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勒斜晲着他, 像是在琢磨要不要拿脚把他踩开,但可能是有抓足踝的前车之鉴吧,雪勒的大腿肌肉只是绷了一下, 就克制了回去, 睨着他不悦地哼笑了一声:
“你管得倒宽。天天挂在嘴边的边界感呢?被你吃了?”
“我们之间有过那种东西?”兰瑟惊讶, 而后铁了心地催促, “说啊。快说。”
不光是团长的问题,兰瑟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
比如雪勒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能比他的弑神计划还重?之前听说纯白之子陨落,在同病相怜些什么?面对奔向农场小屋的克莱尔, 雪勒又为什么要露出嫉恨的神情?
他忍不住地想, 在过去那些因为厌恶, 刻意不去看雪勒的日子里, 他究竟错过了多少本该注意到的细节——只要这么一想,他就感到颇为懊恼。
“……”雪勒哑口无言, 甚至都有点惊异了, 祂感觉兰瑟好像在耍无赖。
但是一来祂从没被人耍无赖, 也不好分辨这究竟是不是,二来兰瑟和这个词藻好像根本搭不上噶,祂只能困惑又怀疑地看了兰瑟好几眼, 又觉得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遂语带讥嘲地道:“就是觉得家长间的差距还蛮大的。”
“?”兰瑟没听懂。
雪勒耸耸肩:“你想想光辉之神那个记忆里摁着我们俩的家长,再想想那个团长——”
兰瑟提醒:“现在也没确定那些鬼手就是陨落的光明诸神吧?”
雪勒嗤笑, 跟拍小孩似的搡了下兰瑟的脑袋:“神祇生而知之,你懂什么?那些东西就是光辉之神的亲长。”
“这说起来不可笑吗?光神们行善的方式就是摁着自家小孩儿任人吸血, 行恶的人却是为了孩子报仇而不顾一切。到底什么是行善,谁才是行恶呢?”
兰瑟惊讶了一下, 没想过这么有深度的话能从雪勒的嘴里说出来,真是……
他没能真是出个所以然,只听车后:“轰——!”
地面巨震,大使被吓得一脚刹车。幸好兰瑟手撑得及时,不然差点一头撞到挡板上去。
周围响起一片刹车、汽笛、叫骂声,兰瑟却没闲心嫌吵,只垂眸看向雪勒为了稳住身形,恰好压在他手背上的手。
雪勒很快就把手撤开了,不爽地按起挡板:“工作能力不行就算了,车也不会开吗?”
大使好冤枉:“不、不是啊!前面突然刹车,我只能跟着——”
另一边的克莱尔已经把脑袋伸到窗户外了,此时震悚地说:“天啊……政府大楼……记录者在的那栋政府大楼炸了!”
兰瑟:“?!”
什么想法都没了,兰瑟立即撤身,推开车门站了出去,举目远眺,就见来时的方向黑烟滚滚,火焰焦烈。
他只思忖了不到半秒,便坐回车:“掉头——记录者不能在这个事后出意外!”
已经没了一个骨语了,要是纯白之子的国度也乱起来,天知道局面会变成什么样。
大使生怕自己乌纱帽不保,手掌一抹方向盘,头掉得贼溜,车辆只一瞬就冲着来时的方向疾驰出去。
不到两分钟,众人在大楼前跳下车,克莱尔刚要往前冲,被雪勒伸臂一捞:“想认贼作父去吗?”
“??”克莱尔完全没明白雪勒在讲什么,心说我现在好像已经在认贼作父了吧!
“嗬……”一道人影从克莱尔差点路过的车后晃荡了出来。
他身穿西装,胸带标牌,似乎是政府的工作人员。
然而此时,他两眼放空,像做梦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看着简直像一具丧尸。
也就是这么一停顿的功夫,克莱尔骇然看清了更多或站或走在街道上的人。
明明离开的时候一切都好,此时他们却全都像在梦游一样,毫无目的地晃荡着。
如果仔细看,他们身边似乎弥漫着嘶嘶作响的水汽,五官也好、衣服也好,都像是变成了蜡做的,逐渐向液态融化。
“梦游症!”大使大吃一惊,“只有梦境之神的眷属才能造成这样的影响啊!难道政府大楼这是被梦游者袭击了?”
不是他说,记录者这也太倒霉了,前脚刚送走骨语代行者,后脚又来了梦境之神的眷属,要不考虑找点巫婆萨满五毒和尚啥的转转运呢?
为了体现自己有在发挥价值,大使立刻转头对克莱尔叮嘱:“这些人可不能碰,这个‘梦游症’可是会传染的!”
克莱尔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传染,只关心:“还能救吗?啊?用那些碎片试试呢?”
雪勒就看不惯克莱尔这种上赶着帮忙的性格,此时怪声怪气道:“谁知道梦游者袭击大楼是为了什么?万一就是冲着碎片来的呢?”
兰瑟不怕这个,他反倒期待这些人能有种冲他来。此时他直接将四枚光神碎片一拨,甚至都用不上操纵术,碎片就仿佛洞悉他心意一般自动凝塑成一柄标准的单手剑,下一瞬,虹光倾泻!
金色的洪流霎时吞没了整片天地,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静了数秒,而后再有人的呻.吟声和惊慌疑问声传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我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复印文件吗?刚刚发生了什么?这光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隙响那个代行者搞得鬼!之前我在幻境中可是见到过,他手里拿着光神碎片!指不定又在随他的主神盘算什么阴谋……”
“闭嘴吧,心胸狭隘的外乡人,你难道不就是被他救出来的吗?眼下这个情况,明显是他又救了我们一次吧!”
争论中,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嘿笑声混在里面:
“都公开成这样了也不害怕的吗?论坛里说得果然是真的!”
“你小声点!少说几句!这里是俄罗斯,很忌讳这个的知道吗?!”
“好好好——嘿,晚上再给你分享链接,我昨晚可是吃到了好几篇香香的肉!”
“?”兰瑟在跨入大楼时不由地回头,但无暇细想,记录者就边咳边大步走来。
“怎么回事?”看记录者没什么外伤,兰瑟直奔主题,“梦游者也跑来你这儿干什么?他们的主神也死了?”
记录者听得笑呛了几声:“那倒没有,跑来的也不是梦游者。”
兰瑟:“?”
记录者:“是他们的主神,沸梦本尊。”
两分钟后。
才离开会议室不久的人们再次在会议室碰头。
兰瑟和记录者这两个习惯了天天工作开会的人倒没什么,崇尚自由如大使和雪勒,已经无精打采到随时能化成史莱姆瘫在地上。
记录者也没说什么“又劳你帮忙”之类的寒暄话,直接道:“沸梦是奔着光神碎片来的,我能确定。”
“你们走了以后,医疗班给我吃了药,打了点滴。”
“药水里带点镇静的作用,我就打了个盹。莫名其妙的,我梦见纯白之子带着我逃亡,追问我光神碎片在哪——”
“这完全不可能,我这辈子没见祂做出过‘追问’这么情绪激烈的事。”
意识到这种微妙的违和感后,他顿时心生警惕,很快想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却发现怎么都醒不了,而那个所谓的“纯白之子”一直紧紧拽着他的手,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
记录者干巴巴地说:“我就用神力把祂锤出去了。”
说实话,沸梦早个几天来,都不一定会失手。
但谁让记录者才在幻境中吃过雪勒和兰瑟的亏,哪怕神力在手,也根本不敢有一点轻敌,直接使出全力一击,把根本没想到他居然身具全部神力的沸梦击得生撞破墙,神力霎时铺向远方。
记录者继续干巴巴地说:“本来我是想提醒你们小心沸梦,别把光神碎片在你们手上的事到处乱传,我这儿也会替你们扫轻轨站的尾,没想到你直接就……”
之前怎么会觉得兰瑟·克莱尔克制有分寸的呢,他怎么感觉自己以前认识了个假兰瑟?
雪勒还在一旁一脸“那怎么了”、“就该这样”的欣赏,记录者没看几眼就觉得心里怄的慌,转开视线道:“不论如何,你们都得抓紧时间了,必须尽快出发去骨语的赌场。”
“?”兰瑟琢磨沸梦找不找他麻烦,跟他去骨语的赌场也没关系吧,即使他现在就出发,难道沸梦就会放弃不跟了吗?
记录者顶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跟他对视:“你以为沸梦是怎么知道光神碎片在我这儿,大老远跑来俄国找麻烦的?”
兰瑟:“……?你身边有人泄密?应该不会是轻轨站的乘客,他们只知道我手上有光神碎片。”
记录者毫无感情地“哈哈”了两声:“骨语的代行者里有个傻缺,把代行者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不小心转到了动态里,他上到曾祖父下到小学体育老师都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你们懂的。”
“不、不懂啊,”大使怀抱着侥幸的心理,他希望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偶尔能小小的宠一下倒霉的自己,“情况能有多糟?”
记录者:“现在整个骨语的国度,都知道骨语已死,有一枚光神碎片被代行者带来了俄罗斯,但是携带碎片的这组人被我处死了。”
记录者面无表情地说:“公众舆论有十分之一在声讨我说是维护主权,其实是为了杀人越货。至于剩下十分之九?”
骨语的国度嘛,那是牛仔和淘金的国度,是机遇的国度。
谁能在风口浪尖中抓住下一个机遇,谁就能成为下一个比尔盖茨。
兰瑟:“……剩下十分之九都在寻找其他的光神碎片?”
记录者:“昂。”
·
怀抱着对阿美利坚人的满腹腹诽,众人家都没来得及回,就又被送去了机场。感到高兴的就只有大使:“哈哈!祝三位旅途愉快!”
走吧,走吧,再也不要来俄国了,他一个法国大使驻扎俄国容易么呜呜,还给他上额外的强度。
好在在场的三人没有一个有闲心管他的眉飞色舞。
上了记录者友情提供的私人飞机后,兰瑟很抱歉地对克莱尔说:“原本说是家庭旅行,没想到就在家里睡了半个晚上,又要出发去工作了……”
克莱尔觉得去工作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拿家庭旅行当幌子来地窖找书的。相比之下,兰瑟居然要让他去上学才是最值得抱歉的——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根本不是捧着书本死读书好吗!是对抗邪恶!拯救世界!!
但这个口号他不敢喊,怕喊了反而提醒兰瑟这回事了:“去俄罗斯是旅行,去美国也是旅行嘛!差别不大啦。”
座位上的两个阴湿成年人再次被太阳晃了一下,雪勒呻.吟着单手遮脸,将脑袋一下靠在了舷窗上。
兰瑟又反复问了几句冷暖温饱问题,才在克莱尔黑线的驱赶下坐到一边,开始阅读记录者发给他的圣殿考古总览。
可能是气候或者距离问题,建在俄罗斯这里的圣殿多少有点与世隔绝的意味,不太记载总部发生的大事记。
有关伦敦圣殿的信息只有三条特别记载了一下,还注明说“本部已有翔实资料,在此不多赘述。”
第一条是进入黑暗时期前,圣殿第一位因功勋而被冠以“圣殿荣光”之名的骑士团团长,名为亚瑟。
第二条是中世纪时期的另一位骑士团团长,算算时间,大概就是提拔兰瑟的老团长——名为赛斯。
第三条是……
兰瑟在翻阅间忽地愣住。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
【……先锋军无往不胜,其军团长在民间的呼声之高,堪比国王与教皇。
圣殿内部知晓的内情更多点,只是不能向民间传达,以防徒增意外——】
【那位军团长,似乎即将以人类之躯,升格为神了。】
==========作者有话说:==========
记错了
明天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会推迟到深夜,后天就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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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惯例,趁夹子推一波接档文:
【文名】:克系侦探社建设中
【文案】:
当雇佣兵是个体力活。
干到顶层后,洛斯特终于决定金盘洗手,设法脱身,回家开一家普通侦探社混混日子。
侦探的目标基础,案件就不基础。
开店第一天。
一位墨西哥帮教父被困在自家农场,音讯全无,去捞人的小弟们有去无回。
洛斯特翻过一整座山才抵达农场,进门把人一背,神色如常就往外走。
被颠醒的教父:??
你咋……你感觉不到四肢无力吗?生命被吸走吗?你、你这样显得我们墨西哥帮很弱的样子!
开店半个月。
一位富商之子被困海岛。重金悬赏下,一大帮子侦探、教授……三教九流都涌上了海岛。
半夜,所有人都被奇怪的梦呓控制,只有洛斯特灌了口酒,接着跟他弟打牌:“飞机。”
还是跟他关系巨差的弟弟忍耐地捂头:“你耳聋吗??”
开店第N个月。
出于某些原因,皇家魔法协会和洛斯特暂时合作,共同保护女王的安全。
首席魔法师翻阅着大部头,眉头紧锁:“别打扰我,野蛮人。我正在还原一个非常古老的法阵……”
洛斯特本来也没想跟魔法师聊天,但是他弟刚钻进皇家图书馆就流连忘返,他只好坐在魔法师身后唯一的木椅上等待了一秒、两秒……
10秒钟后,将摊在桌上的所有手稿都扫完一遍的洛斯特谨慎地开口:“你看这个地方……”
洛斯特抓起圆珠笔一填,地面上的法阵骤然亮起!
首席魔法师:“……??”
操了!你还有短板吗?还是人类吗?!
——洛斯特当然有短板。他唯一的短板是不知道怎么跟弟弟重新处好关系。
当他终于从前“公司”中脱身,在看守所里醒来时,他身无长物。
好消息:他有个弟弟,正准备掏钱保释他。
坏消息:他跟他弟几百年没联系,关系巨——差。
铁栏门“当啷”一响,他弟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跟个斯文败类似的迈进牢房,抬眼第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第二句:“你这次又想折腾什么?”
不敢想这小狗东西曾经喜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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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 兰瑟瞪着纸页上的字,大脑是空白的。而后不敢置信地想:
升格为神?谁?我吗?真的假的?
兰瑟承认自己对变强多少有点执念在,看到这条情报, 心脏一时激动得鼓噪起来。但很快他又冷静地想:
不对。
记录者有纯白之子给予他的全部神力都没能成神, 我又是怎么办到的?
更重要的是, 我好像也没有成神成功啊?神罚日那一晚, 我不还只是个普通人吗?
他为什么没能成神?是因为本就不可能,还是被神罚日打断了?
兰瑟一时坐立不安起来, 正克制着自己几乎想直接问雪勒知不知道内情的急迫心情,舷窗外忽然传来呼唤声。
“别走!别走啊兰瑟!诶你们别拦我——”
咋回事啊?克莱尔立马八卦地贴上舷窗, 远远就见停机坪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大呼小叫地追来, 地勤几次想拦都被他滑不留手地躲开了:“是11号!我就说, 怎么感觉忘记了什么……”
他在邻居老奶奶家把11号砸晕后,大家就被卷进了幻境, 一路折腾, 竟是直到上机, 也没人想起还有个11号躺在地上等人捡。
11号跑得飞快,眨眼就三步并作两步抢上了飞机,冲着满脸写着不欢迎的兰瑟厚脸皮地咧嘴一笑:“蹭个飞机嘛……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把你手上的团长或者光神碎片让给我的, 那去美国之后再公平竞争喽。”
克莱尔难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抄起手边的报纸像赶老鼠一样地赶11号,11号笑着躲闪, 又道:“作为报酬,给你们透露一条最新情报——”
“骨语那边的代行者, 在泄露完神祇陨落的消息后就缩头装死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我在那儿的线人说,他们不是‘装死’, 是真死了。”
克莱尔抽老鼠的动作一顿,兰瑟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突然暴毙?”
11号趁机呲溜到座位边,把安全带咔嚓一系,以示自己就是这架飞机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错,‘在睡梦中突然暴毙’。”
几小时前,接触过光神碎片的骨语代行者们死于梦中,几分钟前,记录者又遭到沸梦本尊的袭击。
杀死骨语代行者的凶手昭然若揭,肯定就是盯上了光神碎片的沸梦,只是不清楚为什么,难道神祇们也有变强的欲望吗?
兰瑟不由地看向雪勒,发觉这人正乱没形象地瘫在长沙发上,左手一袋肥宅快乐薯,右手惬意地刷着手机。随着祂的每一下点击动作,兰瑟手里的手机都嗡嗡作响,银行信息源源不断地弹出来,证明雪勒有在好好拿兰瑟的银行卡养自己。
兰瑟:“……”
大概是买过瘾了,这人又把手机一扔,绿眼睛在机舱里搜寻了一下乐子,在看到克莱尔时眼睛一亮:“小克啊……”祂装模作样地说,“我想了一下,其实补进度也不一定要等到回去嘛!现在也可以上网课,很方便的。来来来,我这就帮你申请。”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克莱尔的天也塌了。
五分钟后,飞机翼在舷窗外呜呜地震颤,克莱尔则在舷窗内呜呜地哭:“不要……我不要学经济会计数学!为什么要学这个?这是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学的课吗?我、我可以做体育特长生啊!我跑步很快的!”
雪勒还没说什么,视频另一端的老教授已经幽幽地说:“即使是体育特招,也是有学术要求的。预估成绩不能低于标准录取要求两个等级以上。”
克莱尔跪了:“我能不能达到标准要求都两说……”
哭在雪勒面前是没有用的。祂见过多少人哭,哪一次心软了?
十分钟后,克莱尔还是苦哈哈地上起了课,原本挺阳光的一张脸皱成了菊花:“嗯……我开快餐店,从店的银行账户里取了200英镑给自己买鞋,这笔钱叫……叫……我能不开店吗?”
老教授用堆满褶皱的死鱼眼投来漠然的目光:“今天的基础理论课就上到这里,只十分钟的内容,我相信神子殿下一定能吃的透。完成作业以后发到我邮箱里,明天我来评讲。”
视频被老教授家的虎斑猫踩断了。
克莱尔痛苦地抱着刚打印出来的作业哼唧,特别绝望地想:记录者你在你私人飞机上放什么打印机啊!?我跟你们这些工作狂拼了!
兰瑟正想放下工作去帮忙,猫似的侧卧在长沙发上的雪勒就大加嘲笑:“叫提款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明白!”
兰瑟:“……?”
居然没说是开支,真的说对了?
一时之间,他莫名想起之前那句“神祇生而知之”,不由地心中一怒:
难道这些经营、管理的事务,雪勒都知道怎么弄,只是懒得亲自动手吗?只是因为懒,就把烂摊子全抛给他吗?
雪勒用接下来几小时的辅导功课证实了兰瑟的震怒。不过几小时后,兰瑟的怒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隔壁桌边心有余悸地看着辅导着辅导着,就从慵懒瘫卧变成怒目撑膝坐姿的雪勒,觉得与其让他教克莱尔功课,他宁可面对财务报表——更何况这个报表近些年已经找到信赖的会计去做,不需要他再亲自动手。
驾驶舱的门在这时打开,乘务员小跑到兰瑟身边:“降落出了点问题……”
只要雪勒别拉他进泥坑,兰瑟愿意飞出舱外,学超人手动辅助降落,此时他尽可能动作轻地起身,和乘务员一道挤进驾驶舱:“怎么回——”
他都不用把话问完了,只见层层云蔼中,一架F-22时不时露头,用鲸鱼般的灰色舱板跟他们打招呼,再往远看一点,几架波音正在盘旋,一架庞巴迪跟树枝被抢了的乌鸦似的来回飞蹿。
机长哑然失笑:“看起来全世界的有钱人都在往这儿挤,原本定好的降落路径已经被一架钻石给占了。”
机长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此时沉稳地把持着方向询问:“要下去么?”
兰瑟瞥了眼并没有惧色的机长,信任对方的自信:“降落吧。”
这种时候露怯,都不是“应该另寻安全的时机”的事了,旁边几架战机大概当场就能把炮弹发过来,解决显然不入流的竞争对手。
克莱尔正盘膝坐在地毯上,被雪勒毫不留情地嗤笑喷得自信心全无,正想着“不能吧?我居然认真起来比雪勒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还笨?”,飞机骤然侧翻!
克莱尔叫得像被关进洗衣机的猫:“哇啊啊!”
侧翻并没有停止,克莱尔被惯性带得在机舱里滚了一圈,紧跟着又猛然感到飞机猛然向下俯冲,惯性甩得他牢牢贴在顶上:“怎么回事?!不是要坠机——”
几缕绸缎似的墨发延伸过来,像灵巧的猫尾巴,眨眼将他一缠一拽,搁回座位上放正,安全系带“咔嚓”一响,他就牢牢固定在了座位上。
“轰——”
飞机后轮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整架飞机都在震颤中轰鸣,滑行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为着陆松口气,只听“乒!”一响,一枚子弹击穿了舷窗外层,像个标本似的卡在裂隙中间。
“又咋了?!”克莱尔感觉自己前半生从没这么惊险过。
他使劲抻着脖子往窗外看,震惊地瞅见停机坪上,一大帮子人端着枪正互相扫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电影,或者玩真人CS。
11号看得啧啧有声:“不愧是自由美利坚呢……对了,你们定回头要住的酒店了吗?”
克莱尔心说枪战!!外面在枪战呢!!你咋还有闲心订酒店?!
反正距离飞机停止滑行还有段时间,11号刷了下手机:“噢——酒店也没得住了。”
“小旅馆也行,”克莱尔下意识地节省,“青年公寓看看呢?”
11号哂笑:“都甭想了。”
“我刚搜了一下赌场附近的所有酒店信息,那些大的酒店,有实力请武装保证秩序的,早就被有钱的权贵包了。至于你说的小旅馆、小公寓?没实力保住地盘,早就被黑.帮势力给占了。”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赌场哪——他们觉得,既然光神死掉以后有灵魂碎片,骨语说不定也有,谁不想手里攥上几块神祇的灵魂碎片,万一走个大运,自己也成神了呢?”
兰瑟推门而出时,正看见雪勒姿态松散地靠在舷窗边,微微仰头,窗外的光照得祂的脸如覆白雪,只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嘲讽:“这年头,谁都想成神呢。”
雪勒忽然看向兰瑟:“你想么?”
说不想肯定是谎言,兰瑟感到手机在口袋里发烫,好像在提醒他刚刚看到的情报。但他看着雪勒的脸,没忍住似真似假地说:“如果身边有你和克莱尔的话,也无所谓吧。”
好像是故意玩笑,但兰瑟自己也说不清其中掺没掺着真心。
“……”雪勒脸上的讥嘲一下凝固住了。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11号深吸了一口气,悄然挪到克莱尔座位边,从牙缝里挤字:“他俩一直这样吗?”
“怎样?”克莱尔很木然,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兰瑟的话语中,他应该在机舱底。
11号牙酸得龇牙咧嘴:“就是……谈什么话题都能拐到感情问题上?”
说好的不喜欢开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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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机舱外是乓乓枪战, 机舱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11号终于绷不住了,丢下一句“我去提车”就溜下了飞机。隔了会儿再探头回来,简直崩溃:“还没完??你俩是想在这儿对峙到天崩地裂世界毁灭吗?上车了!”
两个都不乐意做退让的犟种终于分开视线, 提溜着克莱尔下机。坐进11号现场新“提”的敞篷跑车时, 一片子弹雨迎面袭来!
“安全带系好了?”11号丝毫不在意地用时间神力将子弹雨停在空中, 而后一脚油门, “出发出发!”
跑车一路飞驰过枪林弹雨,上高速时, 仍能撞见正在枪战的武装势力。
克莱尔扒着车窗,看着这些团伙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互相屠杀, 不禁喃喃:“简直疯了……”
雪勒扒在克莱尔旁边, 也啧啧惊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手了呢。人类啊……”
兰瑟瞥了眼雪勒, 一时间竟很难反驳。
好在11号将车开得飞快, 不多时便一个甩尾停住:“到了——咦,那些树是怎么回事?”
赌场这种必争之地, 通行的路径早被层层封锁, 11号在大半条街道外就停下了。
此时隔着一段距离, 众人遥遥望去,就见原本金碧辉煌的赌场上长了一颗特别大的橡木树,树干堪称擎天彻地, 树根扎入赌场,将整个赌场拧巴成了锡纸团子的样子。
“封锁街道的人呢?”11号下了车,纳闷地扒在构成防线的吉普车外往里探, 一个人都没有,整条防线只有空车。
再一回头远望, 就发觉人不是没有,是全都被吸引到巨树边了, 远远地看,仿佛蚁群一样,都在着魔似的沿着树根往上爬:“年轻……美丽……永生!”
郁郁葱葱的树冠顶端,三位近乎赤.裸,身材姣好的年轻女人吃吃笑着,互相挽着手臂,戏弄似的将编好的花冠抛向下方:
“想要永恒的青春吗?想要永恒的生命吗?来吧,献出你们最虔诚的信仰!”
“林中女巫?”兰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见到熟面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旁的雪勒忽然发出一声怪声怪气的冷笑:“见到老情人了啊?”
兰瑟:“?什么老情人,我跟她们没有半点——”
“我真求求了,你们怎么又打情骂俏上了!”11号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紧张,活像干了什么心虚事似的,看清林中女巫没半秒,他就头也不回地猛猛往外冲。
“诶!”克莱尔没来得及拦人,11号已经冲出几百米远了。
也是在这时,巨橡木忽然愤怒似的震颤起来,下一瞬,裹挟着三女巫的咆哮,猛然倾身砸而来!
“混账!”三女巫一咆哮,声音就夹不住了,苍老呕哑的声线难听得雪勒想请这三位去医院挂个耳鼻喉科,“就是你……胆敢威胁我们……威胁我们交出巫术袋的破解方式,用你那该死的神力威胁要夺走我们的青春!”
“哎!”克莱尔被兰瑟抱住,挡在身下,以免被巨橡木误伤,“我们就在这儿干看着吗?不去帮帮11号?”
兰瑟就没有克莱尔这种白骑士病,什么人都救。没听三女巫说的话吗?11号被攻击是因为想从三女巫口中套问出巫术袋的破解方法,目的是什么一目了然,无非就是想偷走团长,这一波只能算他自作自受。
而且:“救你和大使算扶助弱者,救11号算什么?”
都是首席,11号需要他救吗?
克莱尔不禁扭头看了眼同样被兰瑟护在身下,此时正懒洋洋靠着车门打哈欠的雪勒,心说那你救隙响算什么呢?堂堂神祇还需要人救吗??
也就在这时,只听“哇哦——”一声。
一家三口齐齐抬头,就见11号被巨橡木倒提着脚脖子,从他们头顶掠过。
抓到仇人的林中女巫们扬眉吐气,拿11号当地精那么扥了两下,嘿然道:“胆敢威胁林中女巫,可不能让你死得太轻易。小子,婆婆们仍会大发慈悲,将青春的神力赐予你——变成孩童吧!然后永远侍奉我们,直到永恒的终结!”
众人在听到女巫们谈及“神力”才骤然色变,然而此时警惕已经晚了。无数莹绿色的光点像孢子一样被古橡树喷溅而出,幸好雪勒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挡了一下。
至于11号,就没那么好运了。绿光之中他大叫了一声,下一刻,身体骤缩!
抓着他的林中女巫:“咦?”
她们把控着度的,按理来说,11号应该只是被变回孩童的样子,可现在——
她抓了抓空空如也的掌心,很疑惑地想,难道是她们一时想搞个大阵仗,不小心把神力用多了?
“咱们不动手吗?”克莱尔没想到兰瑟的反应居然是捞上他撤退。
兰瑟倒是想动手,但:“赌场本来就已经够碎的了……”
真干起架来,岂不是会把线索干得更碎?现在已经希望渺茫了。
至于11号,他还是那句话:弄不死他的,应该也没法轻易地弄死11号。这大概又是11号的哪具肉傀。
三个人很快撤进附近某家青年旅社内,准备等天黑再潜入勘察。原本占据这家旅社的当地黑.帮被一家三口混合三打,哎呦哎呦叫着丢出门。
“我来查查网上有赌场的地图没!”克莱尔摩拳擦掌。
雪勒当场就呵地笑了一声:“查你个头。”
祂的语气有点恨得磨牙的意思,还带着点困惑,仿佛在想克莱尔这脑袋从哪买来的,怎么用到现在还是十成新:“作业有一大半题目都做不对,你打算明天去教授面前给我丢人吗?!留在这,给我好好学习!”
“……”
晴天霹雳,克莱尔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邪神辅导功课,督促学习,甚至邪神还恶狠狠地对他说“做不到全对别想出门玩”。
兰瑟闭上嘴尽量伪装隐身,免得自己也被拽去辅导学习,就这么一屏息入定就到了晚上,天终于黑了。
兰瑟和雪勒出门时,克莱尔还没完成雪勒给他的指标,在屋子里光打雷不下雨地嚎“为什么一定要全对啊!!那考试也没有几个人能考满分啊!”
雪勒站在门外冷笑连连,这功课辅导得他看谁都不爽:“这小子肯定是你的后裔吧,长那么像又叫克莱尔……看看你遗传给他的好脑子!”
“……”兰瑟心说克莱尔应该是他那个兄长的后裔,能成长成现在这副阳光积极的样子已经很幸运了,但此时他只敢闭嘴保持沉默。
他们行动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钟就抵达目的地。两人绕着赌场转了一圈,兰瑟感觉很蹊跷:“白天女巫提到了‘分享神力’,这橡树的根系又把整个赌场的门窗堵得严严实实,难道赌场里真有遗落的神祇碎片?”
奇怪,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之前特意来找光神碎片的记录者没有找到?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要怎么进去呢?
雪勒满脸幸灾乐祸,打从听完三女巫开口,知道年轻只是皮囊,真正的三女巫都是老太婆以后,祂那股子酸劲儿就没了:“找你的老情人给你开门啊。你都能从她们手里讨来巫术袋了,她们还有什么不舍得的?”
兰瑟眼睛抬也没抬:“现在更多的人认为我是你的情人吧。”
雪勒:“……”
祂倏然闭上了嘴,但兰瑟却没有放过祂,只在确认古橡木真的把赌场守得毫无漏洞可钻后站直身,拍拍银灰色皮质手套上的灰尘,在月光下看过来:“所以,我的现任情人舍得帮我这个忙吗?”
“……”雪勒的神情像被钟撞了,有一瞬的空白。
玩笑半藏着真心,那味道就变了。像隐晦的告白,开在夜里的玫瑰……雪勒感到心脏上仿佛有蜘蛛颤动着伶仃细脚爬过,所有的感知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百倍鲜明,向四面八方向祂涌来,简直令祂无法呼吸。
兰瑟还是头一次在雪勒脸上看到如此紧绷的神情,防备和警惕几乎从雪勒的每一根毛发渗出来,让兰瑟都怀疑自己刚刚不是在隐晦的示好,而是拿着刀在雪勒面前晃荡了——
可明明,当他真的拿着匕首捅向雪勒时,这个家伙的反应却是亢奋地大笑啊。
他不明白雪勒为何会有如此负面的反应,但的确有点懊悔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轻浮了。明明他从前是个严谨克制的人,恢复记忆后怎么反倒开起了倒车:“——你也无能为力吗?”
他尽可能地将先前的话包装成挑衅。
“……”雪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即便如此,还是刻意地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你在质疑你的主吗?——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地上,在地下。”
祂向侧走开,停在街边一个下水井盖边,拿脚尖点了点井盖:“这底下有东西。”
“……”这回脸色差的变成兰瑟了。
之前在泔水坑里和蛆虫打照面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疑神疑鬼地怀疑雪勒这是在刻意报复,但仔细想想,进下水道这事儿他俩都要干,雪勒也不至于为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兰瑟心情沉重:“你确定——”
他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雪勒已经单手拎住他的后领,一脚踩开方形井盖跳了下去。
熏臭味霎时扑鼻,只听“噗通”“咔嚓”两声,兰瑟感觉自己落进了半固态的浑水里,脚下踩碎了什么脆质的圆石头。
“……”他一时有些僵硬,在雪勒身边帮公墓创收久了,他很熟悉那圆石头的脚感,“骷髅头?人的骨头?”
雪勒掩着鼻子,拿手机照亮:“你要问物种,那可很丰富了……啧。这些人简直是在拿头骨砌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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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手机电筒的强度不大, 光打出去只照亮了不足三米的隧道。
无数参差的头骨被光照得森白,从隧道壁上龇出牙,即使没了皮肉, 仿佛也能从颌骨的开合角度, 看出死前的痛苦。
“跟马赛克瓷砖似的——看看这儿, ”雪勒惊叹地看着三颗大型猛兽头颅间, 用以填补空隙的小猫脑壳,“如果不是猫猫很可怜, 我几乎想称赞你们人类的工匠精神了。”
兰瑟觉得这是在骂人,但以眼前这条隧道的精细程度来看, 他的确不觉得除了人类以外, 会有怪物或神祇有这份闲心镶嵌这个:“看起来要花不少时间……难道只是为了装饰么?还是某种仪式?”
臭气熏人, 兰瑟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往雪勒靠近, 然而刚挪近一点,雪勒就举步往前走, 哂然道:“沿着骨头往前走就是了。”
这条隧道出奇的长, 中途他们还发觉了很多条分支, 用手机粗浅地照了一下,那些分支的四壁都做了同样的镶嵌。
兰瑟在心里大致勾画了一下,越发觉得这隧道像某种法阵。
但其规模之大, 头骨的数量之多,不像是小异教团花几年的功夫能修得出来的,更别提这是在骨语脚底下修法阵, 骨语难道会发现不了吗?
“难道……”兰瑟喃喃,“这法阵在骨语来到这里前就有了?可是, 这也说不通。如果法阵早就有了,骨语选择这里做盘踞地, 又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前方的雪勒忽然停住了。手机灯光一照,前方豁然开朗,竟是走进了一处椭圆形的穴室中。
残损的骨头、遍地的符文、尚在闪烁的炼金术石……遍地都是这些东西。
而在穴室的正中央,一个一人大小的凹坑积满了血水,陈年的血液早已干涸。
“这又是做什么的?”兰瑟皱眉瞥了眼干得几乎不到一厘米的血坑,只能产生一些很不妙的联想,“看起来像养什么祟物用的。”
“……”雪勒没答话。
祂看着那个血坑像是在出神,但兰瑟也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装聋,本质仍然是在回避他。
于是他尝试了一下,意外顺利地连上了记录者的视频电话:“我们在赌场下方发现了这个地方,”兰瑟将隧道和穴室都给记录者看了一遍,“你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记录者特仔细地脸怼屏幕钻研了一遍,随后很光棍地说:“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纯白之子的权柄实质上是抹杀记忆和传承,所以想记住什么东西,全靠我自己看了然后笔杆子记。这种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当然也不会有记录。”
兰瑟觉得有点矛盾:“可你之前不是为了找光明碎片,来这儿搜过一趟?没发现赌场底下有这么大一个法阵?”
这确实是个很低级的错误,记录者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辩解道:“神力只是主寄放在我身上,又不是长在我身上,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做到像主一样敏感……不过你把符文再让我看看?好像有些是巫术和炼金术的融合产物,或许我能据此推测——”
“这是‘摇篮’。”一旁的雪勒忽然开口。
“纯白之子没有跟你说过,自己就是从这样一个小血坑里走出来的吗?”
记录者:“——?!”
纯白之子总在遗忘,这种过往当然也在遗忘的行列内。
但是,他结结巴巴道:“你、你难道是要说,当今的七位新神,都是炼金术和巫术的产物,是人类——自己生造出来的吗?!”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哪怕是兰瑟,也头脑空白了一阵,可当他想质疑“难道神力也能用巫术和炼金术生造出来”时,脑海中却一掠而过另一个关键性的案子:“——芦苇之灾。”
“什么?”记录者没跟上兰瑟跳跃性的思维。
兰瑟感到大脑晕眩,是洁癖将他牢牢钉在地上站直了:“芦苇之灾,你还记得吗?”
“在记忆幻境里,大使曾经跟我们讲过这个灾难——说是黑暗时期,一股怪兽潮曾袭击俄罗斯某个边远村庄,导致村里的人被发现时,全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五官、细细条条,只会站在风中摆动的白色条状物。”
兰瑟轻声道:“这种异变,和记忆神力带来的侵蚀完全一致。可是,大使又说,芦苇之灾是在先锋军成立的几十年前发生的啊!”
先锋军成立的几十年前,兰瑟估计还没出生,光辉之神仍然在世,新神根本就没诞生。
既然如此,这个村庄怎么会在被怪物潮袭击后,呈现出和记忆神力的侵蚀一样的表征?
记录者猛地在视频另一端站了起来,无法接受:“你难道想说,在俄罗斯也有一个这样的大阵,怪物潮、纯白之子都是从这个大阵里走出来的,所以才会造成同样的后果?!”
将纯白之子拉低到怪物潮的同档次,记录者觉得这是一种对他信仰的神祇的侮辱。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猛地看向雪勒:“你不是这个意思,对不对?难道你要说自己是炼金术和巫术的造物——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雪勒脸上又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只说了‘这是摇篮,纯白之子就是从这样的一个小血坑里走出来的’。”
记录者:“?”
没听出有什么区别,雪勒想表达的不就是他阐述的那个意思?
人心动摇间,兰瑟又想起另一件事——关于自己即将成神的那个旧日记录。
他之前一直疑惑,明明雪勒说得到全部神力的记录者无法成神,那他这个纯普通人是怎么成神的?现在一细想,顿觉细思极恐:
倘若芦苇之灾真的是这种法阵造成的,那就意味着,这样大规模的法阵,至少是在中世纪左右、黑暗时期怪物猖獗的时候建造出来的。
在那个时候,哪个人——或者哪个组织,能够顶着怪物潮,在北美、俄罗斯等世界各地的地下,建造这样大规模的法阵?
——光明神殿。
兰瑟只能想到光明神殿。
那么,会不会,这些所谓的“摇篮”,都是为了助他成神准备的?
兰瑟在掠过这个念头的瞬间,猛然干呕。
一时间记录者也不崩溃了,雪勒也不看戏了。
头一次看兰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的雪勒下意识地上前,拍了拍兰瑟的后背:“你这是怎么了,不至于臭成这样吧?”
如果自己之前真是这么“即将成神”的,兰瑟会感觉自己的每一条血管里都流淌着同样恶臭的血:“我——”
“轰——!!!”
穴室顶部骤然坍塌。
橡树的枝干像手指一般探进塌方口,狂怒的女巫们扑进穴室。
愤怒总能让人忘却形象,好比此时的女巫们。她们展露出原貌,身躯臃肿紫绿,宛如浮尸:“这可不是你们玩闹的游乐场……小淘气们——哦!是兰瑟!”
不知道为什么,落难的圣骑士从古至今就很击中黑暗系生物的好球区,比如此时突然忸怩作态起来的女巫们:“你和那些不懂事的小淘气们可不一样,你是个小礼物!”
女巫们桀桀地笑起来:“放心……我们不会杀你,反而会赐予你神的祝福——向我们献出信仰吧!作为奖励,我们会让你永恒地停留在最强盛的状态!”
很难说这个“最强盛的状态”是否包含有某些不太绿色的隐喻,因为女巫们下一秒就摇身变回了青春靓丽的样子,垂涎唐僧肉似的围着兰瑟打转。
但下一瞬,她们脸上那轻浮满意的神色就凝固了。
身体中好不容易积攒出的信仰神力被骤然抽空,她们突然不再是人们信仰、法阵力量的汇聚地,而变成了一块活生生的转换器——
源自法阵的力量洪水般涌进她们的身躯,又毫无停歇地被许给兰瑟的承诺抽走。
女巫们惊恐地瞠大眼睛:“你——”
怎么会这样?!她们只是说让兰瑟停留在最强盛的时期而已,怎么会被抽走这么多神力?!怎么会抽走这么多神力还不够——兰瑟最强盛时到底是有多强?!
痛苦的尖啸声充斥了整个穴室,震得头顶泥石俱下。
而在女巫们备受煎熬时,兰瑟也没好到哪去——那些涌入他身躯的力量撕扯着他、扭曲着他,让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上了锻铁台,被火焰灼烧,又被钳子拉长,铁锤一次又一次地锻打着他的身躯,令他每时每秒都都要承受新一波的痛苦。
“噗通!”他一下单膝跪在泥水里。
痛苦是一回事,能轻易感受到的不断变强又是另一回事。
他感觉自己的人类躯壳在被一寸一寸从灵魂上撕开,又填补进新的、令他感到身体变得轻快的东西。
某一瞬,他在痛苦的煎熬间睁眼,在泥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修长的身躯上膨起数块流淌着紫光的囊肿,脸部几乎面目全非,金发不断延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
——这不是变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堕化——
如果继续下去,他或许会成神,但一定会堕落成邪神。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因为多日无休,很久都没有出场机会的心魔迫不及待地贴上他的耳畔:‘什么更重要?虚假的浮名,还是能抓在手里的强大?’
‘不是你说的吗,如果真的能变得强大,你就能做到更多事,救到更多人,这不就是送到手的机会?’
‘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哦!为了能救更多人,牺牲一下你自己又如何呢?’
‘力量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力量啊!’
“轰——”
又一声巨响。
橡树在女巫垂死挣扎间疯狂地舞动,猛地将他和女巫甩到了上层,甩进了赌场内。
光滑的昂贵地砖映照出那些不断变化的光囊,某一刻,兰瑟在那隆起的丑东西上看见了一张人脸。
‘我不想死!!’
那张人脸这么喊。
而后,更多的手和面孔哭喊捶打向薄如蝉翼的囊壁:
‘放我离开!混账东西……你们要做什么?!’
‘不、不——我要妈妈!我要爸爸!呜呜……爸爸妈妈在哪……’
‘吼——’
愤怒的兽吼中,兰瑟猛地呼出一口气,硬顶着锤炼的痛楚,缓缓逐渐支起身。
他厌恶地注视自己丑恶的倒影,更厌恶地俯瞰豁洞下、用无数生命堆砌起的造神堆。
四枚光神碎片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般飞跃而出,在他虚握的手掌间凝成光明的利刃:
“鬼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雪勒这么多年没做到的事,凭你,也想做到吗?”
心魔猝然变了脸色,急得飘到他面前跺脚,大叫“你疯了吧你,这可是真正的力量!”
然而下一秒,光明降临了这片黑暗。
这光吞没了赌场,又吞没了街区,将大半个拉斯维加斯照得亮如白昼。
古橡木枯萎了,双腿牢牢长在了树根上的祈求者们如大梦初醒,茫然后惊恐万状地远离古橡木。
被禁锢在地下的怨魂们终得解脱,在光明中奔赴下一场人生。
蜂拥而入的力量停止了,痛楚也停止了。
兰瑟撑着剑缓缓起身,环视了一圈废墟外或惊恐,或心怀盘算地端着枪对着他的人们:“谁还想得到这里面的宝藏?一起上吧,我来送你们一程。”
整条街道鸦雀无声。
第45章
当地警方如梦初醒, 赶紧抓住机会疏散人群——之前任凭警方如何威胁、警告都不听劝的刺儿头们,这会儿看看废墟顶上,倒是都识情识趣地驾车退开了, 地面在短短5分钟内恢复秩序。
雪勒在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踱出废墟。
记录者很吃惊:“你居然舍得拒绝神力?”
“?”兰瑟原本还在想, 赌场被毁成这样, 估计是别想找其他线索了, 看到雪勒出来,又盯着雪勒的裤脚想干脆早点回去洗澡, 这会儿听见记录者的话,不禁纳闷地抬起头来。
难道自己在记录者眼里的形象其实很差吗?可他之前没在记录者面前失过分寸吧?
他正反思着, 忽觉一片温风袭面。
像是突然坠入了温泉中, 他感觉四肢百骸都要被暖化了。
紧跟着他意识到, 这不是错觉, 而是真有某种力量正从外向内地涌进他,并以极快的速度重塑着他的肉躯。
原本随着污秽一道被驱散的轻盈感再次充盈了他, 某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雪勒那句“神祇生而知之”是什么感觉——
一种玄奥的知觉笼罩着他, 令他知晓周围涌向他的是信仰带来的神力,他的身躯正在经受光明的锤炼,距离真正的超脱为神, 只差那么一道瓶颈。
可这信仰哪来的?难道造神堆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
不,那种污秽的法阵,带来的神力也是污秽的。
那是怎么回事?
街角。
一位油管博主撅着屁股藏在书报亭后, 壮着胆子举高手机,偷录废墟上的一切。
敬业——也可能是爱钱令他勇敢, 此时还有闲心压着嗓音对直播间的观众们说:“咋样,这可是第一手资料!朋友们为我点点赞哈……”
直播间的弹幕都刷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这是禁忌骑士的招数吧?现在禁忌骑士都能这么光明正大了?】
【这都不是第一次了!就在白天,这个骑士在俄罗斯那儿也闹出过一回大阵仗,甚至是在人家政府门口……宣战啊这绝对是!】
【?能别阴谋论了吗你们这帮美国佬,自己是谎言之神的信徒,还好意思阴谋论别人吗?有IP为证,我就是早晨袭击的亲历者。当时是沸梦的人先袭击的政府大楼,人家来帮忙的!】
【别地图炮好吗俄国佬?我是拉斯维加斯本地人,我又没阴谋论,恰恰相反,我很感谢这位老兄,管他是不是禁忌骑士呢,他救了我和我女朋友的命!当时林中女巫盘踞赌场,我俩受到蛊惑,腿都跟女巫种的橡树长一起了……亏得有他!】
【看IP说话,我是萨克岛的,我的命也是这位代行者大人救的,现在我们岛上正准备给他塑像】
【??开玩笑呢上面的,这能是代行者?哪家代行者这么亮堂堂的?别辅酶了好吗,反正我举报了。这人肯定很强吧?举报成功也不知道能拿多少奖金】
评论区吵成一团,涉及到禁忌神殿的话题,博主紧张到都要请房管清评论了,一段红色的官方弹幕忽然空降房间:
【——隙响政府官方账号已进入房间——】
【隙响政府官方账号: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关注我们的首席代行者大人。
一直以来,各方都对我们国度有着非常大的误解,今天首席大人在国际舞台上初次露面,正面破除了这些不实的误区。
我们国度向来以友好、热情的态度欢迎广大来客,我主更是以仁慈包容之名治世。
如果大家有心查阅各国的死亡率,会发觉我国的死亡率极低,几乎与纯白之子的国度持平,本月的萨克岛遇异教教团袭击事件中,更是出动全体代行者,只为营救无辜岛民。
这样安全、以人为本的国度,又怎会是谣言中所描述的那样呢?
下附萨克岛救援实拍。】
鬼知道正在伦敦运营官方账号的代行者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赶紧拉拉招揽信徒的指标;也许就是想趁机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
说是附“救援实拍”,其实半点没给其他代行者们留镜头,只截了当初在飞舰上俯拍光明在死亡帷幔中一往无前、所有人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将求助的手,伸向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的那一段。
弹幕霎时空了好几秒。
不论运营人员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这一刻,人们能感受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美、纯粹的光明……这如同摩西分海般的画面如此震撼人心,即使直播间里又跳出几个唱反调的人,试图嚷嚷“你们首席光亮成这样不觉得有问题?”,也无人支持。
【我有点……不,是非常理解萨克岛的人,为什么想给他塑像了。这就好比东方人怕鬼贴门神,西方人怕鬼戴十字架——】
【萨克岛的工匠或者隙响官方考虑出手办吗?我有点想请一尊放我床头……】
也有一些奇怪的嘿嘿党跑了出来:
【嘿,前面居然还有人想举报这位……你去举报吧,我还挺期待看隙响本尊降临法庭给自家首席作证的】
【嘿……肯定是没见过神子的照片吧前面那位,那鼻子,那脸,简直是照着首席的脸缩水长的,如果不是大不敬,我都想问这孩子父母是谁,谁生的……】
【嘿,圈地自嗑,朋友,我本地人,干丧葬的,得给你们说句首席的脾气可没你们想得好,咱们低调点,别踩首席大人雷区】
【卧槽,点开主页一看,伦敦公墓……】
神力带来的生而知之还不至于知到弹幕上,兰瑟只困惑了一会,就盯着雪勒的裤脚准备离开了,以免被人误解他们要抢地盘:“我们——”
他才往雪勒的方向迈了一步,雪勒就若无其事地向侧走开:“回去了。还留在这儿,给你的老情人们默哀吗?”
雪勒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远离兰瑟的反应就很不平常。兰瑟刚举步要追,脚边碎砖“嗵”地一声!
“等等、等等,”三个老巫婆居然真从废墟底下翻出来了,灰头土脸地抓住兰瑟的足踝,“咱们的交易,你还记着吧?”
兰瑟瞥了眼看似不感兴趣,其实把耳朵朝向这边的雪勒,没说自己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厌世了:“你们不是刚破坏完交易吗?”
他们的交易是等兰瑟死后,可不兴自己动手制造机会的,这跟骗保有什么区别?
女巫们快急死了,你说这一通忙活得到了啥?神力也没了,交易也打水漂了……这咋行,眼看着兰瑟出落得越来越投她们的心头好:“这、这还是可以亡羊补牢的嘛!我们可以为你做一次免费的占卜啊,占人、寻物、问未来,都可以!”
兰瑟脚步一顿:“如果我说,这里曾有一个黑袍人丢过一块光神碎片,我现在想找到这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们能帮我占卜?”
“都行都行……”女巫们迭声说,她们能活到今天,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等我们下去拿点材料哈……”
原本那些镶嵌在穴室里的炼金术珠宝,都是用来维系造神堆的,现在造神堆直接被兰瑟净化了,珠宝们也失去了接着待在墙上的意义,不如抠下来当占卜耗材。
女巫们上上下下爬了好几趟,辛苦得跟矿工似的,好不容易凑齐材料,举行仪式,第一次还失败了:“嗯?”
头一回占卜遇到这种情况,女巫们懵了一阵,恼火起来,觉得大损颜面。
又上下搬运了一通,这次摆得阵仗更大,念咒途中其中一位还抽起了羊癫疯,也坚持了下去,最后睁眼时,她们扶住同伴说:
“本来想直接算这黑袍人是谁的,根本算不了,只能算要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该怎么查了——占卜结果说,花园?你有头绪吗?”
女巫们很心虚。
她们本以为自己一定能拿出一个让兰瑟当场继续交易的答案,没想到结果这么含糊。
兰瑟却在这一瞬想到了不久前记录者才跟他们提过的光神花园。
仔细想想,那地方的确发生过很多事——光辉最后的陨落很可能在那里,纯白之子也是在那里陨落的。记录者还提过,身为空间之神的空袍总是盘踞在那里……
兰瑟心里过着这些想法,面上却不显:“这么模糊?那交易的事我再考虑考虑。看看下次还有没有别的占卜机会吧。”
女巫们还得谢谢兰瑟愿意给这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即使再不甘,也只能互相推搡着走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兰瑟走到雪勒身边时,还在手机里的记录者斟酌了一下说,“如果这事关主的陨落……把你们的住址发过来,我马上安排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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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出门的时候还有吵有闹……好吧,主要是雪勒单方面地就辅导功课一事发泄,但一个人抱怨一个人听着也算互动,不像回去的时候,一路气氛都静得像进了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