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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贺明沛见陆知铮一副不为所动的态度, 眉头一拧,一把扯过陆知铮的头,拔出他嘴里的抹布, 将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对准了陆知铮的手机。

屏幕上光芒一闪, 面部识别成功。

贺明沛点进相册,将里面所有与自己相关的视频在本地和云端都点了永久删除,而后又彻底清空了陆知铮与自己的聊天记录。

陆知铮无力地歪在水泥地上,哑声道:“你就是把我手机里的东西都删除了……也无济于事。”

“你闭嘴。”贺明沛一脚踹在陆知铮的小腹上泄愤,对几个打手喝道,“立刻带他上车!”

陆知铮被他这脚踢得偏过身去, 两个大汉像拖行李一般, 将他塞进了一旁的保姆车里。

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陆知铮瞥了眼对角处那辆不起眼的别克车。

贺明沛这群人以为关掉了监控就能只手遮天,可事实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老实点!”

一块黑布蒙上了陆知铮的眼睛,他的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听“砰”一声重响,保姆车的侧滑门被重重关上,汽车发动,迅速驶离了商场。

贺明沛看着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远处隐约可见环城高速, 方拿出手机, 给被蒙眼捆手的陆知铮挑角度,照了一张看起来格外凄惨的照片,发到了贺纾安那里。

贺明沛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快速打字道:“看看这是谁?如果你还想要留着陆知铮的命, 就立刻通知律师团队撤销所有对我的起诉, 并且彻底删除陆知铮邮箱里定时发送给董事会的证据。

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相关的证据。否则, 让我多等一分钟,我就让人剁掉你小情人的一根手指,送给你留作纪念。”

市郊别墅的客厅里,贺纾安看着那张照片,瞳孔剧烈颤抖:“知铮……”

白彰英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就见贺纾安的手机屏幕上,陆知铮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被人蒙眼捆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混着雨水浸透,嘴角挂着一条未干的血迹,右脚踝更是呈现出一种近似畸形的红肿,看得人心头一惊。

他的心口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刺痛,脑海中率先浮现出今天傍晚,在那个昏暗的老旧楼道里,眼看灭火器就要砸下,陆知铮从五六阶高的台阶上飞扑下来,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骑士,用身躯替他挡住危险。

“为什么。”豆大的汗珠从贺纾安苍白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如果陆知铮接近他真的只是为了图钱,或者陆知铮干脆就是卧底,那为什么看到自己摔下来的那一刻,对方脸上浮现出的神情,会是那样的担心与惊恐?

没有人会为了一份高薪,甚至为了所谓的攀高枝,去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陆知铮或许可以编造谎言,伪装身份,可在危急时刻,奋不顾身的本能却绝对无法演绎。

伴随着这个念头破土而出,似有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贺纾安的脑髓深处,引起了一阵撕裂头颅般的疼痛。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了下去,右手颤抖着去摸自己口袋里焦虑症药,可将不大的内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常备的药物。

“药……陆知铮……”贺纾安突然用手死死抱住脑袋,那些一直被他抗拒,被他锁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在陆知铮被绑架的照片刺激下,如同引爆的炸弹,在他的眼前呼啸而出——

大平层的客厅里,满地都是砸碎的瓷片与玻璃碴,发病的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朝陆知铮怒吼咆哮,可眼前的青年非但没有丝毫的惧怕抑或是嫌弃,反而牢牢将他抱在怀里,吻他,说喜欢他,说想要照顾他。

可下一秒,画面骤然一变。是自己冷声质问陆知铮为什么要偷开保险柜,窃取里面的东西。紧接着,又像是过了许久,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绝望地拉着大提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自己的一颗心呕出来。

记忆似钝刀锯着他的大脑,贺纾安紧皱着眉头,发出一阵痛苦的惨叫:“啊——!!”

白彰英呆住了,他虽然知道贺纾安有焦虑症,却从未见过这个无比骄傲的男人露出这样痛苦的模样。连忙从一旁的茶几上拿来了药瓶,就着温水,强行将药灌到了贺纾安嘴里。

几分钟后,贺纾安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白彰英连忙问道:“纾安,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是那个陆知铮又给你发了什么东西吧。”

贺纾安回顾着脑海中纷繁杂乱的景象,至今仍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记忆,虽有对真相的迷茫,但这一次,他再没有让恐惧和逃避占据自己的内心。

不管陆知铮昔日是什么身份,对他做过什么,今日都拼死救了他。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比起那些不知可靠与否的记忆,贺纾安更愿意相信他亲眼看到的真实。

他没有多话,直接将手机上的贺明沛发来的威胁短信和照片,递到了白彰英的面前。

白彰英打眼一看,脸色微变:“贺明沛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贺纾安一心只想要陆知铮活着,飞快地回复消息:“我会配合。这就联系律师。你千万别动他。”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白彰英问。

贺纾安打开通讯录:“我已不再任职,现在贺氏对贺明沛的官司,应该是我大哥那头在派人推进。我打算立刻联系他,让他叫合作的律所撤诉。”

“你冷静点!”白彰英按住了贺纾安的手,神色严肃,“你大哥那个性格,万一为了集团利益,不肯向贺明沛那边妥协,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当然是报警!”

在高速上,黑色保姆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行过积水处,登时溅开一大片水花。

窗外的雨势已渐渐转小,一阵微弱的鸣笛声隐隐约约从后方传来。副驾上的那个打手立即摇下车窗,回头探去,只听那警笛渐渐靠近,低声说:“老板,好像来了好几辆警车。”

贺明沛立刻转向陆知铮:“你报警了?!”

陆知铮双眼被布条蒙住,只是循声侧了点头,他的肋骨和腹部因为先前的毒打而剧痛无比,哑声道:“我的双手双脚都被你绑着,手机也在你手上,我怎么报警?”

“你少给我装蒜。”贺明沛立刻拿出了陆知铮已经关机的手机,怀疑里面装了什么微型定位器,一番检查,却是无果。

他回头就见远处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已在雨幕中遥遥可见踪影,情急之下,索性降下车窗,将陆知铮的手机狠狠扔进了外面漆黑的灌木丛里。

“加速,立刻从前面的出口下去!快!”

然而,保姆车还没来得及开到最近的出口,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便已响彻云霄。

大批闪烁着红蓝光的警车如同洪流般从前后方包抄而来,彻底将这辆黑色的保姆车团团合围!

“警察!立刻熄火下车!”警方的扩音器在周围响彻。

“可恶!可恶!”眼见大势已去,贺明沛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拽过了陆知铮的衣领,咆哮道,“陆知铮,你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双眼被蒙住的陆知铮,听着周围的警笛声,干裂的唇角却缓缓上扬,一抹微弱却灿烂的笑意,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了开来。

他不怕威胁,甚至不怕受伤,他只知道警察来了,贺修岑出手了,他的纾安,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来自眼前这个恶魔的任何威胁了。

他长久紧绷的精神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同一时间,贺纾安的手机响起,是大哥贺修岑打来的电话:“纾安,贺明沛是不是已经联系过你了?”

贺纾安的呼吸一滞:“嗯。”

“不用担心了。贺明沛已经完了。”贺修岑淡淡道,“他的逃逸车辆已被市内的警方拦截。绑架、故意伤害,光是这两条,就已经足够他进监狱待个几十年了。”

“那陆知铮呢?他怎么样了?”

“你那个小情人,还活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不过身上伤得很重,警方的人已经把他送去医院了。”

听完这句话,贺纾安如释重负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警方之所以能那么快找到贺明沛一行,将人解救,一定少不了贺修岑在背后推波助澜:“大哥,谢谢你。”

贺纾安握紧了手机,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但有一点,你一直都想错了。陆知铮是我的爱人,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贺修岑不屑的笑声:“随便你怎么说吧。他在博永医院1208病房。”

博永医院,高级单人病房内。

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起,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有些艰难地睁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守在床头的贺纾安。

陆知铮的脑子还有些木。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而后想起,之前贺纾安坠崖昏迷时,他也是这样守在贺纾安的病床前。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两人对调了位置。

陆知铮缓缓移动视线,想要更清晰地看到贺纾安的表情。只见贺纾安穿了一件白衬衫,神色说不上欣喜还是沉重,一双桃花眼幽幽地看着他。

看着贺纾安阴晴未明的眼睛,陆知铮回过了神来。

两人分开时,是贺纾安逃离了他,觉得他是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他心中一阵酸楚,不知道贺纾安为什么还愿意坐在他的病床前,是原谅了他,还是单纯看他可怜?

面对近在咫尺的心上人,陆知铮几乎本能地想要去触碰,满是擦伤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去拉贺纾安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害怕对方像之前那样冷酷地推开他。

最终,他只用自己的指尖,轻轻贴住了贺纾安搭在床沿的手。

“纾安,对不起。”

看着满身伤痕,醒来却只顾着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男人,贺纾安的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疯狂绞着,疼得他近乎落下泪来。

他心里对陆知铮已无了怨气,只有对这个不懂保护自己的青年的怜惜。无论是当时用身体去为他挡灭火器,还是现在只身去会疯狂的贺明沛,贺纾安不明白怎么有人会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陆知铮逞了英雄,可他有没有想过,假如自己……真的彻底失去了他,往后余生,又怎么可能能开心得起来?

他将手收了回来:“你打算从哪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开始说起?”

陆知铮碰贺纾安的手的动作一僵,巨大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他早已想好了,这次一定要对贺纾安说真话,不能再自作聪明地骗人,落得把贺纾安越推越远的下场,语无伦次地坦白:

“我骗了你。对不起。一开始,在四年前,我确实受了贺明沛的指使,才来到你身边的……但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他是那样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你们间的恩怨。可,可是后来真的不是那样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我——”

“咳咳咳!”因为说得太急,陆知铮胸腔一阵剧烈起伏,猛地在病床上疯狂地咳嗽起来,扯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贺纾安的脸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却早已深深陷进了肉里:

“自从我失忆后,你不但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我们是恩爱情侣的谎话,还私藏了我的大提琴。陆知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知铮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毫无了血色,喃喃道:“你……都想起来了?”

看着陆知铮那副卑微而绝望的模样,贺纾安脸上的伪装几乎就要崩塌。

他看着陆知铮还没有消肿的脚踝,还有手臂上为自己挡灭火器留下的伤痕,贺纾安恨不得现在就抱住他,大声告诉陆知铮“我没怪你,我早就原谅你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满脑子都是破碎又矛盾的片段,从陆知铮亲口承认偷了保险柜的东西,到贺明沛发来的短信,还有自己在客厅里对陆知铮绝望的咆哮。

他固然不怪陆知铮,但他迫切想从陆知铮那里要一个真相。他想要知道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你撒了多少谎,自己还数得清吗?别的我都不管,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初你做卧底接近我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他是想问,陆知铮背叛他是不是也是迫不得已?陆知铮能不能告诉他,这背后的苦衷?

可这句话落在陆知铮耳里,却成了一场盖棺定论的审判。

陆知铮心想,看来,贺纾安确实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他就像是一个在阳光下被扒光衣服的小丑,再没了任何可以伪装和隐藏的余地。

他凄凉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是,我后悔,可后悔有用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灰色眼睛里滴落,陆知铮突然自暴自弃般哽咽了起来:

“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骗你的!可是,可是如果我不趁着你失忆,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你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只是想保护你,想照顾你啊!”

“所以呢?”贺纾安蓦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与急切,“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啊!”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要听这个傻子说出真相,告诉他保险柜的事有苦衷,告诉他不是自愿当的卧底!可陆知铮从刚才起就只会一味地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陆知铮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来,痛苦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你。我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我全身上下,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

傻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贺纾安在心里发出咆哮。

他要陆知铮的命做什么?他只是不满对方为了他一次又一次不顾安危去冒险,只是气陆知铮宁可把所有错都一个人揽下,也不肯对他吐露半句当年的苦衷!

他早已在心底原谅了这个傻子一万次。可偏偏他的记忆并不完整,他迫切想要找出两人信任的基石,可眼前的男人又紧张得整个人乱七八糟,除了认罪和送命,什么都没告诉他。

既然你骨头这么硬,为了保护我什么都敢瞒着。贺纾安长睫垂下,决定用出最后一招。

“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贺纾安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吧。我们两个……各自冷静一下。”

各自冷静。

这四个字,对陆知铮而言,简直比贺明沛拳打脚踢还要残忍。

贺纾安说完,便好似没有丝毫留恋般,决绝地转过身,假意朝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极其缓慢地迈向病房门口。他在心里默数着数字,等待着那个傻乎乎的青年开口叫住他。

然而,还没等来陆知铮的开口,病房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贺纾安还以为是护士,说了一句请进,房门推开,大步流星进来的,竟是他的大哥贺修岑:“……哥。”

看到进来的贺修岑,病床上的陆知铮有些局促地叫了声:“贺总。”

话音未落,兄弟俩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同时落在了陆知铮的身上。

贺修岑的视线扫过陆知铮身上密密麻麻的纱布,还有那只高高吊起正在冰敷的右脚:“你的命倒是挺硬。”

“哥。”站在一旁的贺纾安见状,眉头无意识地紧锁在一起。他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将陆知铮护在身后,“他是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有事改天再说。”

“怎么,我有碍着他养伤吗?”贺修岑淡淡地瞥了眼自己母鸡护崽似的弟弟,“我是来说贺明沛的事的。他和他那几个打手已经被带回了警局,人赃俱获。不说其他的,光是今天他对你的绑架勒索罪,就足够让他进去吃半辈子的牢饭。”

他隔着贺纾安,意有所指地对陆知铮道:“看来你这一出苦肉计,确实有用。”

陆知铮有些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满心想的还是贺纾安方才的质问,他确实成功地把贺明沛送进去了,这很好。可他也因此彻底失去了贺纾安。

他只低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做到了自己的承诺,我自然也会做该做的事。”贺修岑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罕见地缓和了几分:

“后续关于对贺明沛那家非法药物流通公司的起诉,我会让顶尖律师全程跟进。等一切结束,我会用那家公司所有的赔偿款,加上贺氏集团的部分资金成立一个‘受害者公益基金会’,用来定向补偿那些因安链公司售卖假药而健康受损的患者及家属。”

听到这里,原本站在一旁假装冷酷的贺纾安,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知铮。

从贺修岑提到的“苦肉计”,到眼下的什么假药,什么受害者,贺纾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陆知铮这次不顾性命地去见贺明沛,根本不是什么间谍与雇主间的纠纷,而是他为了正义,为了替那些被贺明沛流通的假药所害的普通人出头,和贺修岑联手策划的一个局?

“那……真的太好了。”陆知铮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抹微光,由衷地笑了起来。

贺修岑将贺纾安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绕过呆呆的贺纾安,来到了陆知铮的面前,顿了顿,有些生硬,却极为正式地开口:

“还有,关于你母亲当年因为假药病重,以及你被贺明沛威胁的那些始末,这段时间我也已经查清楚了。今天在这里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等你伤好了,叫上你的家人,一起到贺家吃顿饭吧。”

贺纾安的眼睛睁大了,里面写满了吃惊。

他的大哥向来一板一眼,找的伴侣也是门当户对。之前在电话里,还冷冰冰地告诉他陆知铮图钱,说对方别有用心,怎么到头来,居然会主动邀请陆知铮带上家人来家里吃饭。

贺纾安明白这意味着贺修岑已经彻底承认陆知铮是他的另一半,心头泛起一阵狂喜,刚想顺势走过去,拉住陆知铮的手,却听陆知铮低着头说:

“谢谢贺先生的好意。但吃饭就不用了。”

贺修岑:“为什么?”

陆知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那双黯淡的眼睛,抿着发白的嘴唇,鼻尖一酸:“因为……我和贺纾安,其实已经分手了。”

贺纾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了,天地良心,他从没打算和陆知铮分开,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迟钝的青年,逼他说出当年的苦衷。

可这个老实的男人,竟然真的当真了。

他才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贺修岑的眉梢高高挑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分手?纾安,陆先生才冒着生命的风险,替你彻底铲除了最大的威胁,人还躺在病床上,你就提分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情合理,值得信服的理由?”

第62章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面对大哥的质问, 贺纾安强撑出来的冷酷瞬间破了功,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朝陆知铮那头靠去, 含含糊糊地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我和陆知铮之间, 都还有些误会,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是吗?”贺修岑冷笑了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嘲弄,甚至懒得听贺纾安那漏洞百出的辩解,“我还以为你们两俩, 一个敢带伤见贺明沛赴死的, 一个在病床前要死活要活的,早已是生死之交,不需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了呢。”

他说着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嗡”一声,贺纾安那部碎裂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振动。

“这是两小时前,警方在陆知铮的手机里找到的东西。”贺修岑收回手机,双手抱臂, 看着自家弟弟, “你不是说不了解他吗,自己看看吧。”

贺纾安吞咽了一下,点开了贺修岑发来的那份PDF扫描文件, 那上面是陆知铮手写的笔迹——

“纾安,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 我想必已经不在了。

但请你不要担心,贺明沛这么多年来作恶的所有证据, 一定已经由你大哥的手,交到警方手里。他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对不起,纾安。我承认,我确实曾是贺明沛派到你身边的卧底,我也确实偷开了你的保险柜,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把你的任何文件交给贺明沛,也早就和他断绝了往来。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做的错事,是否还有机会可以弥补。但既然我已经不在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不如请你彻底忘了我吧。

祝你幸福,长命百岁。

陆知铮”

贺纾安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什么叫“彻底忘了我吧”,陆知铮在搞笑吗,这一切哪里是能让人说忘就能忘的?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恍惚间,如有一道紫电金雷闪过他的脑海,将他内心中由无穷恐惧构筑起的阻拦记忆的高墙,轰然劈了个粉碎。

一时间,无数曾被他遗忘的,滚烫而炽烈的记忆碎片,如漫天雪花般纷纷自他眼前落下,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重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全都想起来了——

上个月出差B市,他因为水土不服引发了严重的急性肠胃炎,半夜上吐下泻到几乎虚脱。是陆知铮这个老实人带着他去医院挂水,彻夜守在身旁照顾他,温柔地一遍遍帮他擦汗、喂水。

画面骤然切换到海南。面对父亲在特需病房里近乎精神虐待的诘问,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如同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他今生最无能为力的状态。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是平日里对他无比温顺,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陆知铮站出来,当面与他冷酷的父亲对峙,竟然不惜与父亲身边那几个黑衣保镖发生冲突。那时候的陆知铮,就像一头勇猛的猎豹,大胆无畏地站出来将他保护。

还有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上。在他踩空滑落的刹那,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陆知铮那个傻子,却硬是冲过来跟着他一跃而下。他的眼前天旋地转,可下一秒,陆知铮却用自己宽阔紧实的身体当肉垫,死死抱着他,一道坠落深不见底的山谷……

所以,陆知铮根本就不是什么骗子,更不是为了钱接近他的玩物。

眼前这个满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牵肠挂肚的人。

他曾为了这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大提琴,也曾在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想要将自己名下的一切财产都留给这个男人。

“陆知铮……”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桃花眼里,已是血丝遍布,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拉住了陆知铮的手,哽咽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今晚一个人去见贺明沛,真就是要找死吗?!”

陆知铮为贺纾安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呆了一下,看着对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他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慌乱地低声解释:

“安安你别哭,我没想死,真的。”他的灰色眼睛里写满了无措,“我只是……不能再让你出事了。看你受伤,看你痛苦,我真的好难受。”

贺纾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接连不断地砸在陆知铮满是擦伤的手背上,烫得陆知铮的心都跟着微微颤抖。

“陆知铮,你是从小奥特曼看多了吗,充什么英雄?”贺纾安哽咽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抓着床沿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悔恨和绝望里,痛不欲生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陆知铮,没有了他想要爱,想要一起组建家庭的男人,这一切对他又还有什么意义?

陆知铮看着心上人哭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忘却了身上的剧痛。他咬着牙,吃力地支起上半身,想要抬手替男人拭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贺纾安便突然伸手,迅速却又小心地将陆知铮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个差点被自己弄丢的爱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边上的贺修岑看到这一幕,原本冷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开口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知铮靠在贺纾安宽阔的胸膛里。耳畔是男人剧烈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的,是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乌木香。

被心爱的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着,陆知铮心里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等这一刻太久,久到早已失去了希望,仿佛在做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黄粱美梦,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声道:

“安安,你真的不怪我了吗?我那时接近你,确实骗了你,而且保险柜的密码……”

“你骗我什么了?”贺纾安紧紧搂着他,打断了陆知铮带着怯意的自责。他偏过头,温热的唇瓣重重吻在陆知铮苍白的唇上,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

“你本来就是我的男朋友。以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遇上了我,你就别想逃了。”

陆知铮的眼眶蓦地一热,在心头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与爱意终于决堤,与贺纾安深吻在了一起。

贺纾安的眼里露出笑意,轻轻抚摸着陆知铮的脸,只觉得眼前的青年从含泪的眼睛,泛红的脸颊,还有整张脸上掩不去的羞涩,一切都是那样可爱。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给陆知铮更多,拿出他的全部。

这一问毕了,陆知铮的目光下移,一眼看到了贺纾安那只仍旧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

他虽然没有看到过贺纾安在正式场合下的演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聚光灯下,贺纾安身着燕尾服,在舞台中央演奏大提琴,全身都在发光的模样。

那景象一定无比优美,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可如今,这只手却打着石膏……

“那个,你还不知道。”陆知铮的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难受,“医生说你的左手受伤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的水平拉琴了。安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贺明沛是这样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