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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陆知铮看着躺在他膝头的贺纾安, 初见时,对方在他的心里是多么高高在上、矜贵耀眼的总裁,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张扬, 可这样的贺纾安, 如今竟称他自己为“怪物”。

贺纾安当然不是怪物。

他只是被怪物伤害过,所以才长出了这一身尖刺,变得偏执敏感。

而刺激贺纾安变成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的,正是他陆知铮。

巨大的愧疚与心疼下,陆知铮突然迸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将贺纾安从童年的泥潭里拽出来, 尽他所能。

“不会的。”陆知铮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他紧紧握住贺纾安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对方,“你和你父亲不一样。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贺纾安闻言却没有睁眼,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仿佛觉得他这一句口头地保证苍白又可笑。

看着这样自暴自弃的贺纾安,陆知铮的心如被钝刀割肉一般剧痛。贺纾安已经将其最深的伤痕揭露给他看了, 那他难道还要再对贺纾安有所隐瞒吗?

看得出来, 贺明沛布置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贺纾安倒台,甚至根本就想要把贺纾安逼疯。就算今天一招失手,日后贺明沛肯定还有针对贺纾安的后手。

他必须将自己过去的一切, 一切愚蠢的决定都说出来。不是为了贺纾安的原谅, 只求能让贺纾安对贺明沛的恶劣手段有所知觉。

“纾安, 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陆知铮说出这句话, 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贺纾安苍白的脸,做好了对方会随时睁开眼,用最冷酷不耐的语气讽刺他“谁要听你的垃圾事”的心理准备。

然而,贺纾安只是疲惫地闭着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美丽而又憔悴。

陆知铮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带着涩意缓缓落了下去。他放慢了语速,继续温柔地替贺纾安按压穴位:

“大概一年前,我妈的肺结核突然恶化,吃医院开的药,不仅没有半点效果,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每天整晚咳嗽、咯血,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人就瘦了十几斤,简直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你母亲吃的药,就是贺氏最出名的那个原研药吧?”贺纾安终于开了口。

“是,却又不是。”陆知铮顿了一下,“我后面跟你解释。总之,那时我急得团团乱转,没日没夜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看到了几个跟我妈相似的案例。据他们说,那是药物的副作用,还举办了线下的维权活动,供病人家属交流。我当时走投无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参加了活动。就是在那里,贺明沛主动找到了我。”

想起当时的那一幕,陆知铮一下握紧了拳头:“贺明沛那时骗我说,他是业内人士,还说……贺氏为了利益,故意压下了药物质量问题的报告,那些药物,有的患者服用后副作用巨大。他那时说了几个例子,我一听,确实都和我母亲的症状一模一样。”

贺纾安:“你就相信了?”

“……没错。”陆知铮低着头,像个囚徒般认罪道,“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贺明沛无疑也看出来了,他告诉我,你喜欢男人。如果我能成功接近你,帮他拿到证明药物质量有问题的文件袋,他就能通过特殊渠道,帮我弄到我妈急需的稀有药。

我当时真的太害怕失去我母亲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没有父亲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我妈和妹妹两个亲人。贺明沛的出现,给了本已几乎绝望的我,一点新的希望,所以我才答应了他。

可没想到,原来我母亲当时为了省钱,偷偷拿着医生的诊断,去家旁边的小药房里买了仿冒贺氏原研药的假药!那款要,甚至很可能就是由贺明沛的公司流通出来的,贺明沛才是我真正的仇人!我……

如果我早一点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一定不会那样做的!我也不知道,原来你私下里一直在帮我、帮我妈找药。我太笨了,居然分不清谁是真心对我好。

纾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陆知铮哽咽的声音。

贺纾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一串来龙去脉,脑后就是陆知铮温热柔软的膝枕,那双粗粝的手一下一下按压着他穴位。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该死地贪恋着这个青年的温度。

在他烂透了的家庭里,在这个冰冷逐利的世界里,只有陆知铮给过他一丝被照顾,被关爱的感觉。

贺纾安心想,既然离不开,那不如换一个方式,强行将陆知铮留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就看到陆知铮满是痛苦的眼睛,轻声道:“至少,你的母亲还在。”

陆知铮一愣,随之反应过来,是啊,至少,他还有母亲。这对于幼年丧母的贺纾安来说,是多大的幸运。

贺纾安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她平时会跟你一起吃饭吗?”

陆知铮的目光剧烈闪动了一下,他看着这个明明在外人看来金尊玉贵的男人,此刻却竟然在羡慕着他这个普通小市民的亲情。

“会的。”陆知铮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向贺纾安提起这些,局促道,“……抱歉。”

贺纾安笑了一下:“抱歉什么?”

“嗡——嗡——”这时,陆知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知铮浑身一抖,有过沛先生之前的种种威胁,他现在简直对任何手机的来电消息都神经过敏。他下意识看了贺纾安一眼,为了证明自己不再隐瞒的诚意,也不让敏感的贺纾安多想,他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一接通,妹妹陆知敏轻快中带着关心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跟妈说了,今晚你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她让我打电话来问问,你晚饭回家吃不?”

听到妹妹的话,陆知铮有些为难地看着正躺在自己大腿上的贺纾安。

贺纾安的面色依旧苍白,显然还没完全走出焦虑症的阴影。更何况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说到底也都因他而起,陆知铮做不到这时候丢下贺纾安一个人。

“那个,知敏啊,我今晚就不……”陆知铮有些为难地开口,却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毕竟一开始也是他答应了妹妹今晚回家住。

就在他为难的时候,贺纾安朝他伸出手,示意陆知铮把手机交给他。

陆知铮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知道贺纾安是个有分寸的人。

贺纾安接过手机,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对上话筒时,声音变得温和:“知敏,是我,贺纾安。上次一起出来,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帝华商场楼上的那个瑰叶酒店吗。

不如这样,一会我让秘书订两间江景套房外加四人晚餐。今晚,我们几个一起去那里吃饭住宿,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能吃大餐,住豪华套房,陆知敏心里当然一万个想去,可她猜能猜到,那一定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支支吾吾道:“这,是不是太破费了。那个,贺大哥,我得先问一下我哥哥……”

贺纾安见状,微微挑眉,将手机重新塞回了陆知铮手里,并用眼神示意他“看着办”。

陆知铮深知贺纾安既然开了口,就不会想听到他拒绝,况且这样安排,也确实让他能兼顾家人和贺纾安,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自己泛红的脸颊,对着电话那头道:

“知敏,你晚上想去住酒店吗?要是想住——”

陆知敏听亲哥的口气,就知道陆知铮是同意了,还没等人把说完,就兴奋地欢呼了一声:“想!太想了!谢谢哥,也谢谢贺大哥!那我这就跟妈去说一声。”

听到妹妹肯定的声音,在陆知铮没有留意的角落,贺纾安的唇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简直太好收买了。

现在想来,他以前简直天真得发蠢,竟然觉得只要陆知铮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两人的关系就稳固,能一起组成一个有爱的小家。可现实却无情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将自作多情的他重重拍醒。

既然贺明沛凭一瓶虚无缥缈的假药,就能让陆知铮死心塌地为他去偷去骗,出卖尊严,那手握稀有真药,有钱有资源的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纯粹不掺杂质的“真心”太虚幻了,比起去赌陆知铮对他不知是真,还是为了任务演出来的感情,这一次,他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只要给陆知铮最看重的母亲和妹妹,提供物质享受和医疗资源,他完全可以做这一家子的恩人。

到时候,就算陆知铮又想要逃离、背叛他,其最爱的母亲,最疼的妹妹,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贺纾安说话。

两人在车厢里又坐了一会儿,重新平静下来的贺纾安发动汽车,带陆知铮去博永医院处理了伤口。贺明沛找的那群保镖大约也是专门受过训练,造成的伤势严格来说都是轻伤以下,医生简单做了处理,嘱咐说最重要的还是多休息。

副驾上,陆知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梅发来的消息:

“知铮啊,贺先生对我们这么照顾,今晚又破费请客,妈和你妹妹空着手去实在不像话。妈想带点礼物给他,你看看贺先生平时都喜欢点什么?”

看着这条消息,陆知铮思来想去,一时倒犯了难。贺纾安这样的二代,用惯了好东西,就算有他瞧得上的,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还没等他回复,陆梅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要不……妈把昨天刚织好的一条羊绒小方巾带上?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前阵子看到朋友圈里有人想买这种手工的羊绒围巾,我就买了上好的料子,自己织了几条拿去卖,赚点手工费。就是这种东西,不知道贺先生这样的大老板,会不会嫌弃。”

陆知铮看着语音转的文字,心里一酸,眼眶险些又红了。他知道母亲因病下岗后,一直想做点零工增加收入,归根到底,也是因为缺钱。

只是一般的小店哪里敢招她这样身体孱弱、动不动咯血的病人,现在陆梅终于找到了一份适合的活计,想她说的那样“有点事做”,陆知铮心里也是高兴。

他吸了吸鼻子,敲下回复:“妈,这是你的一片心意,贺总一定会喜欢的。别多想了。”

快一小时后,揽胜来到了老城区的巷子口。

陆梅和陆知敏早就提着行李包等在路边了。陆知铮下车给她们开了后座的门,贺纾安也重新挂上了他优雅随和的微笑,同二人打着招呼。

汽车发动,陆梅看向前边的儿子,一眼就看到了陆知铮脖子上那鲜明而突兀的红肿咬痕。

作为过来人,陆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道:“知铮,你这领子怎么歪歪扭扭的?赶紧整理整理,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啊?”陆知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脖子上被贺纾安留下的荒唐痕迹,慌忙将卫衣的领子竖起来,试图遮住那红印。

然而,那卫衣的拉链有些卡壳,他越急越拉不上去,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转了红灯。

贺纾安踩下刹车,微微侧过身,伸出修长的右手:“我来吧。”

他唇间带着微笑,丝毫听不出半点先前的疯狂,慢条斯理地替陆知铮将凌乱的衣领一点点整理好。只有离他最近的陆知铮,看到了贺纾安那双桃花眼里的一丝幽深。

抽手的刹那,贺纾安的指尖仍未离开,而是像逗弄猎物一般,缓慢而暧昧地轻轻刮过陆知铮的喉结,迎着对方紧张的目光,做口型道:“很好看。”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贺纾安当着他母亲和妹妹的面,这样大张旗鼓地做这些,比起调情,大约更是某种警告。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陆知铮:我想什么时候揭穿你,玩弄你,全凭我的心情。在我面前,你永远没有反抗的余地。

几人抵达了江畔的瑰叶酒店,贺纾安作为主要股东之一,刚进门,总经理就亲自带着人在大堂迎接。

贺纾安简单打了招呼,便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改平日里锋芒毕露的模样,极其耐心温柔地陪在陆梅身边,一边引路,一边轻声细语地为其讲解。

“阿姨,这家酒店是上个月刚刚剪彩,比这一带周围有些年头的老牌酒店住起来都要更加舒服。最近顶层的露天花园在举办万国花展,晚上开了灯很漂亮,你要是有兴趣,吃完饭可以和知敏一道去逛逛。”

陆知铮和妹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妹妹看着贺纾安陪陆梅耐心周到的样子,用胳膊肘悄悄顶了顶陆知铮,挤眉弄眼道:

“哥,你太牛了。瞧贺大哥对咱妈的样子,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死死拿捏了?”

拿捏?

陆知铮闻言,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正微微弯下腰,伸手搀着消瘦的陆梅走上台阶的贺纾安的背影。

头顶意大利空运的水晶灯的柔光,打在贺纾安近乎完美的侧脸上,显得他那样温柔可靠。

陆知铮在心里苦涩地想:哪里是我拿捏了他呢?

分明就是贺纾安,用一颗真心和几分偏执,霸道地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几人来到了楼上餐厅的顶级包厢。

落了座,陆知铮心里其实一直在隐隐担心:像这种高档酒店,有的往往都是偏西式的法餐或者意大利菜,他生怕陆梅吃不惯,到时候让局面变得尴尬。

可当侍者呈上烫金菜单的那一刻,陆知铮一颗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只见菜单上罗列的,全是一道道精致的粤菜,从红烧乳鸽,清蒸石斑鱼,到慢火煲煮的枸杞土鸡汤,全都是母亲平时喜欢吃的菜品。

饭桌上的气氛在贺纾安润物细无声的照顾下,变得越发融洽。

贺纾安表现得就像一个家里的晚辈,主动给陆梅倒茶,又细心地为妹妹和陆知铮张罗饮料,听陆梅讲起那些琐碎地家长里短,神情中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附和。

说来也怪,贺纾安知道自己这一切的温和都是装的,是为了让陆知铮的家人信任他的手段,可真扮演起来的一刻,他仿佛童话里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竟借着今夜晚餐这根柴火的微光,也感受到了一丝阔别已久的家的温度。

陆梅看着眼前这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完美青年,眼里全是长辈的慈爱与欢喜,一番聊天下来,便忍不住问起了长辈最关心的话题:“贺先生啊,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平时工作又那么忙,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对象呀?”

“啪嗒”。

陆知铮手里的实木筷子一个没拿稳,掉在了精致的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响。他的心跳瞬间快得骇人,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陆知铮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是怕贺纾安这个表面得体,实则偏执的二代,直接出柜承认他们的关系,刺激母亲本就脆弱的心脏?

还是说,他在害怕,害怕从贺纾安的嘴里听到类似于“家里正在准备商业联姻”这样现实而冰冷的官话,让他那颗早已沉沦的心,真正面临两人间的阶级差距?

就在他疯狂思索着要不要插话,让母亲关心点别的的时候,坐在他身侧的贺纾安,有些无奈而温柔地笑了笑。

在母亲和妹妹看不见的桌底下,贺纾安那只温热宽厚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握住了陆知铮紧绷无比的手,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阿姨,不瞒你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陆知铮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贺纾安真的是要在这里宣布和他的关系?

就听贺纾安温柔沉稳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委屈:

“只是很可惜,直到现在,他都还没主动对我说过一句真心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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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贺纾安的话音落下, 包厢里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安静。

陆梅想起儿子颈后的吻痕,又看陆知铮此刻格外紧绷的反应,还有贺纾安那双含笑却紧紧定在陆知铮身上的视线, 心尖颤了颤, 顺着话头道:

“贺先生条件这么好,人又贴心,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我看啊……一定只是那孩子脸皮薄,太害羞了。”陆梅说着看了陆知铮一眼,“知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啊?是, 是的。”突然被母亲点到名字, 陆知铮像是触电般,猛一使劲,将桌底下自己那只被贺纾安攥紧的手猛地抽了回来。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给母亲公开过自己的取向,生怕陆梅本就不算太好的心脏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今晚也实在没有做好出柜的打算。因为太过紧张,他甚至连陆梅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当胡乱答应着, “妈说得对。”

贺纾安的手心里陡然一空, 他微微侧过头,就见陆知铮心虚地挪开了一点身子,似乎有意要避开他。

贺纾安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陆知铮就这么害怕让母亲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为什么?怕喜欢男人, 又或者和他在一起这件事, 对他传统的家庭产生一丝一毫的裂痕?

哪怕他今晚做足了姿态, 他贺纾安,对陆知铮而言, 也只是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外人?

贺纾安眼底的那抹笑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缓缓收紧了成空的手心,在西裤上紧握成一个拳头,心想:陆知铮,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家人,那你就试试,到底能不能把她们从我这里彻底摘干净。

年纪还小的陆知敏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的气氛,见陆知铮红着耳根,低头默默盯着面前的乳鸽,还以为他是因为贺纾安一番含酸的“抱怨”害羞了,在一旁朝着陆知铮挤眉弄眼。

陆梅深知自家儿子不善言辞的性子,转口将话题带了过去,笑着夸赞道:“贺先生,今晚这菜点得真好,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粤菜了,真是有心了。”

“阿姨喜欢就好。”贺纾安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换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他已不再满足循序渐进的伪装,他要当着陆知铮的面,直接将自己的资源和他最珍视的母亲绑定在一起。

“之前在博永医院,医生也说过阿姨你现在缺一款稀有的进口药。现在我已经托人处理好了,药随时都能送过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阿姨你以前去的那家公立医院虽然权威,但那里的医生一天要看近百号病人,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二则,那个医院离你们住的地方未免也远了,来回折腾,对身体也是一大损耗。”

陆知铮一下转头看向贺纾安,他当然明白贺纾安是想要让陆梅转去博永医院。只是治疗陆梅的病,有那款稀有药已经足矣,私立医院的开销,不是他们这种家庭可以负担的。

他悄悄拉住贺纾安的衣角,希望对方能够稍缓,两人私下谈谈这件事。

可陆知铮这样的举动,落在贺纾安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抗拒,抗拒他精心的安排,想到这里,贺纾安内心的掌控欲越发沸腾。

他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一脸急切的陆知铮,只是看着陆梅,继续诚恳道:“不如这样。阿姨你以后就去上次去过的,在你家附近的博永医院。它由贺氏控股,我可以帮阿姨安排专家组单独会诊,这么一来,也免去了赶路和排队的工夫。”

“那怎么好意思。”陆梅一听,连连摆手,她虽没付过账单,但猜也猜得到会是天价,“那个博永医院里面高级得像酒店一样,我们家哪里负担得起。贺先生,你有这个心,我们就很高兴了。”

“阿姨,你多虑了。”贺纾安浅浅地笑了一下,话音平静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博永医院本身也是贺氏旗下的产业,我有核心股份。阿姨你过去后,不用额外再花一分钱。”

直到这一刻,贺纾安才终于转过脸,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陆知铮一眼,随后对着陆梅道:“再说,你是知铮的母亲,那就是我的长辈。晚辈照顾长辈,本就是应该的。”

服务员敲门,送来了海鲜粥,贺纾安站起身为几人周到地各盛了一碗,说了句“失陪”,便朝外头的洗手间走去。

陆知铮几乎是前脚后步追了出来。

“纾安,”他小跑着,在长廊尽头叫住了贺纾安,“你等等。”

贺纾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面对陆梅时的温和笑意,几乎显出冷漠来。面对这样的贺纾安,陆知铮有些无措地攥紧了卫衣下摆:

“那个,我妈看病的事,还是太麻烦你了。我们一家已经受了你太多照顾,不能一直这么占你便宜。”

陆知铮不傻,贺纾安那句“不花钱”只是为了给陆梅留面子。那可是私立医院的专家组,产生的笔笔费用,最后都会算在贺纾安本人的账单上。而凭他当健身教练的那点工资,根本负担不起这么高的消费。

“太麻烦?”贺纾安玩味地重复这三字,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一丝嘲弄的冷光:

“那我想请问,如果你母亲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公立医院里,再遇到一次被贺明沛的人威胁的事,你也觉得麻烦吗?”

陆知铮的脸色发白,那时收到贺明沛发来的威胁信息时的恐惧又再次涌现了上来,他的指甲死死扣着掌心:“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偿还你。纾安,我、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有。”

贺纾安蓦地上前了一步,伸手将陆知铮压在洗手台前。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贺纾安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陆知铮严严实实笼罩其中。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摸过陆知铮的脸,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颊上:

“你明明就有。只是你总是舍不得给我。”

陆知铮错愕地抬起了他浅灰的眼睛,就撞上了贺纾安讥讽中又满是占有欲的目光:“我……”

贺纾安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关于这件事,我们晚上单独说。现在,不是还要陪你最重要的家人吃饭吗?”

半小时后,晚餐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放下手里的筷子,陆梅犹豫片刻,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拿出了那块套着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羊绒小方巾:

“贺先生,今天你实在太破费了。”她局促地笑着,“这几天降温,我就带了这个过来,虽然不是什么牌子货,但也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织出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山羊绒,戴着暖和。你是大老板,用惯了好东西,希望你……别嫌弃。”

陆知铮生两人刚才的争执影响了贺纾安的心情,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可贺纾安脸上不见一点不耐,双手接过了那条小方巾,笑道:“阿姨说笑了,这是你亲手织的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说着将方巾拿出来,自然地在自己脖颈上比了比:“您手真巧,比商场里卖的还要漂亮。对了,难得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不如合影留个念?”

陆梅见他这么喜欢,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连说好。

合影后,经理亲自领着几人去楼上的套房,看着窗外一览无余的江畔夜景,陆知敏兴奋地跑到阳台拍照,贺纾安陪聊了几句,便和经理去外面谈论近期酒店的营业情况。

“铮儿,你过来,妈跟你说两句话,”见贺纾安离开,陆梅拉着陆知铮的手,来到了窗边,“今天妈都看在眼里,这位贺先生对你是真的上心,连带着还帮了妈看病的事。你平常也要多体谅体谅人家。”

陆知铮长睫颤动,局促地垂了眼:“妈,我知道的。”

“妈知道你性子直,不会说话,但是有些事情啊……”陆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儿子,“你总憋在心里,人家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该表达的时候,还是得多表达,别寒了人家的心。”

听到母亲这番似是而非,却几乎捅破窗户纸的话,陆知铮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男人的事是见不得光的,非把母亲气死不成,可万万没想到,陆梅非但早看穿了这一切,还在教他怎么去珍惜他喜欢的人。

还没等陆知铮从惊异的情绪中回过神,就听陆梅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地补了一句:“你看看人家贺先生,多好一孩子。要是你有他一半懂事,妈也就放心了。”

母亲的话点到即止,可那语气里的包容与默认,却像是一股暖流,冲散了陆知铮心里的彷徨,他的鼻尖一酸,几乎流下泪来:“妈,我知道了。我……会多听他的话,对他好。”

这时,房门轻敲了两下,贺纾安走进来。

他刚才转门把手的时候,就听到陆知铮那句哽咽的“会对他好”,嘴角不由露出微笑: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阿姨和知敏休息,我和知铮也该去自己的房间了。”

陆知铮在母亲慈爱的视线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跟着贺纾安一前一后走进了隔壁的套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纾安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接着慢条斯理地解开白衬衣腕间的蓝宝石袖扣,往桌上一抛。

昂贵的袖扣在桌上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陆知铮局促地站在宽大的双人床边,他不知道贺纾安接下来打算干点什么,而正是这种未知,让他的心脏跳得几近失律。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贺纾安忽然转过身,踩着松软的地毯,一步步朝他逼近。

“纾安……”

陆知铮刚一开口,贺纾安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了上来,隔着一层卫衣,在他宽阔紧实的胸膛上缓缓游走:“当时贺明沛只是承诺帮你找母亲的药,连真假都没个准信,你就急不可耐地答应帮他办事,甚至不惜把自己送到我的床上来。”

贺纾安玩弄着陆知铮小巧的耳垂,看着它一点点变红、发热,勾唇道:“现在,我不仅帮你找到了真药,还安排了你母亲后续的就医。陆知铮,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陆知铮被他指尖擦过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花在我、还有我家人身上的所有钱,我都打工还给你。我去多兼职几个健身房,不管多少年,哪怕一辈子,我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还给我?”贺纾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出声。

刚在门外听到陆知铮话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隐秘的期待,在听到“还钱”的瞬间被砸得粉碎。熊熊的无名火混合着浓烈的挫败感,让贺纾安的眼神瞬间阴鸷了下来。

他猛地揪住陆知铮的衣领,强行把人扯向自己:“你觉得我缺你那点钱?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为你和你母亲做的这些事,是光靠钱就能抵消的?陆知铮,别跟我装傻。我现在要的……是另一种补偿。”

看着眼前这个因自己的欺骗而变得满身戾气,却又在背后默默帮他照料好家人的男人,陆知铮明白,他早已亏欠贺纾安太多太多。

正如贺纾安说的那样,他欠对方的东西,远不是用钱所可以弥补的。刚才母亲的那番话,犹在他的耳边,既然贺纾安想要他,那他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交付出去。

陆知铮的心一横,眼里再没有任何的犹豫与退缩。

他主动伸出健实的双臂搂住了贺纾安的脖子,笨拙、生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自己发干的嘴唇主动贴了上去。

接着,他微微上前,贴近了男人的身体,颤抖着双手去解贺纾安的衬衫纽扣。

在贺纾安的记忆里,陆知铮在这种事上,总是内敛被动的那个。他原以为,哪怕自己要求,陆知铮也只会默默隐忍。

不料陆知铮今天居然这么主动,说是服从都不为过。

然而,这种反常的行为落在此刻极度敏感的贺纾安的眼里,非但没有抚平他的怒火,反而如一根毒刺般,狠狠扎进了他遭遇背叛后仍带着伤的心——

为什么陆知铮这么主动?

是因为得到了真药,向他这个“新雇主”履行契约?还是因为刚才陆梅交代了什么,所以陆知铮为了最看重的母亲满意,才这么听话地来伺候他?

一想到陆知铮此刻种种撩人的举动,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听话,如果换成其他人手握解药,哪怕是贺明沛那个贱人,陆知铮大概也照样会这样毫无底线地投怀送抱,贺纾安的嫉妒和怒火就彻底失控了。

“够了。”贺纾安一把推开了陆知铮解他扣子的右手。

陆知铮被贺纾安突如其来的抵触弄得一激灵,他有些无助地松了手,以为贺纾安嫌弃他没有经验,笨手笨脚。

他抿了抿嘴唇,垂下湿漉漉的眼睫,小心翼翼地讨好,一边去拉自己身上卫衣地拉链:

“那……我不碰你的衣服,我脱我自己的,行吗?”

贺纾安额角的青筋重重跳了一下,被他这种卑微到作践自己的“敬业”态度彻底激怒了。

原来在陆知铮心里,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种低劣欲望的交易!

“陆知铮!”贺纾安猛地一用力,将陆知铮毫不留情地压在了大床上。

贺纾安俯视着他,打理过的发型全乱了,一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晦暗而疯狂的光,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你以为我带你来这,是因为我身边缺人做这种事吗?!”

如果只为了发泄欲望,A市里多的是干净、听话的人,排队想要上他贺纾安的床,他何苦要守着一个背叛过自己的骗子作茧自缚?!

贺纾安低下头,狠狠掐住陆知铮的下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道:

“你还没有说过,我想听的那句话。”

他不想要陆知铮的听话、顺从,更不想对方为了那该死的进口药而委曲求全。贺纾安想要的很简单,就只是眼前这个他喜欢的青年,亲口对他说出一句,真正的喜欢。

第43章

“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贺纾安那双满是血丝的桃花眼近在咫尺, 里面闪烁着不知到底是疯狂,亦或是祈求的光芒。

陆知铮张了张嘴,那句在胸腔里滚烫翻涌了无数遍的“我喜欢你”, 分明已经冲到了舌尖。

可就在要说出口的刹那, 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过去,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陆知铮死死扼住——他要怎么说,他凭什么去说?

他一开始接近贺纾安就是带着罪恶的目的,他是贺明沛派来的间谍,他偷了贺纾安的文件。如今贺纾安帮他找到了真药, 他欠下了对方天大的情,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顺势对贺纾安说“喜欢”,那究竟算是真心的告白,还是为了免除他的罪责,而编造的卑劣假话?

他这个卑劣的背叛者,难道想用这种方式,去逃脱应受的惩罚,祈求贺纾安的原谅?

他配吗?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用“喜欢”去玷污贺纾安纯粹的感情?

一句“我喜欢你”, 就如坚硬的骨刺, 生生卡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磨得他满心是血。陆知铮骤然红了眼眶, 一颗滚烫的泪水从他浅灰色的丹凤眼里砸落, 他狼狈地偏过头,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

“我这样的人……不配说这样的话。纾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配?”贺纾安只觉得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一声断裂了开来。一股强烈的怒意直冲大脑,烧得他浑身发抖。

陆知铮不配?可他明明是自己的男友,有什么不配,分明就是陆知铮根本不想说!

在贺纾安失控的执念里,陆知铮的这句拒绝被无限放大成了对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鄙夷。

原来从头到尾,陆知铮心里都没有过他,如今母亲的药有了着落,更是连演戏应付他一下,骗骗他这个“男友”,都不屑于做了。

“你不说是吗?!”贺纾安眼底一片血红,露出一抹如野兽般的凶光,他的五指死死扣住陆知铮的衣领,几乎要将那布料扯碎,愤怒地低吼道,“你觉得跟我这种有焦虑症的疯子待在一起,连对我说个‘喜欢’,都让你觉得恶心,觉得脏了你的嘴,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陆知铮疯狂地摇头,他看着眼前被折磨的贺纾安,泪水顺着涨红的脸颊滚滚淌下,陆知铮想要解释,想要告诉贺纾安自己有多爱他,可所有的自卑与愧疚封死了他的喉咙,“我……”

“唔!”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贺纾安已经带着狂暴的戾气低下了头,狠狠吻了上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吻,贺纾安粗暴地堵死了青年所有的辩解,唇齿相依间,满是彼此绝望而苦涩的泪水,和腥甜的血气。

“既然你‘嘴笨’,说不出一句我想听的好话,那就给我闭嘴!”

陆知铮于是真的闭了嘴。

他不再反抗,不再解释,只迎合着贺纾安肆意的索取。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贺纾安的动作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可在这场狂风暴雨般的惩罚里,陆知铮却顺从得像一滩春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疼痛,一双雾蒙蒙的灰眼睛里全是泪水。

窗外,江风裹挟着细雨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沙沙细响。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满是戾气的黑眸,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巨大阶级差异的婚姻。他的母亲也曾年轻美丽,满腔痴情,为了那个俊美的白人高管,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可激情过后,生活归于平淡,两人巨大的阶级、文化差异显露出来,母亲最终得到的,是父亲的不告而别。

这样有着云泥之别的二人的婚姻,深似海,也冷如铁。

贺纾安是贺氏集团的继承人,而他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落魄教练。

他们之间的差距,无疑比父母当年还要更大。

如果他和贺纾安再这样浑浑噩噩地纠缠下去,就算他再怎么顺从、听话,可就像贺广源说的那样,贺纾安总有玩腻了的那天。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不是还是会不可避免地重蹈母亲的覆辙?

陆知铮心里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流进枕头里。他和贺纾安,哪怕机缘巧合下短暂同行了一程,归根到底,也根本不是一路人。

两人荒唐了不知多少次,结束时早已是后半夜。

贺纾安在凌乱的被褥中摸索了两下,意外拿到了陆知铮那部屏幕开裂的手机。

他修长的手指按亮屏幕,只见锁屏不是系统自带的壁纸,而是陆知敏小时候用蜡笔画的一张全家福,笔触稚嫩,色彩却格外鲜艳温暖,一家人手拉着手,背后是五色彩虹。

这张全家福里有妈妈、哥哥和妹妹,却唯独不可能有他贺纾安。

贺纾安盯着那副画,剑眉死死拧在了一起——陆知铮的过去里没有他,而未来,显然也不打算有他。比起画里天生带着血缘的家人,他大概永远没法得到陆知铮的真心。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贺纾安冷着脸打开了系统相机,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一旁浑身酸软、还没缓过神来的陆知铮揽进了怀里。

“唔……”陆知铮闷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贺纾安已经将两人的脸强行凑在了一起。

“咔哒”。

闪光灯骤然照亮了黑暗的卧室,将这一幕定格。

照片里,贺纾安神色冷傲,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而他怀里的陆知铮唇瓣红肿,身上全是青紫的吻痕与之前的伤痕,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就像个被猎人打上标记的战利品。

贺纾安扫了眼照片,便随手把手机丢回给陆知铮,冷冷命令道:

“把锁屏换成这张。我要你以后每次拿起手机,无论走到哪里、在干什么,都能立刻想起我。”

说完,他像是赌气一般,冷酷地翻过身去,背对着陆知铮,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卧室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陆知铮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听话地将那张暧昧而羞耻的合照设置成了新的锁屏。

屏幕亮起的微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陆知铮看着照片上貌合神离的二人,眼眶又是一酸,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一天前,贺纾安围着围裙,笑着给他做饭,关心他身体的温柔模样。

可一切,都已成了过去式。

泪水在陆知铮的眼眶里打转,他多么希望一切能回到从前,回到他尚没有犯下那不可挽回的错误的时候,可他也知道,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学着照顾人,一脸期待问他排骨汤好不好吃的贺纾安,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犹豫了一下,将这张合照在微信上也给贺纾安发了一份。

两人的聊天界面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小时前贺纾安给他的发的,饭桌上拍的温馨家庭合照。画面里灯光明亮,母亲和妹妹笑得那么满足,贺纾安稍往他这头靠了几分,也笑得温柔体贴,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家人合照下面紧挨着的,就是这张荒唐不堪,被强迫拍下的床上合影。

这一切是何等讽刺。

陆知铮看着屏保里满身吻痕的自己,觉得他就像是个被玩坏了的廉价玩具。他缓缓锁了屏,将手机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沉默地缩回了被窝。

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他的贺纾安,其实根本就没有一丝睡意。

贺纾安睁着眼睛,一直在等待,等待着陆知铮对他说点什么。电视剧里不是总这么演吗,陆知铮心里但凡对他有一星半点的牵挂,总要说点说什么。

他在寂静的房间里等待,等了很久,很久。

可除了手机里那一声微信提醒,身后的青年再也没有对他多说任何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挽回,更没有他一直渴望的真情告白。

在这好似没有尽头的沉默下,贺纾安的心就像泡在冰水里,渐渐凉了个透彻。

所以,陆知铮对他,真的没有爱。对方所有的温柔顺从,都只是因为愧疚,又或者是在亏欠和母亲的救命药面前,不得已的低头。

陆知铮不是爱他,才允许他放肆,陆知铮只是自暴自弃地向他的资源认命了,仅此而已。

密密麻麻的后悔与自责,像是毒蛇般缠绕撕咬了上来。

贺纾安抓紧了床单,心想:他到底在干什么?陆知铮不愿意跟他,他就强要了人家,逼一个本就被揍得伤痕累累的人在自己身下承受。难道陆知铮会因此爱上他?

稍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么做只会让陆知铮更恨他,更怕他,将陆知铮越推越远!

贺纾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焦虑与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心脏开始剧烈而不规则地跳动,贺纾安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是焦虑症恶化后带来的严重心悸。

他皱着眉头,因疼痛而弓起身体,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冷汗浸湿了后背。

另一头,陆知铮也迟迟没有入睡。

刚才在激烈运动时倒也还好,可停下来后,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可陆知铮此刻却连翻身也不敢,生怕自己吵到了贺纾安,再次惹来了对方的暴怒。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借着窗外一点稀薄的月光,用眼角地余光去看着身侧男人宽阔的背影。

他就像一个偷窥狂一样,偷偷看了不知多久,黑暗模糊了贺纾安的轮廓,有那么一刻,陆知铮竟觉得对方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别扭地跟他表达不满。

陆知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股自虐般压抑了一夜的爱意破土而出。

想到贺纾安应该早已睡着了,陆知铮缓缓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牵贺纾安的手。

他还记得当初在森林公园的帐篷里,贺纾安不管不顾地凑过来吻他,抱着他,牵他的手,理所当然地声称“情侣在一起,当然得牵着手睡觉。”

陆知铮的眼睛又湿了,此刻他觉得贺纾安那时说得一点没错。

有情人一起牵手睡觉,多好。

可他的指尖颤颤巍巍刚探到半空,就骤然僵住了。

母亲卑微绝望的下场,两人间巨大的阶级差异,还有他这个卑劣欺骗者的身份,桩桩件件,如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将他浇醒。

陆知铮,别犯贱了。你是个贼,你配碰他吗?

悬在半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陆知铮咬紧了下唇,将手默默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个高不可攀的背影,陆知铮在心里绝望地想:

纾安,我喜欢你。

可我……不敢喜欢你。

天快亮的时候,原本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突兀地想起了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贺纾安的手机在床边剧烈地震动。

一宿未睡的陆知铮几乎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听那铃声挂断,而后又固执地打进来第二遍、第三遍。

“搞什么……”贺纾安额角的青筋因为头痛而突突乱跳。他被焦虑症折磨了一夜,不久前才终于陷入了一小段浅眠,现在被一通电话吵醒,烦躁不堪地一把拿过手机,皱眉划开接听键:

“大清早的,有什么非说不可的急事……”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就见贺纾安僵在了原地:“你说什么?!我爸他——”

陆知铮在一旁屏着呼吸,就见贺纾安脸上的不耐与烦躁在眨眼间褪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在交代着什么,贺纾安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化为了某种空洞的茫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直到电话里剩下冰冷的忙音,贺纾安才缓缓垂下手,手机掉在了松软的被褥上。

陆知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顾不上两人究竟算不算在“冷战”的关系,脱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贺纾安机械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熹微的晨光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竟显出一种寥落:

“我爸……去世了。”

第44章

陆知铮一愣, 几天前他陪贺纾安去海南的时候,贺广源虽说躺在特护病床上,但精神尚可, 脑子更是极其清醒敏锐, 怎么说走就走?

“是突发的心梗。”贺纾安像是猜到了陆知铮的疑惑,解释了一句,“他本来心脏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早早放权住疗养院。说起来,也不算多大的意外。”

可陆知铮看着贺纾安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里却隐隐觉得, 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想想也是, 贺广源三个儿子,彼此谁也不服谁,贺广源在时,或许大家还能有所忌惮,一旦父亲离世,贺氏集团的这场继承战,大约才正式拉开帷幕。

“那……接下来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陆知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贺纾安没有回答, 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越过地上那些被揉成一团的衣物, 从外头取来了让人送来的新套装换上。

昨晚那个因爱恨疯狂的贺纾安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陆知铮以往在财经新闻里看到的, 无懈可击的贺氏集团年轻总裁。

“按规定, 遗体不能运往外地, 需要在当地直接火化。”贺纾安对着镜子娴熟地系着领带,“我一会立刻飞去海南, 操办我爸的葬礼。”

他说这番看似无情的话的时候,语速却比以往快上许多,仿佛只要让自己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地转动起来,就能将心头那些一团乱麻的思绪统统压下去。

陆知铮之前贺广源在疗养院里派人围住贺纾安的遭遇,心口一紧,身体先于理智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就像上次那样。不然你一个人要处理那么多事,我怕你忙不过来。”

他身强体壮,又会格斗技巧,万一有什么意外,有他在也能帮贺纾安应对一二。

听到这句话,贺纾安系领带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就看见正满是担忧地看着他的陆知铮。

这一刻,贺纾安的心不可抑制地悸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来想到的,无疑就是有人真正关心他,愿意陪他一起同甘共苦。可下一秒,昨晚陆知铮麻木顺从,宁可作践自己也不肯说一句喜欢的场景,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化为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既然陆知铮不愿意把他视为家人,要和他明算账,那现在又为什么要那么主动提出来陪他?难道是陆知铮还跟贺明沛藕断丝连,想跟他过去打探贺家的风声?

想到这里,贺纾安的目光猛地沉下来:“陆知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这样的外人跟来。”

外人。

陆知铮的嘴唇动了动,原本那些到了嘴边的关心和担心,就这么被生生卡在了喉中。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看着昨晚过度激烈后,而满是青紫痕迹的手腕,是啊,既然昨晚他拒绝了向贺纾安示爱,那眼下贺纾安拒绝他,也是情理之中。

他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涩意,低声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要是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贺纾安看陆知铮满身的红痕,和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后悔,其实把陆知铮带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大不了多防着点他就是了。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贺纾安再也拉不下脸来收回,他避开陆知铮的视线,抓起手机,有些生硬地扔下一句:“房费我已经付过了。难得的国庆假期,你这几天多陪陪你家人。”

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步履匆忙地离开了房间,直接开车去了机场。

贺纾安走后,陆知铮一个人在凌乱的床上坐了很久,才强撑着酸痛的身体起来洗漱更衣。随后,他去隔壁叫了母亲和妹妹,下楼一道去吃早餐。

自助餐厅里,陆梅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儿子,有些疑惑地问起了贺纾安:“铮儿,贺先生怎么大清早就走了?今天不是还放假吗,我本来还想再好好谢谢他呢。”

“他家里突发了急事,父亲因为心梗去世了,所以去急着赶去办丧事。”

听见“去世”二字,陆梅和陆知敏都是一惊。

陆梅有意让知敏先去前面取餐,有些欲言又止地问:“这个贺先生,之前听你说他一直一个人住,那他母亲呢?”

陆知铮顿了顿,想起贺纾安那些满是阴霾的经历,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他握住陆梅消瘦的手,将贺纾安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亲情淡薄,四分五裂的家庭情况大致给母亲讲了讲。

陆梅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景:“哎,这个贺先生看起来光鲜,没想到也是个不容易的。他现在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身边又没个贴心人陪着,你这几天可得多关心关心他。”

她顿了顿,拍了拍陆知铮的肩,叮嘱道:“等贺先生从海南回来了,你一定邀他来咱们家里,妈下厨做几个家常小菜。到时候你就说,他既是贵客,也是自家人,让他可千万别见外。”

陆知铮点头应下了,喉咙里却像塞着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多希望贺纾安和他是“一家人”,可陆知铮明白,自己于贺纾安,注定只能是个外人。

深夜,海南。

殡仪馆的最大的灵堂里清清冷冷,听不到一句人声。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里又极为热闹——宽敞的灵堂两侧摆满了高管和各路商业伙伴派人送来的花圈,上面白纸黑字写满了对逝者的沉痛悼念。

贺纾安穿了一身临时买的纯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口散发着丝丝寒意的冰棺前,望着正前方贺广源那幅威严肃穆的黑白遗像。

他依稀记得,在他小时候,父母感情还算和睦的那些年,贺广源对他也曾有过温情的时刻,也曾用宽厚的手掌拍过他的肩膀,笑着夸他拉小提琴努力又有天赋,就像他母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贺广源面对他时,永远在挑剔,永远在失望,就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失败品。

灵堂里循环播放着低沉压抑的哀乐,贺纾安伸手摸了一把眼下,那里如他所想一般,一片干燥。

贺纾安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性薄凉,面对死去的父亲,竟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痛苦之下,那股熟悉的心跳紊乱感再度袭来,心脏像失去控制一般疯狂跳动,疼得贺纾安眼前发黑。

贺纾安一下脱力地坐在边上冰冷地长椅上,胡乱点开了微信,他本能想找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进界面,最上面带着红点的头像,赫然就是陆知铮。

在过去的一天里,陆知铮陆陆续续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12:45】“到海南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降温了,你出门多带件衣服。”

【17:30】“听说守灵很熬人,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22:18】“殡仪馆有住宿的地方吗?要是有,就过去躺下眯一会,千万不要硬撑。”

【刚刚】“纾安,你一直没回我,你还好吗?”

所有消息,都是些配合呆萌小鸟表情包,没话找话的废话。

可就是这些废话,却让贺纾安在这个冷清的灵堂里,感到到了一点温暖。

再往上滑,就是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对方发来的那张两人在床上的暧昧合照。

贺纾安指尖微颤,将那张照片不断放大,再放大,到最后,画面的中心只剩下陆知铮那双在闪光灯下水色氤氲,神色躲闪又泛红的灰眼睛。

在这个连亲生父亲都否定他,又弃他而去的世界里,如果真的还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感受,那大概会是陆知铮。

只可惜……

贺纾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溢出一抹绝望的荒凉。

比起什么真爱,陆知铮只是太老实了。

陆知铮只是因为从自己这拿到了母亲的救命药,就觉得欠了他的天大的恩情,死心眼地来关心照顾他,甚至把身体都献给了他。

从头到尾,陆知铮对他的种种,都只是在执行任务,抑或是还债而已。

可他要怎么办呢?

贺纾安盯着屏幕上那双湿润的眼睛,即便知道陆知铮给自己的温度从来不是因为爱,即使知道这份关心背后只是亏欠与笨拙的讨好,现在的他,就像是个在苦寒之地快要冻死的旅人,根本拒绝不了对方送来的这份温暖。

贺纾安贴在自己的心口处,在一片哀乐声中,长叹了口气:

爸,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我最后竟然靠着一个根本不爱我的“外人”来苟延残喘,你是不是会气得里活过来,大骂我没出息?

最终,贺纾安也没有回复陆知铮发来的消息,只是伸手操作了几下,将这张暧昧的合照也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

还没等他将手机放下,屏幕顶端突然一下弹出了数条来自秘书的消息,语气是罕见的惊慌:

“贺总,出大事了。有人突然以第一大股东的名义,要求在一小时后紧急召开线上董事会会议!”

贺纾安的瞳孔一缩,怀疑是否有董事会成员恶意违规收购了大量集团股票:“你说什么?谁召集的?”

还没等秘书那头有回复,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是陈谋打来了电话。

“喂,陈叔,”贺纾安按了接听,“我在殡仪馆——”

“纾安,你大哥贺修岑连夜回国了,现在人已经进了A市的总部。”

“明天一早我爸就要火化了,”贺纾安皱起眉头,“他不来海南?”

电话那头,陈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贺修岑那头来势汹汹,你要有心理准备。”

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在刹那间攥得发白。父亲猝然去世,贺修岑临时从美国回来,没来看一眼遗体,原来是赶着想要夺权!

贺纾安来海南来得太匆忙,别说随行团队,他连工作的笔记本电脑都尚在家里。只得用手机连入会议。

半小时后,线上董事会会议正式开始,摄像头打开,不少成员已经在了总部的大会议室里正襟危坐,最中间的位置,正坐着前任内地总裁,贺修岑。

贺修岑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精心打扮,熨得笔挺的定制西服上没有一丝不该有的褶皱。

虽然国内已是深夜,但刚从美国回来的贺修岑才在头等舱睡了整觉,又因为时差和胜券在握的兴奋,看上去依旧神采飞扬。

相比起总部的高清镜头,贺纾安的手机屏幕愈显狭小。他背后就是灵堂里的黑白花圈,为了操持丧事,办理手续而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一双原本张扬的桃花眼里尽是血丝,整个人堪称憔悴不堪。

“各位董事,过去的几个月中,我在海外收购和新市场开拓业务已经让贺氏的市值增长了二十五个百分点……”

贺修岑借着团队精心制作的PPT,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一番自己在海外的亮眼业绩,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将矛头直指屏幕另一头的贺纾安:

“反观我这位好弟弟。在任职内地总裁的期间,不仅在毫无业绩上的建树,反倒一心想着他那些艺术爱好,最近又搞什么音乐沙龙,还差点因为私人作风问题被媒体抓到把柄!”

贺修岑当着众董事的面,尖锐嘲弄道:“如果说我父亲生前有什么遗憾,那一定就是一时糊涂,让贺纾安这个根本没有商业头脑的无能儿子坐上了内地总裁的位置!

听好了,贺纾安,既然你和你那个搞艺术的母亲一样,那么热爱音乐,就立刻辞去职务,离开集团去追求你音乐梦想,而不是在这里占着位置尸位素餐!”

贺修岑毫不留情的话,就像是在贺纾安的脊梁骨上狠狠扎了一刀,在空旷的灵堂里激起阵阵回音。

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种因为焦虑症而产生的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嘴想要大声反驳,试图在董事会面前维持住尊严与体面,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喉咙里竟然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

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贺纾安额头的冷汗急下,可他愈是紧张想要改善,情况就愈是糟糕。他死死咬着牙关,试图用理智克制身体的颤抖,想要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病症。

然而,他经历的一切,都正被高清无缝地投屏在总部会议室几十寸的会议大屏幕上。

所有在场的董事、高管都能清晰地看到贺纾安那张因呼吸困难而渐渐扭曲、痛苦不堪的脸。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贺修岑端坐在高位上,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我弟弟连公开场合最起码的表情管理都做不到,这样脆弱到连自身情绪都掌控不了的人,究竟要怎么带领集团做大做强?”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将贺纾安那头的画面切成了原来的PPT:“我提议,立刻发动董事会重新投票,免除贺纾安内地CEO的职务,由我,接管内地的全部业务。”

第45章

投票窗口在手机屏幕上冷酷地弹了出来。

贺纾安盯着贺修岑底下不断飙升的支持率, 视线已经开始因为喘不过气而产生黑影。

贺修岑的支持票数很快过半了,贺纾安注意到远程参会的陈谋关闭了摄像头,那一票投给了谁, 不言而明。

投票结果很快公布, 贺氏内地CEO的位置,在短短三分钟内就光速易主。

结果已出,贺纾安再找不到任何继续参会的理由,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下了退出会议的按钮。

他太清楚这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了,那就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典型症状。

强烈的濒死感如海啸般袭来, 贺纾安知道必须找个东西套住口鼻呼吸, 这样才能救自己一命。

生死攸关,贺纾安再顾不得什么尊严体面,狼狈地在灵堂里踉跄着四处摸索,看看哪里有什么装东西的塑料袋可以一用。

剧烈的喘息下,贺纾安的脑海突然闪过了几日前陆知铮陪他来疗养院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被贺广源说到气急,差一点也是喘不上气, 陆知铮竟特意随身给带了纸袋, 立刻掏出来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濒死前的幻觉,他的耳边又浮现了陆知铮温柔平和,却又让他安心的声音:“纾安, 别怕。有我呢, 我守着你。”

贺纾安浑浑噩噩地想, 也不知道陆知铮现在在做什么。

在陪他最重要的家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还是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又或者, 在心灵手巧地做他的小鸟钩织?

原本,陆知铮都说了愿意来陪他。

可他太在乎那点面子了,是他亲手把陆知铮推开,说陆知铮是外人,不配来这里。

那时候,他开门出了房间,在酒店长长的走廊里,故意走得缓慢。

他想要陆知铮跑出来,追他,求他。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

贺纾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朝一边放着茶水的桌子倒去。

“哗啦”。桌上的茶水和一次性杯子被碰散了一地,发出重响,贺纾安瘫坐在地上,微弱的视线看到了那些塑料被子滚滚落在了他的身边。

杯子,对了,这一次性杯的包装就是个塑料袋!

贺纾安双手剧烈颤抖,把里面袋子里剩余的杯子通通倒了出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将那个廉价的塑料袋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大口大口的白雾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凝成水汽,他就这样毫无形象可言地瘫坐在灵堂的水泥地上,靠着桌脚,剧烈地借着袋子吸气呼气。

过了许久,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终于提了上来,那种几乎将他撕裂的窒息感与心悸才渐渐平缓了下去。

刚等他觉得稍微好了一些,耳边就传来了不少人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贺纾安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大约是隔壁灵堂里守灵的家属闻声赶来,正用一种掺杂着惊恐和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满头大汗,瘫坐在地,用塑料袋捂着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他:

“这人是怎么了,一抽一抽的。”

“你看他那个迷离的表情……该不会是,吸了吧?”

“这人听说还是贺氏的总裁呢,原来是个瘾君子啊,真恶心。”

闲言碎语如毒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过来,贺纾安靠在墙头,才捡回一条命的他却根本没有起身辩解的力气。

他的余光看见远处似有闪光灯一闪,有个寸头男人,大约是拍了照,就匆匆跑了。

次日清晨,海南下了一夜的大雨,殡仪馆里凉意袭人。

没有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贺广源的遗体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一捧冰冷的白灰,装进了一方骨灰盒里。

贺纾安带着盒子,搭乘清早的航班飞回了A市。

下飞机后,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那个早已变天的集团,而是独自一人驱车一路朝郊外驶去。

越野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盘旋而上,最终在一处山坡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贺广源生前就为自己购置好的私人墓地,据说当年找了不止一个大师看过,都说是个好住处,能保贺氏财源滚滚。

可讽刺的是,这块所谓的风水宝地,离母亲长眠的南山墓园相隔了大半个A市。也不知贺广源究竟是太在意风水下的无心之举,还是于心有愧,铁了心要和他一心追求艺术的续弦妻子分隔两地。

生前形同陌路,死后不相往来,这就是他的父母。

路尽头,早有预约的工作人员等候于此,立刻上前接过了骨灰盒,等着时辰下葬。

贺纾安站在崭新的墓穴前,看着父亲的骨灰盒缓缓被泥土覆上,而后石盖封上,立起墓碑,化为一方真正的坟墓。

工作人员纷纷离场,山上便只剩下贺纾安一人,他打开手机一看,这山里居然还没有信号。

乌云沉沉,阴冷的山风呼啸着卷过四周枯索的树木,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萧瑟声响。

贺纾安还穿着从海南临时买的薄款西装,只觉大风过时,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底疯狂朝骨头缝里钻。

他抱着双臂,在新坟前冻得哆嗦了一下,看着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黑白照片,突然惊惶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无父无母。

剩下的“家人”,他的大哥贺修岑刚当着全董事会的面,公开将他斥责、罢免;私生子弟弟贺明沛在暗处如同毒蛇窥伺,随时准备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贺纾安搂紧了单薄的西装衣领,目光突然扫到了被放在一旁的公文包。

他大步上前,打开了公文包,只见里头正放着那块陆梅郑重送给他的,手工羊绒小方巾。

贺纾安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迫不及待地将方巾围上。一股柔软而厚实的暖意瞬间温柔地裹住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皮肤。

贺纾安轻轻抚摸着这块细腻的方巾,把脸埋进里头,深吸了一口气,上面似乎还隐隐带着陆知铮一家的温暖。

有了这股暖意,贺纾安终于好受了一些。

他平日里出入都有空调,连围巾都少戴,不知道怎么去系这种方巾。他有些笨拙地试了几次无果后,索性不再折腾,任由那条方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转过身顺着石阶朝山下走去。

就在这时,呜呜的山风突然变得愈发狂暴起来。

一股狂风从山谷吹过,猛地掀起了他脖子上那条本就没系的藏青方巾。

才刚刚有些暖意的脖子上骤然一冷。

“喂!”贺纾安的瞳孔猝然放大,看着被狂风带飞的方巾,当即向前扑了过去,手指在空中用力想要将其抓回。

然而,就像是命运对他无情的嘲讽,风中飘摇的方巾如一只断翅的飞鸟,擦着他的指尖滑过,打着旋儿,被卷下了深不见底的山崖。

贺纾安用力扒着护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可目之所及,除了满山树木丛林,再找不到哪怕一点那抹藏青色的影子。

他拼命伸出的手心里,除了一滴冰冷的雨点,什么也没抓到。

贺纾安失神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集团没了他的位置,陆知铮原来不是真心爱他,对他好只是为了还债。

现在……连那个老实的青年带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也随风消散了。

好像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

脚边的地板渐渐被雨点打湿,眨眼间,倾盆般的山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将他整个人淋了个透彻。

与此同时,A市的老城区里。

陆知铮今天一早就醒了,确切说,他几乎整晚都在失眠。

昨天他发给的贺纾安的信息,一条也没有得到回复,陆知铮很不住担心对方在海南的情况,从早上八点开始,就陆陆续续又给贺纾安发了好几条微信:

“早上是不是出殡了?海南那边的天气还好吗?”

“你要是打算回A市了,就跟我说一声,我来机场接你,也好帮你拿东西。”

然而,所有的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最敷衍的表情包回复都没有等来。

陆知铮坐在老家的客厅里,失神地盯着屏幕上的锁屏壁纸。

这张原本让他觉得羞耻抗拒的合照,此时此刻,竟成了他用来寄托牵挂的对象,看着照片里贺纾安那张英俊却冷冰冰的脸,陆知铮只觉得心中一阵空落,就像是漏了个大洞。

他忍不住去想,海南那么远,贺纾安一个人在那里面对至亲的去世,会不会孤独苦闷?贺明沛会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本来贺纾安的焦虑症病情就很不稳定,要是在海岛上突然发病,身边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贺纾安该怎么办?会有人帮他打电话送去急诊吗?

一想到贺纾安有置身威胁的可能性,陆知铮的心口就不可抑制地狠狠揪紧,一时竟是坐立难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哥,”陆知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你都看了一早上手机了,这么担心贺大哥,怎么不直接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我……”陆知铮一时失语,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对贺纾安的在意,竟已深到了这种地步。

这份在意,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责任感,这即使受伤,还拼命想要向对方靠近,保护对方的感觉,分明就是爱。

他早已无药可救地爱上了贺纾安,无法接受失去贺纾安这一接过,只是他一直固执地不肯承认。

陆知铮轻咳了一声,朝妹妹掩饰道:“他平时就忙,现在又办丧事,哪有空接我电话。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一天写完所有作业吗,这才写了几分钟,就又出来了?”

“哦。”陆知敏拖着嗓子应了一声,“我这不是怕哥你变成望夫石么。”说完笑嘻嘻地带上了门。

“嗡——”

陆知铮才要说点什么,掌心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陆知铮想当然地以为是贺纾安回信息了,心跳都漏了一拍,慌忙解锁了屏幕。可弹出来的,却是林威廉的消息:

“知铮,听说最近跟你走得很近的那位贺总出大事了,被撤下了总裁职务,现在都不在贺氏任职了,这事是真的假的啊?”

陆知铮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叫“被撤去了总裁职务”?他飞快回复道:“你听谁说的,他为什么会被撤职?”

消息发出去,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急,又补充了一条:“我只知道他父亲前天好像突发心梗去世了,他去办了丧事。公司的事我也不清楚。”

林威廉本来隐隐听到了些风声,想向陆知铮打听些内部消息,不料看上去和贺纾安关系那么好的陆知铮竟是一问三不知。

“你居然也不知道。”林威廉直接发了语音过来,“我大概听人说起,昨天半夜,贺氏内部紧急召开了线上的董事会会议,据说是贺广源的长子贺修岑从美国赶回来夺权,会上当场罢免了贺纾安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