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所有声响似乎都变得远了, 只剩下濡湿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唇舌间,柔软的唇肉互相碾压。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消弭了和雪勒间最后那一点距离, 他却觉得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想挤得更近, 近到最好能撬开这个人坚硬的外壳;想知道这个人的每一个秘密, 任何关于祂的事,哪怕是鸡毛蒜皮, 他都要知道。
理智被近似兽性的占有欲顶开封口,兰瑟的双手紧紧扣着雪勒的手腕, 将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自己的身躯下。
他反复舔吻那双总是刀锋般勾着、看似总在大笑, 实则守口如瓶的唇, 像要撬开对方灵魂般撬开对方紧抿的唇瓣, 而后长驱直入!
“……!”雪勒浑身一震,猛地抬手想抓上兰瑟的肩头, 将人一把甩开。
然而祂的动作只是让兰瑟骤然加大了手掌的力道, 右腿也“嘎吱”一声借力地压上床铺。
“轰……”
闷响逼近了。
然而床上的人并没有停止纠缠。
兰瑟攫取得更深, 扣着雪勒手腕的双手也随之收紧。
雪勒的腰身紧绷得像弓弦,某一刻忽地腰腿同时发力!猛然将兰瑟掀翻在身下。一只手找回自由的同时,祂一把扣住兰瑟的咽喉, 拇指重重抵着喉结将人强行抵开:“你发的什么狗疯?!”
兰瑟只淡淡看了祂一眼,那双平日里就乍一看静谧,多看两人让人发毛的蓝眼睛此时眸色更深, 像风暴中的汪洋。
下一刻,他丝毫没顾忌雪勒箍住他要害的手, 一把掐住雪勒的侧腰,将人强行带了下来, 唇齿相撞间,雪勒“嘶!”地抽了声凉气。
按理来说,吃痛后祂更应该立即抽身的。
但也许是祂最习惯的亲密方式就是疼痛,也可能是兰瑟的手臂紧跟着就环抱住了祂,密不透风又有些紧得喘不过气,像极了每晚祂用毛毯裹住自己后安心的触感。
祂在片刻的紧绷后,竟慢慢放松了肌肉,只有压在兰瑟咽喉处的拇指仍缓缓摩挲着,像是一旦有需要,就可以立刻发难。
傻眼地伫立在一旁的两只电灯泡:“……”
克莱尔的神色很快安祥,就差拈个佛珠念阿弥陀佛了。
但一旁的国际友人眼看着摇摇欲坠,他不得不伸手蒙住可怜的俄罗斯人的眼睛,安慰性地拍拍记录者的肩膀:“英国佬,你懂。你看现在这情况还有救不?”
“……”记录者想要呐喊,他很彷徨。
但正事在前,他还是憋住了满腹的咆哮,迅速催动神力,将床的上下两方掉了个个儿,而后一扯克莱尔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快,也许还能赶得上关键时间节点!”
打从记忆开始恢复,兰瑟是离社畜越来越远了,只有记录者还在当兢兢业业的牛马,心神俱震下还考虑到不能让未成年演被掐死的亚瑟妻子,免得留下心理阴影。
克莱尔慌得够呛,他这辈子都没杀过什么东西,曾想帮父亲宰鹅,还被凶残的大鹅叼了。
危急关头,他闭眼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
妻子的头颅像布袋一样软软地垂在亚瑟手边,下一瞬,众人眼前一黑。
顾不上是不是被弹回了现实,克莱尔撑住身边的墙一阵干呕。
反观被掐断脖子的记录者,倒是精神充沛,冷笑着就大步过去找兰瑟麻烦:“你刚刚发什么疯?!想演情深义重也不至于这样,这就只是一段过去的记忆而已!”
兰瑟的注意力刚被亚瑟妻子的死拽回来,但也没完全回来,闻言下意识地反击:“只是记忆的话,你刚刚怎么安排自己演妻子,而不是克莱尔?再者,即使你们演完了,不也没得到更进一步的情报?”
他的嘴在前面怼,脑子在后面追。等反应过来,想闭嘴当锯口葫芦的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话早说完了,听得记录者瞠目结舌。
他本该立即给记录者道歉,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失言的,但抬头的瞬间,他越过长桌看见另一端的雪勒单手抵着桌面,另一只手似乎抬起了一瞬,但又很快克制住,只有颜色浅淡的唇紧抿了一下,抿出几分血色。
“……”他突然忘记自己刚刚打好的腹稿了。
“你,”记录者虽然不属于生气就会丧失语言组织能力的类型,但属于会丧失呼吸顺畅能力的类型,“不顺着剧情走,谁知道后续有没有进展?万一漏掉什么细节呢!”
他的胸口猛烈起伏了几下,看起来像是想说点狠话,但最终还是牛马的谨慎多虑束缚了他,令他只是语气不太好地道:
“你们没发现有一个地方很矛盾吗?亚瑟都已经做出杀妻这种事——甚至听起来,在此之前就已经在详细谋划了,为什么却没有堕落?”
记录者问的是亚瑟,眼睛却盯着兰瑟。仿佛在问:你也是。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没堕落?
兰瑟收回视线,面上淡然,之前攥握着雪勒侧腰的手掌却收到了桌面下,微微收拢:“还有没有别的记忆?看起来,亚瑟很可能就是一切的关键。”
“……有是有,但别再出现刚刚那种情况了!”记录者没好气地说。
幻境再次展开。
兰瑟闭眼时还琢磨自己这一轮会变成谁,眼睛一睁,熟悉的房价,熟悉的视角,他居然还是亚瑟·温斯特。
整个房间的摆设没有任何改变,只有亚瑟怀中多了个“重物”,兰瑟低头一看,差点把怀里的重量抛出去——
那是一具已经呈现巨人观,全身腐败恶臭的尸体,腹部胀大如球,软烂得像一瘫剁碎了的肉。
这显然是亚瑟的妻子。
意识到这点后,兰瑟险险捞住面目全非的尸体,将她重新抱稳了。这位女士已经承受得够多,不应当再遭受任何不敬的对待。
正为她将凌乱的鬓发梳理干净,尸体忽地眼睛一睁,勾起脖子抬头,冲兰瑟瞅了一下。
刚做完自己思想工作的兰瑟:“…………”
尸体挺纳闷:“我这是变成谁——唔唔!!”
兰瑟捂住克莱尔的嘴:“你现在不该说话——看尸体情况,这应该是亚瑟杀妻三日后……他一直没有为妻子安葬。”
“?”啥叫看尸体情况?克莱尔一僵,简直要哭:“我该不会,变成死人了吧?!”
草啊!这个亚瑟·温斯特真变态!杀妻已经够不是东西的了,怎么还把尸体在房间里放了三天,还抱着!这是要做什么?!
话还没出口,只听门口传来恼火的擂门声:“喂!屋里有人吗?!你家里腌什么肉呢,臭得我们都要吐了,能不能有点公德——”
屋门也不知道是本来就不结实,还是敲门的人力气太大,骂到一半,门“乓”地开了。
屋外的人望进门内,霎时目瞪口呆,没几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大步走进来:“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回事?三天前不是又有医师来替你妻子看病吗?又没治好?”
邻居的语气很有点古怪,毕竟壳子里套的不是原装货,而是知晓真情的记录者。
邻居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实在太惨了——妻子病逝,丈夫一声不吭抱着妻子的尸体在屋里一待就是三天。这要不是他三天没见人,又被臭得实在受不了,这个头脑一条筋的亚瑟要怎么办?
记录者则想:但凡你们晚来几天,说不定这装货就装不下去,自己出去觅食了。或者直接被饿死、渴死,也不错。
然而既定的现实里,领居只是吊高嗓门又喊来了几人。
两人架着亚瑟,两人去抬尸体,将尸体和人分开时,还遭到了亚瑟的反抗,但最终还是三日滴水未进让亚瑟脱力松手,被人架着坐上板凳喂水喝。
亚瑟迫切地缀饮了好几口水,才喘着气推开还想劝水喝的邻居:“长老……我要去见长老!”
“哎呦,你见长老管什么用啊?你……”邻居想劝,但亚瑟红着眼睛就将他推开了,重新抱起妻子的尸体,跌撞向长老的住处。
一路上,看见的人纷纷露出惊恐的神情,很快有人将这事通报到长老的耳中。
亚瑟其实没走出去多远,长老们就乌泱泱地赶来,一看这画面,差点把嘴气歪:“成何体统……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兰瑟顿了一下。
他还以为长老会是雪勒,毕竟迄今为止,大家都是穿进了重要人物。
但转念一想,这幻境本来就是雪勒和记录者的神力共同织成的,如果雪勒想避开他,当然可以轻松藏身……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从周围每一张面孔上滑过,最终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一道人影正闲散地盘膝靠坐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一条腿放松地垂在栏杆外。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邪神,雪勒却似乎一直很喜欢晒太阳。有很多次,他在老宅的庭院里见到对方躺在后院的沙滩以上,就像现在这样,举着手,似乎在用手指拨弄阳光。
记录者等得简直想掐人中,在旁边重重清了下嗓子。
兰瑟这才回神:“我跑遍了所有神殿……求遍了所有神祇,没有一个肯帮我救莱娅的。既然神明无法庇佑我们,那我们也只能凭自己了——我有自行钻研的秘术想献上,有了它,人类或许也能以肉体凡胎,与神明并肩!”
长老脸上气歪脸的神色霎时一僵,眼珠只转了不到半秒,当即换上严厉的表情:“说什么胡话!……罢了,看在你丧妻之痛的份上,今天的失礼我就不追究了,走吧!我们送你回屋。”
说是回屋,但谁都知道不过是体面的讲法,和委婉地逐客罢了。
扈从立即四散开来,告诫路过的人们不得随意嚼舌根,长老们则大步流星地和亚瑟一道回屋,刚关上门便是一句:“什么秘术?你小子我是有印象的,天赋虽然不高,但做事胜在稳妥。这不是你在夸大其词,或者真在说胡话吧?!”
兰瑟没回话。
他看着房门,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第三下时,房门果然被人打开,雪勒在浓雾的驱逐下不情不愿地挤进来。
迎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雪勒的脸登时拉得更长了,脚步从“留下来”倾向于“干脆进雾里得了,反正死不了”,他这才悄然一笑,收回视线,不再故意逗祂:“您觉得我这会儿有心情说胡话吗?”
亚瑟弯下腰,从病榻地下抽出一个箱子,取出一张卷轴。一边打开,一边道:“从古至今,神祇都是天然诞生的,我早就在想,能不能人为?为此,我解析了成神必须的要素——无非就是信仰,和天生的神力。”
卷轴在桌面上展开,众人吃惊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布上画的正是造神堆的结构图。
亚瑟撑着桌子说:“完整的流程非常简单。”
“首先,找一伙流民,告诉他们哪里又诞生了哪位神明,愿意庇佑流离失所的人们——只要真能提供庇护,哪怕是假神,他们也能当作真神来供奉。信仰这就有了。”
“第二步,为信仰提供一个承载的容器——”
亚瑟点了点桌上的卷轴:“这就是这个造神堆的效果了。”
“利用炼金术和秘术,这个造神堆能暗自抽取神力,在秘针中央的血池中,培养出一具肉胎。”
“最开始,这肉胎还只是没有意识的肉块,但随着神力的不断注入,信仰的不断注入,它最终会拥有神所拥有的一切——神力、信仰、令人濡慕的容貌。但与此同时,它又是炼金术的造物,因此会百分百听令于炼金术师。”
“天方夜谭,”终于听完了亚瑟完整计划的长老轻蔑道,“你指望窃取一位神祇的神力,却不被发现?堕落之人啊,我这就要将你押送去——”
“我已经试过一次,而且成功了。”亚瑟打断长老的话,“三个月前,有位即将陨落的神祇栖居在莱茵河。因为生来喜静,所以知晓自己即将消散后,便驱散了周围侍奉祂的所有神仆。”
“我伪装成落难接近了祂,趁祂陨落的那一刻下的手,恰好截留了祂的神力——”
迎着长老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亚瑟挺直了这一辈子似乎从没挺直过的腰脊,微微扬起下巴,睥睨这些自诩了不起,却终于平凡的长老们:“是的,我现在拥有一个神仆——真正的神仆。它能帮我掩盖一切我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不然,你们以为我做了这样的计划,为何没表露出任何堕落的迹象?”
克莱尔没忍住幽幽说了句“我以为你天生头发黑呢”,幸好小屋里挤满了人,没人听出来这到底是谁说的。
短暂的窃窃私语后,人们都向着亚瑟投去警惕防备的神情,也许还暗含着野心。但没有一个人想起还躺在床上的尸首,提醒亚瑟既然你那么伤心妻子的死,干嘛不用神仆把她复活呢?
亚瑟又环视了一圈似乎噤若寒蝉了的众长老们,满意地道:“我打算在莱娅的葬礼上,为莱娅复仇。她是被漠视她苦难的神明们害死的,总该有神明为此付出点什么——神仆会帮助我完成这次复仇。现在,我只问,有谁愿意加入我?”
众人眼前一黑,记忆戛然而止。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们的头脑,而与此同时,记录者和克莱尔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兰瑟。
同样是在做光明骑士不该做的事,同样是没有任何堕落的迹象……难道兰瑟也有“神仆”吗?
记录者还保守一点,年轻思想活跃如克莱尔,已经不由地将目光转到雪勒身上,惊恐地想,该不会雪勒和兰瑟这么纠纠缠缠的原因,是过去雪勒曾是兰瑟的神仆吧?!
他没敢把这揣测往外说,但那眼神一扫,没说也跟说没什么两样了,雪勒一眼瞥见,差点没被这学术呆瓜的脑回路气乐。
祂虚指了一下克莱尔,无语比告诫更多点:“少想些有的没的,我怎么可能是任何人的仆从?”
“但是,”克莱尔觉得自己做了一晚上会计题,已经很聪慧了,他聪慧地指出逻辑漏洞,“亚瑟说,从造神堆里创造出的神祇,就是炼金术师的神仆,即便不是兰瑟,你、你也肯定有个……”
主人吧,后半句话克莱尔不敢说了。
雪勒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时不紧不慢地道:“是啊,可是,谁告诉你我是从血池里出来的?”
“?!”克莱尔一愣,“可,你不是说所有新神都是从那个‘摇篮’里走出来的?”
雪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学着他的语气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可,我也没说过我是新神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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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谁也没想到这个回答, 四周霎时一静。
半晌,还是克莱尔颤颤巍巍先开的口:“你、你不是新神?那你是、是……”
雪勒特别恶趣味地一勾唇角:“你猜?”
这谁能猜得到,众人面对雪勒时的心态一时都变了。记录者在旁边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兰瑟没堕落呢, 原来谈的不是新神, 这就说得通了……个鬼啊!雪勒如果不是新神, 那是什么?
其他人的脑子乱成浆糊, 兰瑟的就更乱了。不过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既然雪勒不是新神,那是不是说明……不用杀雪勒了?
内心里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骂:你想杀雪勒, 是因为雪勒的身份吗?不是因为雪勒之前如何胁迫你、逼你为祂鞍前马后,还折腾出一大堆祸事吗?不管雪勒是不是新神, 那家伙都是行走的灾厄!
可偏偏就是这团行走的灾厄吸引着他, 让他迫切地想要窥探其内里……
兰瑟反应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靠近到雪勒身边了。
雪勒脸上的恶趣味霎时一顿, 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平移了一步,紧跟着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 进而生出几分恼羞成怒, 拿手半罩着兰瑟的脸, 把人往边上警告性地一推,活像刚刚的亲吻是众人产生的群体臆想似的:“行了,赶紧开始下一场吧, 不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吗?”
虽然目的不纯,但话倒是没错。迄今为止,幻境只说了如何造神, 没说怎么把人变成神,既然如此, 兰瑟当年又是如何“即将成神”的?
记录者立即展开幻境,生怕自己慢半拍, 俩人又要吻在一起似的。
兰瑟刚向雪勒走了一步,眼前一黑,再睁开时,身体两侧包裹着高高的围墙。
兰瑟:“……?”
花香扑鼻。不止扑鼻,花叶还有点搔鼻尖。
兰瑟意识到了什么,视线垂下去,果然发现自己变成了正在出殡的莱娅,身体两侧的“围墙”其实是棺材板。
他小心勾起头,棺材外看了眼,就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小教堂里,来吊唁的宾客没几个,亚瑟和长老站在最近的罗马柱下,正低语:
“你确定这真的能行?”长老问这话的语气应该是紧张畏惧的,然而因为换了个里子,同样的台词听着就懒洋洋的,带着一股降尊纡贵的嫌弃味儿。
克莱尔演亚瑟倒是挺认真,虽然这会儿眼睛一直忍不住往棺材的方向瞅:“为防失败,我请的也是即将陨落的神祇,正虚弱着。你与其担心刺杀会不会失败,不如担心神祇会不会收到葬礼请柬也不露面……嘘!祂来了。”
走进教堂门内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乍一看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
祂咳着,拄着古橡木拐杖进门时还扶了一下门框,喃喃声里透着难过和自责:“怎么会去了?怎么就去了?之前祭司同我说时,我看了她一眼,分明只是小病……”
克莱尔见不得老人这样,脱离人设叹了口气。
老者又开始自责一定是小病没得到正确的治疗,所以发展成了大病,自己应该后续多留心的,怎么没留心呢?
在场的人很清楚,未必就是老者的错。
即使留心了,该是小病也还是小病,祂还是不可能放下手头的事跑来替莱娅医治——都是人命,凭什么你妻子的小病小患,就比别人的生死要重要呢?
兰瑟半撑在棺材边,看着行动都艰难的神祇,心里很不舒服。
他觉得这个年岁的老人——哪怕是动物,都该颐养天年,可这位垂死的神祇却还在奔波着。祂甚至没有对亚瑟设防,只身就进了陷阱……
靠在罗马柱边的雪勒忽然冷笑了一声:“愚蠢。”
“?”要不是还得接着演戏,克莱尔高低要和雪勒辩论一下,但此时的亚瑟已经动起来了。
他和长老一前一后,大步走向老者,虚情假意地说了番“命运使然”、“虽然悲痛,但理解老者繁忙”之类的话,听得老者越发难过,没有丝毫防备地被亚瑟和长老一左一右带着,坐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长椅上,而后,牧师上台开始致祷词。
最开始还没什么,但随着老者在座位上越坐越久,祂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感到异常虚弱。
但牧师还在上面念着祷文,祂又不想在这时打断,于是便忍着。
祂太虚弱了,又在病痛中,完全没发觉坐在祂身后的人已经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眼底的贪欲,紧盯着祂就像鬣狗盯上了腐肉。
某一刻,祂察觉到神力的不断流逝,还以为自己就要陨落了,为了不让莱娅的葬礼被自己的陨落影响,祂终于强撑着起身,准备尽量小声地离开教堂。
也是在这一刻,早就迫不及待的亚瑟厉喝了一声:“上!”
老者:“?!”
上一秒还在座位上低头擦泪的宾客,下一秒骤然拔.出武器。
老者在惊怒间一把甩开扑上来的长老,刚要呵斥,亚瑟一抬手:“别让祂有机会通知同伴!”
原本还遮掩着地下造神堆的神仆应声而出,虚如幻影的手臂霎时紧紧箍住老者,一手捂住老者的口鼻。
老者“唔唔”挣扎,某一瞬间,似乎认出了这双手臂是属于谁的:“——唔!!唔唔!”
何其眼熟的一幕。
兰瑟坐在棺材里,看着被手臂死死摁在原地的老者,终于能确定当时在幻境中看见的、摁住光辉之神的手臂从何而来——竟真的是曾经的光明诸神!
克莱尔都快撑不住了,特别想收回手。正不断给自己洗脑“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他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干呕声,正抬头想看看是哪个志同道合的有识之士,错愕地发觉居然是雪勒。
雪勒还不是为了嘲讽发出的这声音,而是真的脸色泛白,满脸厌恶。但被克莱尔注视后,祂很快就换上了“那怎么的,本来就挺恶心人的”的神情,还冲克莱尔挑了下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克莱尔正纳闷“恶心人是挺恶心人的,但也不至于幸灾乐祸吧”,下一瞬,“噗”地一声!
神仆高高举起空闲的手,一刀劈在老者的肩膀上,残臂落地,发出沉闷的肉响,迸溅的鲜血霎时喷了克莱尔满头满脸。
这甚至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断臂落地,仿佛验证着神祇的确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原本还犹豫的人群疯狂地冲上来,砍出一片血腥,而后各自捧着一小团蒙蒙光亮的灵魂碎片,做梦似的退开,盯着手里的神祇碎片咧嘴笑起来。
“唔。”克莱尔差点呕出来,但忍住了。
雪勒扮演的长老重新走回亚瑟身边,此时的神情不再是审视怀疑,而是亲昵和慈祥:“倒是比我想的简单,不过啊,这办法就只能应对即将陨落的神祇,可你要知道,世间可是行走着数百个年轻力壮的光明诸神的!”
“年轻力壮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亚瑟对长老隐约伏低做小的姿态很满意,“不过就是蛰伏些时日,继续收复更多的神仆罢了。总有一天,我们能剑指所有神祇!”
长老大笑:“就该有这样的野心!”
周围的画面倏然像快进的影片般闪动起来,众人目睹了温斯特家族正式开启猎神计划。
之前安置在教堂下的小型造神堆,变成了伦敦地下的大型造神堆;数量从一个,变成了遍布世界——凭借着神力,温斯特家族在光明神殿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做这些手脚也变得更加轻易。
数百年的时间,神祇不断陨落。神祇在大地上行走的黄金时代逐渐没落,黑暗时代也随着造神堆的增加、邪祟的增加,正式拉开了帷幕。
直到数百年前的某一天,光辉之神诞生了。
那一日,温斯特家族的当代族长正犯愁。长老团看着从北方岛屿发来的汇报:“天空出现窟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豁洞外往里看?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赛斯?”
赛斯?穿成仆役的兰瑟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人一愣,认出对方正是曾经为他授冠的老团长。
不光如此,这名字还是记录者给他的三位圣骑士之一,居然也是温斯特家族的吗?
此时的老团长尚且年轻,还不是为兰瑟授冠时的中年模样。
他撑着额头,冲旁边摆摆手,一旁的神仆木然开口:“世界是脆弱的,需要神祇的维系。神祇陨落后,灵魂会飞至北方冻土,维系整片大陆的稳定,如果支柱不够,世界就会崩塌。”
扮成神仆的克莱尔说完话,自己先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格陵兰岛上那些居民们说的民间传说居然是真的!北极真的有神明栖息在那里,神祇也的确在维系世界的平安。但如果是这样——
长老替他把话问了:“如果是这样,冻土那些神明灵魂难道没发现,这么多年来,去祂们身边的同伴变少了?祂们不会干涉吗?”
神仆:“祂们没有意识。”
后来人对光明诸神的记录,多是歪曲误解,真正的光明诸神,是真的自生到死,都在尽力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完全当得起人们的供奉。
但赛斯不这么想,赛斯只觉得父辈们传下来的神仆,怎么到他这一代就这么多后患:“那现在怎么办?”
“放神魂回宿地。”
“凭什么?”赛斯几乎条件反射地说,“凭什么到我这儿,力量还没享受几天,就要白白散出去?不行,就没别的办法吗?”
神仆好一阵没说话,麻木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近似挣扎的神情,好像一半在拼命抵抗,另一半在无情镇压,最终,祂道:“有。”
“神血可以补天。”
兰瑟心中重重一跳。
赛斯舒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刚好有个新生的神祇诞生——不过取血也不方便当着人面做,这样罢,拿‘保护最后之神’做借口,把祂接来家族中养着。”
最后一句“也不算亏待祂了”落下时,幻境骤然晦暗,众人被踢回现实。
很长一段的死寂后,克莱尔突然头也不回地冲出地窖,几个大人追上去,就见他冲到花园光辉轩昂的塑像前,仰头望了眼几乎和他心目中光明骑士的形象完全重合的石像,随后抬起右腿,猛力一踹!
“乓——”石像砸落,发出沉闷的一声轰响。
无暇的骑士碎了一地,只留下小半块脸庞拿眼睛瞅着花园。
克莱尔一脚踩上石像的眼睛,恨恨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做圣殿第一位荣誉骑士长?”
“啪嚓!”最后一小块石像也被克莱尔踹了出去,撞在花园罗马柱上,彻底摔得粉碎。
第53章
兰瑟停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在幻境里看到的过去让他也厌恶起自己那个“第二个荣誉骑士长”的头衔,感觉这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侮辱。
记录者相当赞赏地看了克莱尔一眼, 转头看向后面两个刚出来的人, 又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了——不知道是不是兰瑟的错觉, 记录者最主要的不满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不是雪勒:“没别的事就抓紧时间继续吧。”
“不。”雪勒冷酷地说, “到上课时间了。”
“?”记录者没懂什么意思。
碎石边的克莱尔却马上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向雪勒, 嘴巴一张就嚎开了:“不是吧!!这种时候还有心情上课吗?你难道没感到愤怒、没感到义愤填膺——之前你还被恶心得干呕了!”
雪勒兴致盎然得让克莱尔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谢谢关心, 但你再磨蹭一会, 就不知道教授给你布置的作业量会不会也挺好了。”
克莱尔哀嚎着被雪勒拖走了,记录者看着像是想拦, 半途又不知道为何停下, 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身影竟流露出恍惚怀念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兰瑟有心修好和记录者的关系。
“想起以前……主也是这么抓我做功课的。”
记录者苦笑了一下, 然而头一回,就又变成“看你不爽”的神情了,不等兰瑟开口, 就“哼”地一声甩袖离去。
兰瑟:“……”
真的有这么恐同吗?
他好笑地摇摇头,心里清楚记录者这种警惕的态度肯定不是因为恐同,但这会儿他最不需要的, 就是往本来已经很多的谜团上继续加谜团了。
他暂且放下记录者莫名其妙的态度问题,趁着难得的独处机会, 静下心梳理迄今为止的情报:
光神碎片的成因,他们算是知道了。肯定是赛斯·温斯特后来对光辉之神下了手。
那黑袍人很可能就是赛斯, 只是不清楚这人几百年前不舍得送神仆回北极,现在又为什么舍得把光神碎片到处送?
此外,如果赛斯抽取神血是拿去补天了,那他又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有力气到处蹦跶的,难道他连世界崩塌都不在乎,给自己匀了点做私用?
雪勒的态度其实也很奇怪。
这个家伙一向鄙夷善良,甚至还会专门针对善者取乐——面对老者骂蠢货才是祂惯常的态度,怎么会看着亚瑟给老者设陷,嫌恶到作呕呢?
再结合上雪勒的原型……雪勒说自己“不是新神”的自述……一个猜想水到渠成般在兰瑟心中浮现:
雪勒,会不会是曾经哪位光明诸神被分割下来的碎片?
所以祂的原型是一只优雅纯美的残手;所以祂对光明圣殿的态度一直嫌恶鄙夷;所以祂在看见老者被瓜分时会作呕——
祂当然会厌恶善良,正是纯善让祂和祂的族人自投罗网,步入灭族之灾。
又正是因为被瓜分是祂的亲身经历,所以祂在嗤笑老者愚蠢的同时,又忍不住因瓜分的场面而作呕。
——那么,我呢?
兰瑟想。
他本该为“又多了解雪勒一点了”感到高兴,或者为雪勒曾经的遭遇感到愤怒和心痛,但此时,一重疑虑笼罩着他:
不论雪勒是新神还是旧神,祂做过的事是确凿的事实,与这样的人亲吻绝对是应当堕落的,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堕落的痕迹?难道他真的像温斯特家族一样,也养了神仆?
他后来又是怎么即将成神的,也建立在伤害雪勒的同族的基础上吗?
他感到格外不安,这不安或许由来已久,有太多原因——幼年时的朝不保夕、不得不想尽办法争夺生存资源;年幼时在兄长的嘲讽下意识到,自己看似正义良善的举止下也藏着私心,也带着冷酷的算计;再到被父母卖给圣殿,又在圣殿内处处被排挤……
记忆缺失没有抹平这层不安,反倒加重了不安。他甚至无法笃定地说“我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或者“我没做”,他讨厌这种事情没有尽在掌握中的感觉。
心里过着各种念头,兰瑟默默折返回地窖,开始将四壁上的头骨挨个撬下,放进巫术袋,准备带出去安葬。
因为不想闹出大动静,打扰克莱尔学习,他只是捧着一块光神碎片,挨个净化过去。
——这少这一刻,我在做对的事。
这样想着,兰瑟感到轻松不少。哀哭的怨魂们在净化下化作点点萤火,自黑暗中向上飞扬,飞出曾经困拘他们的牢笼……兰瑟忍不住想,这其中是否有亚瑟的妻子,他希望那位女士能够得到安息。
正在这儿胡思乱想着负罪感和宽恕之类的问题,兰瑟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落在他头顶:
“又在忏悔啥呢,咱们的大圣人?”
他不禁循声抬头,就见无数萤火飘向的那方狭窄洞口边,雪勒正姿态随意地半蹲在那里。
月光照亮了祂无暇的面庞,萤火在祂身畔起舞似的乱飞,衬得祂真的像某位不谙世事的光明诸神,正好奇地撑着侧脸,歪着头往下窥探人间。
有那么一瞬,兰瑟意识到自己心底翻出一种卑劣的想法——想将上方干干净净的神,拽进肮脏黑暗的泥潭,但最终他只是收起最后一颗头颅,系着巫术袋走出地窖:“克莱尔不是在上课吗?课上完了?”
兰瑟有点意外,他以为在之前那记强吻后,雪勒会更躲着自己,没想到祂会找上来。
雪勒撇撇嘴:“十六七岁了,上个课还得家长陪读吗?不如来看看你今天又在因为什么莫须有的原因自闭。”
兰瑟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就是莫须有?”
雪勒懒洋洋地勾起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指了指:“两只眼睛看着。相信我,这世上能被我喊大圣人的人可不多……哎呀,这话我是不是不该说来着?”
雪勒好像才想起自己的目标是引诱兰瑟堕落,扼腕了一阵后破罐子破摔地摊手:“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个爱说实话的人呢?”
胡说。兰瑟想,明明满肚子谎言。
但也许被认可的确能让人心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雪勒,又高兴了起来,收起巫术袋后又摸出两柄小刀:“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一起?”
月色正好,四野无人,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神之花园。
兰瑟循着白天的记忆找到那几层台阶,拨开草蹲下,一本正经道:“我想把这个刮了。”
“……”雪勒震惊,“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什么事——刮花别人的画,你这么幼稚?”
兰瑟就着好心情,冲雪勒狡黠——反正不怎么正派地笑了一下:“我心眼小,爱记仇……怎么?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
雪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兰瑟脸上未褪的笑意:“诶,就是这样,你再笑一次?”
之前雪勒也这么要求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没闹明白对方是想看怎样的笑。
兰瑟头一次因为他人赞赏自己的外貌而耳尖烧红,有点不自在地转过头,专心将第一刀刮在亚瑟的脸上。
“不笑。”他掩饰性地说,“笑了给亲么?”
他就是顺嘴,说完才发现不对。
但这会儿花园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越是安静,之前那股不安就越卷土重来,带得他持剑便无可匹敌的手在雕刻画上一阵乱刮,毫无章法。
某一刻,一只骨节清峻分明的手忽然罩住了他的双眼,而后另一只手堪称温柔地摩挲过他的侧脸,旋即将他猛地推倒在绒软的草地上。
一双唇欺压而来,以比他白天更霸道的气势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一次两次就算了,”雪勒半叼半咬着他的下唇,声音含糊中带着不满,“真当我是什么调戏一下就害羞的小媳妇了?你想亲,我倒是敢亲。我想做的事,你敢做?”
兰瑟毫无预料,完全没想到雪勒会陡然改躲为攻,但这种时候让他退缩是不可能的:“什么我不敢?”
雪勒的哼笑湿湿热热地喷洒在面庞上:“就在这儿,幕天席地,你敢吗?”
“……”兰瑟不好说。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廉耻心的问题,他忍不住抬手,一只手想取回自己的视野,另一手箍上雪勒的侧腰,猛力一带,转而将雪勒压在身下:“克莱尔他们随、”他的淡定没佯装好,咬了下舌尖,打了个磕巴,“……随时会出来。”
吻倒没什么,做就……可能是他比较保守吧,反正他觉得幕天席地多少有点放浪不堪,有伤风化了。
而且,这档子事总是私密的,他并不希望将私密摊开来人人窥探。
“哦?”雪勒明显寻找到了新的兴趣,伸手勾开兰瑟衬衫最下方的纽扣,“原来这么做会让你感到紧张?”
红砖建筑群门口。
记录者刚出门想喊家长回去检查孩子作业,就见这么不堪的一幕,当即“啊”地一嗓子就低吼出来了,。
愤怒地一把蒙住要瞎了的眼睛,骂了一串国骂后喘着气道:“赶紧进屋!这是神之花园,不是你们苟合的地方!”
雪勒啧了下嘴,如果不是兰瑟在旁边忙不迭地把祂拽起来,大有继续的意思:“这里是神之花园,我是神祇,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记录者大怒,心说那是一个神吗:“……总之你们赶紧进门!”
记录者火气很大地掉头进门,雪勒也惋惜着往大门走。没几步,祂意识到兰瑟没跟上来:“——怎么?”
兰瑟还看着台阶:“没刮完呢。”
“哦,它们。”雪勒淡淡瞥了眼台阶,和看见蝼蚁、灰尘没什么区别,“一些死物罢了。没有浪费时间的价值。”
祂重新举步,往前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后方一声轰鸣。
祂回过头,就见月色下,牢笼般的雕梁画柱轰然崩坍,连台阶一道被剑气碾成齑粉,随夜风飘散。
金发的圣骑士施施然收起光剑,神情中带着满意:“但我记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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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如果痛落在自己身上, 兰瑟或许也会像雪勒一样嗤笑而过,就像当年他处置初级训练营的教官——过去的绊脚石,的确没有耽误现在的时间的价值。
但事出在雪勒身上, 那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哪怕雪勒说别管, 他也会极不愉快地想:这个温斯特家族, 他们凭什么?
牢笼崩坍。将刻画着谎言的台阶碾碎, 兰瑟总算爽快了。
抬头时,他看见雪勒伫立在门口, 似乎有些愣怔地看着花园的方向,神情说不清是在高兴还是憎恶。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雪勒就神情一收, 迈着愉悦的步伐走进屋:“作业都做完啦?拿来我检查检查!”
屋子里一时充斥着克莱尔的鬼哭狼嚎。
期间克莱尔还试图向兰瑟、记录者求救, 然而两人都不想掺合进辅导功课这档子事, 听到悲切的求援,都像是突然聋了似的看天看地, 就是不看克莱尔。
等功课终于改完, 记录者又医学奇迹般恢复听觉了:“继续吧, 迟则生变。”
克莱尔气死了:“学习连着工作,难道你都没有心、没有过童年吗!?为什么要撕我的伞!”
记录者忽然意志消沉:“我宁可永远被困在童年的书房里循环,也好过……”
“……”克莱尔灰溜溜地说, “对不起。我、我们继续工作吧。”
不管克莱尔有没有休息好,反正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兰瑟和记录者休息好了。
幻境展开时, 兰瑟熟练地闭眼,还没感到风墙扑面而来, 忽觉小指的末梢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勾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睁眼,就见雪勒那张总是眉眼锋锐的面孔噙着笑, 向他倾身而来,趁着所有人都闭着眼,风潮将他们吞没前微微偏头,吻了下他的唇峰。
他垂放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微收了一下,想追过去加深力道时,风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们,再睁眼时,他看到了一片光明,并且……感到有点拥挤。
不是说物理上的拥挤,是说灵魂感到拥挤。
克莱尔拧巴了几下,很纳闷:“怎么回事?我们都在一个壳子里?”
没人发现刚刚那个明目张胆,又隐秘的吻。
记录者低声说了句“安静”:“我们本该落到不同的人身上,记忆能不能顺利进展下去,全看我们会不会打破既定的轨迹。但这次我们被锁在这个躯壳身上,无法干涉记忆——”
“这说明,这段记忆重要得堪比锚点,不容篡改。”
什么记忆能重要成这样?兰瑟不禁慎重起来。
刚想仔细观察四周的细节,承载着他们的身躯就猛然起跳,一脑袋撞上面前的光明。
被撞得七荤八素、叽里咕噜地滚回来不久,又甩甩全身,精神起来,雀跃地原地蹦跶了几下,准备再来一次。
兰瑟:“……”好有活力,他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克莱尔头晕目眩,刚想说祖宗能不能别撞了,一道柔和的声音在光明中响起:“光辉……光辉。”
“……”兰瑟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居然是光辉之神的记忆?
那声音无奈地道:“不要闹了,现在还没到你降生的时刻,你还没有积蓄足够多的能量——快来坐好,我同你说降生后,你肩负的责任。”
“草,”克莱尔上一秒还晕着,闻言一个激灵警惕起来,“啥责任?该不会又是要爱世人那些吧?”
光辉头点得浑身都跟着滚,兰瑟怀疑现在的光辉是不是就是一个光团子:“我记得,记得!我要去的世界,是阳光明媚,花草鲜妍的!但是它很脆弱,所以我诞生以后,一定要庇佑这个美丽又脆弱的世界!”
“不是……”克莱尔快给跪了,“还真是这套啊?!你们神族搞早教都不换教材的吗?神族现在都快被屠光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苗,还教祂无私奉献——能不能先教一下防诈骗意识呢?还有自保小妙招——再不济你给祂讲点落跑新娘之类的故事呢?!好歹鼓励一下遇到伤害,赶紧逃跑吧!”
兰瑟想说的话都被克莱尔抢光了,甚至克莱尔说得比他还情绪充沛,他只能应和了一声。
但紧跟着,他就想起雪勒,想雪勒最初诞生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同样期盼着花草鲜妍的世界?
他突然想问,但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并不方便。
而且,即使问了,以雪勒的性格,会回答吗?
恐怕不会。
克莱尔再抓狂,也无法干涉过去。
众人眼看着光辉之神被塞了一通洗脑包,终于结束一天的安排,第二天,相同的情节几乎一致地再次上演。
撞蛋壳、被抓去听课、安睡;换个角度撞蛋壳、听课、安睡。
次数多了,众人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古怪的时间循环。
直到某个早上,众人跟随光辉之神睁眼,小胖球却没有立刻充满活力地蹦起来,锲而不舍地拿脑袋撞蛋壳:“……”
“咋、咋回事?”克莱尔在一片沉寂中小心说,“孩子抑郁了?刻板了?缺少丰容了?——诶呦!谁踹我??”
雪勒的笑骂声中,一道声音像复读机一样,一变不变地响起,即使光辉之神此时正安静地躺在蛋壳内:“光辉……光辉。”
“不要闹了。现在还没到你降生的时刻,你还没有继续足够多的能量——快来坐好,我同你说降生后,你肩负的责任。”
“……草,”克莱尔的声音颤巍了起来,“这就有点诡异了啊。”
光团一动不动地躺在蛋壳里,听着熟悉的声音,念着一尘不变的故事。
某一刻,兰瑟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脸颊,润进唇里,是咸的。
光团看着光顶:“这些故事我都听了好几百遍了。”
声音依旧温吞地念着故事。
光团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们,是不是都不在了?”
不然祂怎么听到的总是重复的故事,撞蛋壳撞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关心一下祂,来来回回,祂都对着一模一样的话兀自对答,这样真的……
“我想出去了。”光团喃喃着说,终于滚了起来。
克莱尔鼻子发酸:“咋命这么苦呢……不降生日子也过得不开心,降生后更倒霉。”
然而过去的光辉尚且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起身后,祂重新坚定又充满力量地说:“放心吧,这片世界,是你们留给我的念想,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它。”
一声嗤笑在兰瑟耳边响起,他听见雪勒低低地骂了句:“愚蠢。”
眼前的光明像卵壳般,被光辉重重撞裂了一道口子,承载着他们的躯壳呱呱坠地。
最开始他们的视野还矮得与身边的小板凳齐平,但很快,风与光一道奔赴而来,将祂的身形迅速从婴儿拉长成华美的少年。
与此同时,祂的视线伴随着每一寸光无限地向外延伸,而后愣住:“这……”
这是亲族们向他描述的世界吗?
为什么黑雾重重,邪祟横生?
祂看见衣不蔽体的大人贩卖着孩子,北极的天空破了一道大洞……祂不知为何没有降临于神殿中,而是一间光线沉闷的房间内,房间外,管事正狠狠鞭打着一个奴隶,仆役们谄媚地递送刑具。
而后,就在祂的眼皮下,管事从托盘中拿起一把剥皮刀,一把揪住奴隶的脖子,一转刀将他整片面皮剥了下来!
“——哕!!”跟随着光辉的视线目睹这一幕的克莱尔猛然作呕。
可怕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的,只有一阵阵的鼓掌叫好。
“……”
祂应该冲过去救人的。但刚刚降生,巨大的落差让祂整个懵住了,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一股深深的反胃感涌上喉头,催得祂当场呕了一声。
无数双手的虚影凭空浮现,探伸向祂,安抚式的抚摸着祂的头顶,遮住祂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哀切:“别看。别看他们,听我们同你讲故事吧!”
“讲故事有什么用,这跟一叶障目、掩耳盗铃有啥区别啊!”克莱尔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降生在这样的环境,会崩溃成什么样。
兰瑟同样很不喜欢这些手摸来的触感。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自己被卖给圣殿时,父亲摸着他头、母亲摸着他脸,泪水涟涟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以至于产生幻觉,当那些手退开时,克莱尔惊恐地发觉视野中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没有五官的样子,像是直接在脸上缝了一张面皮:“这这这——”
兰瑟很意外。
他们在轻轨站的那个记忆幻境里也看过光辉之神的记忆,那时候,他以为无面人是记忆神力侵蚀造成的,难道不是?
记录者声音里满是厌恶:“我控制着神力,这不是侵蚀的结果——要说是打击过大,精神错乱了,我觉得倒也未必。为什么这些鬼手一遮完眼睛,人就都变无面鬼了?我们都清楚,这些神仆究竟听从谁的命令。”
——如果无面人不是记忆侵蚀的结果,那就意味着在真实发生的过去,光辉之神是真的跟这么一大帮可怕的无面鬼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
假如神祇并没有生而知之,知晓人该是什么样,那这种生活环境也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偏偏神祇生而知之。
兰瑟忽然就知道,为什么光辉会那么容易信赖赛斯了——想象一下,在一个到处都是无面鬼的世界里,你终于找到一个和你一样仓皇恐惧,但又清楚、并坚信世界本该是光明美好的人,难道不会把他当做同伴抱团取暖吗?
在任何时候,要想精神操控一个目标,最有效的做法就是让祂孤立无援。
兰瑟不禁回想起未来和小兰瑟见面的光辉之神有多瘦削、有多虚弱,再看看光辉之神未降生前的精神劲儿——温斯特家族真是坏事做尽。
然而下一瞬,众人便视野一变,整个视角上调了不少,俨然是换进了哪个成年人的壳子里。
嘴巴一张,壳子说道:“人呢?!这么大一个光辉之神,让你们看着也能看丢了?!给我找!不把祂找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敲,”克莱尔在听出赛斯声音的瞬间痛苦地说,“我脏了。”
第55章
克莱尔如丧考妣, 兰瑟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哪个节点:
“之前轻轨站的那个幻境里,我们看到光辉之神曾因一个女仆的话,对赛斯生疑, 偷偷离开温斯特家族。”
赛斯这会儿这么震怒, 应当就是发现光辉之神不见了。
“离开好啊, 可离开之后怎么又回来了呢?”克莱尔直犯愁。
兰瑟觉得很可能是神仆在赛斯的差遣下, 抓到了光辉。但有鉴于这段记忆的重要性,大家还是忍着嫌弃看下去。
赛斯除了愤怒, 其实还有些疑虑和恐惧。
他斥骂家仆时,惊疑不定地看了神仆好几眼, 进了没外人的书房后, 才对长老迟疑地道:“我怎么感觉, 这神仆没有父亲说得那么听话呢?我让祂们替我看好光辉, 祂们却能把人给我看丢了!”
好用的工具脱离了掌控,这让赛斯忌惮起来:“圣殿的挑选还得抓紧, 也许是人祭没到位, 法阵不如以前牢固呢?”
“人祭?”克莱尔在躯壳里旱地拔葱, 又被记录者给扥了下来,“这家伙还会专门挑圣骑士当人祭?!”
兰瑟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当初他父母将他卖给圣殿的采买人时, 那人看到他的瞬间,分明是感到十分意外,还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甚至问了年纪。
按理来说,那应该是见到天赋异禀的孩子才有的反应吧?更何况他的发色和眸色已经确凿了, 他就是走光明这条路的料。
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在训练营中, 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召唤光明之力呢?
赛斯不催就算了,一催,长老也是一肚子火:“你当人是想抓就抓的?要先挑天资足够好的孩子,再花时间、花精力设法让他们泯然众人、人人排挤,这才能让人以为他们失踪是想不开,偷偷离开训练营,自己死在了外面。你这么急,怎么不干脆直接拉圣骑士丢进祭坛?”
兰瑟眼神变了,长老继续恼火道:“而且,我都听说了——光辉之所以会突然出走,是发现你跟那个女仆不清不楚吧?!”
“我看你真是糊涂了!现在天上还敞着一个大窟窿,等着拿光辉的血填,你还沉湎声色……赶紧把那个女人送走!”
“可是,”赛斯并不愿意,“她怀了啊!这可是我唯一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那也是不名誉的私生子!”长老呵斥,“你当我们是普通家庭、你是普通人吗?!咱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你要敢把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带到台前,我们家族辛辛苦苦经营了数百年的名誉就都毁了!”
长老越骂越上头,赛斯表面上不说话,心里却很恼火:自己这个家主当得也太不快活了!
上有长老压着,每天他还得哄着夫人和神祇。往下再看看神仆吧……现在好像有点脱离掌控的意思就算了,北方天上还有个要命的大窟窿等着填。
怎么什么麻烦都被他遇上了?赛斯忿忿不平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生而为人,就得处处掣肘,那他如果能成神呢?
他还真畅想起来:不能是普通神,要是成完神转头就被自家人炼成神仆就可笑了。要成就得成神王,这样他管什么人间名誉,就连人间都不用管了——
去他的窟窿吧,他大可以直接抛下这片世界,去外头闯闯。神仆不是说,神祇死后灵魂就会去世界外守卫吗?就说明世界外也是可以去的嘛!
赛斯越想越觉得这事可以实践,曾经亚瑟·温斯特作为他的先辈,创造了造神堆,现在他同样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以造神堆为基础,创造出一个令人成神的法阵来!
怀着这样的念头,再听长老责骂,他的心态已然不同,谦和地点着头听完,转头又命令出去寻找光辉之神踪迹的神仆不要动手,他要亲自去把神请回来——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对未来的阵法有用呢?
“我真——”克莱尔也是人骂得少了,憋了半天没憋出什么恶毒的形容词,“就他还想当神王呢?我真服——能不能来个人治治这个混账家族啊!我真看不下去了!”
雪勒居然还能在旁边发出心情很好的笑,好像克莱尔说的哪句话逗乐了祂似的,兰瑟一时都有点想不明白雪勒的脑回路——明明之前还对温斯特家族的所作所为那么厌恶。
但下一秒,场景一切,赛斯发火没多久,兰瑟就知道雪勒在笑什么了:“先锋军……那帮元老是都被迷了心智了吗?!难道不记得当初他们提议放弃地上据点,退守地下时,那个平民小子是如何闯进会议大厅,把剑横在他们脖颈上的了?!”
“看在他被光辉之神青睐过一次的份上,允许他进圣殿总部修习也就算了,居然一步一步把他拱到现在这个位置上,还特批准许他建立先锋军……之前我想尽办法,想磨他们松口同意我建立一个新军团,他们死不松口,现在那小子倒是成军团长了!”
长老是有难不能同当的:“那能怪谁?我早就跟你说过,为了能掌控被选中的人祭,要施恩、施恩,但你非要把初级训练营里的那个原本的教官换成你的人,现在看看,好了吧?”
“人家凭一把剑自己从初级训练营闯到了总部,这实力,这功绩……哪个元老看了不当宝?这块宝,如果不是你那个手下——林恩·道格拉斯总是踩高捧低,他哪有这个机会崭露头角?刚养成就进我们的祭坛了!”
赛斯烦死了:“这家伙是个大麻烦,你就不能跟我一条心,想想解决的办法?”
长老大有泥人过江,我不好你也别想好的意思:“你捅的篓子,就叫我别内讧,要团结了,那你之前换我的人,想架空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团结?我还没骂玩呢!”
反正旁边有神仆,长老喝了口茶接着骂:“还有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军团长,以为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你啊你,带祭品去祭坛这么重要,有这么简单的事,居然能被那个军团长抓个正着!我请问你,你能干成什么事呢??”
“幸好那家伙看当下的局面本就动荡,一旦爆出圣殿居然藏纳这这样令人发指的污垢,可能最后的战线也会一溃而败,没有声张,我们也想法设法把你的真实意图给找借口瞒过去了,但这小子……精明得见鬼,恐怕真相瞒不了他多久……我们最近,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什么意思?”赛斯反应很激烈,毕竟他的成神计划正在紧要关头,他还需要到处修改造神堆。要是按长老说的闭门不出,小心做人,他还成不成神了?
“人祭、造神堆……哪一样不得维系?断上几个月的祭祀,万一神仆都造反了,结果谁来担?再说,去祭坛那次是我一时疏忽,但去造神堆,我每回都是小心又小心,谨慎又精神,还让神仆替我遮掩了行踪,怎么可能被那小子发现——”
“老爷,老爷!”管事突然惊慌失措地冲进书房,满头大汗,顾不上礼节,“不好了——”
“有事说事!”赛斯心情本来就差。
管事结结巴巴:“陶利宛城……陶利宛城的造神堆,被人给破了!”
“——”
毫不夸张地说,乍听这一句,赛斯大脑一空白,差点直接晕过去,就连挤在他身躯里的众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眩晕,不过这会儿,克莱尔是咧着个嘴笑着晕的。
赛斯一把撑住旁边的桌面,好歹是稳住了:“怎……怎么会被人给破了??那城里全是邪祟,神祇的肉胎都养到一大半了——谁能进得去?”
“退一万步说了,谁又会想进去?那城里可是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管事就连眼角眉梢都是苦的:“是、是那个军团长啊,他率领先锋军闯进城里,什么邪祟都被先锋军给扬了——造神堆被破,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城里现在干干净净,就算是没多少本事傍身的细作,都能直接走进去,一看那造神堆……差点晕地上!”
赛斯也差点晕地上,除了眩晕,还有怒火中烧:“又……是……他!!”
克莱尔:“哈哈哈!!!”
兰瑟抿了下唇,就没说按赛斯在信件中写的,这场战役拢共折损了五百名圣骑士……很难说这值不值得,用五百条人命,换一个神祇的陨落……
赛斯像破漏的风箱一样猛喘了好一会粗气,总算缓过来,气一喘晕,头一件事就是暴怒地将手边的小桌一把掀翻!
“……”长老眼疾手快地把茶盏端出来,自顾自呷了一口,慢悠悠地给赛斯心上插刀,“看看你的样子,这就能让你如此失态了吗?那你要是知道,元老们正商议着把那小子当下一任骑士长培养,准备逐渐将你的权力下放给他练手,你不得直接气死?”
“……”赛斯僵立了几秒,真的一声不吭向地上一倒。
身体往下瘫的时候,克莱尔还在猖狂地大笑:“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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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哪怕不知道先锋军军团长是兰瑟, 看这段就挺解气,知道了就更解气了。
克莱尔笑得开怀,一旁的记录者却很轻地“嘶……”了一声。
克莱尔立马收了笑关心:“你咋了?他摔跤你也有感觉吗?”
记录者含糊应了几声, 听起来有点尴尬。
兰瑟正在想记录者在尴尬什么, 忽觉有两根手指以一种降尊纡贵的姿势挑起他的下巴, 紧跟着, 一个愉悦的吻恩赐似的落在他唇上,一触即分。
——当在给小学生盖红花呢?兰瑟失笑, 反手正想把人捞回来,克莱尔:“咦?谁抓我?”
抓错人的兰瑟:“……”
他有点僵硬地收手, 听见雪勒在旁边发出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嘲笑。幸好眼前的幻境一切场景, 解了兰瑟的尴尬。
繁复的雕花四柱床, 挑高的窗棂, 大量挂毯和葡萄藤装饰——就风格和布置来看,他们似乎正身处法国的某位富豪家的卧室里。
一个苍白瘦削的孩子正闭目躺在大床上, 赛斯站在窗边, 却没在为发烧的孩子担心, 而是对旁边的女人大加抱怨:
“我简直没法相信……我们在明面上、暗地里给那小子使了那么多绊子,他没死就算了,现在还要成神了!真是活见鬼!”
短短几句话, 又把克莱尔爽得面露微笑。
当事人兰瑟则忽地心念一动:“等一等……”
“我们正身处于神的花园,你能调出的记忆,难道不应该只局限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吗?为什么之前我们还去了族居地以外的欢饮之神神殿, 现在又跑来了法兰西?”
记录者耸耸肩:“土地可以承载回忆,尸体同样能。我们既然能看到这些记忆片段, 就说明在这段记忆里的人中,有人的尸体被葬在了这片土地下。”
屋里的女人和孩子虽都没见过, 但女人一出声安慰赛斯,兰瑟就认出是谁了——正是之前那个讽刺过光辉的女仆。
那么躺在床上生着病的,多半就是长老口口声声说要赛斯送走的私生子。
就目前的状况看,赛斯的确是把人给送走了,养在法国,母子俩日子过得似乎还挺优渥。
兰瑟还是感觉不对:“按照长老的态度,他们母子应当没资格埋进温斯特的家族墓地吧?”
难道也被砌进了造神堆里?
不,还是不对。
他刚刚都已经把地窖里的骨头都收敛进巫术袋了,如果他们被砌进了造神堆,这会儿记录者应当提取不到母子俩的回忆才对。
记录者却觉得这没什么:“神罚日之后,圣骑士——包括温斯特一族都死绝了,如果那个黑袍人真是赛斯,他回空族地埋个尸并不难。”
兰瑟一不觉得赛斯能这么有良心,乐意将母子大老远地从法国运尸来英国;二不觉得赛斯会把家族墓地看得这么神圣,好像非得把尸体葬在家族墓地才是好好安息——这人早就已经琢磨着怎么成神、去世界屏障的另一端了,家族墓地在他眼里算个屁?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一样,赛斯没听几秒女人的安慰,就不耐烦了。将人赶出卧室后,他接着在窗边自顾自恼火,活像他儿子没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似的:
“怎么什么事都不顺当……成神也不顺当,真该死!”
“我到底和那个混账差在哪?!凭什么我准备了这么多,却迟迟没能成功登神,他倒是要成了!论名誉,我在民间的名声明明比他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