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光本该是无形的, 然而此时此刻,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情不自禁探出窗外,孩子们指着天穹中金色的洋流跳着叫喊。
直播间里的人直接疯了:
【我去!我去!真成了?!我虽然是祈祷了, 但根本没抱希望能成的啊!!】
【头皮发麻, 狂搓手臂, 上蹿下跳, 猴子大叫……等一下,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类升格为神?是不是意味着, 未来也可能有其他人类升格为神?】
【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现在世上真有一位光明神了, 各大国度原本封禁光明圣殿的政策要怎么办么?不能有光明神了还接着喊‘禁忌之神’‘禁忌神殿’, 各种严防死守吧?这不是找死么, 本来这位新光明神的脾气看起来就不是软柿子, 不好捏的样子】
【内部人士,悄悄透露一句, 已经下通知开紧急会议了……】
【诶, 那七大国度会不会要重新划分呢, 毕竟又多了一个神?】
【你要这么说,我更好奇隙响之国内部呢,他们的首席成神了, 以后还接着做首席不?】
不要说了,在死亡与毁灭之神降临时,抱头躲到纯白之子身后的1号已经滑跪了, 尤其是想起自己曾经如何规训兰瑟……
被夷平的山顶上,一切都淹没于一片浓雾似的光中。
克莱尔兴奋得嗓子都叫哑了, 觉得神陨也好,神诞也好, 就该闹出这样的大阵仗才像样子。等光海终于散去时,激动得到处乱蹦的他恰好和瞠目结舌的记录者脸对脸。
记录者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你还真……”真成了?这可能吗?
和旁人激烈的反应相比,兰瑟的内心想法倒是很务实:这下就算倒吊人没失忆,找上门,他也不用担心了。
记录者回过神,看见他面带遗憾地垂下头,攥了攥手掌:“怎么了?”
兰瑟带着几分不满意:“太简单了。我想象中的弑神会更难一点。”
记录者:“……”
你还不满足上了,还想怎样!
但话说回来,他又有点好奇:“感觉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兰瑟想了想,伸手虚攥了一下,一柄淡红色的剑横在他手中,往地面上一划,留下焦灼的黑影。
“啥意思?”克莱尔探头,觉得这个焦痕也没有比之前打斗留下的痕迹厉害多少。
这就要进行一下科普了,兰瑟说:“光辉之神所掌控的是阳光、灯光这样的自然光、热光,我掌控的是相干光……”见克莱尔露出了缺乏高中教育的丈育表情,兰瑟自觉地说,“比如激光就是相干光的一种。”
克莱尔“哦哦”了两声,显然只听懂了激光这个词:“听起来你的权柄威力更大诶!”
雪勒微微扬眉,视线扫过去就见刚升格完的兰瑟还跟没升格前一样,认真到有点一板一眼地纠正克莱尔:“没有非相干光,相关光就无法产生……理解成鸡和蛋吧,先有光辉权柄这只母鸡,才能诞生我的权柄这颗蛋。”
克莱尔:“咦,说起来你觉得世上是先有母鸡,还是先有蛋呢?”
兰瑟:“……”
学废了,这孩子根本不是学习的料。
记录者也给听无语了,赶在克莱尔用更多前言不接后语荼毒自己的思想前开口:“法庭没了,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兰瑟看了眼完全提起兴致,开始跟纯白之子搭讪,试图从记忆中寻找真实答案的克莱尔,又看了向懒洋洋在阳光下打瞌睡的雪勒,突然感觉一切都好到不真实,好像一场夏日午后的梦。
他还有什么别的欲求呢?所有他想要的,都已经在他面前了:“——回家吧。”
这是他第几次说“回家”这个词?但这一次,“家”这个单词似乎有了真实的重量,不再是漂浮于云端的海市蜃楼。
此前,他从未想回过那个黑黢黢又空荡安静的老宅,但此刻,他忽然对回到那里充满了期待——对“回家”,充满了期待:
“门口是不是有很多快递要拆,买的桌子到了吗?”
克莱尔一下丧眉搭眼了下来,心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地狱作业堆反正是到了。
·
不知道广大网友是怎么想象兰瑟成神后的生活的,总之他回到老宅后,第一件事就是勤勤恳恳帮一家老小搬快递,虽然快递里没有一件是他买的。
抱着大山小山进门时,他有些费力地踩掉皮鞋,偏过头想找拖鞋时,就发觉自己的那双黄毛老鼠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粉猪的拖鞋大喇喇地摆在台阶上,显然是人专门摆在那儿的。
“……”兰瑟一抬头,就见某神踩着他的黄毛老鼠施施然走过客厅,钻进厨房里找吃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幼稚。”
穿一下粉色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
不久之前还在玄关这里,为了不穿粉拖鞋而和雪勒扭打在一块的兰瑟如是想,很自然地踩进粉毛拖鞋里。
将快递堆抱到客厅里拆开,最大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待组装的四方餐桌。
兰瑟把里面的木板、桌腿搬出来,捋起衬衫袖子准备组装,一旁的克莱尔也拆开了自己的惊喜大礼包:“啊!!居然不是作业!”
克莱尔大叫了一声,奋力拆开包着书堆的剩余膜纸:“福尔摩斯、阿加莎、奎恩……谁是埃勒里·奎因?不管了!都是侦探小说!!好多!!”
刚进门还哎呦着说头疼的克莱尔这会儿充满了力气,也不喊大人帮忙,自己就吭哧吭哧把书山分批运进了自己的卧室。
全家上下唯一清闲的雪勒待在厨房里也不知在捣鼓什么,等兰瑟完成安装,将方桌在餐厅摆好,雪勒也端着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出来了:“克莱尔!出来吃饭!”
兰瑟眨了眨眼睛,吃惊地看着像模像样,还在腰间系了围裙的雪勒。
克莱尔贪便宜买的纯黑色围裙搭在雪勒价格不知几何的雪绸衬衫外,非但没显得土气笨拙,反倒搭出一种特别的味道,兰瑟不自觉地注意到系带将雪勒本就劲瘦的腰衬得更窄了。
被某种不可言明的念头糊住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去检查一下锅里的东西。
于是,当粉、蓝、黄三双毛拖鞋在四方桌下碰头时,雪勒无比矜傲地一揭锅盖。
四十来颗因污染而畸变出的眼珠子争先恐后涌出汤锅。
克莱尔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扑面而来的污染给袭击倒下了。
厨师本尊和兰瑟一齐备受惊吓地站起来,捞住克莱尔时兰瑟,一只大概是帝王蟹的东西从锅里咔哒着肢节横行而出,五六根缀满“葡萄”的海带深深扎根在它的红背壳上,继续幽怨地向着四周蔓延。
“啊!”雪勒叫得很痛苦,祂捂着眼睛,“快把这丑东西拿开!”
兰瑟这时候就特别庆幸自己的神权恰好是相干光了,此时几道光弦切过去,帝王蟹顿时升天。至于化身葡萄藤的海带,被兰瑟直接烧成灰了,餐桌上只剩下分成几份,露出鲜嫩肉质的帝王蟹,乍一看竟还有点法餐的模样。
雪勒盯着死不瞑目的螃蟹沉吟了片刻:“去吃法餐吧,赶紧搜搜附近有什么法餐店……”
三双缤纷的毛拖鞋忙不迭地逃离餐桌,在玄关被脱下。
黑暗中安静等了几个小时,终于勉强吃了个肚饱的主人们推开大门,歪歪斜斜地进来:
“……好累。吃个饭为什么这么累,感觉下一道菜还没上,上一道菜已经消化掉了。”
“精神点,克莱尔!一会儿你还要上课呢。”
“装螃蟹的汤锅还没洗。谁——”
兰瑟话音没落,上一秒还一个叫累,一个懒洋洋的两个家伙霎时蹿出,脱缰的野狗般窜进书房,留下他看看桌上的狼藉:“……”
算了算了,克莱尔是孩子,不可能让他洗碗;不管成没成,雪勒的确负责做了饭,那他负责洗碗也很公平。
他端起桌上狼藉,走进厨房。将餐具清洗完毕,擦干摆放时,无意间透过倒影发现自己在笑,一直在不自禁地笑。
成神也好,拥有一个新的小家也好,都是他不曾奢望的事,谁能料到命运会如此优待他,明明在此之前一直让他常怀憎怒。
他将最后一个碟子放好,走回书房。带着极好的心情处理完邮箱里的公务,并表示一切照常,要退出邮箱时,忽然接到一封来自记录者的信。
“?”鼠标移过去,兰瑟刚要点开,门外走廊忽地带过一阵冷香。
那芬芳掺带着浴后温暖的水蒸汽和沐浴露的果香,从房门微掩的缝隙悄然蔓延进来,钩子似的引诱着他松开鼠标,起身出门。
“哆哆哆。”
表面有礼地敲门后,兰瑟推门而入。
昏暗的房间内没有开灯,窗户也用厚窗帘严严实实遮着,唯一的一道光,是他推门带进来的。
细细一长条,从他的脚下,蔓延过地面堆垒如山的珠宝,一路映到主卧中央那张穷极奢华的大床上。
兰瑟虽然行事一板一眼,但平时睡眠时更喜欢裸.睡,不受拘束。反倒是白天肆无忌惮的雪勒,这会儿却裹得严严实实,除了睡衣,还埋在厚实的被子里。
“咔哒。”很轻地一声,兰瑟把门在背后关上了。
沙沙的脚步声后,他单膝压上床铺:“装睡?这么热的天,又盖被子,又盖毛毯,还穿睡衣,你怎么不把自己裹成木乃伊?”
“我怎么记得你的卧室在隔壁?”雪勒懒洋洋地说,隔着被子抬脚踩上兰瑟的大腿。
“不是你说的次卧是女主人房?”兰瑟的手攥住雪勒的足踝,同样隔着被子——他之前就想这么做了,但碍于在人前,“女主人来找男主人睡觉,很正常吧。”
雪勒被兰瑟的歪说逗乐了,拿脚不轻不重地推了兰瑟一下,满床的珍珠串链落地,发出哗啦清响:“滚吧,我没找你就不错了,你还自送上门。真不想走,不如先说说,你怎么一点不惊讶你自己是光明骑士?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诶,以为能写到的,没想到得等下章
感谢凰离的手榴×1、地雷×1!非常感谢……鞠躬.jpg
第62章
法庭上事儿赶事儿, 没人想到这个问题。现在闲静下来,雪勒陷在柔软的黑暗中,抬手半托半掐起兰瑟的下巴, 似笑非笑地晃了晃他的脸:“说话。”
“……”兰瑟能想到很多借口来掩饰这件甚至算不上纰漏的小事。
但他的视线沿着雪勒随着扬头的动作, 牵拉得修长峻利的颈部线条顺下去, 又觉得这么做真是太影响心情, 而且,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莱特街遇袭的时候想起了一点。后来又断断续续记起了一些, 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他答得相当坦然,雪勒都有些猝不及防了:“我以为你会隐瞒?”
“为什么?”兰瑟一只手拉开雪勒的手腕, 倾身吻那截线条最凌厉的颈项。
浮动的暗香中, 床被成年男性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 话语变得含糊:“我不想对你说谎。”
真是奇妙。
明明人们都认为公开的亲密比私下的亲密更刺激, 但雪勒却只在这会儿涌出一种冲动,一种趁着黑暗无光、无人旁观, 索性抛下一切顾忌, 只管享乐的念头。
祂的双手慢慢抚上兰瑟的后背, 在兰瑟的手掌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抚时猛地一绷腰身,双腿箍着兰瑟的腰,将人掀翻在床。
几下争夺, 原本柔软的被褥无声滑落,堆叠在地面,紧跟着, “嘭!”
两人四肢交缠着摔进蓬松厚实的被褥堆里。散乱的珍珠和宝石像坠落的星子,反着微光, 在他们身边叮叮咚咚蹦跳开。
兰瑟的睡袍完全敞开了,雪勒的睡衣下摆被扯出来了小半。
雪勒的手掌压着兰瑟的胸膛, 半是笑半是不悦:“你还想在上面?”
兰瑟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一定得在下方吧:“对。”
雪勒被兰瑟这句光棍的对给对失笑了,刚准备恩威并施,敲打敲打刚成神就膨胀起来的首席,被他压在地面上的兰瑟忽地屈膝。
“……!”雪勒正分着腿,跨在兰瑟腰两侧,差点来不及将涌上喉间的奇怪声音压回去。
想撤身走开,兰瑟的两只手却钢箍似的固定住了他,屈起的右腿不紧不慢地又动了一下:“你会吗?”
原本跨坐压制在他身上的神祇身体一绷,呼吸霎时零零碎碎,大片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
兰瑟几乎能看见对方薄浅的肌肤下筋脉忍耐的绷起,俨然是在试图克制自己的声音:“成神的第一天,我可不打算以鲜血淋漓收场,还是我……”
兰瑟忽地顿住,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原本还舒展地仰躺在被子堆里,此时半撑起身,视线下落:“你怎么……”
雪勒身体其他地方的反应如此明显,完全和某个半蔫不软的部位形成割裂的对比。
要不是之前雪勒还在争夺掌控的地位,兰瑟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雪勒欺骗感情了。
然而下一秒,他猛然回忆起之前的种种——雪勒从不接受下属塞人暖床,塞一次就暴怒一次;过去他两次和雪勒睡在一起,两次在清晨醒来后,都没发现雪勒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神祇天性寡淡?但他这不也好好的。难道神祇也会有功能障碍?
还是说……
兰瑟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的猜测:
如果雪勒真的是旧日神祇,那必然经历过被信任的人欺骗、背叛,才会变成现在这副仅余残肢的模样。
幻境中被活生生分割的是尚不知名的神祇,然而此时此刻,兰瑟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也是曾在雪勒身上发生的事。
难怪祂对真情实感的亲近表现得抵触;明明已经动情,身体却呈现出萎靡不振的反应。
烙刻在身上的伤残尚且无法愈合,又怎么能指望祂放下心理上的创伤,对他人交付毫无防备的信任?
兰瑟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仅仅是一瞬间。但雪勒的神情已经从饱含情.欲,变成了尊严被挑战的愠怒和索然无味。
祂无趣地将兰瑟推开,带着被子又靠回床上打了个哈欠,施恩似的说:“睡你的觉去吧,把门带上。”
房间里恢复安静。
黑暗中,只有两道呼吸的声音起起伏伏,像一方想追赶上另一方的节奏,又被另一方刻意调整了速度甩开。
短暂的沉寂后,床铺忽地“吱呀”一响。
“?!”雪勒差点被挤上床的兰瑟挤翻了个一个面儿,正恼火地撑起身想骂人,人就被兰瑟扯了下去,刚回到床上不久的被子又被无礼的来客推下床铺。
“不做又不是不能睡,这么热的天,盖一条毛毯够了。”
兰瑟第一次做这么无赖的事,他一手拦在雪勒腰间,蛮横地不让人走,另一手够来雪勒来来去去带了一整路的毛毯,用力紧紧裹住两人:“能睡了没?”
雪勒想笑骂着将身后的牛皮糖踹开来着,但毛毯像蚕茧一样包裹住他们,祂张了张嘴,突然不说话了。
狭小拥挤的空间里,有那么一瞬,祂有点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猫,带着自己在意的东西一道挤进小纸箱里,就能满意安定地闭上眼打呼噜。
但祂不是猫,多出很多东西要维护,因此祂用手肘向后捣了一下兰瑟的小腹:“小孩吗你?快起开。”
兰瑟不起,甚至用双臂将雪勒整个抱得更紧,鼻尖深深埋入神祇丝绸般顺滑的发丝。如果不是过不了矜持这一关,他本想再装睡打个呼噜。
雪勒的脚掌踩上兰瑟的小腿:“真不走?”
兰瑟低哼了一声,幼稚地伸手捂住雪勒的眼睛,好像遮住眼睛雪勒就能睡着了似的。
兰瑟的手掌因为常年执笔执剑,被覆着一层薄茧。
“……”雪勒在兰瑟的手掌下眨了眨眼,终于想,好吧,不走就不走吧。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不知道是谁先坠入梦乡,在那之后,两道总是错着频的呼吸声终于重叠在一起,轻轻重重。
兰瑟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感到地面剧震,先是在克莱尔的大喊下冲出老宅,看向天空,巨大的裂隙横亘南北,无数黑色肢节似的东西攀着裂隙探伸进来。
下一秒,他又站在了玄关门口。
很少打开的镭射灯全部开着,明晃晃的灯光格外刺眼。
他本能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越过彩虹色的光晕,看见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正站在客厅那张新换的方桌边,看不清兜帽下的面孔,只能看见一张嘴,在冲着他笑。
‘你找到我了吗?’它说。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像镜面分崩离析。
他在镜面中看见无数场景,看见无数个黑袍站在那些场景中,冲他微笑。
一时是克莱尔家农场的虫潮间,一时是随着爆炸崩坍的莱特街。
他看着黑袍缓缓走过温斯特家族的坟场,又来到伦敦的驻军驻地,向着士兵下达逮捕指令时,冲着他投来意味深长的注视。
“轰——”
到处都在沦陷,支离破碎的场景、天崩地裂的世界、他的梦境。
当他脚下的土地彻底裂开,他骤然下坠时,他发觉自己坠进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轻轨站幻境中,谎言代行者准备的那个“游乐场”。
金色的天平伫立在房间中央,他和雪勒一人站在托盘一侧,放上自己的筹码。
他说:“我没有秘密瞒着雪勒。”
天平剧烈地左右摇摆,而后轰然向雪勒的方向砸下。
“——!”兰瑟猛喘着惊醒了。
大晚上的突然做噩梦,要么是被子缠身了,要么是猫压胸了。兰瑟一睁眼就见到一颗毛茸茸还挺圆的脑袋,清醒时还把他往外推,睡着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兰瑟无语片刻,小心把巨猫抱起来,放到床上,拿毛毯盖好,自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
成神的第一晚做噩梦,也不知道算不吉利,还是冥冥中的暗示。
兰瑟犹豫了一下,灌完半杯冰水,回到次卧换了身便服,只眨眼间,双脚就踏上了喜马拉雅山巅的积雪。
故地重游,身份却截然不同。
僧侣们耷拉着眼眉呢喃着,却不约而同向他垂首微揖,倒行僧甚至破天荒正了过来,以纯粹的人间体形态面对他,虽然说的话不咋友善:“我并不希望你重返这里。”
兰瑟轻碰了一下鼻尖,感觉自己的风评都被雪勒带差了:“这次不是雪……隙响又折腾出了什么新乱子,需要我来协商。11号是您的首席,应当和您说过有关黑袍和赛斯·温斯特的事吧?您掌控着时间的权柄,没有想过瞥视一眼过去,铲除这个威胁吗?”
“……”倒行僧没有回答,不知为何,忽然很深地叹了口气。
这让兰瑟很有些惊讶,在他接触过的神祇里,他一直觉得倒行僧是最为淡漠、不在乎生死或人类,只在意自己的神职和威严的,这些总结在一起,也可以说是神性最浓。叹息这种动作做出来,就相当人性化了。
倒行僧平淡的语气里竟有些劝诫的意思:“何必回首?别被困在过去。”
“?”兰瑟心想这也不是过去的问题啊,赛斯不是正在搞事中么,不然谁管他死活,“您能帮忙吗?”
倒行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到大厦将倾,却无法制止。半晌,祂向兰瑟伸出手:“过来。”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里。
趴卧在床上的雪勒忽地睁眼,眼中竟没有丝毫惺忪。
祂半晌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抻了下有些发僵的身体,走进后院的花园。
野百合正盛,祂在花香中,回想起一些零碎短暂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嘭嘭打自己两拳.jpg,下章就到了!
第63章
雪山上。
再次被丢回某个熟悉的红砖屋内, 兰瑟说不郁闷是不可能的。
他不喜欢逼仄的地方,也不喜欢老是被困在千篇一律的环境里,此时环顾着周围流淌着金色神血的长管, 如果不是试了影响不到过去, 他早把这些碍眼的玩意儿都斩了。
没了记忆的滤镜, 赛斯的脸就很正常, 乍一看甚至有几分儒雅:“大概是诸神陨落的缘故吧,四方邪物没有神祇镇着, 所以不断繁衍,圣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但……杯水车薪啊。”
赛斯叹着, 手里还拿着一根干净的肠管。兰瑟这时候才发觉通着神血的肠管只有三根, 这会儿应该是赛斯在忽悠光辉之神加量不加价。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一回他没进入任何一方的视角,只作为旁观者注视这一切。因此得以意外地发觉, 光辉之神看起来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好说话, 淡漠的眼神中甚至似乎掺杂着藏得很深的猜忌:“是吗?”
赛斯这个绣花草包完全没发觉光辉之神的怀疑, 点头道:“我骗你图什么?”
——那能图的可多了。
兰瑟几乎能从光辉之神淡金色的眼底读出这么一行字,但最终,祂也只是犹豫了一阵, 闭上薄而病白的眼皮:“知道了,东西放桌上吧。”
兰瑟有些讶异地紧盯着光辉之神的神情,总觉得对方并不是信任赛斯, 所以答应,而是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但并不敢面对真相,于是选择闭眼逃避。
换做以前的他来看这一幕, 多半会失望地讥嘲逃避是懦夫的行径。
但不久前他才亲自代入过光辉之神的视角,知晓于祂而言,这个世界是个什么鬼样子,能在幢幢鬼影中找到一个可信赖的人,无异于抓住救命稻草,让祂怎么接受揭开救命稻草的人皮,站在他身边笑得和蔼可亲的同样是一只恶鬼?
这真相也太绝望了。
画面忽转,如同时光飞逝。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兰瑟仍站在这间乍一看华丽,细看逼仄的小屋里,变得更加虚弱的光辉之神斜靠在软榻间,脸上带着烦躁到厌恶的神情,听那些苍白手臂们絮叨老一套:
“……人总会犯错,但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去引导身处迷茫的人,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这不可悲吗?”光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客气到让一直对祂有“逆来顺受”印象的兰瑟惊讶,“‘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迷茫的人’,怎么,没有这些人,神祇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看你们也没有在引导迷茫的人呢。”
手臂们一时闭嘴,沉默了下来,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又有点难过。
光辉和它们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单手捂了下脸,缓缓舒出一口气,将碎发捋至脑后,缓下声:“我知道你们都已经死了,即使能留在我身边,也没有自己的意识,我不该这么发火,就是心情不好……”
太正常了,兰瑟想,如果换成是他天天面对赛斯,耳朵边还有这么一堆手臂念叨要隐忍、要奉献,他估计早就拿剑杀出去了,能发完火不过几秒就克制住情绪,缓和声音掉过头道歉,光辉还是心太软,好欺负。
不过会发火,会逃避,兰瑟感觉光辉之神在他心中的形象还是丰满了一点,终于不再是之前那个怀璧其罪的受气包了,就是可惜,即使如此,仍旧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这个念头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眼前的画面骤变。
只是眨眼,便见房屋崩坍,泥沙俱下。
烈火“轰”地充满了整个小屋,珠宝坠落融化间,赛斯惊怒中带着后怕的跳脚低吼隔着火传进来:“你想杀我?!你居然妄图杀我!”
“我待你多好,怕你痛苦,特意开了欢饮之神死前酿的最后一桶珍藏,让你醉过去少受痛苦,其他神可没有这种待遇!你不识好意就算了,居然还想杀我?!”
夜色中,赤焰熊熊,恍若鬼影。赛斯叫变调了的声音宛如恶鬼正撕破人皮,露出狰狞丑陋的真面。
恶鬼大叫着:“抓紧祂了!各地的仪式都已经开始,不能耽搁!”
月色下,无数虚白的手臂探伸而来。
是属于祂亲族的,本该帮祂的。
“你们——”祂好像本想说什么。
絮语潮水般涌来:
“别这么做……”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于是,这一双双手将祂拖上祭台,赛斯挂着冷笑,持刀走到石台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闹,但有用吗?”
光辉在亲族的钳制下再度挣扎了一下,金色的血顺着祂苍白的皮肤蜿蜒,溅在祭坛上、那些属于祂亲族的手臂上,并未让亲族的钳制变松一点,反倒是祭坛被神血浸润,符文亮了起来。
退无可退,祂终于闭上了眼睛。
祂曾对这世界仍怀抱有一线希望,但陪伴祂的信赖之人揭开面皮,竟也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祂要杀死恶鬼,祂的亲族却护着对方。恶鬼要将祂送上祭坛,祂的亲族却桎梏住祂手脚。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祂诞生于世就是为了经受这些的吗?这就是祂所要庇护、在诞生前承诺要庇护的世界吗?
——不。
剖刀没入骨肉,祂却在彻骨的剧痛中倏然睁开双眼,无比清晰地想:哪怕祂无法杀死赛斯,祂也要让赛斯的算计满盘皆输。
祭坛边,赛斯狂笑着落下下一刀,只觉成神之路就在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成为无冕之王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侍立在他身后的神仆就忽然开口:“祂在自我灭亡。”
“什么?”赛斯猝不及防,闻言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正要加快动作,只听“嘭”地一声浩响。
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爆炸开,霎时将他掀出百米远。
幸好有神仆在旁边防备着,及时捞了他一下,他才没变成一滩砸烂在地上的西瓜。
铺天盖地的白中,他大声叫喊着“快阻止祂”,伸着双手跌撞进光芒里。
而在祭坛上,兰瑟能清晰看见,光辉的自爆仅仅是一瞬的事,爆裂的神力甚至还没有扩散至方圆千米,就像被时间逆转了一样,又迅速地倒流向光辉。
直到这一刻,即使面对重重背叛,依旧维持着体面和尊严的神祇才猛然爆发出一声痛苦中掺杂着恨意、愤怒的低吼。
那些神力流淌向祂,仿佛并没有让祂得到治愈,反像被千万根针刺入体内。可是,祂的自我灭亡却又真的被阻止了,涣散的神躯在祭坛上渐渐重新凝实。
兰瑟有些困惑地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刚倾身靠近一步,隔着逐渐回缩的光海,赛斯虚惊一场后更加猖狂的大笑传进光海:
“你就自尽吧!随你怎么折腾自己,但别忘了,战场上还有个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根本不可能遗忘你的军团长呢!”
“兰瑟·克莱尔可是差点就要成神了,有这么个人虔诚信仰你,拿信仰之力供着你,你想死?!别做梦了!老老实实铸成我成为神王的台阶吧!!”
神力暴褪,掀起风声凛冽。
兰瑟一时愣神在凛冽的风声里,这一刻仿佛被一根钉子铆中,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被钉进了这段过去的现实。
他看见祭坛上的神祇身形渐渐从光海中被吐露出来,看见那些神力无知无觉地卷席着埋藏在温斯特族地地下的造神堆造出的污秽之气,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并灌入神祇体内。
光芒越来越少,污秽越来越多。
某一瞬,像是突然达到了什么阈值,盘亘在四面八方的污秽之气骤然疯涌向祭台!
“怎么回事?!”赛斯错愕的声音。
神仆的语气依旧平淡:“痛苦、憎恨、愤怒、污秽……祂堕邪了。”
污秽的黑气卷席成龙卷般的风暴,赛斯跳着脚的大喊声,都淹没在不断扩大的风暴卷起的暴风骤雨中。
“轰隆……”低沉的雷鸣滚过,巨大的闪电霎时横亘天空,照亮了赛斯气急败坏中透着畏惧的脸,照亮了兰瑟一片空白的神情。
祭坛上,那道因为不断供给世界而虚弱单薄、始终维持着少年形态的身影像离水的鱼一样抽动着、极尽痛苦地低吼着。
然而,力量的不断注入仍是让祂单薄如纸的身躯逐渐坚实,身形拉长。
华美如银的长发在颤动中根根浸黑,被瓜分、随着法阵传输到其他阵眼的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补足。
直到那张浸满冷汗的脸猛然抬起,深邃的眉弓下,一双绿眼睛陡然睁开,相隔着百年时光,与兰瑟四目相对。
“……”兰瑟的大脑近乎停摆。
之前在得知光辉之神不得善终与自己有关时,他仅仅只是感到震惊,可能有几分愧疚,但这一刻,他只觉自己像是骤然被投进了冰水,冰冷像坚硬的刑具一样碾着他的身躯,刺进骨头。
之前有关旧神遭遇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切肤的实感。
“动动动……”赛斯舌头打结,指着雪勒的手都在发抖。
然而不等他说完新一道指令,新生的神祇已经从祭坛上起身,脸上噙着一抹奇异的微笑,目不斜视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行经之地,旧日亲族的残魂被打散,赛斯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噗通”一声委顿在地,没了气息。
兰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憎恨,看到了杀意,这个神祇是为了仇恨而前进的,前进的方向是温斯特族地外,那座耸立可见的伦敦圣殿总部,目标是……
“——荒唐的命运。”
伦敦老宅里。雪勒的指尖拂过夜风中摇摇摆摆的野百合,附在后院的幻象便像神仆覆盖在造神堆上的幻象那样崩解,展露出大片铃兰,正是当年年幼的兰瑟·克莱尔与光辉初见的那片花园。
“还有,将我永远困在这片烂透了的世界中的信徒——兰瑟·克莱尔。”
==========作者有话说:==========
我将吟唱:HE,HE,HE
以及,开文时说了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前半本写了锅咋癫,下章开始盖也要癫起来了
第64章
大雨滂沱, 却浇不息温斯特族地中的滚滚火海。
兰瑟怔怔地站在雨中,看神祇径直朝着圣殿的方向走,沿途有人从族地中狼狈出逃, 前脚咒骂着怎么回事, 后脚看清堕邪的神祇, 顿时膝盖一软跪下了:“不不不……别别杀——!”
神祇并没有施舍丝毫眼神给他们, 只有周身肆无忌惮放出的污秽之气像台风扫尾,扫上了这些人。
下一刻, 不久前才互相扶持着出逃的人们霎时拔剑,疯狂地砍向彼此!身体像软烂的麻袋“噗通”、“噗通”接连倒地, 全都没了气息。
升格拓宽了兰瑟的视野。他能看到俄罗斯的方向, 苍白的芦苇化浪潮卷席了大半个波罗的海海岸;美洲, 大片原野枯槁, 狮群化为白骨。
失去最后一位光明神的镇守,积蓄了大半个世纪的邪祟终于轩然而起, 邪神破开血池而出, 而这, 便是神罚日的伊始。
“……”
原来,克莱尔觉得“神诞神陨总得有点天降异象”是对的。兰瑟愣愣地想。
即使神祇已经同他擦肩而过,仅留一道远去的背影, 那双充满仇恨和憎怒的眼睛依旧犹在眼前,他试图在里面寻找一些他希望能找到的东西,但最终, 他想:
原来祂恨我。
他一直以为,神罚日的最终战场上, 雪勒越过千军万马,将手伸向他, 是待他不同,至少有特别的好感,但,居然是恨。
他想起自己此前如何为雪勒选择他而心动,如何一厢情愿地幻想对方守在他床前其实藏着隐晦的情愫,然而雪勒选中他,只是因为仇恨吗?守在他床边,只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报复吗?
而他还真的对雪勒产生了超越理智的好感。
‘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克莱尔家农场棚屋中,他自己亲口说的讥嘲掠过耳边。兰瑟无知觉地攥紧了手,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积雪皑皑的山巅。
也许是情绪激荡,神力紊乱,一些遥远的祈愿在这时候灌进他的耳朵里,带着绝望和恳切。他本该放下情绪,为这些祈祷者带去转机的,但实际上他只是想:
好吵啊。
吵得他无法思考,心烦意乱,几乎想发怒了。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11号在他眼前连挥了好几下手,终于无奈道:“你电话再响响,都要雪崩了,记录者这会儿打电话给你干嘛?——哎呦祖宗,我替你接行吧?”
11号举着双手以证自己无害,为防被很明显状态不对的兰瑟攻击,十分小心地挪近,拈出手机:“呦,改发短信了——他问你看邮件了没,啥邮件?”
“……”兰瑟缓缓抬头,大脑仍是空的。
他有些机械性地打开邮箱,翻出之前没来得及看的邮件,里面有几段话,还附了两张图片。
文字部分是这样的:
【很抱歉在此之前我一直无法确定你的立场,导致态度糟糕,直到在幻境中看到当年的真相,我才确认你是值得信任的。
不过出来之后事赶事,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向你道歉,想想还是郑重向你写封信,作出应有的解释。
首先,有关主的遗愿,当时当着雪勒的面,我没有说清。
其实除了光神碎片,还有一张字条,写了祂可惜没完成的愿望是让世界重回记忆之初,明亮轻快的模样。
我是因此才开始收集光神碎片,因为这个愿望似乎只有利用光神碎片才有可能实现。
当时你在机场一露面,我其实就凭借记忆的权柄看出你是圣骑士了,但在那不久前,不是才发生了倒吊人抛尸一案吗?
我总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应当是狂妄且蔑视一切的,因此在得知倒吊人的死是光明神力造成的、你又是圣骑士后,我就确定倒吊人是你杀死的,又因为狂妄轻蔑的心理侧写,一直对你持有怀疑的态度。
当然,加深我疑虑的,更多的还是来自你跟雪勒的亲密互动,尤其是克莱尔——你得理解,在发觉你跟雪勒之间居然有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孩子的衍生体后,任谁都很难不怀疑你现在的立场。】
“……”兰瑟倏然凝固住了,双眼死死盯着那几句话,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理不清其中的含义。
一直扒在旁边探头探脑的11号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体谅”二字怎么写,此时震惊又啧啧称奇道:“厉害啊兰瑟,衍生体不就是神明拿你跟祂的血肉捏的小人儿?这跟你俩有个崽有啥区别!——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你头一天知道吗?”
“……”兰瑟茫然地捉着手机,看着11号,想说自己真不知道,但喉咙滚了滚,他说出来的却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11号纳闷。
兰瑟重复:“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憎恨他吗?不是守在床边就为了报复他吗?那捏造一个他们之间的孩子是为了什么?
“我哪知道,”11号只管催兰瑟接着往下看,他好奇死了,“记录者说底下还附了两张特别重要的照片,是他才查到,立刻就发来的呢,快点开看看!”
兰瑟真不敢点。
他头一次生出畏惧的情绪,想要逃避面对某件事情,可是旁边的11号已经等不及地伸手过去,帮他点开了:“看看这啥?——嚯!”
什么能让11号都大吃一惊?如果是理智状态下的兰瑟,心里估计就要开始敲起小鼓了,但此时的他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恍如在梦中一样低头看去,就见到一张印在旧报纸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克莱尔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正兴奋又骄傲地看着镜头,胸口出别着一枚徽章,照片下注字:
‘16岁的克莱尔身穿军大衣。因勇敢营救14名负伤战士,获颁“勇气勋章”。
1943年,南方前线。摄影:维·焦姆金’
兰瑟:“……”
一九……四三年?那是……多少年前?克莱尔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11号看起来已经放弃等兰瑟翻页了,直接勾着脖子伸手过去戳开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分割成两段的照片,其中一半是轻闭双眼,正在使用神力的纯白之子,另一半是跟随纯白之子的操纵,向外敞开的幻境。
幻境内展示的场景似乎是一片坟茔,记录者扶着一把铲子,站在其中一个被他掘开的坟包边,神色沉凝。
照片右下角还有几行记录者手写的小字:
‘之前你不是质疑过为什么在神之花园里,能看见法国的记忆?
我那时以为是赛斯之子被赛斯葬进了祖坟,但以防万一,让主又用神力溯回了一次,发现埋在温斯特家族坟地里不是赛斯的情人、孩子,就是赛斯自己!
可如果赛斯已经躺进地下了,黑袍人又是谁?’
对啊。赛斯早就死了。黑袍人又是谁呢?
能是谁呢?
“……瑟?兰瑟??”
很奇怪,11号聒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好像陡然之间,他陷进了一层橡胶膜做成的气泡里,什么都离他远了,只有眼前克莱尔的照片,还有那个黑白分明的日期,清晰地烙印在眼底。
1943年。
他曾推测,克莱尔家农场的异变就是黑袍人引起的,很可能黑袍人有一条与克莱尔紧密相关的阴谋,但他现在知道了——克莱尔是雪勒的造物。
雪勒就连做个饭,都能煮出一锅畸变物,多么显而易见,克莱尔家农场的异变就是雪勒创造克莱尔时留下的痕迹。
可是,1943年啊,那是多少年前?那时他甚至还没苏醒,雪勒那么早就创造出克莱尔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克莱尔全然不记得?是和他一样,被篡改了记忆吗?
头脑中忽然一下钝痛,兰瑟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后脑。俄尔间,无数被封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触发,翻涌出来。
“乓!!”
是他站在老宅的玄关中——说是老宅,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这会儿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能谈得上“陈旧”的只有那明显属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华丽装潢风格。
记忆里的他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晃了眼。
恼怒地将头顶拉炮彩带拽下来时,越过镭射灯的光柱,就见雪勒正穿着一身胸前缀着华丽褶边、缎带的浅米色贾伯特衬衫,站在玄关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地利和收腰的衬衣版型更衬得祂肩宽腰窄。
祂手中拿着空了的拉炮,笑吟吟看他:
“怎么样?为了庆祝你第一天工作回家,我可是专门去剧院撬了这几个大宝贝来撑场面,有没有感觉到我的热情?”
画面一灭。
再亮起时,就听:“乓!!”
又是一声。
这一回是左轮的枪声,他站在一片血海前,酸痛不已的手臂强行抬举,微微发颤,他手中的枪还冒着烟,直指着穿着西装礼服的雪勒。
“嗳。”雪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枪眼,没什么所谓地抬头,依旧冲着兰瑟露出一成不变的微笑,“你看,这都多少回了。干什么总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呢?我都没像最开始的那几轮一样折腾你了。”
“?!”他警觉地低喝,“什么那几轮?”
坐在窗边的神祇施施然起身,夕阳透过中古式的纸窗落进来,勾勒着祂优渥而修长的身形,投下长而高大的影子,近乎将他笼罩。
他实在脱力,撑不住半跪倒在尸首间,抬首时,就见神祇俯身,向他伸来苍白优雅的手,温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
另一只手向他的眼睛覆来时,他逆着夕辉,能看见那双绿眼睛中游弋着光,漂亮得像自黑暗中迸现的利刃。
那眼睛中盛着兴味、愉悦,和一丝寥落乏味的悲悯。
而后,另一只手遮挡住了他的视线,神祇的声音轻柔得像纱:“睡吧。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呢……对,乖一点,闭上眼睛。再醒来时你会忘掉一切不愉快,直到你的命运将来的那一天。”
记忆霎时崩坍,如瀑布夹带着落石冲刷而下。
一切分崩离析时,他看喜马拉雅的皑皑白雪重新映入眼帘,雪风呜呜低嚎着,从他面庞上刮过,冷得他好像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孩童,注视着父母说着情非得已,再背对他离去。
——什么命运?他想问。但喉咙胀痛不已,像有钝刀子刮过,他几次张口,都不得成声。
11号终于意识到不对的追问声和祈愿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一句也不想理睬,他在这一刻终于知道那个他数次追问,雪勒避之不答的答案——
原来玄关的灯不是没开过。
只是他忘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吟唱:HE、HE、HE
没想到居然还没写到发癫,明天,明天保证能写到!
现在其实已经有点了,骑士哥的本性已经初现端倪()
第65章
当初雪勒站在田野边, 看着克莱尔,在嫉妒什么呢?
是祂不曾拥有过的东西,祂的这个造物却误打误撞拥有了吗?
无数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曾疑惑过下令抓捕克莱尔的代行者是谁, 11号说内部没有其他间谍, 那么外来者又是如何仿冒神祇的烙印的——还真是合情合理, 雪勒想伪装成自己的代行者,有什么难度呢?
可为什么这么做?特意创造克莱尔, 又特意下令抓捕克莱尔,有什么意义?到最后, 人也没抓到, 只是和他汇合——
兰瑟忽地一顿:对了。汇合。
如果, 那道追缉令就是为了驱赶克莱尔和他碰头的呢?
想一想, 如果黑袍人就是雪勒的话,那意味着针对莱特街的那一系列攻击也是他安排的。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黑袍人的用意, 但现在一想, 这不正是为他准备的局?
作为首席代行者, 他并不会每发生一起小案件,都事必躬亲。
可连环袭击案就不同了,哪怕手底下的代行者们一点不希望他干涉自己的辖区,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百分百会去。
仔细想想,那时他本都已经想离开了, 却没想到雪勒陡然降临现场,他还想过“今天怎么催得这么早”, 可如果,那不是“催他回家”呢?
如果, 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能正赶上下一场自爆式袭击呢?
真相在这一刻向他揭开封面,颠覆了此前的一切认知。
他忽然就意识到了那场袭击的真实目的——利用饱含光明神力的炸.弹,净化掉他记忆的部分封锁;再利用克莱尔,将他引上找回圣骑士的真实身份,搜寻光神碎片的既定道路。
他甚至想到了笼罩伦敦的无边黑雾——如果他升格成神后,能利用相干光注视任何他想看的地方,那么黑雾是雪勒逸散的神力,是否同时也是祂的耳目?
他蓦然回想起在俄罗斯机场,他和雪勒几乎前脚刚到,记录者后脚就赶了过来。
身为记忆的首席,记录者不可能天天在机场蹲着看监控,那他是如何知道雪勒的到来的?不正是利用神力的布控吗!
一时之间,兰瑟只觉心神恍惚。只要想到过去他和克莱尔筹谋的这一切,其实都是雪勒的有意为之,他们的一举一动,实则都被雪勒看在眼里,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倒是可以欺骗自己,“这都是为了帮我找回自我”,可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么多回雪勒修改他的记忆算什么?特意借助克莱尔、绕这么大的弯子,图什么?
寒风中,似乎只有胸口处是温暖的。几块光辉——不,是过去雪勒的灵魂碎片,在衣襟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察觉到他悬而不发的怒火,在他低头的瞬间,忙不迭就跳出衣襟,纷纷逃窜,但下一瞬就被他抓回,牢牢困在掌心中。
兰瑟的声音几乎称得上轻柔了,像蛇吐着信蜿蜒过耳边:“难怪爱旅游是个谎言……祂那些年天天往外跑,是去搜罗你们去的,是么?”
“哦,让我想想。谎言之神被谁杀死的,到现在还没查出真凶呢,是不是也是祂干的?”
七大神祇掌管着不同的神权,空间、时间、记忆、死亡、谎言、梦魇、纷争。
雪勒想做这些事而不败露,最大的威胁就是知晓一切谎言的骨语,能回到过去的时间,还有记忆。
但这三者中,时间淡漠不问世,根本不会到处泄露;记忆本身就记不住东西,想泄露也没东西泄露;只有谎言,天性没有安全感,喜欢虚张声势,处事懦弱,如果雪勒的计划令祂感到有威胁,必然会第一时间广而告之,试图煽动他神出来阻止,雪勒不杀祂杀谁?
仔细想想骨语被杀的时间:半个月前。不正是雪勒正式启动一切计划,将埋好的草灰蛇线全部牵起的时间吗!
兰瑟说不出话。一部分的他觉得,“这么大的布局,雪勒到底想做什么?为此还刻意引导我收集光神碎片、助我成神……太可怕了”,另一部分的他想:
难怪这家伙身为邪神,却厌恶丑陋,喜欢华而不实的饰物。
难怪祂身上的冷香闻嗅起来似乎是干净纯粹的。
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他可以不深究,但现在呢?雪勒对他的好感是否是真实的?如果是,那个说要让命运降临到他身上、听起来将他视为棋子的计划呢?祂停手了吗?
如果是,为什么在轻轨站的记忆幻境中,他遗忘了一切,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让他成为现在的他的,是明知不可、但仍为之的好感,而让雪勒成为现在模样的,却是对他的恨?
他的视线随着起伏不定的心绪游动,某一刻,他想,肯定不是这样的。想想在幻境里,他和雪勒过招后没多久,不也相谈甚欢?那在这些恨中,肯定也是藏有好感的吧。
对,就是这样。与其自己瞎想,不如回去将事情摊开来说,问个明白。
什么祈愿都被他抛在脑后了,他根本没听进去一言半句。沉浸在心绪中,他一把推开已经从追问转换到关怀的11号,眨眼化作一抹不可见的光,掠向遥远的伦敦。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
焦烈的大火淹没了铃兰花丛。
矗立数百年的老宅仍留有一些未改建的木质结构,此时在浓烟中毕剥作响,没几秒,轰然崩坍。
雪勒抚着不知搭过多少次的扶手,沿着熟悉的楼梯,慢慢拾阶而上。
穿过二楼走廊,他能看见兰瑟的卧室门破天荒是敞开的,没有上锁。越过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房间,祂看见阳台上那些兰瑟曾精心侍弄的盆栽花在火中颤抖,但不久就被轰然而上的火舌彻底吞没。
祂很惋惜。在这么多次重头来过中,只有这一次,祂和兰瑟的关系没有以你死我活收尾,甚至发展到了祂完全没想过的地步,可惜……这恰恰是祂最不需要的。
祂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从被火舌吞没的次卧前离开。沿着回廊继续向深处走,直到克莱尔的房间外。
——幸运的是,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很早之前就留了底牌。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本该早就发觉不对,第一时间跳起来嚷嚷着救火的克莱尔此时仍躺在床上,在亲长神力的蒙蔽下睡得正香。
火光撩过窗台,投下张牙舞爪的拧曲鬼影,将他笼罩在爪牙下。
雪勒没忍住叹了口气。
祂发觉自己居然真的不舍得下手了,明明他们只相处了不到半个月,明明打从一开始,克莱尔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为了这一刻的陨落。
也许是克莱尔的某些话的确触动过祂吧,也许是某些时刻,克莱尔让祂真的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祂真的置身于一个家庭中,一个平凡的、符合曾经亲族那些床前故事的家庭,祂有一个真心相爱的爱人,一个有点笨、但是正直的孩子,但祂知道……这一切都始于谎言。
是祂计划里的一环。
而现在,到了计划最关键的节点了,祂不可能因为这份多余的舍不得,放任计划功亏一篑。
祂这么想着,伸手替睡到打呼,头发凌乱的克莱尔理了下鬓角,匕首像蛇信骤然在指间一吐——
“嘭!!”
陡然间,房间外墙被蛮力遽然撞破,兰瑟一把扣着雪勒的脖颈,将人重重撞上墙壁。几近咬牙切齿:“你在做什么?!”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兰瑟几乎茫然,明明他动身前,一切都那么好——他成功升格为神了,他和雪勒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告关系了,他和家人一道回家,还厚着脸皮成功挤进雪勒的床,拥抱着爱人入睡。
就是一场噩梦而已。
他就只是被噩梦惊醒,想尽快解决不重要的人等,好专心和家人、和爱人安心生活而已。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轰——”
神力随着情绪骤然暴起,霎时将老宅的上半部分炸飞,火焰被神力的尾巴一扫,霎时变得孱弱,仅剩一小部分,攀着老宅的墙脚有气无力地燃烧着。
兰瑟咬紧牙关:“说话啊。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哪怕是告诉他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呢,他也就装作没看见雪勒手中的匕首,将今晚的事翻篇了。
但是雪勒很清楚兰瑟怀抱着什么念头,这个并不喜欢回避问题、不喜欢被愚弄的人,在今晚竟想回避了,甚至几乎是在恳求祂愚弄了,这怎么行呢:
“我准备杀死他。”
“……”兰瑟很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感觉耳中一阵嗡鸣。
但他很快睁眼,紧紧盯着雪勒:“为什么?我知道了,他是你的造物,你特意用我们的血肉创造出他,难道就是为了今天杀死他吗?他是我们的——”
“孩子?”雪勒微微挑眉,似乎兰瑟即使已经升神、真的拥有杀死祂的力量,祂依旧不在意兰瑟掐在他咽喉的手掌,“正是这样,效果才好啊。”
——好在哪里?
兰瑟几乎想问,但在那之前,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先喷涌出来,将他吞没,他简直是不受控制地猛喘了一口气,呼吸声带着紊乱的颤抖:“——难道只是为了报复?”
这句话似乎扎中了雪勒的某个痛点,祂原本还好整以暇地面对兰瑟的质问,此时却神色骤变,猛然发力,一把将兰瑟从二楼硬生生惯穿到一楼。
砖石纷落,祂极为粗暴地用双手攥起兰瑟的衣领,将人从深坑中拎起来:“‘只是’?试试从我的角度想想——哦,我从没告诉你为什么初见的时候,我会给你赐福,对吗?”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因为你的‘坚持打动了神祇’,‘神祇发现你特别有天赋’,‘所以神祇向你赐予庇佑’吧?”
滚滚黑烟中,雪勒将兰瑟扯得更近了点:“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好了。”
“我降临在那片花园中,看见一道灵魂——一道狡诈、惯会用利他的假相做伪装、实则极度自私、甚至会自我欺骗的灵魂。”
“他诞生就是为堕入邪恶而准备的。”
“那时的我非常愚蠢,还抱着‘也许我可以点化他,引导他,这样他就会走向正确的方向’的念头……”
“想象一下。”雪勒的唇贴着兰瑟的耳朵,几乎像心魔,但却是真实的,“想象一下我在祭台上堕落时,看见令我堕邪的人是谁时,我是什么感受?”
“我救的人,害了我。”
“我也许无法杀死赛斯,但至少我可以以我的方式抗争,以光明诸神的身份死去。而现在,我成为了我所敌视、我所厌恶的邪恶。”
“我还要在这个扭曲污秽的世界上,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永远……也无法解脱。”
雪勒挑起兰瑟的下巴,就像回忆中他从窗边起身时做的那样,祂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兰瑟的神色:“你觉得,我会爱你吗?你以为,我会不恨你吗?”
“我堕落成残缺丑陋的样子,而你却能作为光明的象征战死。多么不公啊……所以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月光寒霜似的覆进来,兰瑟的瞳仁剧烈扩张,不断震颤,雪勒所说的话完全推翻了迄今为止他信任的一切。
二楼,克莱尔失去神力的影响,在夜风中醒转。睁眼一看,家里天花板咋没了,惊得他一下跃起,扫视一周,扒到地板豁洞边往下看,就震惊地看到废墟中,兰瑟猛地半坐而起,赤红的剑豁然贯穿雪勒的肩骨:“诶!诶这怎么——”
“轰!”
一堆砖石飞溅而起,一下将豁洞堵住了,克莱尔急得想找楼梯下楼,然而楼道早堵住了,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得惊天动地。
一楼未熄的火光中,兰瑟单手攥着剑,将雪勒牢牢铆钉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