意思径直说不:“威廉——”

然而还没等陆知铮想好拒绝的措辞,“咔”一声,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陆知铮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只见贺纾安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晦暗不明的桃花眼,和他身上穿的那条暖色居家的围裙那样格格不入。

隔着一扇房门,贺纾安没听太清电话那头的人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林威廉暧昧又黏糊的越界语气,还听到陆知铮迫不及待地表示他一个人在家。

“自己一个人在家休息?”贺纾安感受到内心那股占有欲夹杂着愤怒,如燎原大火般飞快地点燃了他的整片心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床前,看着陆知铮那双闪烁着慌乱的灰眸,俯下身来,凑近他接电话的那只耳朵,一字一顿道:

“宝贝,那我又是谁?”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从陆知铮手里抽走了手机,就听电话那头的林威廉问道:“喂?知铮,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先生是吧?”贺纾安慢条斯理地说,“陆知铮他病得很厉害,不过,不劳你操心。他现在在我家,躺在我的床上,由我,亲自照顾。”

“你——”林威廉愣了一下,“贺纾安?”

贺纾安甚至没有多听他说一句话的耐心,径直挂了电话。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坠落,他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看见贺纾安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一寸一寸靠近了过来,直至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贺纾安单腿跪上床沿,捏住了陆知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双标致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温柔,反而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觉得陌生而恐惧。

“比起我,你更想要他来照顾你,”贺纾安靠得更近了,指腹轻轻摩挲着陆知铮才接过电话的耳廓,“所以假装自己一个人住?”

陆知铮的脸色发白,轻轻躲了一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威廉只是……”

他这种下意识地闪避,彻底点燃了贺纾安的怒火。

“威廉,叫得倒是亲近。我知道,你们俩是青梅竹马。”贺纾安扯松了自己的领带,欺身压了上去,带着惩罚意味的滚烫亲吻,狠狠咬在了陆知铮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这个吻凶狠而霸道,带着一种仿佛要把人吞吃入腹的疯狂。

陆知铮“唔”了一声,本能地想要推开贺纾安,可想起自己刚刚得知的真相,想起他不但是个卑鄙的卧底,还是个认错仇人,给仇人的卖命的笨蛋,陆知铮的手软了下去。

贺纾安从不曾做错过什么,从一开始,错的就只有他自己。

懊悔的情绪攀附上来,让他整个人微微颤抖,陆知铮的眉头轻轻蹙起,甚至生出了一种病态的渴望:他希望贺纾安能更狠些,更用力地发泄,仿佛这样就能稍微清洗些许他身上的罪。

陆知铮闭上了眼,他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反而尽几所能,献祭般配合着这个吻,心甘情愿品尝着这苦涩的惩罚。

一吻毕了,一道细细的口涎顺着两人嘴角拉出一条长丝,而后在半空断裂。

贺纾安微微眯了眼睛:“你刚才不是说要解释吗,不如现在说来给我听听。”

陆知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蜷了蜷手指,小声道:“我和林威廉,真的没什么。只是他碰巧联系我,想邀我一起吃个饭,仅此而已。而且,我也早就拒绝他了。”

“陆知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糊弄了?”贺纾安反手解开了那条与他毫不相配的围裙,随手扔在地上,“如果不是我刚才推门进来,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背着我,去跟那个林威廉共进烛光午餐了!”

“我真的没有……”陆知铮看着那条被甩到地上的围裙,心口抽痛得厉害——

贺纾安平日里对自己吃的东西都应付了事,今天破天荒系围裙做饭,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他。贺纾安穿着围裙来卧室,是为了问他想吃点什么,又或者是喊他吃饭?

可所有这些温馨的时刻,如今却因为他一句没过大脑的谎话,成了一滩泡影。

贺纾安拿过了陆知铮的手机,递到他面前,不容置疑道:“解锁手机。我要看你跟他的聊天记录。”

陆知铮的瞳仁一缩,他和林威廉刚才关于安链和贺氏的官司的讨论还没来得及删除,如果贺纾安知道了他在暗中调查,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陆知敏清楚贺纾安有严重的焦虑症,比一般人要更没有安全感,他万万不想贺纾安在这气头上知道真相,甚至不敢想象这整件事的后果。

情急之下,陆知铮抓住了贺纾安的手腕,也不顾上什么面子,颤声求道:“纾安,求你,别这样了,好不好?”

他说话间,眼眶不知不觉已全红了,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如果你实在介意林威廉,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说清楚,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微信删了,再也不跟他联系,这样可以吗?”

眼泪顺着面颊淌砸在贺纾安的手背上,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通红的眼睛,满腔的怒火突然卡了壳。

其实,他早在门外听到了陆知铮对林威廉一再的拒绝,听陆知铮的语气,也能感觉到他没有和林威廉越界的意思。只是他模模糊糊听见林威廉用那种调情似的口气说话,又听见陆知铮那句“我一个人”,贺纾安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当然不愿陆知铮的身边出现其他觊觎者,但更无法忍受的是陆知铮对他有一丝半点的隐瞒。

理智渐渐回笼。看着陆知铮眼角的泪水,贺纾安的心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围裙,忍不住怀疑,或许是他的焦虑症最近又变严重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这样喜怒无常、疑神疑鬼,甚至像个疯子一样去质问他正在发烧的男友?

陆知铮见贺纾安沉默不语,情绪似乎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便大着胆子,拉住了贺纾安的手。见贺纾安没有抵触的意思,陆知铮撑起身,微微仰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轻轻吻了一下贺纾安有些发凉的唇:

“对不起,纾安。别生气了,好吗?”

唇间传来了一股柔软的触感,带着泪水的苦涩咸涩,贺纾安的目光动了一下,心中一阵不忍,轻咳了一声,好掩饰刚才失态的尴尬。

他弯下腰,把刚才扔在地板上的围裙重新捡了起来,搭在臂弯里:“算了。”

贺纾安的嗓音依旧有些低沉,但语气已没了刚才的锋利,“总之,不管你本来答应了要去见谁,现在都不准去。一切都等你的烧彻底退了再说。”

陆知铮如释重负:“好。都听你的。”

看着他这副百依百顺的模样,贺纾安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裤带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枚小物,递到了陆知铮面前:“拿着。”

陆知铮定睛一看,那是一枚音符形状的金胸针,线条流畅优美,缀着一枚泛着内敛的光芒的澳白珍珠。胸针本身似乎有些年头,却如美酒般透着岁月沉淀下的典雅。

“这是?”

“这是我母亲当年自己设计的胸针。”贺纾安看着金色的音符胸针,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以前每当乐团有重大演出的时候,她都会戴上它。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第35章

意识到这是贺夫人珍贵的遗物, 陆知铮下意识推拒道:“这……太贵重了,该由你自己好好收着,我不能要。”

他这样一个满身欺骗, 接近贺纾安的贼, 怎么配这样的东西?贺夫人倘若在天有灵,见了大概也不会高兴。

听到陆知铮的拒绝,贺纾安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又是一沉:“你看不上我妈留下的东西?”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陆知铮生怕他又误会生气,连连摆手否认。

“那就听话收下。”贺纾安伸出手,指腹暧昧地擦过陆知铮被咬得有些红肿的唇,“我希望音乐沙龙那天, 你能佩着它。”

说完, 贺纾安根本不给陆知铮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卧室。

陆知铮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闪闪发亮的音符胸针。

贺纾安将母亲的遗物交给他,背后的爱与信任不言自明,大约正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场盛大的情侣身份公开。

可留给他的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陆知铮用指尖摩挲着那枚金胸针,得知真相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初为沛先生做任务时的决心与动力。

如果母亲那时从小药店里买到的假药, 就是沛先生的安链公司为了暴利而流入市场的, 那沛先生如今口口声声说他能拿到治疗母亲耐药肺结核的“稀有进口药”,会是真的吗?

一家恶意流通假药的黑心公司的老板,难道会大发慈悲, 为了一个棋子的母亲去费心找寻特效药?而且, 沛先生自己就是做假药流通的, 他去关心贺氏集团原研药的质量问题,岂不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一个念头忽在陆知铮的脑中闪过, 沛先生强硬让他去偷保险柜里的文件袋,该不会并非为了所谓的“替维权群体声张正义”,而是想要以这份贺氏药物有问题的文件,去要挟贺纾安,自己坐上贺氏总裁的位置?!

陆知铮浑身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呼吸都乱了:“纾安……”

忧心忡忡下,他再也没法在床上躺下去,一把掀开被子,甚至没顾上穿拖鞋,急匆匆朝外走去。

厨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穿着一身正装的贺纾安正微微弯着腰,背对着他在台面前忙碌着。

陆知铮放轻了脚步,缓缓踱上前去,就见水槽的一边架着正在播放料理教学视频的手机。

贺纾安目不斜视地盯着视频,神色严肃地仿佛在看上亿的大合同。他手里拿着昂贵的德国刀具,手上切姜丝的动作却十分生疏,案板边上散落着许多被切得薄厚不一的姜片,看起来有一种笨拙的温馨。

陆知铮看着他的背影,喉咙一阵发紧。他很想直接冲上前,大声提醒这个男人:贺明沛正在布局针对你,想要获取你保险柜里的机密文件,你一定要提防他!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身份是个穷学生、打工挣钱的健身教练,如果他冒然说这些,不但显得太过奇怪反常,还可能反而暴露他为沛先生打工的卧底身份。

陆知铮苦涩地想,以贺纾安的聪明敏锐,肯定早就提防着贺明沛,这会儿如果有要真正小心的人,其实就是自己。

他蜷起的手指紧了紧,走上前小声说:“纾安,在做什么呢,我来帮你吧。”

贺纾安闻声转头,一眼就看见了赤脚站着的陆知铮,英挺的剑眉立刻皱了起来,放下菜刀冲了手,拉着陆知铮的手快步往卧室走:“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你生病了,快回床上躺着。”

陆知铮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甚至忘了穿鞋,垂下眼帘,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一个人躺着,有点无聊。而且,我和你一起做饭,两个人弄能快点。”

“哪有让病人做饭的道理。”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穿上了拖鞋,有些好笑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原本骇人的热度已有些降了下来,才松了口气,“感觉有好点吗?”

陆知铮点点头:“头已经不晕了。”

“这样,你等我一下。”贺纾安把才用过的Pad拿过来解了锁,塞进陆知铮怀里:“卧室里没装电视,你要是无聊,就用这个搜个剧或者电影看,平台里我都有会员。你再等我半小时,马上就能开饭。”

看着贺纾安那双写满温柔的眼睛,陆知铮心里一片酸软。他现在哪有什么心思看剧,可为了不让贺纾安起疑心,还是点开了浏览器,想搜搜最近有什么口碑好点的电视剧。

不料,默认的浏览器一打开,自动跳到了用户刚浏览过的网页,就见搜索栏上赫然是:“焦虑症易怒,该怎么控制?”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点开了一旁的历史记录,看到最近一连几条搜索都是诸如“伴侣会嫌弃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吗”“焦虑症患者可以谈恋爱吗”的内容。

那一行行搜索记录,像是一把把带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陆知铮的心里。

那个在人前骄傲矜贵的贺纾安,在私底下,竟然会这样近乎惶恐地反思自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贺纾安居然在害怕,害怕着被他这样平凡的男友嫌弃。

陆知铮的眼眶一热,忽然又觉得鼻酸——他怎么会嫌弃,又怎么舍得伤害贺纾安。

他抬起手,抹掉了眼角的那一抹湿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鉴定。这一刻,他内心一直摇晃的天平彻底倾斜,心想:

他要好好对待这个男人。

已经是时候和沛先生断开联系,他不能再去做任何一件伤害贺纾安的事。

至于母亲的病……陆知铮闭了闭眼,沛先生既然是当初流通那款假药的元凶,手里的药很可能也是害人的假货。世界那么大,他总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去救母亲,而不是再向那个害母亲的仇人摇尾乞怜。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音符形状的胸针。

黄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而细腻的光芒,陆知铮深深地注视着它,既而低下头,郑重地将它别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看着镜中佩着胸针的自己,只觉这胸针如有魔力般,让他的一颗心久违地再次滚烫了起来。陆知铮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知铮,炖排骨好了,”外头传来了贺纾安的声音,“你来尝尝,可以吃午饭了。”

陆知铮出了卧室,在走廊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贺纾安手里拿着一把汤勺,正从锅里舀出一小份清淡的排骨,轻轻吹了口气,盛到一边的小碗里。

看着那个往日吃速食麦片将就的男人为自己忙碌的背影,陆知铮的心里一软,放轻了脚步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了贺纾安。

贺纾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害羞内敛的陆知铮会突然这么主动,调侃道:“才一会没见,就想我了?”

陆知铮把头抵在贺纾安挺阔的肩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应了:“……恩。有点。”

贺纾安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侧过半个身子,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了陆知铮嘴边:“来,尝尝本大厨的手艺。”

陆知铮的喉咙其实因为感冒又肿又痛,连喝水都有些不适,可看着贺纾安那双盛满了期待的桃花眼,陆知铮张开嘴,忍者喉咙里那股不适感,将排骨细细全吃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贺纾安刚才说得自信,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菜,有些紧张地盯着陆知铮。

“特别好吃,”陆知铮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微笑,“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太厉害了。”

听到男友的夸奖,贺纾安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刚想开口,视线就突然落在了陆知铮胸前,只见那枚音符胸针正端端正正地别在居家服的襟前。

贺纾安的眉眼弯了下来,眼里亮晶晶的,那一抹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尽心去照顾自己喜欢的人,看着他吃自己做的饭、戴自己送的东西,竟然是一件让人感到这么幸福满足的事。

“噢,对了,”贺纾安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递到陆知铮的面前,“关于沙龙的场地布置,策划公司那边刚刚给我发了几个概念方案,你来挑一个最喜欢的。”

陆知铮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数张风格各异的3D渲染图,有古典的法式浪漫,也有现代的极简克制,陆知铮看着这些精美的设计图,脑海中浮现出贺纾安在舞台中心优雅演奏大提琴的场景,由衷赞道:“都狠好看。”

“就算都很好,也总要有个先后顺序。”贺纾安笑道,“另外,你要是有不喜欢的元素,或者觉得哪个颜色不好看,我随时都可以让他们替换掉。这个沙龙,我想要你高高兴兴的。”

听到那句“我想要你高高兴兴的”,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闪动:“这不是你的音乐沙龙吗?只要你高兴,就好了呀。”

“那怎么能一样,到时候我会——”贺纾安脱口而出,可话到了一半,他却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了“当众宣布男友”的惊喜。

贺纾安狡黠地笑了一下,朝陆知铮风骚地抛了个媚眼:“我是想说,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Happy wife, happy life, my darling。”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陆知铮的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抿着唇伸出手指,选了一个看上去最柔和优美,带着音符元素的方案:“要不这个?看起来很配你平时的风格。”

贺纾安的黑眸一亮,露齿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了陆知铮的肩:“巧了,我也最喜欢这个。知铮,我们简直就是心有灵犀。”

看着贺纾安高兴的样子,陆知铮不由也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个人,这一切,无疑就是他想要的生活,陆知铮在心里默默想:他一定要守护好所有这些。

这时,贺纾安的手机响起了一阵提示音,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差点都忘了,今天原本约了隔壁市一个老总一起吃饭谈生意,这会儿该出发了。知铮,抱歉啊,今天不能陪你一起吃中饭了。”

陆知铮连忙摇头,体贴地笑笑:“没事,工作要紧。你都把菜做好了,我自己吃就行,你快去吧。”

“你真好。”贺纾安看他这么温顺大度的模样,心头发软,忍不住凑过去在陆知铮的唇上偷了个香,“一会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做晚饭。”

他一边换鞋,一边从玄关的钥匙盒里摸出一把车钥匙,交到陆知铮手里:“这是那辆越野车的钥匙。万一你不舒服了想去医院看看,直接开我的车就行。”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偌大的屋里只剩下陆知铮一人。

陆知铮回到餐厅,看到贺纾安刚做的几个菜:姜丝瘦肉粥、清炒时蔬、排骨炖豆腐,都是适合病人的轻淡食物。

陆知铮坐下来,端起那碗还热腾腾的炖排骨喝了汤,一时胃里、心里都暖洋洋的。

真好。

他拿起筷子,怀着感激的心品尝着这些清淡却温暖的食物。自从他想好了要和沛先生切割,放下偷文件袋的任务,长久来笼在他头顶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

虽然他心里仍牵挂着母亲的病,但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全心全意地和贺纾安好好在一起了。

“嗡——”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着他熟悉的铃声。

陆知铮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多么希望那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广告短信。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点开了消息,屏幕上是贺明沛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身形消瘦的母亲陆梅大约是刚做完复诊出来,正扶着扶手走下台阶。而陆梅的身边,站着一个寸头男人,正是贺明沛的跟班,沈永。

沈永正“体贴”地搀着陆梅下楼梯,一只手里还拿着陆梅平时惯用的帆布包。

而在陆梅看不见的地方,沈永咧着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仿佛隔着屏幕提醒着陆知铮,截止日期,就快要到了。

第36章

陆知铮浑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盯着照片里笑得阴险的沈永,飞快地打字:

“你们要对我妈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不知道沛先生打算对母亲做什么, 陆知铮立刻想到打电话给妹妹陆知敏,问她今天有没有陪陆梅去医院。

可还没等他退出聊天,陆知敏的电话就先一步打了过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妹妹”,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涌上了陆知铮的心头,他的喉结滚动,按下了接听。

“哥……”陆知敏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等她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就听一阵“砰砰”的撞门声,伴随着老旧防盗门剧烈震颤的嘎吱声。

“知敏!出什么事了!”陆知铮皱着眉头,腾一下站了起来。

“哥,家外面突然来了好几个不认识的男的,”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陆知敏的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撞门。”

听着那一声声重重的撞门声,陆知铮握拳的指甲扣进了肉里:“别怕。你报警了吗?先报警。”

陆知敏抽噎了一下:“之前我就报过警,出警倒是很快, 可那群人大概是远远看见警车, 就全溜了……警察刚走不久,他们就又来了!哥,我好害怕。”

“砰!”又是一声重响, 夹杂着门外男人粗鲁的咒骂声, 陆知铮的眉心凝成了一道“川”字, 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重可靠:“知敏, 听哥说,你先躲到卧室里,反锁房间门。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我一会儿就回你电话。”

他挂了电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通了沛先生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令他恶心的轻笑。

陆知铮死死攥着手机,话音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你派的人去我家砸门的吧!”

“陆知铮,别那么大的火气,”沛先生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怕你忘了任务的截止日期,仅此而已。”

听着沛先生无赖的威胁,陆知铮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把路虎的车钥匙上。

如果他现在给贺纾安发消息求助,以对方的资源和手段,一定能立刻派人将他的母亲和妹妹保护起来。

可是……

如果贺纾安介入这件事,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很快发现,威胁自己的人就是贺家的私生子,贺明沛。到时候,贺明沛十有八九会闹个鱼死网破,告诉贺纾安他陆知铮从一开始就是个带着目的接近他的骗子,是曾帮贺纾安最恨的私生子做事的卧底。

到时候,不仅两人间刚刚建立起来的感情会瞬间崩塌,以贺纾安的焦虑症说不定也会彻底爆发。

既然这一切是他自己种下的恶因,就该由他自己去吞下恶果。他再不想让贺纾安因他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是时候和沛先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陆知铮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一个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他绝不能出卖贺纾安,给出那个文件袋,但不妨碍他给沛先生一个假货。

他可以拍下自己打开保险柜,拿出将文件袋的过程,再暗中将里面的文件全部掉包,带着这个文件袋去见沛先生,就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交涉时间。

只要这期间,他让母亲和妹妹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他就再没了软肋,也就不用再受沛先生的任何威胁。

想到这里,陆知铮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离开我家,别打我妹妹和我妈的主意。在确认她们安全后,我会去拿你想要的那个文件袋,拍照为证。”

沛先生沉默了片刻:“很好。我的人已经下楼离开了。陆知铮,我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你成功拿到了我要的东西。否则,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陆知铮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冲进了书房。

他一把推开暗门,来到保险柜前,掌心的手机忽传来一阵震动。屏幕亮起,沛先生只发来了两个冰冷的数字:

“19”

陆知铮顿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时间还剩十九分钟,这是沛先生给他发送的实时倒计时。

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伸手想要输下那一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

然而,极度的紧张下,他的手指抖得不听使唤,在输入最后一个数字时,一个不慎按成了隔壁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