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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那张A4的表面有几处起伏的褶皱, 莫约是被泪水打湿后,又重新干燥后的痕迹。

陆知铮屏住呼吸,阅读这上面的内容, 只见贺纾安的笔迹从最初填写个人财产信息的工整, 逐渐变得散乱:

“如果我不在了,为妥善安排我的遗产,我自愿写下以下遗嘱:

将我名下的房产及所有银行存款,交由陆知铮继承。转告他:这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别再辛苦当什么健身教练了,让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而这段话的下方, 有一句被笔重重划掉的句子, 在纸上几乎成了黑漆漆的一团,陆知铮凑近了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贺纾安那句欲说还休的真心话:

“以后,别再骗人了。”

在指定了遗嘱执行的律师后,最下方是贺纾安笔锋凌厉的签名,以及落款日期:十月五日,十八点二十分。

赫然就是昨天傍晚,贺纾安在独自一人走上觉耀山前写下的。

陆知铮握着遗嘱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仿佛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有千斤重。他将那张纸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好像能借此缓解胸腔内狂乱的心跳。所以当时,贺纾安给他发送那句“山上很冷”时,大约真的抱着赴死的心。

陆知铮脑中又浮现出了觉耀山顶, 贺纾安独自在雨中, 眺望着茫茫山崖, 那一刻,贺纾安究竟在想什么呢?是想这里曾无情吞噬了母亲的生命, 贺明沛究竟有什么花招,还是自己的生命即将在这里走到尽头?

陆知铮的喉口一阵哽咽,不管贺纾安当时到底想了什么,可这个明明被他深深背叛、伤害的男人,却在决心面对死亡的时刻,还顾着他的退路——

贺纾安不仅帮他找好了陆梅的药,付清了医药费,托付了遗产,甚至还记得鼓励他继续追求学术梦想。

可最后的最后,贺纾安到底还是说出了心底积压最深的那句埋怨: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还要骗我?

是啊。他是个龌龊的骗子。他从一开始接触贺纾安,就在不断欺骗,如今贺纾安失去记忆,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他居然不要脸地还在欺骗。

这样的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去享受贺纾安给他的温存?

陆知铮浑身的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被抽干,双腿瘫软,靠着墙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铮铮,你在书房吗?”

门外冷不丁响起了贺纾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见响声,你是不是摔倒了?”

陆知铮浑身一激灵,连忙从地上一下站起来,连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干。

下一秒,贺纾安走进了暗室,就看到陆知铮这副通红着眼的狼狈模样。

“怎么哭了?”贺纾安看也没看边上打开的保险柜一眼,快步上前拉住了陆知铮的手,注视着那双水汽濛濛的灰眼睛,心疼道,“是不是刚才客厅里那些碎片,让你想起了以前不开心的事?”

贺纾安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右手抚上陆知铮红肿的眼眶,轻轻为其拭泪:“如果是那样,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别哭。都是我不好。”

“没有,真的没有。”陆知铮听到被他伤害的贺纾安,反过来向自己温柔道歉,鼻尖一酸,“你对我一直很好。都是我……”

他伸手想揉一把眼睛,一不小心就将藏在身后的那张写了遗嘱的A4纸从背后露了出来。

贺纾安的目光微微一动:“铮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上面好像是我的字迹?”

这一刻,陆知铮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如果贺纾安看到这份遗嘱,以对方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意识到他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到时候贺纾安会怎么想?他是否会想起当时的自己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碎与绝望?

医生的嘱咐犹在耳边,加上贺纾安的焦虑症,稍微一点刺激,都有可能让眼前的男人彻底崩溃。

眼见着贺纾安的手指就要碰到那张纸,陆知铮突然一把按住了贺纾安神来的右手。

他阻拦的动作太急,一时甚至没控制力道,贺纾安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失忆后的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个看上去老实无害的青年,身体里竟蕴含着这么大的力量。

贺纾安被扣住的手腕虽稍有些痛,可他却完全不以为意,看陆知铮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有些好笑:“这纸里到底写了什么,连我都不能看啊?”

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清澈如一抔刚捞上来的泉水,陆知铮看着这双眼,心脏砰砰直跳,失忆的贺纾安是那样纯真,没有一丝昔日焦虑症的阴霾,陆知铮突然觉得,或许失忆对贺纾安而言,并非一件坏事。

“没什么,是你以前写给我的情书。写得太肉麻了,我不想让你看。”陆知铮撒了个谎,可他并不在乎,他早已是个劣迹斑斑的骗子,多一个谎言,少一个谎言,又有什么区别?

陆知铮突然一把搂住贺纾安的肩膀,抬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对方苍白的唇。想起贺纾安绝笔信般的遗嘱,陆知铮心中涌起一股怆意,不断加深了这个吻。

贺纾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热烈深吻弄得有些心猿意马。陆知铮平日里看着温顺老实,此时此刻却展现出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侵略性,这种被疯狂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与满足。

贺纾安的右手环上陆知铮劲瘦的腰肢,手指轻轻摸索了一下那上面紧致的肌肉:“我以前原来这么肉麻吗?你不给我看,那就给我透露透露,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值得你掉眼泪?”

陆知铮闭上酸涩的眼睛,将搂紧贺纾安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他不这么做,眼前的男人就会化为一只翩翩振翅的蝴蝶,头也不回地飞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山崖。

他轻声道:“你说……想要让我以后衣食无忧,去过我想过的生活,做我想做的事。”

他哽噎了一下:“你让我追求我的理想。”

见陆知铮之前的架势,贺纾安还以为有什么说出来会让人脸红心跳的骚话,没想到情书的内容竟这么正能量,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那不是很好吗?看来我以前虽然脾气差,但脑子还正常,知道疼人。”

陆知铮将脸埋在贺纾安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对方的衣领里,重重地应了一声:“对,你对我很好很好。”

好到连走向死亡的那一刻,都想要照顾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你,我的下半生都将在悔恨里度过。还是说,你的本意就是如此,就是要我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你的好?

“好啦,你这么说就夸张了。”贺纾安轻轻拍了拍陆知铮的后背,视线落在陆知铮通红的眼睛上,若有所思。

他虽然失忆了,可他不傻,他看得出陆知铮种种巨大的情绪起伏下,隐藏着某种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而保守秘密的过程,正将面前这个好看的混血青年推向崩溃。

比起探寻不知道是什么的真相,他更舍不得陆知铮掉眼泪。

贺纾安换了个话题:“一天没换衣服,我想洗个澡。”

由于没带换洗衣物,他出院时穿的还是昨天的衬衫。那衣服淋了雨,又在山坡上滚了数圈,挂在身上实在不算好受。

陆知铮见贺纾安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如蒙大赦:“好,那你先去浴室。我去卧室里给你拿睡衣。”

等贺纾安一出暗室,陆知铮立刻把遗嘱背过来,放进保险柜里锁上。可还没等他进卧室,袖子就被人牢牢拽住。

“怎么了,安安?”陆知铮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就见贺纾安的桃花眼里亮光闪烁。

贺纾安故意黏糊着嗓子,不知是撒娇还是耍赖地说:“我想和你一起洗。”

陆知铮的脸“腾”一下红了,脑海中闪过许多那晚在酒店大床上,两人不可描述的场景,压低声音说:“别闹了,安安。你刚从医院出来呢。”

“我是认真的。”贺纾安无辜地眨了眨眼,简直有些得意地扬了扬自己左手上那层厚厚的绷带,“医生都说了,这只手说绝不能碰水。你也不忍心我一只手在浴缸里扑腾吧?”

看着贺纾安那副吃定了他的理直气壮模样,陆知铮彻底没了脾气:

“好,那我帮你洗。”

浴室放满热水后,浴室里很快被氤氲的水雾笼罩。

贺纾安泡在浴缸里,左手的绷带外被小心地又额外裹了一层防水膜。陆知铮找了条小凳子坐在浴缸边上,挽起袖子,带着粗茧的手指轻柔地在贺纾安的黑发间揉搓着,很快,细腻洁白的泡沫便在指缝间生出,伴随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贺纾安放松地靠在浴缸边缘,浴缸里温暖的水温和陆知铮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让他浑身酸痛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闭着眼感受着头皮像被打通了关窍般的按压,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铮铮,你的手法也太好了,你以前也经常帮我这么洗头?”

贺纾安说着,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陆知铮的手指。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纾安即使和他亲近,却仍长长伸出浴缸的那只打了石膏的左手上。

看着这只曾经无数次优雅地在琴弦上跃动,演奏出华美乐章的手,以后可能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了,一股巨大的酸胀瞬间充斥了陆知铮的心头。

如果贺纾安恢复了记忆,他该怎么面对自己不仅失去了至亲、职务,如今甚至连身体都残损,或许再无无法拉琴的事实?

陆知铮的手指发颤,一个自私而病态的想法忽从他心中冒了出来:既然过去的记忆只会给贺纾安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心碎,那不如,不要让贺纾安想起过去。

假如贺纾安一直维持失去这半年记忆的状态,他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不受焦虑症的困扰,一直这么快乐,和自己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陆知铮含糊地扯出一抹笑:“……以前你的手又没受伤,当然都是你自己洗啊。”

洗完澡后,陆知铮拿毛巾细心给贺纾安擦了身,让他坐在卧室的床边,打开吹风机帮他吹着头发。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风声,热风吹动发烧,将贺纾安的湿发吹得蓬松。贺纾安似乎被热风吹得有些犯懒,微微仰起头,漆黑短发在暖风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轻轻拉住了陆知铮的衣角。

“铮铮,我好讨厌吹风机的声音,吵得我头疼。”

贺纾安双清澈无邪的桃花眼,此刻满是骄纵与依恋,有些无赖地抬了抬下巴索吻,“要你亲我一下,我才有力气继续。”

陆知铮俯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可看起来,却又与曾经的贺纾安那样不同。

此刻的贺纾安眼中,找不出一丝往日的防备或是冷意,干净得如一汪清泉,而这汪清泉里,满满当当倒映的全是他陆知铮的影子。

陆知铮只觉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关掉吹风机放在一边,顺从地俯下身,捧起贺纾安的脸,缓慢温柔,近乎虔诚地深深吻了上去。

“好。”陆知铮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许愿,又如立誓一般,对着贺纾安喃喃说道,“以后……我都帮你吹头发。一辈子都帮你吹。”

吹完头发后没多久,预约的钟点工便带着工具赶到了。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伤后的疲惫,安抚他先在卧室里躺下休息,自己则去客厅照看。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的目光忽被墙角静静伫立着的巨大琴盒吸引了。

那里面,装着贺纾安曾无比珍视的大提琴。

陆知铮的脚步再一次停住,他死死盯着那个琴盒,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刚才贺纾安来书房的时候,看到这个琴盒了吗?不,大概没有。

陆知铮飞快地想,贺纾安当时急着进暗室找他,应该不会有闲心注意到这个琴盒。

医生的话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刺激”。假如贺纾安哪天看到了这个琴盒,试图打开它去拉里面的大提琴,却发现自己受伤的左手可能再也无法演奏时,该有多么崩溃。

陆知铮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搬起了那个巨大的琴盒。

琴盒比他预计得更有分量,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着贺纾安前半生里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陆知铮的心跳得很快,将这漆黑的琴盒搬进了暗门后的密室里,稳稳地放在了保险柜的旁边。

我这么做,只是按照医生的嘱咐,避免他受到任何能勾起痛苦回忆的刺激。陆知铮在心中这么告诉着自己。

他缓缓关上那扇暗门,眼睁睁地看着那承载了贺纾安无数热爱与记忆的琴盒,被黑暗一点点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知铮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着:我不是在骗他,我只是为了他好。

如果真相残忍,那他就用谎言筑起高墙,将贺纾安隔绝在安全区内,做一个像现在这样无限依恋他的安安。

第52章

中午的时候, 钟点工已经结束了工作,将原本乱糟糟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陆知铮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

不知是不是折腾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贺纾安吃得格外香, 每当陆知铮给他夹菜,便露出了一抹极为满足的笑容,连连夸赞好吃。

看着贺纾安几乎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陆知铮的心中暖洋洋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恋人的实感。曾经的贺纾安太矜贵,也太骄傲, 哪怕两人是名义上的情侣, 也总让陆知铮觉得高不可攀。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失忆的贺纾安简直像个开朗的邻家大男孩,让他又是亲近,又是喜欢。

陆知铮一边细心帮贺纾安夹菜,一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看吧,你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把那些象征着往事的东西藏起来,不让贺纾安记起一丝一毫痛苦的过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吃过午饭, 贺纾安的兴致依旧很高, 甚至不顾阻拦,执意用仅能行动的右手帮着陆知铮一起收拾碗筷。

“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贺纾安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洗碗机, 看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 “趁着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 我们等会儿出门逛逛?”

陆知铮在外头的餐厅擦着餐桌,温声笑问:“那你想去干什么?我都陪你。”

他正说着, 桌边贺纾安的手机忽振动了一下,亮起的通知栏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别被陆知铮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是我派去你身边的间谍。”

是阴魂不散的贺明沛。

陆知铮盯着那条短信的内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所以贺明沛不仅知道贺纾安大难不死,甚至可能都已经打听到了贺纾安失忆的事。

陆知铮攥着抹布的手微微颤抖,手里的湿布被他拧成了一团。冷静一点,陆知铮想,贺纾安昨天坠崖后,由于情况危急,直接被送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那里本就人多眼杂,无论是主治医生偶然提起,还是贺明沛派人装作家属的样子打听,都很有可能能得到这个消息。

在厨房里认真摆碗的贺纾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机的动静,还一边放碗,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午的行程。

可陆知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贺纾安看到贺明沛这个疯子的信息。

陆知铮一把抓过手机,颤抖着手指,以最快的速度点开短信彻底删除,然后干脆利落地将贺明沛的新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手心里全是冷汗,做贼心虚地缓缓转头看向厨房,只见贺纾安还在洗碗机前摆弄,因为如今只有一只手可用,所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可话音仍十分轻快:

“铮铮,怎么不说话?刚才我说的那几个地方,你最喜欢哪一个呀?”

陆知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他满脑子都是面对贺明沛的惊恐,根本没听到贺纾安说了什么,硬着头皮提了一个新建议:

“啊。我觉得淮南路那边新开的小吃街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还没去过那里。”

两人收拾好便出了门,打车来到了小吃街。

正值假期,小吃街上人潮汹涌,这条步行街坐落在市中心最具历史底蕴的区域,街道两旁有许多拥有百年历史的保护建筑,不少还是名人故居。古朴的建筑和热闹的摊位结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贺纾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牵着陆知铮的手东张西望,在一处飞镖打气球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一整面墙五颜六色的气球,他扯了扯陆知铮的袖子:“我们试试这个?”

面对贺纾安的小要求,陆知铮自然无条件纵容,立刻掏钱从老板那买了一把飞镖递给他。

然而,贺纾安以前玩的都是网球高尔夫这类烧钱的运动,压根没试过这种街边的小游戏,连掷了三个飞镖,结果连气球的边都没擦到,直接脱靶掉在了地上。

贺纾安有些丧气地撇了撇嘴,挂不住面子,朝陆知铮憋出一句:“……这飞镖该不会被做过手脚吧。”

陆知铮失笑:“你以前没玩过这种?”

“我失忆了,什么都忘了。”贺纾安干脆耍赖。

看贺纾安闷闷不乐的样子,陆知铮心中一片柔软。他没有多说什么,来到了贺纾安身后,将男人虚虚地环在怀里,握住了贺纾安拿着飞镖的右手:

“这种飞镖也有技巧,来,你看着红心的方向,手指放松。”陆知铮在贺纾安的耳边低语,带着他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砰”一声脆响,正前方的气球应声而破,飞镖正中红心。

贺纾安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惊讶地转头看陆知铮:“你这么厉害!”

陆知铮抓了抓头发:“也还好。”

“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立刻把剩下的飞镖一股脑全塞进陆知铮手里,“你来。我看看你怎么投的。”

陆知铮点点头,指尖握起飞镖的那一刻,眼神骤然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瞄准、甩腕,动作干净利落,将小小的玩具飞镖投出了破风之声。

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砰砰”声,整一行的气球被他逐一击破。

围观的路人纷纷发出惊呼,贺纾安兴奋地围着陆知铮转了一圈:“你太厉害了吧!”

陆知铮骤然成了关注的焦点,虽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阳光下贺纾安笑得像月牙似的眼睛,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刻,贺纾安仿佛彻底脱离了那个冷酷的贺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总裁,真的只是属于他陆知铮的恋人。

因为连中了五发,摊主苦笑着让两人在一堆奖品里任意挑选。

贺纾安在一众花里胡哨的玩偶里挑挑拣拣,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伸手一捞,选了一只没有巴掌大的小翠鸟毛绒玩偶。

陆知铮看着他手里的小鸟,目光闪动了一下,之前贺纾安过生日的时候,他别无所长,最后亲手钩织了一只差不多颜色的小翠鸟送给对方。当时贺纾安面上虽不见特别的喜爱,却悄悄把它和最重要的病历一起放在了保险柜里。

如今,哪怕贺纾安已经忘记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可他的潜意识居然还是在一众显然更贵、更精致的玩具里,一眼选中了这只和他送的酷似的翠鸟。

就像是他的身体,还记得他们两人间独有的共同回忆。

贺纾安喜滋滋地把这只小翠鸟单手抱在怀里,没走两步,又在一个卖花式棉花糖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巨大而蓬松,像云朵一般的粉色棉花糖,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知铮心领神会,立刻买了一串递到贺纾安的手里,顺带接过了他怀里抱着的小翠鸟。

贺纾安开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棉花糖,甜丝丝的糖絮沾在舌尖上,又立刻化开。他小时候总想尝尝这种路边棉花糖的味道,可母亲为了他的健康,总是不许。

等后来,再没人管他能不能吃棉花糖时,他却又对这种路边的小摊兴致缺缺了。

没想到今天,在陆知铮的陪伴下,他好像突然又找回了当年逛这些小摊时的那份喜悦。

贺纾安看着手里梦幻般的棉花糖,张大嘴咬了一口,一不小心,嘴角边便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安安,我帮你擦一下。”陆知铮从口袋里取了纸巾,作势要帮他擦去那点糖渍,眼里是能掐出水来的温柔。

就在他的手刚刚抚上贺纾安脸颊的刹那,一阵低沉浑厚,带着伤感的乐曲,突然穿过周遭喧闹的人声,隐隐约约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陆知铮认出这应当是大提琴的声音,而且旋律似乎还颇为熟悉。

而他身边的贺纾安,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笑意倏而淡了。

贺纾安缓缓放下了手里与他年龄不符的棉花糖,脸上的神色恍惚间出现了某种空白,仿佛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召一般,朝着乐音的方向走去。

起初,贺纾安只是慢慢挪着步子,可随着那缕凄美的琴声越来越清晰,他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小跑起来。

“安安!”陆知铮吓了一跳,连忙抓着玩偶,惊慌地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个法式建筑的转角,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在前方一片复古风格的小广场上,一个街头艺人正闭着眼,深情地演奏着怀里那把饱经沧桑的大提琴。

琴声是那样深情,却又那样悲痛,陆知铮忽然反应过来,这首曲子,正是绝望的雨夜里,贺纾安在决定走向死亡之前,把自己反锁在家,独自拉奏的那首小夜曲。

还没等陆知铮来得及反应,贺纾安的步伐猛地一顿,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闷哼。他的脸色变得惨败,伸出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因痛苦而弓起了身躯。

“啪嗒。”那根梦一般的粉色棉花糖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脚下的石砖上,染上了一片尘埃。

“纾安,你怎么了!”陆知铮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摇摇欲坠的男人紧搂紧怀里。

“头……好痛,好痛。”大滴的冷汗从贺纾安的额角渗了出来,他痛苦地闭着眼,那哀婉的琴声此刻好似化作了一把电锯,要生生将他的大脑撕裂。

陆知铮见贺纾安痛苦的样子,仿佛痛的是他自己,他伸手死死地捂住了贺纾安的耳朵,试图隔绝以此隔绝那乐声:“别听了,纾安,我们走,立刻离开这里!”

贺纾安紧皱着眉,那琴声在他脑中不断放大,他几乎没听清陆知铮在说什么。

陆知铮见状,半扶半抱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贺纾安,不顾路人探究的眼神,逃命般闪进了边上一家商城的侧门。

厚重的玻璃门将室外的嘈杂与那阵索命似的琴声彻底隔绝。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扶着贺纾安,在一条无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贺纾安缩着身子,脸色灰败,手指死死攥着陆知铮的,好像稍一松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过了好一阵,随着那琴声的彻底消失,贺纾安脑中撕裂般的头疼终于渐渐缓解了些许。

贺纾安虚弱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着未散的惊恐与茫然。他:“铮铮,刚才那个琴声,我一听,头就好像要炸开一样。难道……我以前很讨厌大提琴吗?”

讨厌大提琴?贺纾安曾经明明那么珍视它。

陆知铮心如刀割,将这个虚弱的男人死死地抱在怀里,他固然不愿贺纾安讨厌他曾无比喜欢,甚至为之骄傲的东西。可他……

可他更怕贺纾安恢复记忆后,会彻底丢下他。

陆知铮顺着贺纾安的话说:“既然听了不舒服,那我们以后家里都不放这种弦乐了,好不好?”

陆知铮说着抬起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贺纾安按压着穴位,试图以此减轻对方的痛苦。

贺纾安依偎在陆知铮的怀里,感受着太阳穴周围舒服的按摩,脑中那股仿佛将他一分为二的钝痛,好像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还好有你。”贺纾安贪恋地往陆知铮怀里缩了缩,“要是今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听到那个声音,都不知道会不会疯了。”

听见贺纾安说自己会“疯了”,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大约能想到为什么贺纾安会那样难受,毕竟那首贺纾安在绝望时演奏的小夜曲,一定承载了太多太多的痛苦的记忆。

可就在贺纾安觉得头痛所有缓解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模糊,却又让他觉得无比真实的画面——

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夜,他似乎站在书房里往下看。

而窗外接天连地的暴雨中,他的铮铮,正一个人淋着雨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他明明没有这段记忆,却莫名像是能感知到当时的心情。心脏里传来了一阵窒息般的绞痛,难受得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在落地窗前。

贺纾安长睫颤了颤,刚才脑中的那段画面是什么,是他们以前吵架了吗?

是不是他曾深深地伤害过眼前地青年,才逼得陆知铮在那样的大雨里失魂落魄地离开自己?

他在陆知铮的怀里仰起头,注视着青年那双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灰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

“铮铮,我们俩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53章

听到这个预料之外的问题, 陆知铮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干巴巴地说:“一开始,我只是你投资的健身房里的教练, 后来你来健身, 我就给你辅助,接触得多了,就、就看对眼了吧。”

贺纾安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就这样?没有什么更浪漫一点的互动吗?”

他听陆知铮说起了,当时觉耀山上惊险的一幕,想要对方不顾性命保护他, 贺纾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甜蜜, 觉得两人间一定是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桥段。却不料这段缘分的开端听起来,却像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见色起意。

陆知铮被他这番追问问得冷汗直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小心试探道:“安安,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刚才头疼的时候,还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吗?”

贺纾安虽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爱情故事,却也没有起疑, 把刚才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讲给了陆知铮听:“其实也没有。就是刚才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一个雨夜, 我在书房里看到你在楼下淋着雨,一个人默默走远了。那时候我的心疼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样。”

贺纾安看着他,认真问道:“铮铮, 我们以前是不是吵过很厉害的架, 是我把你气跑了?”

“除了这一幕, 你还记起来其他什么吗?”陆知铮当然知道贺纾安说的是对方焦虑症彻底爆发,主动提分手后的那个雨夜, 生怕贺纾安还想起了其他不堪的往事,比如他帮贺明沛做事的曾经,紧张地脱口问道。

贺纾安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其他的了。”

他只记得那个雨夜里,看到陆知铮淋雨背景时的心痛。那感觉就好像是,这会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这点,贺纾安就是一阵揪心。

陆知铮闻言松了口气,他才刚刚尝到了一点和贺纾安恋爱的甜蜜,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手松开。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力,陆知铮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编织出了新的谎话:

“其实……我们确实大吵过一架。我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自卑。你那么有钱,我却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时候,我总觉得配不上你。

有一次,你突然送了我一块特别贵的手表,让我在去见你朋友的时候戴上。那时候,我太敏感了,还以为你是嫌弃我寒酸,觉得带我出去给你丢人,所以就赌气和你大吵了一架,从家里跑出去,一个人走在雨里。”

陆知铮垂眼说着,声音隐隐带了一丝哽咽。这个故事是假的,可他面对贺纾安时,一颗自卑的心却是真的:“我那时候真的太笨了,根本不知道其实你只是单纯地对我好,想送我礼物。”

听到这里,贺纾安只觉得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

他看着眼前高挑结实的青年,此刻却垂着脑袋,委屈又拼命隐藏的模样,只觉得对方简直可怜又可爱到了骨子里。

“傻瓜。”贺纾安伸出手臂,将陆知铮紧紧搂在了在怀里,勾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一定是我以前做的不够好,没有给你安全感,才让你胡思乱想。你怪自己做什么。”

听见贺纾安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为了彻底带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轻松的语调给贺纾安错位讲起了以前的告白:

“后来你为了哄我,特意约我到了森林公园的湖边,找借口让我去开后备箱。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一打开,才发现居然是一整个后备箱的玫瑰花,你就在大家的面前,当众拿着花向我表白。”

“是吗?”贺纾安的桃花眼里终于泛起笑意,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否则我以前情商也太低了。”

陆知铮握住贺纾安宽大的手掌,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看着贺纾安俊美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安安,你一直都很好,真的。”

从一开始,不好的,就只有他这个为贺明沛做事的间谍。

“铮铮,”贺纾安的头疼渐渐彻底缓解,他突然来了兴致,“我想去咱们相遇的那个健身房看看。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可说不定去熟悉的地方,能帮我找回一点感觉。”

面对贺纾安充满期待的要求,陆知铮实在没法拒绝。他心想白彰英在外出差,健身中心里应该也没什么能刺激到贺纾安的东西,于是便带着他一道去了帝华商场。

在商场的直梯里,陆知铮原本盘算着,只要带着贺纾安在门口大致看上一眼,也不必进去店里,免得节外生枝。

可人算不如天算,贺纾安作为健身中心的大股东,两人才远远走来,隔着透明玻璃墙,里面眼尖的主管一下看到了贺纾安,连忙迎了出来,朝贺纾安招呼道:“贺总,您来了!”

经理的招呼,顿时引起了中心内其他人的注意。不消片刻,没有上课的教练们纷纷从里面迎了出来,恭敬地喊“贺总好”。

可当下一刻,陆知铮讪讪地从贺纾安的身后走出来,两人的手还亲密地牵在一起时,众人的目光纷纷变了。

陆知铮抿着嘴,看这些前同事或惊讶或不悦的目光,一阵尴尬。当初他突然离职,给贺纾安当上门私教时,就已经在健身房里引来了不少揣测。

果不其然,人群后方,一个从前和吴皓玩得好的资深教练,忍不住有些泛酸地嗤了一句:“还真给他抱上大腿了。”

陆知铮听见了这话,浑身都有些发僵。他都离开了这里,自然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可他怕贺纾安从这风言风语里察觉到什么,又或是误会了两人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他紧绷着全身的肌肉,用余光去瞥身边的男人。

只见原本还带着温和微笑的贺纾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恍惚间就像是陆知铮初见他的模样。

贺纾安根本没去看后头那个嚼舌根的教练,只扫视了一圈场地,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靠得离陆知铮更近,将两人的原本的姿势换成了更亲密的手挽手:

“我希望,大家说话时能注意点,”贺纾安在众目睽睽下说,“陆知铮是我的男友。”

此话一出,周遭静了足有三四秒。

还是之前和陆知铮关系好些的领班张鸣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走上前开了个玩笑:“行啊,知铮,平时看你天天闷头带课,没想到一举把我们大股东给拿下了?深藏不露啊!”

周围的人听出来张鸣打的圆场,也纷纷跟着赔笑附和,再没人敢多说一句风凉话。

陆知铮还被贺纾安这突如其来的“名分”搞得晕乎乎的。

这和贺纾安之前在湖边表白时又不一样,那次周围全是贺纾安的圈内人,陆知铮一方面能觉出那些锦衣玉食的二代们对自己的不屑,一方面又疑心陆知铮只是临时起意,对他全然称不上真心。

可眼下,情况却全然不同了。

也不知是谁出的点子,头顶的射灯开启,灯光打在两人挽着的手上。在周围人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善意的起哄中,陆知铮的脸上一阵发烫。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和贺纾安之间,真的只是一对普通而幸福的情侣,跨越了阶级与偏见,被众人真心祝福。

可在陆知铮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他身边的贺纾安,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贺纾安的直觉向来敏锐,当即察觉到了这些人其实并不认同他和陆知铮的关系。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在那个教练说陆知铮“抱大腿”的时候,陆知铮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似乎是在害怕。

陆知在怕什么?是怕被前同事们看轻,还是怕他贺纾安不高兴?难道陆知铮从前跟着他的时候,就总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贺纾安心中就是一阵无名火起。他讨厌这里不知分寸的员工,更讨厌的,却是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如果他记得过去,记得两人从前的种种,他就能更好地保护陆知铮,或许从一开始不带陆知铮来这种地方,让旁人有置喙之机。

为了不让陆知铮有心理压力,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众人散了,各自回去工作。

离开健身房,贺纾安仍紧紧挽着陆知铮的手,有些幼稚地晃了晃,笑着说:“既然你以前是我的专属教练,那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该尽一尽职责,带我健身?”

陆知铮听了有些无奈。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贺纾安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上:“你现在还是伤员,怎么健身?至少等你的左手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碰器械。”

“就算手不能练,也可以练腿啊。”贺纾安缠着陆知铮,试图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去撒娇。

“练腿也不行,要是过程中手臂代偿发力,影响伤口愈合怎么办。”陆知铮平时虽然对贺纾安的撒娇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但在这件涉及健康的事上却毫无商量余地,坚决地摇头拒绝。

眼见撒娇无效,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副严肃的模样,忽然一勾嘴角,往前暧昧地将身子贴了上去。

在青年惊愕的目光中,贺纾安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嘴角,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里,露出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蛊惑:“不练腿也可以。那等回家以后,我想看你穿健身房里那种紧身训练服的样子。铮铮,你穿那个,一定很帅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陆知铮只觉得下边一阵发紧,脑海中走马灯似的的闪过从前贺纾安把自己堵在厕所隔间,还有更早先的时候,深蹲架前,他从身后紧紧贴着贺纾安“辅助”的场景。

陆知铮脸上才散下去的热度瞬间重燃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一时间,陆知铮结实的手臂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投降道:“好,都听你的。”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间黏糊得像是高温下化开的蜜糖。

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牵着手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贺纾安推着购物车,陆知铮则在一旁挑选着食材,两人在落日的余晖下,一道回到了那处高档小区。

电梯打开,陆知铮就看见铜门的前面摆着一个快递盒子。

“你买的快递?”两人看着那个包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陆知铮见收件人写的是贺纾安的名字,他心想,这大概是贺纾安失忆前在网上订购的东西,便弯腰将快递捡了起来,笑道:“我差点忘了,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估计是你之前网购的东西。”

他本意只是想打个趣,轻松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却不料贺纾安脸上的神色竟变得极为认真。

之前在健身中心,他因失忆而没能保护好陆知铮,让对方遭遇了本不应该的流言蜚语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了贺纾安的心头,他对找回失去的,属于他与陆知铮的记忆的这件事,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贺纾安用力地握紧了陆知铮粗粝的手掌:“铮铮,对不起。”

贺纾安的眼里带着细碎的光芒,如星辰一般,郑重地承诺道:“我忘了我们间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想起我们之间所有那些美好的过去。”

他要努力回忆起来,将他心爱的陆知铮更好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绝不再让对方受到今天在健身中心里的那种委屈。

陆知铮抱着手里的快递盒子,呆愣在了门前。

他看着贺纾安那双写满了深情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根细线死死勒住。

片刻后,他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说着,转身过去开锁,在贺纾安看不见的地方,陆知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红透了。他在心中阴暗地想着:

如果过去的那些往事,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就好了。

两人进了家门,陆知铮在玄关架上找了把剪刀:“我帮你把快递拆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倒要看看你失忆前,背着我偷偷买了什么好东西。”

贺纾安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将新买的食材一件件放入双开门冰箱,纵容地笑了:“拆吧,说不定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礼物。”

陆知铮拿着剪刀,划开了缠绕在纸箱上的透明胶带,那里面放的是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陆知铮的心头,他颤抖着手,将最上面的那张纸拿了起来,只见文件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和贺明沛的短信聊天记录!

第一页中心的就是他发送的:“好,我会尽快拿到贺纾安保险柜里那个文件袋,把它交给你。”

那些熟悉的对话,似一桶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往后翻一页,是他在汇报贺纾安的行踪;再往后翻一页,是他在发誓一定会早日得到保险柜的密码。

这些短信的字字句句,都在疯狂嘲笑着他现在对贺纾安的深情有多么讽刺、多么肮脏。

他是一个间谍。一个卑劣至极的背叛者。

陆知铮太久没有动作,玄关里的那盏声控灯自行熄灭,外面最后一点晚霞将他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是贺纾安拆的快递,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到贺纾安双充满温情与依恋的桃花眼里,可能在一瞬间变得像以前那样冰冷,甚至绝望,陆知铮的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陆知铮将那叠打印纸全拿出来,打算找个机会偷偷将它们扔掉,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突然掉了出来,落在了地板上。

只见那上面用鲜红如血的水笔写着:

“陆知铮,我们明天见。”

第54章

陆知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脑中闪过了贺明沛那双阴冷的眼睛。贺明沛会做什么?找到贺纾安揭穿自己的谎言,又或是像上次那样,对他瘦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出手?

“铮铮, 你拆开了吗, 里面到底是什么啊?”贺纾安往冰箱里放好了东西,踩着拖鞋朝玄关这头走来。

“没、没什么!”陆知铮立刻将那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塞回了纸箱,一把盖住了盖子,巨大的力道将硬纸板都压得变形,强行解释道,“好像是店家寄错了东西, 里面是考研资料, 不是给我们的。”

“还有这种事?”贺纾安说,“这店家也有够粗心的,你看看箱子里有写店铺名吗,我们好联系客服帮人家寄回去。”

他说着,便顺势想要走上前,想要看看快递单上的信息。可还没等他的手够到纸盒,陆知铮便先一步把快递盒护在了身后。

贺纾安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陆知铮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慌乱, 将盒子往身后推了推:“那个, 不用这么麻烦了。待会我直接去小区旁边的驿站,让他们按寄件人地址寄回去就好。”

贺纾安也顾不上什么快递盒,俯身去摸陆知铮的额头:“铮铮,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知铮的额头上全是黏腻的冷汗, 在贺纾安碰到他那一刻, 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贺纾安愣了一下, 陆知铮的小动作里显然透出对他的抗拒。

为什么会这样?陆知铮……难道在怕他?

这个念头让贺纾安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他们明明是彼此深爱的恋人,陆知铮为了救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此刻看他的眼神,却仿佛看一个随时会宣判他死刑的活阎王?

“我没事。就是可能有点低血糖,头晕。”陆知铮根本不敢直视贺纾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此时此刻,他只想快点把这个晦气的快递盒连同里面的证据一起,从这个家里彻底丢出去。为此,他必须找个借口把贺纾安支开:

“对了,我听洗衣房的烘干机好像已经停了,你能帮我把烘好的衣服拿出来,放回衣帽间里吗?我……我把这个箱子处理了,就去厨房做晚饭。”

看到陆知铮近乎哀求的神色,贺纾安到底不忍心逼问,压下心头的迷雾,点了点头:“好,你也别硬撑着,要是不舒服就来叫我。”

他说完便转身来到了洗衣房,烘干机果然已经停了,舱门打开后散发出一阵淡淡薰衣草味的香气。

贺纾安没急着把里面的衣物拿出来,刚才在玄关里,陆知铮那个恐惧的眼神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连带着让他想起了许多曾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不对劲之处。

他缓缓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和陆知铮的合照。也是他翻遍了整部手机相册,唯一找到的一张,他和陆知铮单独的合照。

贺纾安将相册里的照片放大,背景大约是在某个高级酒店的套房里,他和陆知铮坐在床上,身躯确实紧紧贴在一起,可彼此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照片里,陆知铮的目光满是隐忍与躲闪,而他自己冷厉的目光,竟隐隐透着一丝麻木。

之前在医院时,他被陆知铮泛红的眼睛和满腔深情冲昏了头脑,没有多想,可现在重新审视这张合照,他才惊觉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这真的是热恋中的情侣,该有的眼神吗?

贺纾安关掉了屏幕,黑下去屏幕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他此刻凝重的面容。贺纾安看着眉头紧蹙的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也许拍照的时候,他和陆知铮刚好爆发了一场极大的争吵。

对,一定是这样。就像铮铮刚才说的,他因为自卑和手表的事情和自己吵架。而这张照片,大概是两人和好之后,拍下来留作的纪念,所以双方看起来才会这么疲惫。

毕竟,现在的陆知铮看他的眼神,和照片里那个木偶般的青年完全不一样,总是充满了温暖,就像是这烘干机里刚暖融融的衣服。

与此同时,玄关里的陆知铮在听到贺纾安走远的脚步声后,不敢有片刻的犹豫,立刻抱起那个快递箱子,闪身进了书房,将房门反锁。

他扫了眼快递单上的信息,寄件人一栏写的是个敷衍的化名,地址则是市区一家人流极大的快捷酒店的大堂,贺明沛显然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

陆知铮冷笑了一声,丹凤眼里没了半分方才在贺纾安面前的慌乱,一把扯出了那厚厚一沓A4纸,全塞进了碎纸机入口。

“咔哒咔哒咔哒——”

碎纸机高速运转,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一串沉闷而刺耳的切割声。

陆知铮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看着那些印满了自己欺骗、背叛铁证的消息记录,在碎纸机的金属刀刃下,化为一堆无意义的白色碎屑。

看着那些被销毁的罪证,陆知铮倏而握紧了拳头,意识到了一味地隐瞒和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贺明沛那个疯子还在暗处窥伺,他用谎言构建出来的和贺纾安的温馨小家,随时都可能被砸得粉碎。

如果想要守护贺纾安,让他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地微笑下去,再不受焦虑症的干扰,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贺明沛这个毒瘤彻底铲除。

陆知铮转身推开墙上的暗门,闪身进了暗室。他掏出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拨打了一个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一阵后,那头传来了贺修岑冷峻的声音:“怎么突然联系我?”

“贺总。”陆知铮开门见山,“贺明沛已经开始了动作。他不仅给纾安发了威胁短信,就在刚刚,他还往纾安的私人住处寄了匿名快递。”

他有意隐去了对贺明沛短信和快递里的内容,冷静分析道:“毫无疑问,贺明沛害怕了,怕纾安对他发起起诉。为了免去牢狱之中,接下来他一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电话传来打火机一声清脆的叩响,贺修岑点了根烟,沉声问道:“你既然打电话给我,想来心里早有了盘算。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陆知铮的灰眸中闪过一道冷兵器般的寒光:“之前我和贺明沛的见面的时候,偷偷藏了微型摄像机,拍下了我们交谈的全过程。当时他以为计谋得逞,情绪异常激动,现在又在恐慌中,大概率记不得自己都跟我说过什么。”

陆知铮停顿了一下,声音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可以主动联系他,谎称那个微型摄像机里录下了能对他产生致命一击的关键信息,引诱他单独和我会面。到时候,我就能设法刺激他,引导他亲口承认在觉耀山买凶杀人的事实,并进行录音。

当然,这期间,需要你在暗中提供可靠的人力物力配合我的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贺修岑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陆知铮,我曾派人去调查了你的底细。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家境清寒,一心只顾家人的老实人。现在看来,我的人原是看走眼了。”

面对这带着试探的讥讽,陆知铮却意外地平静:“我是不是所谓的‘老实人’,对你,对贺家来说,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如果我能套出贺明沛的行凶意图并录音,你们就可以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申请对贺明沛立刻实施逮捕。这么一来,他对纾安的生命威胁,就大大减少了。这笔买卖对贺氏来说,不是稳赚不赔么?”

贺修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听不出喜怒:“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冒风险去当诱饵,是想要从我这里交换什么条件?豪宅,现金,又或者是资源?”

“这些我都不要。”陆知铮攥紧了手指,“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还有你手下的所有人,永远不要在贺纾安的面前提起我以前的身份。不要让他知道我曾是贺明沛派去的间谍。”

听到这个不知道该说纯粹还是荒唐的条件,贺修岑在电话那头嗤笑了一声:

“能让人这样掏心掏肺,看来我弟弟还是有些本事。行,我可以提供你要的人手和帮助,也可以遵守这个约定。不过你最好确定,你真的能做到这整件事,而不是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谢谢贺总,就不劳操心了。”陆知铮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间暗室,在昏暗中站了片刻后,俯身打开了那口漆黑的保险柜。

陆知铮从那只自己做的钩织青鸟的底下,取出了那张残着泪痕的A4纸。那是贺纾的遗嘱。

微弱的壁灯光下,陆知铮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最后那句被涂掉,却隐约可见的真心话:“以后,别再骗人了。”

那是贺纾安在走上自我毁灭前的最后一刻,对他陆知铮,积攒得最深,却到最后都不忍心说出口的一句埋怨。

他知道贺纾安恨他的欺骗,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将所有的后路和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这个骗子。

陆知铮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关,在心里立下了誓言:安安,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哪怕流血流泪,我也绝不会让贺明沛伤你分毫。

他将这张带皱的纸轻轻放进保险柜的最深处,而后从另一个角落,取出了当初那个微型摄像机,拔出里面的TF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连上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不消片刻,他和贺明沛见面时的录像,便缓缓在手机上播了起来。

视频里的贺明沛自以为拿到了装有贺纾安病历的文件袋,脸上是无限的得意,言语更是放肆狂妄。陆知铮冷着脸滑到最具有威胁性的一幕,按下了截屏键。

接着,他点开与贺明沛的短信框,将这张截图和一条短信一并发了过去:

“我手上有当初给你文件袋那天的会面录像。当时你志得意满,说出的那些关于怎么除掉贺纾安的惊世骇俗的发言,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不巧,我的微型摄像机全录下来了。”

短信发出去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便振动了起来,贺明沛气急败坏道:“你还敢跟我玩阴的!”

隔了不过十来秒,或许是贺明沛稍微清醒了几分,又发来一条:“你想怎么样?”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歇斯底里的文字,陆知铮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知道,鱼儿咬钩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重重地敲击着,用一种走投无路却又贪婪的语气,缓缓打下了引蛇出洞的诱饵:

“贺纾安今天出院了,但他摔伤了脑子,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他大哥也极力想把我从贺纾安身边赶走。我不想再和贺家有什么牵扯,但我母亲现在在医院急需续命的钱。一百万,要现金。”

贺明沛:“你妈的病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五十万。你把录像的原件给我,当着我的面彻底删除手机和云端里的备份。你要是敢耍花招,一分钱也不会有。”

盯着他的回复,陆知铮的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嘲弄。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贺明沛这种小人,依然本能地想要压价。但这也恰恰说明,这条生性多疑的毒蛇已经上钩了。

为了让这个诱饵显得更加逼真,陆知铮没有立刻回复。他故意晾了对方整整五分钟,直到估摸着贺明沛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才神色冷漠地回复。

“八十万现金,这是我的底线。明晚十一点,帝华商场的B3层车库。

你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来。但如果到时见不到钱,我会考虑把视频交给别人。比如,比你更想继承贺家所有财产的贺修岑。我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比更懂得这段录像的价值。”

这一次,贺明沛的回复只有一个“好”字。

陆知铮长舒了一口气,将那枚至关重要的TF卡塞进贴身口袋里。随后,将这段包含约定时间地点的聊天记录发给了贺修岑。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锁死保险柜,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脸上冷峻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转变,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贺纾安小跑着从卧室里出来,一下扑到了他怀里:“铮铮,我把衣服全叠好放回去了!”

他说着,朝陆知铮骄傲得扬起了头,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求表扬的小表情。

看着男人脸上纯粹的笑容,陆知铮浑身竖起的尖刺瞬间荡然无存,他用力搂住了贺纾安,和对方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嗯,你最棒了。我的安安,一只手也能做得这么好。”

贺纾安的下巴搁在陆知铮的肩膀上,这个角度,恰好正对着书房,忽然疑惑地问:

“铮铮,这面墙怎么看起来这么空啊,连一件家具都没有。以前这里是放过什么别的东西吗?”

陆知铮转头,顺着贺纾安指的方向看去,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那面墙,在几小时前,还放着贺纾安那把心爱的大提琴盒。

第55章

“没、没有吧。”陆知铮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他略微侧过身,错位挡住了贺纾安的视线,拉着男人的手就将他往书房外带:“或许以前放过个盆栽什么的, 我也记不清了。对了, 你刚才在商场里,不是想看我穿健身房的紧身训练服吗,我现在就去卧室换给你看,好不好?”

“好啊。”贺纾安笑了笑,任由陆知铮拉着他往外走去。

就在两人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在陆知铮看不见的角度, 贺纾安微微侧过头, 用那双敏锐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面空荡荡的墙壁。

落地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只见有一个块位置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墙纸要更新,也更鲜艳这无疑意味着,这个位置长期被某样大件遮挡,因而免受了墙纸的氧化。

可陆知铮却拒绝承认它。

贺纾安缓缓收回了视线,脸上那抹黏糊糊带点孩子气的撒娇笑容, 在刹那间褪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前方正拉着他的手的陆知铮的背影, 默默心想:

铮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转眼间,陆知铮已经换了健身房发的那套黑色紧身训练服走了出来。

高弹力的面料紧紧贴着皮肤, 将他饱满宽阔的胸肌, 以及劲瘦窄挺的腰线都毫无保留地勾勒了出来。饱含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靠在门框上的贺纾安抬起眼,在看到陆知铮这一身性感的紧身衣造型后, 目光微微一暗,喉结不可自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迈开了双腿,等回神时,已然来到了陆知铮的身侧。

贺纾安伸手环住了青年的腰身,落地的穿衣镜里映出了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一个是西装衬衣的优雅,一个是紧身衣的禁欲野性。

“铮铮。”贺纾安将下巴搁在陆知铮宽厚的肩窝,修长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速干面料,不安分地轻轻摩挲陆知铮因紧张而微微紧绷的腹肌,沙哑地试探道,“我以前……是不是一直都很黏你?”

陆知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尖刺狠狠蜇了一下,被贺纾安这样从背后拥抱、抚摸,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却是保险柜里写着“让你衣食无忧”的那份遗嘱。

那时贺纾安明知被他欺骗、背叛,却依然为他谋划未来。而他此刻又在做什么,再一次欺骗贺纾安?

一股巨大的不安与愧疚袭上他的心头,陆知铮一时甚至没法面对镜中贺纾安那双眼睛,他猛地转身,反客为主地吻住了贺纾安那有些干燥的唇。

这个吻炽热,却又满是私欲,陆知铮的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抱住了贺纾安:“安安……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别丢下我,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贺纾安默默观察着陆知铮的神色:如果陆知铮真是个对他图谋不轨的骗子,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好到此刻看他落泪,自己竟连带着揪心。

两人缠绵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陆知铮细心地替贺纾安换好衣服后,便驱车带他去了贺氏控股的博永医院。为了全面评估贺纾安的情况,医院里还派了最权威的精神科专家过来观察。

借护士给贺纾安伤口换药的空档,陆知铮带上门,来到了精神科医生一并来到了办公室:“医生,你看纾安现在这个遗忘症,有治好的希望吗?”

年过半百的医生缓缓道:“陆先生,遗忘症的治疗一直是个难题。目前的治疗方案一般都是以心理访谈为主,再辅助一些调理药物。”

陆知铮立刻问:“你是说,只要吃药就能治好?”

“坦白说,目前的药物干预技术在这个领域还不是很成熟,最后的效果也是因人而异。”医生摘下眼镜看向陆知铮,“如果患者本身没有恢复记忆的强烈的主观需求,一般我们还是建议采用温和的心理治疗方法。”

陆知铮的心跳滞了一拍,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问出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为卑劣的问题:“那……如果不进行任何干预,他的记忆会自己恢复吗?”

“这就更难说了。”医生摇了摇头,“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这两个词像是一剂带毒的强心针,深深扎进了陆知铮的心里。

如果一直不想起来,那贺纾安就会永远是现在这个满心满眼只有他,对他撒娇、依赖他的安安。而过去那些肮脏的背叛,以及焦虑症爆发时刺骨的绝望,就会永远被埋在地底。

陆知铮缓缓转过头,透过诊室明亮的玻璃窗,看着更配合护士缠新绷带的贺纾安,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自私而疯狂的念头在心里疯狂增长:

要不就不治疗了吧。这样一来,或许他和他的安安,真的能这样糊涂却幸福地过完一辈子。

陆知铮从医生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窗外金灿灿的阳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回到VIP诊室,贺纾安已经换好了药,手上裹着新的绷带靠在窗边,一张俊脸在阳光下有些苍白。

“铮铮,医生怎么说?”见他进门,贺纾安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陆知铮死死掐着掌心,在脸上强撑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走到贺纾安的身边,故作轻松地撒谎:

“医生说,现在针对你这种遗忘症的特效药治疗风险很大,副作用严重,吃了可能会经常恶心、剧烈头痛,甚至……对神经也有损伤。”

陆知铮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小心诱导道:“所以医生的建议是,让我们别吃药了,回家自己慢慢尝试恢复。安安,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听到“别吃药了”几个字,贺纾安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医生怎么可能不让病人接受治疗?

书房里那面墙上颜色与别处不一样的墙纸,陆知铮面对寄来的快递时发抖的手,还两人看似亲密,实则貌合神离的屏保,再到现在,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

陆知铮在害怕,不愿让他想起过去,甚至在试图阻止他好起来。

贺纾安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他被人这样戏弄,可当他看着陆知铮那双写满了惶恐与心虚,却不见一丝算计的灰眼睛,他的一颗心却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他知道陆知铮是喜欢他的。日常点滴的相处中,陆知铮对他的关爱与照顾骗不了人,何况对他看他时,目光里总是带着柔情。

而他自己,何尝又不是深爱着陆知铮呢。

之前在小吃街里,他在头痛中疑似窥见了片刻的过去,至今仍记得那颗在雨夜里看着陆知铮淋雨离去时,痛得像是要死掉的心。

也许,真相就像是陆知铮曾经说的那样,两人的身份差异确实太大,过去的他对待陆知铮这个贫寒的男友,算不上多么体贴,送礼做事都没有考虑对方的感受,所以陆知铮才不希望他恢复记忆,又或者换个说法,不希望两人回到那种不平等的关系中。

贺纾安不由想,既然他们以前爱得那么痛苦,既然现在的陆知铮用一个又一个拙劣的谎言希望他“不记得”,或许……他可以配合着装出一副无所觉的样子,再看看。

看陆知铮到底试图隐瞒什么,又打算将这场戏演到何种田地。

贺纾安掩去了眼底那抹洞察一切的深邃,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握住了陆知铮的手,温和道:“好,都听你的。”

贺纾看着陆知铮的眼睛,语速和缓,声音更是温柔得一塌糊涂:“你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只要有你陪着我,吃不吃药,想不想得起来以前的事,对我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可贺纾安越是这样表现得毫无防备,陆知铮心里就越是难受,他唾弃着自己的卑劣与自私,为了留住眼前的幸福,甚至不惜剥夺贺纾安康复的权利,可即便是这样,他那只被贺纾安握住的手,却贪婪而义无反顾地紧紧回握了过去。

离开医院,外头阳光明媚,陆知铮的心头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又回想起了昨天贺明沛寄来的卡片上写的那句鲜红如血的“明天见”。

所谓的“明天”,已然就是今日。虽然今晚十一点他就要去见对方,但谁知道贺明沛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伤害贺纾安的举动。

既然贺明沛能将快递寄到贺纾安的豪宅门口,就也说不定会安排人堵门。陆知铮不敢托大。

他扭过头,看向副驾的贺纾安:“安安,你想不想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想啊。”贺纾安仿佛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笑着说,“只要是关于你的过去,我都想去看看。”

陆知铮松了一口气,调转车头,一路七拐八绕,最终驶进了他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

穿过热闹菜场,陆知铮顺道买了些做饭的食材,两人一道走进了一栋外墙褪色严重的老式居民楼。

楼道里狭窄阴暗,陆知铮提着菜不好意思地叮嘱道:“安安,我这个地方,房龄很老了,而且里面真的很小。你等会儿进去了,要稍微有一点心理准备。”

“没关系,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贺纾安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捏了捏他的手。

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楼梯上牵着手,刚好路过转角一个老旧的灭火器,陆知铮看了一眼托灭火器下的架子,无奈地笑笑:“你看,就像这个铁托子,我每次上楼看到它,总担心它会不会哪天突然掉下来砸到人。”

贺纾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确实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铁托盘,上面布满了斑斑暗红的锈迹,他伸出手,在边缘处轻轻碰了一下,那托架立刻发出“嘎吱”一声尖响。

“好像是有点松了。”贺纾安挑了挑眉,对着陆知铮笑了一下,“等哪天有空了,我找人来,把整个楼道的灭火器架子都换一遍,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两人会在一起很久很久,永远不会分开。

陆知铮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低头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陆知铮的出租屋确实很小,只一眼,就能将屋内的程设一览无余:门边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窄小单人床,床侧正对着一块安放着电磁炉和锅碗瓢盆的小灶台。

唯一算得上亮堂的,是紧挨着窗户的一张小书桌,上面杂乱地摊着各种书和笔记,仿佛桌前人才离开这里。

“安安,你先坐我的床上歇一会儿。”陆知铮看见凌乱的书桌,颇不好意思,将手里的菜往灶台上一放,立刻上前将书桌上那些散落的不同颜色标记笔和书籍理了理,试图将这片本就狭窄的空间收拾得干净点。

“不急,你慢慢来。”贺纾安依言坐到了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床有些矮,他一双长腿只得折叠着。他环顾四下,只见这出租屋虽然面积小,却被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盆小多肉植物,光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高兴。

“铮铮,你平时也带朋友来这里吗?”贺纾安歪了歪头,看陆知铮熟练地系上了印着广告的围裙,长长的系带勾勒出他的宽肩细腰,开始清洗刚刚买回来的蔬菜和西红柿。

“这里是我不久前才租的房子,”陆知铮边洗菜边说,想到当初租这儿的理由,就是离帝华商场近,方便替贺明沛接触贺纾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地方那么小,我还没带朋友来过这里。”

贺纾安歪了歪头,笑道:“看来,我还是这里的第一任访客。”

陆知铮应着,心说你还是我的第一任男友,自己想着就自己红了脸。默默把水槽里的菜洗得飞快。

贺纾安将目光转向另一头,细致地打量着属于陆知铮的一切,只见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塑料编织筐。筐里放着几团色彩缤纷的毛线,还有两根金属钩针。

“哎,”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有些惊讶地挑了扬眉,“你居然还会做手工?这是……织围巾的毛线?”

陆知铮将洗好的菜沥水,回头看了一眼,耳尖有些微微泛红,他意识到失忆的贺纾安已不记得他会做这些的事,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钩织用的毛线,我一般是给家里人钩点小玩偶什么的。”

“那我也是你家里人,我怎么没有。”贺纾安当即顺杆爬,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声“家里人”,让陆知铮的手猛地一抖,他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被昔日的贺纾安锁在保险箱深处,和遗嘱放在一起的那只毛线小青鸟。

哪怕是在已经被焦虑症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依旧珍藏着他送的小玩意。

“以前,我当然送过你啦,那时你还特别喜欢。”陆知铮转过脸,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温和道,“这次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什么样子我都给你做。”

贺纾安正瞧见那几盆在阳光下长得圆润饱满的多肉上,伸手指了指:“要不就做这个吧?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把玩偶做出来的。”

“好,一会吃完饭我就做。”陆知铮笑着转回身去翻炒锅里的番茄,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小屋,他随口叮嘱了一句,“正好,你帮我给那几盆真多肉浇点水吧,我都好些天没顾上管它们了。”

“遵命,darling。”贺纾安有些好玩地站起身,接手了这项任务。

他基本的常识都还在,知道多肉极度耐旱,不用多浇,于是拿床边的小壶接了一小点水,小心翼翼地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倒水。阳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知铮手持着锅铲,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位昔日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贺氏总裁,此时此刻,却在他十来平的小屋里,认真细致地帮他浇着花。

一种近乎虚幻的巨大幸福感,涌上陆知铮的心头,就像是他在医院里那个卑劣的许愿已成了真。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已被彻底掩埋,他和贺纾安就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直到永远。

“铮铮,我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