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町
他点燃根烟, 丝毫不尊重人地就往许殊面前吞吐,轻笑着说,“不至于吧, 连方郁情那种货色都记得, 说不记得我, 我可不信哦。”
白町读书时就是个富养骄矜的小少爷, 家世好、成绩好、模样好,不仅陆霑之平时宠他, 连霍英华都谦让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身上的有恃无恐只增不减,依旧是这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挑衅姿态, 像在告诉许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在我眼里都是垃圾。
“白町。”许殊慢慢说出他名字。
“这不明显记得我嘛, 怎么?既然要回来, 和大家都联系了,不来找我叙叙旧?”
“你来我店里耍流氓的么?”
白町意外挑眼看他,还不太习惯许殊支楞起来的态度,两人相互地打量, 更像是种无声较量。
许殊冷睨着他,“人老了,素质没跟上来。”说罢,他用指节敲敲墙壁上禁止吸烟的木牌。
白町挑剔盯着他,最后轻嗤一声, “脸上倒整了不少钱。”没等许殊回答, 他直接将烟按熄在他前台书壳上,烧成个窟窿, 缓缓走到书架旁巡视起来,“这就是陆大哥给你揽客户开起来的店,冷火秋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许殊没顺着他逻辑走,淡淡说,“是啊,知道我回文杭了,陆霑之非要给钱塞资源。我嫌烦让他滚,结果赶也赶不走,每天非要觍着脸来找骂。”
果然,听陆霑之被这样诋毁,本来故作镇定的白町眼底就浮起淡淡愠怒,放年少时他早纠集起几个混混,狠狠赏许殊几巴掌了。现在他之冷冷审视起许殊那张脸,言辞尖酸:“许殊,耍嘴皮子觉得自己很牛逼是不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网红都是野鸡,趁年轻时捞几笔,年纪上来就回来想在有钱人身上多捞点,果然妈是什么货色,儿子就是什么货色,一样的贱。”
难听的话,许殊这些年听得太多,突然觉得白町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了,“我妈确实长得漂亮,死了那么多年也难怪你还惦记她。倒是你爹,听说又给白家在外面添了几个弟弟,老当益壮,恭喜。”
白町冷笑,“调查过啊?了解得还挺清楚。”
“一般吧,本来不想听,但霍英华非要讲。”许殊顺嘴就将脏水泼出去。
白町眼底闪过丝狠毒,沉默两秒,轻声和他说:“滚。”
许殊挑挑眉,藏住笑意,特地歪了歪头,“什么?没听清。”
白町字字清晰,“我说,你,滚出文杭。”
许殊笑意不减,“凭什么?”
白町脸彻底寒下来,眼底盈满恶意,“许殊,你就是化粪池里的垃圾,从头到脚都泛着恶心,尤其这张脸,看见你就想吐。垃圾不该留在文杭,该滚去垃圾待的地方。”
许殊唇角噙笑,环抱双臂,“你怎么不滚。”
对峙间,许殊发现白町虽依旧盛气凌人,但是比少年时,多了忌惮和恐惧,上门甩狠话不是他风格,而将人折腾到泥潭里,再冷嘲热讽侮辱才像白町。
白家式微,他渐渐掌控不了太多东西,所以不能像年少时那么随心所欲,所以,他不安了?
许殊不为所动,白町则相当倨傲,“许殊,别以为我在开玩笑,当年怎么让你从学校狼狈滚出去的,我现在也可以让你跟个笑话一样滚出文杭。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方式,等我动手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体面……”
玻璃门外出现的人影,将俩人争锋打断在精彩处。
瞥向来人,许殊心中开始警铃大作,脸上强装镇定,该死!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还未思索对策,只见男人已推门而入。
白町收放自如,只是那抹浑然天成的轻蔑已融进骨子里,直到他看清来人是谁,脸上才迸裂出些许缝隙,他甚至于以为看错了,“你是……谢容?!”
“是你。”谢容目光淡淡掠过白町,转向问许殊,“他怎么会在这儿?”
对这人全然漠视,才让许殊回想起来,在属于白町耀武扬威的校园时代,他恶心自己,对谢容这种异类同样排斥,没少使绊子捉弄,谢容自然也厌恶这个人。
想到这,许殊抱起手臂冷笑,“不知道啊,自己找来的,进来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谢容就算没听到,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眼藏寒意,“出去。”
谢容明令直言的驱赶,让白少爷险些挂不住脸,与许殊相比,他不得不顾及谢容身份,可白町心中更多是惊诧,“你们认识?”他眯起眼,“关系……还不错?”
“小时候胎盘喂多了?嘴巴大,什么都要问?”
许殊的攻击低俗又难听,白町气得脸一阵青,“你!……”
却被踏前半步的谢容牢牢挡住,“白町。”
这声名字即是冷斥,又是警告。
白町不免有些疑惑,他从未记得这俩人有交集,甚至读书时关系紧张恶劣,怎么反而现在熟了?陆霑之喜欢他,霍英华在发癫,连谢容这怪物都一反常态护着许殊?
冷笑从齿间溢出,白町稳住心态,嘲讽说:“我倒不知道你和谢容也不干净,看来回文杭是当福利公交车来了,贴完这个,勾引那个。许殊,记着刚才的话,我说到做到。”说完,他挑衅地在俩人间游移片刻,转身离开。
只是在踏出书店后,白町没了刚才的故作孤傲,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人离去,许殊倒是放松下来,谢容眉峰依旧微微收紧,不知在想什么。见状,他一掌拍在谢容手臂上,谢容顿时沉思消散,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许殊眼底闪烁戏谑,他就是故意的,看来谢容还是不喜欢别人碰他。
他反倒倒打一耙,“怎么了?老、公?”
“……”
谢容很快恢复神色,“没什么。”
许殊抱怨,“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捉到我偷情怎么办?”
谢容已经很习惯他的跳脱,淡淡说,“已经捉到了。”
“什么?谁?你说白町?!呕,别恶心我了。”许殊表情像吃了屎。
“不是。”他说。
“不和你闹了,所以来找我做什么?”许殊趴在柜台上,撑起下巴,甜腻腻开口的同时趁机往柜下一瞥,被捅成血窟窿的李奉伽,或许在他和白町对峙时就已经消失。
许殊眸光闪烁,心却重重沉下来,这李奉伽是回去了,还是伤势过重死了?
说不清这股翻涌而来的复杂情愫,可他没时间感伤,眼前还有个活人急需敷衍呢。
谢容说,“衣帽间图纸画好了,和其他东西一起带给你。”他将厚厚的文件包放在许殊面前。
闻言,许殊惊讶,“衣帽间你亲自设计?”
“嗯。”
“为我画的?”许殊根本没想到,谢容会为他做这些。
“嗯。”说着谢容就要拿出图纸,却被对面的人一把摁住手指。
盛夏的掌心温度炙热,血液仿佛滚烫沸腾着,仅仅触碰,就灼烧掉谢容灵魂,他瞬间僵住,抬眼静静看着许殊。而对方就像制造恶作剧的顽徒,细腻柔滑的触碰稍纵即逝,许殊欣赏着自己制造出的效果,眸光愈发明亮,“现在不想看,只要你为我做的,我都喜欢。”
“好。”谢容面色寻常,如果忽略他像被蚂蚁叮咬,迅速撤下的手的话。
见他种种刻板举止,这回许殊心里渐渐有了底,嘴角噙着笑容越发轻松了。一招连着一招,他猝不及防将手腕举到谢容眼前,“这就是花你钱买的手链,还有项链,好看吗?”
晴天光线下,钻石火彩不断闪烁,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比珠宝更夺目的,却是他那截白皙纤瘦的手腕,慢慢移到脖颈,细腻得泛着光泽,再往下的粉嫩……谢容一瞥眼就疾退半步。
对方在做什么谢容很清楚,这次脸语调都加重了,“许殊。”
知道这太刻意了,许殊忙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随手将文件包塞进后面储物柜,又问,“今天下午你有安排吗?”
“没。”谢容说。
许殊轻哼道,“那好啊,既然衣帽间都准备动工了,你不如上去帮我收拾些衣物,先带过去?”
“好。”谢容答应得干脆。
试探出谢容肢体触碰的底线,这次带人上去,许殊明显轻松许多。他又不帮忙,就像个少爷似的盘腿坐在沙发上,拿颗黄桃边啃边指挥谢容叠衣服。
奈何衣服实在太多,谢容忙活一下午,天渐渐黑下来,收拾出四五个箱子,却连客厅的一半衣服都没弄完,换了杯咖啡吸溜的许殊蓦然发现,谢容倒挺乐意陪自己的,好说的享受孤独呢?
难道是孤僻封闭太多年,开始觉得孤单了?
看看时间,他哼唧道,“算了,好麻烦,今天暂时就收这些吧。”
谢容任凭他心意,沉默将几个箱子打包好,就见许殊凑近朝他眨眨眼,“老公,我送你下去吧~”
哪里是亲近,明显是赶人。
谢容,“……好。”
说是送下去,又绝口不提帮忙拿东西,就在旁吸溜着快空的杯子,发出崆崆难听的声音,不过幸好谢容双手提起几十斤重量,表情轻松丝毫不见吃力。
见自己东西满咚咚塞满谢容车后备箱和后座,许殊笑容非常甜,“慢走哦,下次再来找我,亲亲老公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谢容斜睨,“好偷情?”
许殊不满地啧两声,张口就来,“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我只爱你一个。”
看着他漂亮标准的笑,谢容面无表情转过身,却在准备上车时发现异常,蹙眉看向轮胎。许殊疑惑问,“怎么了?”
谢容言简意赅,“车胎破了。”
“这你也能看出来?”
“嗯。”
“是不是今天文杭天气太热了,你应该停树底下。”
“不是天气,是人为。”
“啊?”许殊凑近,果然见侧壁那道被刀划开道不起眼的裂口,胎身微微瘪塌,他气得一口咬定,“一定是白町干的!那狗东西人超级幼稚,划别人车胎这种事,就他干得出来。”
说起幼稚,只见谢容沉默看他,许殊拧眉质问,“你看我干嘛?”
“没。”谢容掏出手机,“我去打电话。”
知道他在联系人拖车之类,许殊裹紧衣服蹲下看着深深划痕,心道白町报复心还是这么强,若谢容不注意开到高速上,发生爆胎出意外,又有谁能说清,还是说他希望自己也在车上?
见那边挂掉电话,许殊问,“怎样?有人来接你吗?”
谢容平静道,“小徐在出差,他正安排维修厂过来拖车。”
许殊拧眉,“那么大个老板,你就他一个助理?”
“嗯,是秘书。”谢容坚持表词达意。
见一大高个、冷脸孤零零站着,许殊直接拿手机,“那我帮你打出租,现在软件那么方便,还怕回不了家。”
谢容没拒绝也没同意,他拧眉微微侧过脸,冷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算默认了。
但许殊打眼就知道这家伙心底在抵触,秩序感强如谢容,做什么都不会轻易改变,就像记忆里教室他总是坐在一个位置,吃同种食物,如果因不可抗力突然改变,则会浑身不适。
想起这洁癖冷漠的人能克服不适,一声不吭、任劳任怨给自己收拾一天衣服,许殊心软了点,“算了,来回折腾的你也烦,你今晚就睡我这儿,怎么样?会睡不着吗?”
沉默片刻,谢容说,“好。”
衣服被留在车上,他又带着谢容回到乱糟糟的家里,但屋里除了间主卧,再没其他房间,许殊知道谢容不喜欢肢体接触,本就打算安排人睡沙发的许殊推开卧室,开始装模作样,“啊,忘记了。家里只有一张床,除了外面沙发,老公你只能来和我一块睡了,或者我铺……”
“好。”谢容说。
“……好什么?”许殊愣住。
“和你睡。”就见谢容已经平静地走进卧室。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许殊抓着门把手一万个震惊,心底万马奔腾实在不愿意,又不好再说拒绝,毕竟俩人都领证了。只能怪谢容!厌恶别人触碰,却能和人睡一张床是什么道理?什么鬼啊!性格太惹人讨厌,所以被下蛊了吧。
现在人都坐床边了,许殊只能强装镇定,去卫生间给他拿洗漱用品。
等拿着牙刷、毛巾出来,就见谢容姿势板正未变,安静而认真地打量他卧室,许殊疑惑,“在看什么呢?哪儿脏了?”
听他说,“不够。”
许殊奇了,“什么不够。”
他卧室非常干净!除了挂常穿衣物和几个放置化妆品的大木柜乱点,谢容别是嫌弃他睡的地方不够好吧,他要敢这样说,自己能立马赶人!
“我设计的储物和衣柜不够。”谢容说。
“……”直接将全新洗漱工具扔给他,许殊去拆新睡衣,“不急,都没动工呢,你回去慢慢改,卫生间你就用外面那个。”
这乱七八糟的一天,躺在床上时谁都没吃晚饭,诡异的是谁也没提,许殊常年减肥早就习惯,但谢容这种日常习惯很好、三餐定时定量的人肯定不适应,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许殊懒得不关心。
这张一米五的床不大,平日独自睡刚刚好,现在又加了个天生骨架宽大的谢容,肩板宽阔健硕,许殊怎么躺都局促拥挤,稍不注意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他只能尽量蜷着。
黑夜里,许殊干瞪着眼毫无睡意。
他后悔了,刚才就应该狠心将人塞进网约车里送走。
对于身旁这个人,许殊实在是满脑袋疑惑,就算放十年前读书时,他们也不熟,谢容孤僻又怪异,不小心惹到他几次以后,更是敬而远之了。
谢容呼吸平稳,躺着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不行!身旁跟躺尊佛像似的,压力太大,他根本睡不着!又一次轻挪枕头,手不小心触到身旁指尖,对方却像触电般躲开了……
嗯?他也没睡?
“谢容?睡了吗?”许殊轻声细语问。
“没有。”幽暗里,谢容嗓音更显低沉。
“老公,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碰你啊?”许殊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
缄默良久,谢容说,“天生的,不喜欢。”
许殊想了想,“好像你小时候就这样,又更严重点。”
“嗯。”
许殊翻身好奇地看他,黑暗中谢容安静闭着双眼,路灯光辉透着窗纱映进来,只见棱角分明轮廓上,眉骨与高挺鼻梁线条很优越。
太像了,想起李奉伽,许殊只觉忧心又复杂,难怪他会说自己像楚翊书,一般无二的脸,又是截然不同两个灵魂,世界真神奇。
李奉伽是触碰不到的孤魂,而谢容,却是身旁真实的人类。
手就不自觉伸出,即将碰到他眉骨时,谢容却睁开眼,他说,“不睡觉吗。”
倒将许殊吓一跳,手收了回去。
收回了又觉得反应太大,心道自己心虚什么?
许殊很擅长先发制人,莽声莽气耍赖问:“怎么?不喜欢别人碰,连我也不可以碰?”见他为言语,许殊当即就撑起身体,强行去揉掐谢容脸颊。
重重碰到人的同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躯的僵硬,许殊半趴在他身上,还振振有词:“我们结婚了!你连我都不让碰,这非常不礼貌好吗!”
心里想的却是,受不了就快出去睡沙发!别影响我睡觉!
谢容平静看着他,没躲,任由许殊鲁莽揉掐。
渐渐的,在谢容淡然眸光下,许殊越摸越觉得尴尬,动作都逐渐慢下来,“你怎么没反应?那什么……非常好有进步,我……”
这时,谢容却问他,“那我呢?”
态度看似平静,没有起伏。
许殊第一反应是自己把人家脸掐红,谢容要报仇,他屏息凝气,气鼓鼓说,“这有什么,我又不像你,我随便你好吧。”
还贴心地探下脸,结果被谢容轻轻往下一带,失重感伴随距离消弭的刹那,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落在他眉间,似微凉拂过的晚风,转瞬即逝……
这次轮到惊呆的许殊还趴在他身上,傻傻抬起头,只看见那双依旧淡淡而参不透彻的眸,没什么变化,仿佛亲他的根本不是谢容。
这和之前打闹可不同,打死许殊都料不到会有这茬,谢容这是什么意思?!
许殊浑身僵硬,彼此距离贴得太近,周身萦绕着清冷陌生男性气味,他才意识到,即使谢容再古怪有病,他也是个男人,“你……”
谢容表情认真,在听他讲话。
许殊却飞快挪回自己位置,逃避似的背过身,快速说了句,“不闹了!困了,我睡觉。”
过了几秒,似叹息般谢容说,“好。”
感受到有人伸手替他拉上被子,许殊始终紧闭着眼睛,像被点穴似的僵持不动。直到听见谢容睡回去,他才睁开眼,额间温热似还留存着,蹦极似的情绪依旧在震荡……
之前他一直想不通,谢容为什么会提议结婚。直到刚才,他才察觉到或许存在另一种可能性,谢容喜欢自己?
可,为什么?
他怎么会突然就喜欢自己呢,这不科学!
许殊攥紧被角,盖住脸,有太多疑惑……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有人看吗?留个言好吗
下章开始进入校园回忆~
第19章 校园(回忆)
相亲那次, 见面他就以为事情黄了,并不是瞎猜。
高中时期他和谢容虽在同班,却像两个独立世界的人, 偶有交集却很像欧亨利式结尾, 充满唏嘘, 说起来他的几次难堪还都与这家伙有关。
高二盛夏, 是个异常炎热的极端天气。
体育课刚结束,累瘫的同学纷纷走进教室, 脸上写满抱怨,“学校简直有病,顶着三十几度的天还让必须要求穿校服, 死厚死厚的!哪天中暑了,我当场晕给他看。”
“我这有小风扇, 你吹不吹?”
……
大部队最后, 许殊拿着水慢慢走进教室, 十七岁的少年青稚的脸上因为过瘦没什么肉,人不高、皮肤黄黄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五官,整个人灰蒙蒙的, 很不起眼。
刚跑完一千米,他也很热,擦汗时发现鞋带散了,许殊有点窘迫,他总共就两双鞋, 这双因为洗得发白的板鞋两边已经开裂, 上学怕被嘲笑,平时他都用校裤尽量盖住。与别人不同, 其实他挺感激穿校服的规定,否则他那些不合身的衣服,会受到更多侧目。
挪到教室隐蔽处,才将水杯放书桌上,蹲下去系鞋带。
可一起身,自己的水杯就找不到了,他困惑地四处看,就听见梳刘海的同桌方郁情捂嘴笑,“都被人丢垃圾桶了,还瞎找呢,喏。”
许殊懵懵转头,果然,水瓶已经躺在垃圾桶里了。
视线再挪向丢他东西的人,许殊就心道糟糕!
好像刚才随手放错到谢容课桌上了!
谢容是今年跳级转来的,小他们三届,他一来,常年争第一的方娉也不争了,因为谢容直接将水平拔高几十分。
但谢容成绩好是好,人缘又奇差,主要是性格太怪异,独来独往,也不和人说话,有几次同学不小心碰到他东西,他直接当面就把东西扔了,久而久之,也成了和自己一样的边缘群体。
但因为成绩拔尖,老师算特别照顾,将人独自安排坐在后排角落,就与他隔了个过道。
是自己放错了,许殊轻声细语,“抱歉,我没注意。”
结果谢容根本看都不看他,兀自拿出消毒纸巾就开始擦书桌,像水瓶外滑落的水珠有致命细菌般。许殊有点不知所措,以为谢容也嫌弃他不讲卫生。
“学霸,你也太冷漠无情了,怎么把许殊的瓶儿都丢了?人家吃剩喝剩的塑料全攒的,要拿去废品站赚钱的。”谁知方郁情高声一讲,引得周遭同学全部看过来。
霎时许殊脸一白,感受着同学们热辣辣的目光,他没勇气当这么多人面去垃圾桶拾水杯,只好默默坐回座位上。
人谢容不仅不理许殊,压根也不看方郁情。
“怪人。”她吐槽一声,转身戳戳前桌,“是吧小白,上次某人还把你瓶子也偷了。”
话音落,许殊就感受眼刀子在自己身上戳,听白町冷冷骂,“成天臭死人,人品还差!”
一大顶帽子扣下来,听同学们窃窃私语,许殊快急哭了,忙解释,“不是,我从地上捡起来,想给你放好……”
他的解释没人在乎,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欸!快看!陆霑之和霍英华还在打球!”
两个都是一中的风云人物,霍英华痞味十足,校草陆霑之不仅帅,成绩更是名列前茅,女同学乌泱泱就往走廊上挤,方郁情和白町也没空理他了,拉着还在看书的白娉就往外凑热闹。
热气散开,徒留许殊尴尬地坐在原位,有些许委屈,又没法儿说。
许殊转头看丢他东西的人,少年此刻冷淡着脸,过分稚嫩的年纪看起来比周围同学还青涩,少年在认真解析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好像外界所有纷扰,都被他彻底隔绝。
同样是被无形排挤,许殊就很羡慕谢容这种心态,纯粹而自得,活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在意他人眼光。他不行,他太自卑太不起眼,又不受控制地渴望着太多美好……
“陆大哥好帅!姐,我看不清,陆大哥穿那双球鞋是我过年送的那双限量版AJ吗?”
“有点像。”白娉同样目不转睛盯着陆霑之身影,话却不多。
“小白,穿黄衣服和他们一起打球的是谁?还挺帅。”方郁情声线很细。
“都说了近视看不清。”白町只顾看陆霑之,不耐烦但还是给她答案,“有点像徐家那个叫什么……”
“徐鹤,也是一班的。”白娉补充。
走廊上的讨论热火朝天,许殊被吸引得转过头,透过人群缝隙的栏杆,看着球场上奔跑的几个少年身影,热烈张扬、肆意无忧,虽然距离太远听不见,但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开心。
许殊只浅浅看几眼,就收回了视线。那群人出身和他有天壤之别,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
沉淡黄昏铺满云层,放学后,教室里大多数人已走空。
许殊左右看看,趁打扫卫生的同学不注意,才从垃圾桶里偷偷把水杯捡起来,水杯六块钱,挺贵的,他一路小跑到卫生间,想把杯子洗干净。
不怪许殊小心翼翼,方郁情一直不乐意老师安排他做同桌,见许殊衣服洗得发黄,就背后到处说他不洗澡、身上有异味,如果再当她的面从垃圾桶捡水杯,许殊都不敢想象,还能编排出什么难听话。
本来已经六点半,很晚了。
厕所应该没人才对,一推开门的许殊,人吓傻了……
几个吞云吐雾的男生将厕所弄得呛人无比,他们明显也被惊到,有几人瞬间踩熄烟!
都是些惹不起的人,许殊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他完全不敢进去掺和这堆人。可没跑两步,就被谁毫不客气地扯住书包给拖回去。
听见厕所门重重一砸!
许殊脸都吓白了……
“操了!我还以为是老师!吓你爷爷一大跳!”
七八双眼睛全盯他身上,别人拿烟,独独霍英华拿着罐笑气在那打量看他,徐鹤凶狠揪住他,抓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当场一巴掌,打得许殊眼前一片泛白!
“操!你哭什么?娘娘腔啊你!”徐鹤头次遇见一打就哭的,忙嫌恶撒开手。
许殊就像羊入狼窝,他心里实在害怕极了,被打了还要被骂,只能蜷着身体擦眼泪,声音轻又断断续续,“我,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啊?喂!几班的?你叫什么?”霍英华懒洋洋问。
“……”许殊哽咽了下,他不想告诉他们。
结果慢了片刻,徐鹤又一巴掌将他耳朵打得嗡嗡作响!人彻底被打懵了,徐鹤扯起他衣领,威胁道,“你不说,以为我们就打听不出来?”
可许殊还是不想说。
水池前,陆霑之将烟杵熄,见这瘦弱少年被揪起来,偏头露出一张挂满泪珠的害怕面庞,眼珠带光还颤抖着,怪可怜的,就扬头问他,“你进来准备干嘛的?”
“洗水杯……”许殊弱声弱气。
众人才看到掉在他脚下土得掉渣的破水杯,沉默片刻,还真误会人家了,霍英华靠着墙在那笑,“妈的一天天,徐老三,你把我们搞得像匪徒一样。”
徐鹤嫌弃地呸一声,将人推搡开,“鬼知道啊,进来一个屁也不放,转头就跑,晦气!死人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