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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但人美 十六明洲 10870 字 1个月前

“行了,放人走吧。”陆霑之发话,守门的男生就推开大门。

抱着水杯走出教学楼的许殊还在发抖,他擦擦眼泪,只觉得很疼很委屈。

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他只是想去洗水杯,却无端挨顿毒打,被侮辱各种难听的词语,知道搞错了,这群人也没有半点歉意。

今天是周六不上晚自习但要去夜市打工,许殊本来还想回家换下校服,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擦干眼泪,急匆匆往夜市那头赶。

城市这头是条老旧且繁华的老街,KTV、酒吧、烧烤全混杂在这边,穿过酒吧垃圾桶旁边的小巷,就能快速到他打工店面的后门。

可今天不太对劲,漆黑又灌满污水的狭窄巷子里,断断续续飘来磕碰声,像人死死咬着牙、憋在喉咙里的低哑痛吟,碎碎地揉在夜风里,许殊听得并不真切。

这边治安不好,喝醉了常有打架的,他不敢过去,准备绕路走。

却听见拳落皮肉的钝响,有人啐骂,“继续拽啊!谢容,操你妈再拽给我看看,在学校里走路都不带抬眼看人,早他妈看你不顺眼了,就考试能多写两个字,把你给牛逼的!”

“月考让你给抄答案,结果都不带理我的,操了!”

又是一阵乱七八糟钝重击打声。

谢容?他班上那个谢容吗?许殊止住脚步,竖起耳朵悄悄听了会儿,只听见少年声音阴冷沙哑,“弱智。”

许殊心底惊慌起来,还真是谢容!

男声火冒三丈,“我操你全家!嘴里还不服输是不是?你现在被我们揍得像条傻狗一样!”

喉间压抑的痛哼混着实打实的击打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一群人打疯了,就开始提议,“这边我熟,没监控,我们把他手给砸了,你看他考不了试还牛逼什么。”

想起少年独自在书写纸上推演公式的认真模样,与平时孤冷相比,思考时的谢容才是鲜活的,许殊心想,他是真心喜欢学习,如果手被踩断了……

心惊肉跳的许殊跑到墙壁边,捏住嗓音大喊:“警官!在那边,就在巷子里,好像杀人了!”

“操!!”

“谁报的警?!!”

窄巷瞬间炸开一片慌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四散跑开,幸好以为有警察,没人敢往这边跑。

隔一会儿,听里面人空了,许殊才敢跑进去,借着微弱光辉,才找到躺在污泥里鼻青脸肿的谢容,已经被揍晕了,他将人艰难推起来!好重……

许殊正思索怎么办呢,就听那伙人又乱步跑回来,“有人在晃我们,根本没警察,进去把那装逼货手给我废了!”

闻言,他都快吓死了!

还好对这片儿熟,慌忙连拖带滚把谢容拽垃圾箱后面,顾不得脏,他一起塞进去,狭小位置被挤得紧紧的……

然后!晕厥的谢容偏这时候醒了,瞥见那伙人拿着棍棒小刀,许殊魂儿都吓飞了,什么也顾不上,他一把捂住谢容嘴巴,扑面而来的腥臭垃圾味让谢容经历这辈子巅峰恐怖时刻,少年愈发挣扎,许殊就捂得越紧!

“那傻逼人呢?跑了?”

“好不容易才骗出来的,操!腿都快打瘸了跑那么快,我们分开去找!”

昏暗巷子几乎没光线,半边身子还露在垃圾桶外的俩人算是逃过一劫,见人全部走了,许殊才深深叹出一口气。

怀里人狠狠推开他,愤怒说,“走开!”

许殊瘪瘪嘴,明明算救他一命,谢容态度还是那么差,他拍拍身上泥巴起身,却看见自己水杯经受不住俩人重量,已经彻底碎了!

他心疼地捡起水杯碎片,不舍地看了又看,确实不能用了,经历一天颠沛流离,水杯最终还是回到垃圾桶里。

“你要不要去看……”转过身,少年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狭巷里像什么也没发生。

许殊叹口气,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

迟到的后果就是被胖老板厉声数落,“你要是不想干了直说,他妈的给我迟到就算了!还穿身校服过来,给警察当枪眼啊?嫌我这里倒闭得不够早是吧?身上脏成这样怎么干活,客人看见你都倒胃口!”

挨训是日常,许殊已经把校服脱了拴在腰间,校裤也还是很明显。

客人陆续上门,后面胖老板再训怕影响生意,才让他滚去后厨洗碗。厚重而刺鼻的油污腻在手指上,浸在在冷水里,许殊垂头挤出洗洁精,手脚麻利地开始洗堆成山的碗碟盘子。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等洗完大半,他已经饿得低血糖发作眼框旋转,匆忙洗好手,从口袋底掏出颗廉价水果糖塞嘴里,好半天人才缓过来……

就喘息那么一会儿,就被来撒尿的老板逮到,又指着鼻子臭骂说他偷懒,要扣钱!

累到身心俱疲的许殊,这时候已经很想哭了。

可这些年经历,让他明白哭也解决不了现实问题,硬着头皮等胖老板发泄完走掉,才撑着继续干活。有人抱着大堆盘子进来,放在他身边,人却没走,在他旁边点起烟,刺鼻味道呛过来……

许殊缩缩脖子,抬头怯懦看向这个人,“……黎哥。”

“嗯。”这男生也是烧烤店兼职的,好像比他大一届,身上总挂个耳机冷着张脸,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狠,说实话许殊有点怕他。

许殊小心提醒,“……老板会骂的。”

周黎嗤息,“随他便,反正刚才碎俩盘子,工资已经被扣了。”

“会全扣光的。”

“可持续的竭泽而渔,他不敢,把赶走我们,去哪儿找这么廉价的劳动力。”

“……哦。”许殊探头看看,“那你抽快点,我帮你看着。”

看着有礼貌又乖巧的少年,周黎缓缓停下送烟到唇边的动作,微微抬了抬下颌,正眼看向他问:“你脸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许殊才摸摸脸,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连忙垂下头含糊道,“没什么,不小心撞的。”

周黎看着学弟脸上清晰可见的五指印,也察觉他对烟味的不适,顺手就将燃着火星的烟头按在斑驳墙面上,“学校的,还是社会上的?”

许殊一愣,这是麻木痛苦几天来,唯一有人会询问他情形,莫名温暖涌上心头,他强忍泪水摇摇头,“没事的,他们应该不会来找我了。”

破洞卷边的白T,周黎在学校里见过这学弟几次,典型乖学生,性格又软又弱,家庭情况比他家还要恶劣,才能被死胖子狠狠剥削。

“不说算了。”走之前,周黎是还留了句,“我和你同校,高三一班,有人找麻烦可以来找我。”

许殊双眸圆瞪有点错愕,周黎浑身透露着不好惹的戾气,他一直以为是职校游荡的混混,没想到竟还是同校重点班的学长。

第20章 霸凌

他不是刻意拒绝周黎好意的, 许殊真的以为厕所没说出班级和名字,那群校霸就把他忘了。

这天午休时间,他刚走到楼梯口, 肩头骤然被扳回去, 他懵懵转头, 迎面就是一记重拳轰在面门!

鼻梁剧痛让他当场飙出眼泪, 身体失重被人一推,脊背、手肘接连磕碰冰冷的阶梯, 沉闷的撞击声层层响起,几番颠簸重重摔在楼梯底层直到落地……许殊瘫在地面,半天缓不过来。

视线一片模糊里, 徐鹤满腔戾气,气势汹汹追下来跨骑他身上, 抬手接连狠扇许殊两巴掌, 一言不发!发泄自己所有火气……

巴掌声在楼道回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

“哦嚯……”

“有人打架。”

“谁啊?被打的谁啊?”

楼梯上下顿时围上来一堆看热闹的,却谁也不敢掺和进来。

人越聚越多,许殊只能蜷缩起身体,好疼啊, 觉得丢脸的同时,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挨这顿毒打。

徐鹤怒吼,“操你妈的死娘炮!就他妈你去告的状,害老子今天要叫家长!”

霍英华插着裤兜,叼着根棒棒糖慢悠悠晃下来, “我们都没事, 就你一个倒霉蛋遭殃,你就确认是这小子?”说着直接从地下许殊腿踩过去, 懒懒靠在墙边欣赏。

被揪起来的许殊,左脸肿得两倍大、胸口一大个脏鞋印,他强忍着泪水小声解释,“我,我真的什么谁也没说……”

“那天就该打死你!操,现在还敢骗我!”

说着徐鹤还想殴打,许殊抬手遮挡,霍英华看到有跑掉的学生,懒洋洋说,“差不多行了,大庭广众警告两句得了,有人去找老师了,你他妈别害我。”

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看热闹、有人满脸厌恶,漩涡中央被指指点点确实怕老师过来,徐鹤低头告诉他,“死娘炮,一点半我在天台等你,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说罢,吐了口口水在他脸上,抬脚走了。

没人敢来帮忙,许殊撑地一瘸一拐站起来,发现有很多同班同学也在,白町玩弄指甲居高临下旁观着,这时他微微一笑,惊讶问,“许殊,不会吧!连隔壁班的东西,你也要去偷?”

方郁情按捺不住,直接笑得停不下来。

一句话,将原本部分同学同情的眼神扭转成厌恶,孤立无援的许殊就算不敢抬头,也能感受到许多冷漠的刺痛,脸皮像被一片片当众撕裂,晾干给所有人展览,他自尊心碎裂一地,此刻的指指点点,比刚才拳头还要伤人,许殊最终埋着头,冲下楼跑了!

全程皱眉的白娉,这才开口,“小白,你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瞎说什么。”

白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管他呢!一天到晚坐我背后,像个背后灵一样,又邋遢又脏,噫。”

躲到储物间的许殊,趴在双膝间悄悄哭了很久,甚至不敢发出哭声。

他觉得日子好苦,在学校的每分每秒都好煎熬,许殊不明白,明明他没有去惹任何人,就算受到伤害,他也尽量礼貌、善意、真诚对待身边每一个人,恶意还是汹涌澎湃袭来。

人的生活怎么会那么痛苦,他不想读书了,好想辍学离开这里,可妈妈和外婆不会允许,他们还需要自己照顾,等忍耐不下去的那天,该怎么办……

“谁啊?谁在里面?”外面一声吼!

吓得许殊立马站起来,走进来的是他班主任,端着保温杯的周明端皱眉看着罚站姿势的学生,泪水浸得他双眼严重浮肿、眼周一片泛着红。见这滑稽学生还是自己班的,成绩属于下游,对差生完全没耐心的周明端自然也没好脸色。

“这是教师专用储物间,你进来做什么?偷东西?!”隐约听说过他偷窃的周明端严肃质问。

许殊忙摆手解释,却越慌越说不清楚,“不是的……周老师,我走错了……”

“走错了?我怎么没走错进银行,去把人家钱给拿了?”

“对不起老师,我现在立刻出去……”

“等下!”这边周明端看了眼柜子里没少东西,才不耐烦说,“行了!出去!一天天心思不放学习上,这里混那里混,告诉你许殊,爱学学、不学就给我滚蛋!”

……

午间太阳正辣,天台有片阴凉处,是以陆霑之为首一伙儿人的秘密据点。

时间已经快要到一点半,许殊心惊胆战、害怕极了,他根本不敢上去,可以后还要在学校里上课,身上挨的打还在疼,他更不敢不去,心里建设做了许久,许殊才咬牙踏上楼梯间。

低头心里打鼓,没走两步,就撞见走下来的方郁情,她神情古怪,“许殊?你这是要上去天台?”

“嗯……”许殊低声回。

接着她就笑了,整理着斜刘海,“那正好,你顺便去小卖部给徐鹤买瓶阿萨姆奶茶,我就懒得下楼了。”说完,都不听许殊回答,也没提钱,人扭头就回去了。

“方郁情,我没……”许殊错愕地想喊她,结果像没听见似的,几步消失在楼道里。

许殊只好下楼去买东西,可午间学校小卖部是关门的,他只能绕道去校外很远的商店买。

收银员从冰柜里拿出来,“四块。”

许殊没想到这么贵,他洗整夜盘子也就才赚十五块,还包括自己的伙食费,犹豫着,还是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现金,数了四张递给店员。

等拿着奶茶上楼,还没走到,就听白町几个人清亮笑声,“文杭这天气简直不是人待的,热死了,想去挪威的奥斯陆玩,那里好像风景很好,陆大哥你暑假去不去?”

“我暑假可能要去美国高校看看。”

“我去呗,听说那边女的都不穿内衣。”

几个男声哄笑。

“就不爱听你讲话。”白町怼完霍英华,又问,“陆大哥,你爹捐那批空调什么时候装上,坐教室,我都热得没心思上课了。”

“快了吧,公司都叫人运到仓库了。”

许殊越听越恐慌,怎么白町他们都在,他咬咬嘴唇,鼓起了超大决心,才迈步进去。

似按下静音键,他一出现在天台,说笑声顷刻间消散,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像审判台即将被定罪的牲畜,许殊紧张得紧捏裤腿。

陆霑之微微惊诧,他一眼就认出,这少年是那天闯进厕所的人,眼睛很漂亮,就是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很上不了台面。

同班的白町目光不善,冷冷道,“许殊?你上来做什么!”

许殊目光往徐鹤身上飘,搂着方郁情的徐鹤才拍大腿道,“操!我都忘了你这死娘炮了。”

听到这话,许殊也算缓下担忧,就想离开,却听见徐鹤又说,“谁给你走的?喂,不是让你一点半来嘛?两点都他妈快上课了,你一天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敢迟到,倒很拽啊你。”

许殊顿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尴尬尬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霍英华吹了声口哨,问他,“脏小子,你拿的什么?奶茶?你还真娘们兮兮的,连喝饮料都喝这些玩意儿。”

这些人开口每句话都带着诋毁,明明自己只是按照他们的指示做事而已,许殊抬头,勇敢直视眼前这群富家子弟,想尽量将话讲清楚,“不是我的,是方郁情让我买的。”

陆霑之挑挑眉,换了个姿势打量他,发现少年褪去那股怯弱,那双眼睛澄澈明亮,生得格外漂亮。

方郁情却像是被诬蔑了,满脸不知情,“我什么时候说了?”

许殊一愣,没想到她不认,傻傻说,“……就刚才啊。”

她往徐鹤肩上软软倚靠,委屈道,“我就去上厕所而已,都没遇到他。”

自己女人被欺负了,徐鹤必须要有表示,看着枯瘦的许殊,徐三少眼底是不加遮掩的轻蔑,指挥道,“死娘炮,既然是给郁情买的,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许殊犹豫片刻,上前递给他。

“哇!!……”

“许老三还是你会玩!”霍英华顿时惊呼起来,又笑得弯下腰。

谁承想,前后不到两秒,甜腻冰凉的奶茶瞬间糊满许殊整张脸!衣服湿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滴,在脚边积出一洼水……

眼睛被糊得睁不开,浑身狼狈,许殊呆愣着还不知道做何反应。

白町在冷笑,这下连方郁情也忍不住捂嘴,徐鹤将空瓶往他身上一扔,再掉下,水泥地上空瓶不断发出单跳的空响……

这一刻,自贫瘠荒漠中生长出的自尊,他努力维系的一点点脸面,在群嘲中彻底碾碎,许殊顶着眉毛上的粘腻,努力想看清这群坐在天台上的人是谁。

他很想很想爆发一次!

就这么不管不顾,冲过去推攘、发疯,吼叫着告诉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禽兽,他是个人!不是随意被戏耍玩弄的蚂蚁,为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可许殊不能,也不敢,和这群人冲突起来,最后被开除的只会是他……外婆勒令他继续读书,妈妈还需要自己,如果知道他离开学校,病情只会更糟糕。

想了一圈的许殊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奶茶往下流,布料粘在身上。

戏耍完,徐鹤又下达驱逐令,“滚,染脏这块地方,以后在学校别让我看见你那张娘们兮兮的脸!”

嘲笑声中,许殊转身离开,他慢慢跨出铁门……

会好的,许殊,还有一年半,你马上高考了,不会再见到他们了,他不断这样自我安慰着……

听着身后的尖锐爆笑,“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张蠢脸,头发都粘一块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毕竟是我们班的食用油大亨嘛。”

“就他?”

“什么食用油,那小子从头到脚只写着穷光蛋仨字。”

“就食用油大亨啊,因为浑身都是油烟味哈哈哈……”

许殊听着这些刺耳嘲笑,脚步完全不敢停下。

别听了别听了别听了!你会好的,许殊,现在只是运气不好,以后躲着他们就没那么痛苦了……

他浑身脏污,一会儿就上课了,可许殊根本不敢走进教室,顶着这副模样,明天只会传出更糟糕的传言。

真的好累啊,之前即使打工兼职再疲惫,他也从没逃过课,但今天,顶着潮湿的风,他一步步慢慢走回家……

许殊的家在老城狭窄巷子里,最矮小漆黑的一间,旁边棚户区改造搬走了很多人,没拆的,现在被各式各样来打工的人租住,大家共用着厨房卫生间,人员混杂且脏乱差。

家里光照不好,还是下午,进屋他就拉开灯,看见被粗绳困在床上的女人,身形枯瘦干瘪,大捧头发糊在脸上,依稀能看出五官姣好,只是皮肉干得失去光泽,眼窝深陷,目光僵滞空洞,透着病态的恍惚。

她很美,可就像只干涸枯萎的红玫瑰,片片凋落,原本认识许婧芝的任谁都会感叹句世事无常。

“妈妈?”许殊上前轻轻唤她,女人兀自摇晃着并没有理他。

又病发了……但今天还好,妈妈是自己尿在便盆里的,并没弄脏床单。

看着极爱美的女人此刻乱七八糟的头发,许殊解开绳索,并没有先顾及自己,而是轻轻抱住母亲,“我先给你梳头、洗脸,晚一点再吃饭好不好?”

许婧芝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出具体。

他拿过梳子,将许婧芝又黑又多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再盘头上,还轻轻摸摸她额发,“我妈妈真好看。”说着就拿去外面接水,给她洗脸。

隔壁老婆子见状,立马将满盆脏衣服抢占在他面前,盆地水都溅到他脸上了,“这里我要用,你要用去接地上那个去。”

许殊默默擦开水珠,平静说,“那边水管不干净,接出来是黄的。”

老虔婆不耐烦地将衣服一砸,作势就要吵架,“没长耳朵啊?我都说了我要用,水黄怪政府去啊!我在给我孙子洗衣服,你妈那种样子,你一家子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和你们挤一个院儿已经够倒霉了!你还来找什么晦气!”

这里隔音不好,许殊不想争执,会给许婧芝听见。

他安静地去接出半盆黄水,再拿去烧开,晾凉才用毛巾给许婧芝擦脸,可毛巾还是过烫刺激到了她,病发的女人像壶沸腾尖叫的开水,许婧芝狂躁地抓挠面部,“啊啊啊啊啊!!!”

许殊下意识去拦,她更疯了!

扯住许殊肩胛骨,一把强摁到地上,水盆打翻同时!许婧芝尖叫着去掐许殊脖子,面部狰狞而痛苦,“别碰我!去死!你们都是禽兽不如的混蛋!”

“咳咳……妈……放……”

开水倒灌进鼻腔,许殊窒息着不断挣扎,她不知哪里来的怪力气,许殊根本撼动不了。

她意识混沌,只顾发泄,“坏人!!禽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妈……救命……”

意识出现重影,许殊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手脚并用、挣扎愈发微弱,少年泛青的面部,让许婧芝又猛然如梦醒,“……小殊?”

手放开的同时,鲜甜氧气灌进肺里,许殊趴在地上咳得内脏都要震裂了,痛苦,人却算活过来了。

许婧芝眸光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鼻青脸肿、狼狈至极的许殊,声音恐惧而颤抖,“……小殊,你身上这些,都是我做的吗?”

脑袋清醒的瞬间,许殊只能先去安抚许婧芝,拉住她的手,“不是不是,是我在学校不小心滚楼梯摔的,你刚才只是把水打翻了,我们不注意滚地上了……”

这番话在眼前场景里,只显得虚假,许婧芝没有揭穿他的善意谎言,轻柔地摸上他脸上的淤青,“小殊,疼不疼?”

简单一声安抚,直接叫许殊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许婧芝吓坏了,忙摸他脸。

“疼不疼?都是我的错,别哭,妈妈很爱你的,可我怎么能把你弄成这样?我是疯子是我的错……”

他不想让许婧芝看见自己的脆弱,又怕刺激得她发病,慌忙拿起毛巾往洗澡室里跑,含糊说,“妈妈,辛苦你收拾一下水壶,身上太脏了,我先去洗澡。”

所幸许婧芝每次清醒都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察觉意识模糊,还会自己将自己绑起来,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卫生间门一关!

此刻许殊再也强撑不住,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他打开水龙头,任由凉水冲刷,他边掉眼泪边疯狂挤洗发露,往头上抹,可不管他怎么洗,那股似有若无的奶茶味、油烟味还是存在。

从洗换成挠,换成使劲抓!没脱衣服,浑身泡沫的许殊逐渐崩溃,撑在镜子前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镜子里的人又滑稽又丑陋……

“废物!为什么洗不干净!为什么身子还是有味道!”

“你自己不争气!!所以他们才欺负你!还让妈妈看见!!你废物!”

狂扇自己几巴掌后,他失力地跌落地上,开始抱着膝盖哭,压抑了几天,此刻借着水流的声音,许殊才敢放声哭泣……

他真的好累啊,在学校每个行为都如履薄冰,赚钱好累啊,如果就这么死了,死后的世界会不会轻松一些?

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同学说他难闻,每天在布满油烟的后厨一待就是六七小时,自己已经很努力很频繁洗澡了,可还是有味道。他也想穿新衣服,可一件衣服最少也要几十块……许殊尤其害怕冬天,那是他最露怯的时候。

原本只是煎熬在冷嘲热讽下,最近又毫无缘故地接连挨打,生活像块沾了水闷上来的湿毛巾,叫他无力做出任何反抗,许殊瞪着绝望碎破的眼睛,任由水流划下。

这样窒息想死的日子会变好吗?

……

他无数遍告诉自己,许殊,你要熬过去。

死很容易,可妈妈只能靠你,你死了,她怎么办?

……

再出来时,许殊除了眼眶青紫泛红,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他不能让妈妈看出端倪。走回屋里打算做饭,才发现家里来了个男人,许殊惊喜道,“凌叔叔?”

男人是许婧芝认识多年的朋友,常来看他们,生活上也多有照顾。凌知城身材板正,人也精神,夹着公文包还提来一堆饭菜,正将餐盒一个个摆上桌。

此刻屋里已经被许婧芝收拾干净了,有人来看望,她也精神不少。

“小殊,我从单位食堂里提的,别嫌弃。”凌知城抓抓脑袋,抬头就看见许殊青紫的脸,大惊道,“小殊?!你脸是怎么回事?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瞧见许婧芝眼底闪过的担忧,许殊僵住,忙解释,“不是的,在楼梯上不小心摔的。”

凌知城蹙起眉,“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和我说,学校里也是。”

“嗯嗯。”许殊尽量低头,匆忙拿过书包就要出门,“妈妈,我去上晚自习了。”

“小殊,吃完再去呀。”许婧芝急得喊他。

“我打了很多,完全够吃的。”凌知城也说。

“那我拿个馒头走,要迟到了……”

说罢他就飞快跑出门,杨柳飘飘,风里夹杂着咸腥气味,他其实很饿,只是不想打搅妈妈和凌叔叔相处,他能看出来,多年封闭自我的许婧芝只有在凌知城来时,黯淡死寂的眼底才会有些许光亮在。

凌知城在机关单位上班,据说两年前离婚了,离婚后往这边越跑越勤,许殊不懂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但只要许婧芝开心,能好转起来,不管喜欢谁,他都能接受。

路上就将馒头几口啃完,许殊到学校时还太早,学生大部分还在食堂,而更多家庭条件好的同学,会选择去外面餐馆吃饭。

霞光散在宽阔校门上,映出一片金黄,许殊脚步很慢,一辆疾驰而来的黑车开始慢悠悠跟在他身边,许殊起先没注意,跟了段距离他才奇怪地偏头看。

是辆高级车,他不认识牌子,只觉得车漆很亮。

车窗慢慢滑下,一张轮廓立体的俊颜露出来,男孩弯着唇角,目光锁定在许殊身上。

陆霑之幽幽问,“你叫许殊?”

撞见是他,恐惧瞬间攫住心脏,许殊急急埋低脑袋,仓促加快步伐。

在他看来,徐鹤、霍英华等人已经足够恶劣,可在小团体内,最出名的却是这位品学兼优的陆霑之,其他人都很听他话,面对深不可测的“头目”,许殊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可双腿哪里跑得过汽车,陆霑之还奇怪,“怎么不说话?你那个丑水杯洗干净了?”

见装聋作哑实在躲不过,许殊才嗫嗫出声,“……坏了。”

少年声音怯怯,陆霑之见他鼻梁小巧,眉眼显得迷雾濛濛又透着懵懂,除了皮肤黄点,模样看着很喜人。他神情不免柔下来,好声说:“既然坏了,改天我送你一个新的,你不要去动白町的东西,他从小脾气就不好,你会吃亏的。”

这番话看似好声好气,却早已先入为主将他钉死在偷窃罪名上。

许殊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眼眶涨得通红,强忍酸涩与怒火大吼:“我没有偷他东西!我不是小偷!”吼完又害怕,一缩脖子抱紧书包疾步跑了。

陆霑之愣住,慢慢摇上车窗,靠在舒适的空调车里,他完全没生气,因为他们这群富二代,觉得对贫困生产生情绪都是件丢份儿的事。

可陆霑之不知为何,就厕所匆忙照过一次面,放从前他压根不会正眼看的人,最近脑海却总是莫名浮现许殊可怜兮兮的身影,才选择停下来和他说话。

今天,他又忽然发现,洗干净的少年发起怒来,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