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借机
见人站着不动, 谢容走来,“怎么了?”
许殊扭头问,“有人能开的车吗?”
“都能开。”谢容不解。
“不是, 我只是去吃个饭, 不是准备告诉全世界我傍了个大款。”许殊有气无力。
谢容眼眸浮现疑惑, 尝试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殊力竭了, 解释道,“不要这些, 有没有便宜点的?”
“保时捷。”谢容指向那辆卡宴。
许殊放弃了,他宁愿开熊猫车出门,“你还喜欢收藏车?”
谢容说, “别人送的,放不下的我已经捐给春蕾计划了。”
许殊瞪着死鱼眼, “告诉我, 哪个欠发达地区的贫困儿童需要你的帕拉梅拉。”
谢容眼眸浮现困惑, 显然又没听懂,“?”
他一本正经地思考模样几乎要逗死许殊了,许殊拼命压下嘴角笑意,生怕被对方瞧出窃喜, 佯装嫌弃地翻了记白眼,“没一点幽默感,出门了!”
随即从钥匙架上取下卡宴车钥匙。
“几点回家?”身后询问的声音幽沉。
多少年没听过有人这么问他了,家?许殊心想,这真是令人浑身不适又陌生的残酷问题。许殊转头问他, “喂, 难道我几点回来你都等我?”
“嗯。”谢容说。
回过神,许殊微微一滞, 小声怼他,“等个屁!早点睡觉养养脑子吧,一天思考这么多难题,小心年纪上去就变秃头。”就利落的关上车门!
车轰鸣着拐出车库,开出去老远,透过后视镜,许殊也能看见独自站在车库入户门的谢容在看他。
天色逐渐昏暗,许殊随意按开车载电台,听着主播清润平稳的嗓音介绍歌曲,他心中躁动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捏紧方向盘,油门不受控地逐渐加速。许殊想,谢容是个好人,无从是从前在校园还是现在,这个人从来没刻意伤害过他,自己真的要这样做,一步步伤害这样无辜的人吗?
越想心头发堵,许殊陡然抬手狠掴自己一掌!
疼痛过后,眼神逐渐冰冷坚定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能狠心的坏人,下场只能是一事无成!
……
走进餐厅,许匪雅远远看见他就在大叫!“啊啊啊啊殊!!!”瞬间吸引了全餐厅大半人的目光,棒球帽、戴口罩、套着大卫衣的全副武装的许匪雅小姐只顾着激动狂招手,根本不管这些。
许殊也激动得小跑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拥抱!
众人只当小情侣久别重逢,瞟了几眼就收回目光。
坐下来,许殊第一句话就是,“你黑了。”
翻菜单的许匪雅给了他大大的白眼,“你现在讲话,真我没一句爱听的,卡津鲶鱼、烤虾、黄瓜汤……”
许殊话锋一转,“不过瘦了。”
“这还差不多,山沟里打戏拍了小俩月,鬼都会变瘦的好吗?”许匪雅将菜单递给他,许殊只要了份沙拉就递给服务员,“三文鱼沙拉,沙拉全部烫熟,谢谢。”
“妈呀,你这是要卷死谁?”桌对面,许匪雅瞪大眼睛打量他,“听兰商讲,你不是不打算进圈了吗?还那么卷。”
许殊端起柠檬水,“我是不打算进圈,但我没打算变丑啊。早上吃了巨多重盐重油的快碳,你看,脸都肿了一圈。”
许匪雅摇摇头,吐槽他,“明明就没丑过,不懂你哪儿来这么重的容貌焦虑。”
许殊将珠宝袋提上来送给她,“给,送你的项链。”
“哇!这就是你那个神秘新老公买的?”许匪雅兴奋地现场拆开,拿到手上比划,“好看吗?……咦?不对啊,我选的不是这款……”
许殊淡定道,“你那天选的是用他卡刷的,你手里这条是我用微薄的代言费买的。那些,以后我都会全部还给他。”
“为什么要还他?”许匪雅收起嬉闹,正色问道,“难道他对你不好?大哥你到底和谁结婚了?”
“不是,是他对我太好了。”许殊扯了扯嘴角,落满自嘲。
“殊殊,难道是那年来赌场到处找你的人?”许匪雅沉思。
“不是。”往事涌上心头,许殊眼底暖意褪去,才问她,“霍英华走了吗?”
“我联系哥哥,现在人估计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许匪雅刀叉戳着鱼肉就摇头,“换筹码的两百万是从张新加坡的卡里转来的,赌品非常差,但凡赢两局,吸上头了就敢上头和叠码仔换泥码。”
“才五十万,不至于把他护照扣了吧?”许殊蹙眉问。
“五十万是欠经理的现金码,他还欠着私人贷三百万,没赌场的车送到机场,我敢说他都走不出金边。”
“玩这么大,真是个五毒俱全的死赌狗。”
许匪雅耸耸肩,见怪不怪了,“不过呢,也多亏这些死赌鬼,我家生意才红火。”
许殊歪头浅笑,举起水杯,“欠你一次,钱我转你卡里。”
“不急。殊,不是恨他么?还救他做什么?让他在那边私人刑讯室待一天,皮都会掉两层,这种不长脑子的玩咖我见多了。”许匪雅长相甜美,说出话来相当狠戾。
许殊说,“你都说了是富二代,霍家就他一个,几百万的捕捞钱而已,迟早会把人捞回去。”
她长叹口气,戏谑道,“当年端茶倒水惨兮兮的许殊啊,原来罪魁祸首是这些人?”
许殊瞪她,“你就别打趣我了,非要相互揭黑历史是吧?现在我连博主都不当了,我可不怕。”
她举手投降,“行,我怕。大爷,我怕。”
许殊顺着她话,面无表情讲,“嘿怕。”
莫名其妙冷幽默,许匪雅笑得前仰后翻,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点女明星架子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妈的,许殊你真有病!”
这时,餐桌旁一道清亮女声插进来,“许殊?”
熟悉不过的声音,让许殊原本放松上扬的嘴角顿时垮下来,抬眸望去,果然是妆容精致、身着西装裙的方郁情,他意味不明道,“真巧啊。”
“是很巧,和朋友约个饭,在这里都能见到你。”她对着许殊笑容浓烈,仿佛关系熟稔,再状不经意地瞥像许匪雅,“欸?许殊,这位是?”
一见有外人来,许匪雅立马端庄坐起来,原地化身矜贵女明星。
许殊眼底划过抹冷意,却还是礼貌介绍道,“哦匪雅啊,这是方郁情,我的老同学,她也在做美妆造型这块儿。”他着重老同学三个字,心眼活络的许匪雅瞬间领会深意,审视挑剔目光扫向方郁情。
“郁情,她就是许匪雅。”
“你好!”方郁情立刻绽开热络的笑意,探进包里准备掏出名片。
谁知这时候,许匪雅却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凉凉道:“殊殊,你别告诉我,你回文杭的活动造型都是老同学帮你做的?”
方郁情指尖僵在半空,而许殊也没反应过来,“唔,怎么了?”
许大明星冷冷一笑,“难怪你回老家以后审美骤降,没去看网上怎么说你的?”
许殊无辜眨眼,“网上都在骂我,几乎从来不看。”
“劝你还是看看吧,丑死了,再这样下去品牌方估值你都是负分,还能有什么推广找你,看来你这老同学技术真心不怎么样。”
凉凉锐评完,许匪雅又看向方郁情,“在哪儿高就过?VOGUE还是纽约大都会?”
意识到对面是个难搞的货色,此刻方郁情四肢僵硬,只窘迫地拉扯嘴角,“我就职在一家高端沙龙,时装周经验也还是很丰富。”
听完,许匪雅从鼻腔挤出声轻飘飘的嗤笑,索性移开目光,懒得再搭理她。
气氛尴尬到极点,那张捏在手里的名片实在递不出来,方郁情朝许殊扯出个极其勉强的笑,飞速道,“许殊,朋友来了,我先走了。”
人却是步履匆匆,逃似的从大门外离开。
许殊眸光里藏着玩味,“大小姐,你是在借机故意骂我呢。”
许匪雅朝他挤眉弄眼,“像不像?我模仿的就是上次我和你吐槽那女的,来客串两天,眼睛快长头顶上去了,关键回去还找了个营销号拉踩比美,妈的,我那张照片刚起床眼屎都没擦……”
讲起娱乐圈八卦,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吐槽,许殊听得也认真。
……
方郁情脚步仓促奔到门外,立在街边,一腔怒火直涌上来,眸光淬满戾气:靠着宫兰商上位才有戏拍的贱货,连三流明星都算不上的货色,妈的!耍什么大牌!
许殊也是个贱的,看来和许匪雅关系非常塑料,对方明嘲暗讽将他也骂了进去,还觍着脸说什么帮她牵线搭桥,人家看不上他!害得自己也遭顿侮辱!
方郁情越想越气,险些抬手将手里的包狠狠砸出去!
手机却响了,她一激灵!看了眼来电人才松口气,“喂。”实在没办法,催债公司从非法途径拿到她私人信息,每天睁眼就是催债电话。
白町声音又冷又低,透着迫人的寒意,“人呢?跟我假装失联?”
方郁情对白町这个人,也是又烦又怕,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没有,你误会了,最近家里事忙得晕头转向。”
他不耐烦听这些破事,直接问:“还联系得上徐鹤吗?”
……
与此同时那头,陆霑之烈酒一杯杯灌入喉间,桌前是加空的伏特加,醉意晕得双眼迷离,眼底却浸着刺骨寒意,周身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町赶到时,酒保指向吧台上的醉醺醺的人。
“谢了。”都是圈子里常客,酒保才会联系他。
他慢慢走近,陆霑之肩膀都快喝得塌在桌上了,却还抬杯猛灌,像种较劲又是自我惩罚,站他身边,白町低声喊他,“陆大哥。”
酒精让陆霑之反应都迟钝半拍,他迟缓转头看白町,双眸盯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不在意道,“是你啊……”转头又自顾自喝起来
坐下后,白町凉凉道:“搞成这样,就为了个许殊?”
他真恨啊,恨不得许殊这个人从世间彻底抹去,每一次现身,都能轻易搅碎他安稳的生活,也恨眼前人,为了个许殊就放纵自虐到这种程度。
一听这名字,陆霑之一腔郁怒直冲头顶,抬手就将手中酒瓶狠狠掼向地面!玻璃碎屑四溅满地……白町眉头紧皱,从没见过陆霑之不顾体面到这种程度。
陆霑之无能怒吼:“他妈的!一直在骗我!许殊那贱人早就和谢容领证了!!”
“谢容?就是高中那个谢容?”白町惊异事情的棘手程度。
“我还认识几个谢容?要不是撞到,许殊还他妈耍我就像耍条狗一样!”陆霑之咬牙切齿。
“他才回文杭多久?就算特别会发骚,怎么会搭上那个神经病?”白町实在想不通。
“呵……”陆霑之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许殊还说是我牵线搭桥,可是谢容那怪物从高中就喜欢他,呵呵……谁都不知道,许殊也不知道,就我知道……”
衣领间被冰冷酒水浸透,白町望着失控的人,眉头紧锁脸色沉得难看,“陆大哥,你现在这副样子真难看。”
可陆霑之醉意彻底上头,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烈酒不断往里灌,也不再搭理他。
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他们就一起将跌跌撞撞的酒鬼搀扶到他车上。
扣上安全带,白町转身给了不少小费,所幸陆霑之窝在车座上已经睡死过去。知道陆霑之与他大哥势同水火,白町自然不会给出把柄,只能将人往酒店送。
酒店过道上,厚重身体靠在肩膀上,白町脸色虽冷,心底却突突狂跳,满是紧绷慌乱……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与陆大哥靠那么近。
刷开房门,将醉鬼搀扶到床上,温柔褪去他外套,细细端详着他英俊眉眼,这么多年了,那个球场上万众瞩目的少年俊朗分毫未减,白町在床边静坐一会儿,就打算离开。
谁知一只手臂牢牢攥住他,“不准走……”
陆霑之微蹙眉心,眼波涣散朦胧,格外认真专情,“别走,陪我。”
“陆大哥……”白町微怔,冰封般的寒冰逐渐消融。
暗恋多年,他不是没想过告诉陆陆霑之自己心思,当年他与白娉在国外貌合神离,他也曾决定奔赴美国去搏出个希望。
可白家不是只有他一个,白娉野心膨胀,起码还是他亲姐,可他俩前脚刚出国,转头那废物爹就要把外面养的私生子带回来,他不能做任何与继承人不符的出格事!
可此事此时,陆霑之的眼神太过痴情,白町也不自觉躬身靠近,就在唇齿相接刹那,床上之人口中呢喃着,“许殊、许殊……”
如瓢泼冷水瞬间令人清醒,白町骤然推开陆霑之,慌不择路地跑出套房……
站在电梯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阴寒骇人得可怕!
许、殊……白町不断循环着这个恨到极致的名字,拜这贱人所赐,他刚经历了人生中甘愿放下自尊,最难堪的时刻。
下定某种决心,他打通方郁情电话,“人呢?跟我假装失联?”
……
俩人好久不见,畅聊八卦到半夜,离开时许匪雅还依依不舍,这大小姐勇闯娱乐圈,也算是把前半生没吃过的苦,一次性吃完了。被经纪人扯进保姆车,还眼巴巴看他,“殊殊,有空来探班看我啊,给你感受下山区里蚊子就有多大。”
经纪人生怕被拍,阻拦她浮夸动作,“人家小殊就是土生土长的文杭人,姑奶奶你快进去吧。”
“你烦死了,就不进就不进就不进……”
许殊淡定地举起手机,“有点无聊,拍张照片给宫兰商欣赏下。”
话音都没落,车门‘砰’地砸上!许匪雅在里面闷声吼他:“啊——!许殊!你有病啊!!”
经纪人投来感激目光,许殊笑着朝他们挥手。
第32章 开盒
坐上车, 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他原本打算去书店拿点东西再回去,可刚拐出停车场, 电话就响了, 又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以后, 入耳那呲牙咧嘴的动静, 不用看也知道是霍英华,“机场F1国际出口, 来接我。”
“没空。”许殊言简意赅。
“诶诶诶诶!大哥!我兜里分逼没有,电话都还是找人借的!你就来做个好人吧!”霍英华在大风里乱喊。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许殊冷道。
“许殊我求你了!”
“没空。”
“都说了你是我爷爷!爷爷,求你来救救孙子吧!!”那边真情实意又声音凄厉。
“废物!路边找个石头坐着等。”
“没穿外套, 晚上还挺冷的,你快……”霍英华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话没说完电话就给许殊挂了!
他方向盘打死, 在马路中央疾速调转方向, 吓得周围车一脚急刹!纷纷伸头出来骂!许殊则面无表情地驶上高架。
深夜,国际机场。
坐马路牙子上像拾荒失败的霍英华灰头土脸,胡茬也几天没刮,遥遥一束远光灯横扫而来, 白光灼眼,晃得他下意识眯紧双眼。
刚想看谁他妈这么没素质,城市里也开远光灯,突然就意识到不对——!
那车引擎轰鸣震耳,裹挟着呼啸风声, 没半点减速迹象, 几乎是径直朝他冲撞而来!
霍英华想跑,生死几秒之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刚慌乱站起来,脚下一滑,就狼狈磕倒在地下!
距离不到他两米位置,车就疾速刹停——!
刚死里逃生,霍英华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怒火翻涌:“操!你他妈……”
远光灯关停,车窗缓缓打开!露出张精致而恣肆张扬的脸,“喂!就算要谢谢你爷爷,也不用跪地下磕头吧?”
“许!殊!”霍英华恨得牙痒痒。
许殊都没正眼看他,关上车窗留下话,“六秒钟,不上车就拜拜。”
没办法,霍英华只能屁颠屁颠上他副驾,车门刚关,许殊就以极其夸张的起步速度飞出去,强烈推背感,让不守规矩的霍英华都手忙脚乱系上安全带,“操了!许殊你要杀了我啊!!”
许殊从容道,“好几年没开车,不熟练。”
“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疯。”小声吐槽着,霍英华就在车上翻箱倒柜找什么。
毕竟是谢容的车,许殊皱眉问,“傻逼,瞎翻什么呢?”
“找钱啊大哥,开这么好的车,车上也不放点现钞。”
“脑子被门挤了吧,谁现在用现钞。”许殊看向后座,“我包里还有几千。”
雁过拔毛,霍英华直接伸手过去,将他钱包里的钱全部扫空!还嫌少,“就这么点。”
许殊不经意问,“澳门都是庄和闲,跑那边你玩的什么?”
“□□和短牌德州。”
“瞧你那蠢样,玩这种东西都能输得裤子不剩,还赌什么赌!送你回家以后玩俄罗斯方块去吧。”许殊嫌恶白眼。
“都说了我前面一直在赢!妈的,当时全赌场就我手气最好!你没见我赏服务员筹码,都是几千几千地给,谁有我这么豪横,真是这辈子玩得最爽的一次!”
“不下赌桌就非定局,爽到连护照都被扣了,你废不废?”
听他冷嘲热讽,霍英华倒还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道,“许殊,我倒不知道你在那边有名得很,这么有能耐?千王之王,赌神啊?”
“呵呵。也就发过几天牌而已,所以你这样过去乱玩的蠢货见多了。”
“不对!你在技巧上确实有一套,上次连all就能赢成那样。”霍英华凑近问他,“下次跟我去一起玩儿怎么样?你上次坐我旁边运气就很好,相辅相成啊许殊。”
“再说吧,最近烦。”许殊语气平淡,“不过手气旺起来,一般不会输成这样,你中途借钱给别人了?”
“谁不知道这是大忌啊!”话讲到一半,霍英华倏然回神,陡然记起什么,“妈的!我中途接了个电话!方郁情那老女人成天想找我借钱!不会就是她影响老子风水吧!操!”
“或许吧。”许殊冷冷淡淡。
霍英华一路聒噪畅聊他的光辉历史,也没说去哪儿,看样子也并不想回家。许殊随意找了家酒店,就给他踹下去,“有事没事,以后都别联系了。”
霍英华猝不及防,张口乱骂,“操!明明和我一路货色,许殊你就老爱装你的白莲花。”
……
对付霍英华这种烂人,有良心根本没用,用好处也引诱不到,只有刺激,源源不断的刺激。也正好,许殊是半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回到司歌路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依照谢容的作息,许殊想他应该早就睡了。可没想到,停好车从消防入户门进去,客厅灯光暖黄明亮,谢容还是那身打扮,正襟危坐着勾勾画画,只是地板桌面上平面图纸越堆越多。
关门声,让专注的谢容抬起头,看许殊放下包,从冰箱里拿出杯水,慢慢走近。原本凝着紧绷、裹着冷硬疲惫的眼,瞬间温和下来。
他说,“回来了?”
家庭式关怀是许殊的陌生地带,他极其不适应,“你在等我?”
谢容,“嗯。”
“不是说不要等嘛。”许殊小声吐槽,又见桌上用保温盒装的几个毛茸茸小鸡,裹在毛巾里、被保温灯罩着睡得极香,“这是什么?”
谢容如实说,“鸡。”
许殊蹲在他旁边,理所当然地将水瓶递给谢容,“喏。”谢容一愣,默默接过替他拧开,许殊顺理成章地拿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深谙互动小技巧的许殊,嘴上却在埋怨,“啧……就多余问你,我是问你把鸡放在桌上干嘛?”
谢容伸手指轻轻摸摸鸡崽脑袋,“破壳不足,刚给打针,放在旁边观察。”
这人对鸡倒是温柔,许殊微微吃味,“对鸡你倒是不嫌弃。”
“习惯了。”谢容说。
刚破壳的小鸡睡得四仰八叉,眼皮泛着粉色,像几坨黄绒团子,许殊见还挺可爱,也忍不住伸手去摸,谁知手一过去,正好与谢容指尖相撞,点点酥麻从局部蔓延开,触感轻浅,却莫名揪紧全部心神。
宽阔客厅里暖黄温热,谢容端坐沙发,而许殊斜靠地毯旁,他无意抬头,正撞进谢容眼眸,幽深暗潭正倒映着自己光影。
他恍然惊觉,在未曾留意的时刻,这个人难道一直看着自己吗?
此刻,房间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程度,许殊承受对方的注视不太自在,低声询问,“谢容,为什么想要等我?”
“习惯了。”谢容说。
“又是习惯了?”许殊微蹙眉尖,奇怪地看着这人。半晌,他收拢神思,也不想去费神乱猜了,于是指着这堆图纸,歪头问他,“那你工作要结束了吗?”
“还有点收尾。”对方说。
“嗯~那我陪着你吧。”于是他欣然决定。就在谢容想说不用的时候,只见许殊已经踢飞拖鞋,揽过个抱枕盘腿坐在他身旁玩起手机,哪里是陪他,分明睡不着找个借口在这装模作样。
“好。”
俩人离得不远,衣角不时甚至还能轻擦到彼此。没骨头似的盘腿坐在沙发上,许殊也不知道在和谁发短信,聊得开心,消息突突突在狂跳。
谢容五感极其敏锐,耳畔制造的声响就是噪音,他几次提笔又放下,最终面无表情看向他。
厚脸皮如许殊也感觉到什么,抬头悄咪咪看他,只好不动声色地按下静音键,随口问:“老公啊,你微信多少?”
谢容手中笔顿了顿,说,“我不用。”
“不用?”许殊震惊瞪大眼睛,“你还是人类吗?”
“嗯。”
“那我的绝世美颜照片怎么给你看?不行,你必须看。”于是许殊主动爬过来依偎在他身侧,淡淡清香袭来,谢容略微僵硬,许殊还越发往他身上挤,举起手机滑动给他看照片,“这是我今晚吃的漂亮饭,这是自拍,这是和朋友合照……”
相片一张张划过,从他五官立体的精致侧颜,到俊男靓女面对镜头的搞怪合照,每一张都很漂亮,可许殊却越看越不满意,“怎么感觉都没拍好,果然别人手机的美颜参数不适合我,哎呀,把我脸都拍窄了,丑死了!算了,不给你看了……”
谢容看他长长睫羽轻颤,唇角不自觉往下撇,明晃晃表达不开心,谢容一动不动说,“很好看。”
可许殊不买账,“你都没有审美的,连只毛都没长齐的鸡你都觉得好看。”
每当这种时候,谢容已经熟练学会闭嘴了。他发现许殊自己可以说自己不好看,但别人只要敢表达出一点苗头,他就会爆炸,就像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那样。
果然,许殊自个儿生闷气两秒后,又眨着眼睛问他,“你真觉得好看啊?”
“嗯。”
许殊眼底划过小骄傲,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谢容虽不解,但还是递给他。许殊兴致勃勃接过,“好看就给你设成屏保,给你天天看……”谢容手机甚至没密码,一划就开,然后许殊就愣住了,上面的照片还是领证那天拍的照片,谢容把自己截了,满屏是他那张素颜憔悴又傻兮兮的脸。
许殊手微微发颤,取而代之的是团理不清的情愫堵在心口,下一秒,他将屏幕迅速按黑,丢回谢容腿上,“好丑!不陪你了,我睡了。”说罢看都不看对方,急匆匆起身回了房间。
关门声将熟睡的鸡崽全部吵醒,睁不开眼睛,却都仰着头啾啾叫。谢容轻柔安抚着小鸡,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许殊方才按住的手腕间,仿佛温热犹在。
许殊脱力倚靠着门,眼底复杂流转,最终无力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谢容啊谢容……
……
晨光熹微,完成设计稿的谢容轻轻推开门,许殊已然蜷在床上沉沉睡熟,连着数据线的手机还松松握在掌心,屏幕暗着微光,显然睡前还在把玩,没来得及放下,就抵不住困意入眠了。
与平日张牙舞爪不同,睡着的许殊非常温顺,空调被他开到最低,因为冷人就紧紧捏着被子,连呼吸都很轻。
屏幕上还在跳消息。
【凌知城:打听到一部分,谢容六年前就和谢家进行了财产分割,神颜是他全权控股,环肽是由信托……】
谢容一扫而过,面色不变。他只是小心将手机取下放到床头,又掖了掖被子,再将空调按到适宜温度。
同眠不过一夜,谢容就摸清楚了许殊小习惯,他这人怕冷又怕热,贪凉起来总把空调开到最低,后半夜冷了就算遥控器就在床头也懒得伸手去拿,只会迷迷糊糊往被窝热源里钻。
那夜,他就被许殊弄醒许多次。
床上的人眉眼渐渐舒展开,谢容静静看了许久,迟疑伸出手,指尖几欲触碰到他脸颊时,最终还是缓缓收回,落到身侧。
他瞥向装满药片的储物柜,昨天被原封不动搬过来,却好似被许殊遗忘般,根本没动过。谢容眸光沉了沉,脚步极轻地退出卧室。
走上三楼,打通徐言魁电话。
“喂,老板?”即使已经凌晨五点,牛马小徐声音清朗,已经在去机场路上。
“昨天邀请的专家什么时候能到中国?”
“邀请函已经得到回复。”小徐划开iPad,“但汉克医生还在瑞士开研讨会,最早也是下周一才能出发。”
察觉许殊时而亢奋、时而低落的不对劲情绪,谢容蹙眉道,“北京的事办完,你直接飞瑞士,先把人带过来。”
“好的。”小徐说。
……
严重失眠症困扰者许殊,竟然能不依靠药物,完完整整地睡上不被噩梦侵扰的一觉。被手机吵醒坐在床上时,连许殊自己也是懵逼的,第一反应是,妈呀,谢容家床垫什么牌子的?
他左看右看,就差弯腰找商标了,与此同时他顺手接起狂响的电话,“喂?”
“野生大王八,许殊我给你送花圈,你全家从老到小的所有野杂种,等着一个一个地遭受报应去吧……”没听完,许殊就将电话挂断。
谁知铃声紧密响起,接起来又是另一个陌生人的诅咒乱骂:“死嘿你个整容丑八怪,出门被车撞死……”
“许殊!霸凌者死全家……”
再度被他按断,许殊拧起眉,在源源不断的短信、电话双重轰炸下,他艰难打开陌生号码勿扰模式,世界总算安静了。
轻扫几眼短信因延迟还在不断乱跳的污言秽语,简直多看一秒都脏眼睛。
与此同时,凌知城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焦急,“喂?”
“有事说事。”
听许殊声音还算冷静,凌知城才喘口气,“我去你家找你,你人不在,以为你出事吓死我了。”他顿了顿,犹豫道,“最近别上网了……”
“知道,不就又被人开盒了吗,晚了,诅咒电话已经要把我手机打烂了。”许殊倒没多激动,这种事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凌知城声音严肃,“不止这些,帖子里同时冒出头好几个你高中同学匿名爆料,还……还附带了几张你的照片,许殊,你知道这些网友的,特别喜欢捕风捉影编故事。”
照片……
许殊神情停滞刹那,嘴角那抹凉薄的讽刺愈发明显,“行,我知道了。”
现在他与MCN已经解约,没谁会再来给他公关,难怪这次私人信息暴露得那么彻底。
挂断电话,只见微信上熟悉的朋友也发来消息安慰。
【许匪雅:什么破营销号,放合照还选张我比你丑的,老娘盛世美颜,我不服!】
【宫兰商:这就是你说的黑历史?有意思,原来我们小殊年少时还有这么纯情的一面?】
【雅莉:哥,你可别往心里去,认识你的都清楚,上面全编的。】
许殊:……
他也是服了,对面到底把自己编成什么角色了?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微信里,他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霑之:谈谈?】
许殊挑眉,几个字就迅速地发了过去。
【许殊:那些记者你找的?】
那边像守在手机旁,回复得很快。
【陆霑之:在你心里,我永远这么坏么?】
【许殊:多少你自己有数。】
【陆霑之:许殊,你知道,我不是来和你耍嘴皮的。】
知道这个人会继续找他,许殊甚至想过时机合适时再制造些契机,但没想到主动的還是他陆霑之,且这么迫不及待。
第33章 甘心
打着哈欠走出客厅, 餐厅已经传来早餐香气。
谢容正站在岛台边,神情严肃地盯着做出的面包,这人气质与庖厨这种烟火气实在不符。许殊实在好奇他在捣鼓什么, 凑近一看, 豆浆馒头、牛油果可颂和火腿三明治, 好一个中西结合。
许殊神情古怪, “都是你做的?”
“嗯。”
“昨晚没睡啊?还有空捣鼓这些?”说着许殊毫无形象顾忌,伸手就拿起可颂吃了一口, 酥得直掉渣,“唔……还不错。”
说实话,非常的中规中矩, 可许殊不会讲实话。
看他不修边幅、随心所欲的样子,谢容反倒冷硬渐散, “嗯。”
这人戴着PVC薄膜手套, 说实话不像做饭, 更像在进行实验,一板一眼地令人忍不住想逗他,许殊当即就靠过去,将自己咬掉半边的可颂递到谢容嘴边, “老公,你也尝尝。”
原以为谢容会避开,没想到,他眸色幽深地盯住自己,沉默吃下。
他咀嚼着, 一言不发沉得辨不清情绪。这下尴尬的反倒是许殊, 他真没想到,从刚接触还退避三舍的人, 短短几天,已经能面不改色吃他咬过的面包了。
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落入下风,许殊放下东西,转身去洗手,“你感觉味道怎么样?”
“太甜。”谢容说。
许殊挑眉道,“甜品食谱多数都是国外的,那些小洋人噬糖如命,你做的时候要减量。”
“好。”
擦干净手,许殊转头告诉他,“我得去趟书店,有预约单。”
“我送你。”谢容说。
“然后你再来回这边?”司歌路和市区有段距离,公司也不在那边,印象里谢容一直很忙,没想到他大早上还想送自己。
“嗯。”
许殊当即摇头,“算了,你送我,到时候回来也不方便,我自己开车过去吧。”
“好,注意安全。”谢容说。
“谢容。”临出门,许殊还回头朝他甜腻腻地眨眼,说的话可不怎么好听,“下次别做了,超难吃。”
这次谢容没回答,看着满桌餐具,他若有所思。
许殊才走没多久,他电话就响了,接听后是徐茹略微尴尬又轻柔的声音,“……谢容?”
“在。”即使面对母亲,他也没什么多余情绪,对父母、对同事、对下属他始终是一副态度淡漠,全无差别。
“今早看见很多消息,我不懂是刻意爆料还是媒体编纂,许殊……就是上次介绍你那孩子……”面对儿子,徐茹一样态度怪异,充斥着僵硬和太多刻意讨好。
在听见许殊名字时,谢容已经动身回书房,鼠标滑动浏览网页,再熟悉不过的照片和成堆编纂内容,冗杂在互联网信息流里,越看谢容眸光越沉。
“是我的错,你们以后还是别再接触了,这边会尽力再找更好的人,能来照顾你。”电话那头,徐茹在说。
键盘飞速点动,谢容眼睛都没眨,已经用第三方手段将帖子屏蔽,他声音冷静,“不用。”
“……啊?”谢容待人素来冷淡,除却公事交涉,他从不主动表露私人态度,徐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容手速很快,几秒间已将浏览量最高那几篇爆料全部删除,只是网络信息海量,他立即切换公司内部通讯,将关键词发过去,要求进行处理。同时面无表情地抛出重磅炸弹,“舆论正在处理,还有,我和许殊8月19日已经领证了。”
“……什么?”
电话那头徐茹整个人像被热浪击晕,半天未回神。
……
音响里歌声轻悠,许殊驾着车是慢慢摇到书店的。
他甚至没打开数据,否则社交账号上会跳出来一堆各式各样充斥诅咒的私信,时隔多年,这种辱骂风潮又来了。
许殊心倒是挺平静,攻势越汹涌,说明他急了……
许殊燃起平静的火焰,指尖不断敲打着桌面,在用小刷清扫古籍时却敛眉沉思,这时独属于他为数不多能缓解心情的方式。
见他镊子几次都夹不起脆弱的纸张,凝神注视他许久的李奉伽沉声道:“你的心乱了。”
手指一顿,许殊眸底闪烁惊喜!抬头看向这盔甲加身的男人,“李奉伽,你果然没死!”
“不要做窝囊的懦夫,你说的,所以我回去了姊城。”此时的李奉伽高束发髻,红绸束冠、翎羽飞扬,大将军身姿凛凛,愈加肆意张扬。在凝视许殊时,他却更沉着了。
许殊眯了眯眼,“你……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认清很多事情而已。”李奉伽不忍再看,他跨腰刀走上前,静静盯着这本破碎的《南朝淮章》,“副将赶走我以后,选择大开城门归降敌军,短短三日,姊城被斩一千六百八十三人,三百五十一户人口死绝。”
“什么?”许殊闻言心惊,“所以他们就是刻意害你!将能压阵的人赶走,才方便投降。”
“讽刺的是,等我集结残部夺回城池时,才发现设计投降的二人竟被匈奴人杀害,头颅悬挂市集了。”李奉伽扯了扯唇角,讽刺道,“半年韬光心血毁于一旦,自己也落个家破人亡,也不知道图什么。”
见他满眼嘲弄和冷漠,许殊缓缓蹙起眉,“李奉伽,你肯定还有事没有告诉我。”
定定望着这双眼睛,李奉伽神情晦暗沉沉,“夺城后,我活捉到敌军千骑长,他吐出很多楚家被屠戮的骇人细节……”说到此,男人终是不忍回想那胡虏讲述时令人作呕的嘴脸,重重阖上双眼,“或许,那日逃回来的斥候没有看错,翊书确实已经……”
许殊凉凉打断他,“所以你觉得这几个月的坚守不值得了?”
李奉伽缄默,神思全部集中在古籍上,似乎想找出点其他什么。
许殊也不再看他,继续修复起脆弱的纸面,“你嘴里的楚翊书,坚韧、英勇,李奉伽,我虽然是个坏蛋,但若有人把我逼入绝境,摧毁全部希望,我许殊绝对不会就此消沉,而是宁愿拿起刀与那群杂碎同归于尽,也是一种荣耀。”
在埋头工作的清瘦身躯上,李奉伽察觉到一种尖锐厉色,他皱起眉:“你……”
“不过值不值得和愿不愿意去做是两个答案,此刻身披锁甲,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个人与之前浮夸跳跃相比,沉稳许多,可也危险许多,李奉伽静静站在他身边,“前几日睡梦我过不来,以为机缘就此断绝。有发生什么事吗?”
许殊轻描淡写道,“有啊,我结婚了。”
相亲还仿佛是昨日之事,不过转瞬,许殊就告诉他已经与人缔结婚姻,“……结婚。”
说及此处,许殊还抬眼颇具趣味地看他,“而且他和你长得很像。”
“是吗……”李奉伽。
“李奉伽你知道吗?很奇怪,我竟然完全能分辨出你看他和看我的眼神,初见那几次,你混沌不明,将我当做楚翊书在仙境的化身,可你那时的眼神和现在截然不同。”
李奉伽神情沉得可怕,却选择回避眸光,“你就是翊书。”
“你没发现吗?你都不敢看我了。”许殊轻声说,“越看就越能察觉我只是个陌生人,并不是他。原先我不明白,可与谢容相处几天,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与他的区别。真奇怪,我怎么会忘了他呢,明明当时见到你时就该想起……”
“谢容。”李奉伽捕捉到关键词,沉声问,“你喜欢他?”
一听许殊就笑了,“喜欢?李奉伽啊,我很久没思考过这种无聊的问题了。你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会瞎想爱不爱楚翊书吗?”
眼见这人再度恢复到不着边际的状态,联想他之前或清醒或癫狂时说过的种种话,李奉伽只觉得他的整个人,是踩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危险状态。
此时,许殊电话铃声却响了。
看着来电显示,许殊微微滞住,才伸手指划开屏幕,“喂,你好。”
“许先生。”较之先前,徐茹态度天差地别,甚至说得上冰冷。
听见这口吻,许殊就知晓她即将要说什么,无奈闭眼叹口气,淡淡回她,“谢夫人。”
“听声音都觉得许先生温雅谦柔,长得也英俊,只是没想到许先生做事会这么不顾体面。”
“谢夫人,您打过来咄咄逼人,不顾体面与尊重的应该不是我。”
没想到许殊直接连面子都不留给她,徐茹短暂沉默片刻,“呵……果然目的达到,你连演都不屑演了。”
“我演什么?”许殊直接问她。
“你和谢容领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夫人,和我领证的是谢容吧?”
“我是他母亲!!许殊,谢容他这个孩子和正常人不一样!你不能把对付其他人那些手段用在他身上,他会……”
怎么骂自己许殊其实觉得也就这样,但听她这样评价谢容,许殊火气无端而起,“不一样?你是想说你儿子是个异类、变态吧?”
“你……!”徐茹声音都尖锐起来,许殊又打断她,冷笑问,“谢夫人你忘了吗?这不是你年少时殴打谢容时,亲口说出来的话么?”
话筒那头像在大喘气,怒气翻涌之余她沉默住,这些隐秘他怎么会知道?
最后徐茹强压下怒意,决定花钱买清净,直接摊牌,“许殊,见一面吧。不管你想要钱还是什么,能给的我都会给你。”
许殊放下镊子,唇角渐渐下沉,“谢夫人,你做这些,谢容同意么?”
“我正是爱他才这样做,他喜欢谁都可以,可是你不行。许殊这人劣迹斑斑、坏事做绝,我不愿意看见我儿子再疯一次。”
徐茹说出的话刻薄又冰冷,像把审判的刀子直直划在许殊身上,他叹口气,“可以,下午你选个地点吧。”
挂断电话,许殊先是原地空愣了会儿,全程在旁的李奉伽则皱起眉,“你要去?”
许殊才回神,脸上扯起个勉强的笑,“去啊,为什么不去。她也没说错,我对谢容确实目的不纯,别有所图。”
“可你很痛苦,你本性不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许殊抬头冷冷睨他,“李奉伽你别犯浑,非逼我虚空扇你。”
……
午间,客户来取走订购的旧报。
许殊就将前台花瓶里的百合换上新鲜的,择枝摘叶完正丢垃圾,李奉伽说,“那个人来了。”
闻言,许殊滞了下,甩掉垃圾转过身,那黑沉沉人影果然立在柳树下。许殊裹紧外套,原地冷眼看他,见他不主动,果然陆霑之自己走出来,眼下青黑浮肿。
风吹杨柳,十年如一日破旧老巷,陆霑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人生最美的光景,便诞生在这里。无论之后去加州还是上海,再优美的歌者,抵不过那天直击灵魂的动容。”
许殊只是冷漠看着他,一言不发。
说着说着,陆霑之自嘲道,“说起来可笑,许殊,那天知道你还住在这儿,我跑来楼下站了很久,想起年少时,我们在这里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吻。”
“也是我第一次看清你的冷眼旁观。”许殊凉凉道。
“呵……你看看你此刻的眼神,许殊,你记恨我的同时,分明也忘不掉我。”陆霑之缓缓逼近他,“我们之间经历过太多第一次,许殊,我见过你太过青涩单纯的一面,谢容呢?他见过吗?”
“那又如何?”许殊说。
“许殊,你在用他报复我。”他眸光阴沉,声音渐低,“许殊,谢容见过你被吻得喘不过气,只会用鼻音微弱求饶的样子吗?谢容见过你褪开衣领,任我予取予求的脆弱吗?”
那些字句钻进耳中,李奉伽指节死死扣住刀鞘,似想斩杀这人。
可许殊分明厌恶至极了这个人,只是沉默聆听着,这更给了陆霑之天大的自信,他冷笑道,“许殊,你嫁给谢容又能怎样?他从小连亲妈都嫌脏,自闭犯病到几年不出家门,这种怪胎,会给你什么温存?所以许殊,你还是在报复我……”
这男人不断在逼近安全距离,可许殊眼底燃烧着种冷静的疯狂,也毫不退让。
李奉伽想阻止,可他太清楚了,这种状态下的许殊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只会让他滚。
与此同时陆霑之制住许殊胳膊,熟练地俯身吻下,触碰间他感觉到了他唇角的冰凉与柔软。可温情不过刹那,人就被许殊重重推开!
他踉跄几步,见许殊目光复杂地轻声问他,“陆霑之,你是鸭子么?要用这种方式来碰我,廉不廉价?”
“我是不甘心!!”他脸色森冷刺骨,隐忍的怒火总算彻底爆发,“许殊,我凭什么要输给那个怪胎!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过你,你呢?!回来就算想惩罚我,就非要选这种方式吗?”
“输?”许殊冷笑道,“陆霑之,你赢过什么?”
“是读书的时候成绩赢过谢容,还是毕业以后排场胜过神颜,抑或是你现在的净资产比谢容要多?没记错的话,白城各大执行实权岗位,多数是你哥的人吧。”他很镇静,目光也极度冰冷。
陆霑之怒极反笑,“所以说到底,你就是为了钱?”
“是啊,我是个肤浅庸俗的人,刚见面几次,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许殊环抱手臂,就算日光热辣,他依然像座射不穿的冰凉雕塑。
可偏偏就是这般冷淡、近乎绝情的人,被他如此嘲讽,陆霑之还是想靠近。
自己从未得到的人,凭什么被谢容轻而易举得到?若只是失去许殊,他会觉得遗憾,可若他和谢容在一起了,满心嫉妒只是肆意增长,此刻陆霑之理智荡然无存。
他目光沉沉,“许殊,若你真心甘情愿和谢容在一起,可为什么我吻你时,你又不躲开呢?”
第34章 嗯笨
轰走陆霑之, 许殊冷漠裹紧外套,却在那个人消失的那刻,顷刻回头在垃圾箱旁尽数吐出来, 大量胃酸翻涌, 将他整个喉咙灼烧得拥挤疼痛。
本就吐无可吐, 他冷静站起来, 擦干净嘴角,“恶心。”
李奉伽看清他的作茧自缚、自我折磨, 说:“何必呢?”
“何必?”许殊冷眼道,“你是个匈奴鞑子,又何必苦守姊城?李奉伽, 这是今天我第二次想扇你了。”李奉伽抿抿唇,选择闭嘴。
他情绪不能起伏太大, 可每次看见这群人, 总是控制不住的气血偾张。于是气温最高且潮湿闷热的时段, 震颤再度席卷而来,他额间汗珠接连不断,重重砸落。
李奉伽蹙眉,“你的药呢?就是那种一片一片的?”
全丢谢容家里了, 许殊面无表情地拧开水,“没事,缓缓就会好。”
“你有时候像个要自我毁灭的疯子。”李奉伽眸光复杂,许殊却笑了,“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喂, 李奉伽,你也变了, 你之前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
“剑利易折,人利如剑。”他沉声道。
不在意李奉伽的暗中劝慰,许殊将账单手写完,莫名问:“《南朝淮章》已经修好大半,你说我要是全部修复完,你会怎么样?会消失吗?”
大将军手压剑柄,身姿挺拔端正,神情一派肃然,“我不知道。”
许殊转转笔杆,轻声说,“那我就速度放慢点,你多陪我一段时间吧,应该不会太久了。”
李奉伽缓缓蹙起眉,说,“好。”
许殊仰头笑看他,“喂,那说好,在你消失之前,可千万别先死在战场上了。”
“嗯,我努力。”
不知是他那边局势险恶,还是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在许殊做完账,人已经消失。他眸底露出抹淡淡怅然,低声说,“可惜了,还想让你看看的……”
与徐茹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收拾完拉下书店闸门,许殊就准备去赴约。
临走前,宫兰商电话竟打了过来,“营销号上负面消息差不多全没了,这次效率太高了,你找的是哪家公关公司?推荐过来,我工作室想谈合作。”
断网整天的许殊压根不清楚,想起中午那通电话,心底有了大概猜测,“宫老师,我连MCN都解约了,哪儿来的公关联系人。”
“不可能,绝对花了大价钱。”
“可能是我……”许殊皱眉,“我不确定,回头我再联系你。”
“好吧。”宫兰商言辞间还流露遗憾。
……
徐茹约的是家咖啡馆,透过玻璃,他已经看见背脊绷直的美妇人。
临进门前,许殊拨通了个电话,默默塞进兜里。他推门,缓缓踏进这间安静的小店,从进门起徐茹就看着他,往日温柔和善荡然无存,只剩层冰冷的审视挑剔。
“谢夫人。”许殊兀自坐下。
“你从书店过来吗?”徐茹问。
“是。”他态度不卑不亢。
“结婚领完证,你竟然还会去经营那破书店?”徐茹冷笑。
“因为我喜欢谢容,也喜欢书店。”许殊面无表情说着甜腻腻的话。
“牙尖嘴利。”徐茹将调查出的照片摆上桌面,“他塞给中间人五千块钱,你那些编造的资料才能在婚介所出现在我们面前,许殊,我说你处心积虑,并不过分。”
资料上赫然显示着凌知城的证件照,许殊轻轻一瞥,心里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谢夫人,别说得我像死乞白赖地求着和你儿子领证,我记得那天是你亲自打电话给我,请我去和你儿子见面的吧。”
“许殊,早上看到新闻,我只以为你是品行不端。但越想查下去,越叫我害怕,你这样的人我怎么放心让你和谢容待在一块。”徐茹腕间垂着一只通透莹亮的冰种玉镯,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挪开桌上的资料,许殊年少旧照就一张张出现在面前。
有瘦弱少年在工厂扛面粉的,脊背被压得微微佝偻,也有他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局促端茶倒水的,再往后,就是他清瘦的轮廓渐渐褪去,身形养出几分薄肉,已经是坐在赌桌旁,从容替客人发牌的照片。
“金边的大库拉,你竟然还在这种灰产里混迹好几年,做起赌场与大陆的掮客。许殊,这已经触及到了我的底线,谢家绝不会允许你这种人存在。”话音便是审判,她目光如刃、尖锐无比。
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些照片,许殊几乎快要遗忘,原来从前的自己,一直活得这般谨小慎微,怯懦又畏缩。他认真看着,像在对话当年的自己。
没有徐茹想象中被揭穿的慌张或恼怒,他缓缓抬起眼,“谢夫人,你手腕那只冰紫玻璃种手镯吧,很美吧,看到它感觉心情都安静下来了。”
徐茹眉间收紧露出古怪,揣测不透他在耍什么花招。
“但你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样吗?无数个日薪不足30块的南洋人,不分昼夜,从尘土飞扬随时可能崩塌的矿坑里将原石挖出,反复切割、精细打磨,再由中国商人收购流转,在你手腕上,就成了价值不会低于300万的装饰品。”
“整整十万倍的差距啊,我出生在文杭,为什么会跑到连月薪都不足700人民币的地方?没有谁不想体面生活,可当你连任何一份微薄工作都保不住,衣不蔽体、饥肠辘辘产生幻觉的时候,我想,没有谁会再计较工作环境是什么样。”
“这就是你的借口?”徐茹说。
“当掮客确实是件不道德的事,但我不会后悔它让我吃饱饭、穿上新衣、扬起头颅。”许殊静静回看她,“如果我犯错,法律会审判我,而不是由原本就高高在上的人来奚落我。”
“不到半个月,我申请婚姻无效,你拿不到一分钱。”徐茹早已做好决定。
带着目的来寻求结果,许殊轻靠回座位上,问她,“你问过谢容了吗?”
“他尊重我,他会同意。”
“是吗?”许殊将手机搁在桌上,平淡道,“那我们亲自问问他。”
稍暗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谢容两字,跳动的红色时间,说明从和她谈话开始,每句话就已尽数落入谢容耳中。
“电话,你……”徐茹一愣,可意识到谢容也能听见,于是又噎住。
“别走,等我过来。”电话那端,谢容听不出情绪,格外冷静。
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信号,徐茹眯眼打量起这个始终自若的男人,“你觉得他过来,这事就会有改变?”
“或许吧。”经此一遭,许殊倒觉得谢容怎么想都不重要了,自己或许会后悔,但此时此刻,他更厌恶徐茹的自私,“我只是觉得你不尊重他而已。”
一直注重仪态、端庄自持的徐茹,甚至想说些尖酸刻薄的难听话,她面色涨红:“我不尊重他?!我从小就最在意他,但谢容和寻常人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站在世俗秩序考虑问题,他很聪明,同时也很危险,我在保护他,尤其不会让你这种低劣危险分子靠近他。”
“从前厌恶他的独特,现在又珍惜他的才智,是觉得谢容拔高了你的社会阶级,还是觉得他的锋芒不再是种丢脸的东西。谢夫人,我明白了,原来你对亲生儿子的爱也是有置换条件的。”
许殊就这么环抱双臂,直直戳进她埋藏多年的愧疚里,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徐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倏地放大,她急忙问,“你之前说过你也是文杭一中校友?”
浅淡讥讽自许殊嘴角一闪而逝,“您不是看到了吗?我初中文凭。”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时是哪届?”她细细看着许殊,惊愕涌上眉眼,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没明白她说这个干嘛,许殊说,“我没有毕业。”
徐茹想迫不及待追问,而店门已经被人急促推开。
来者正是面色沉凝的谢容,那双深邃黑眸环视一圈,锁定在了他最熟悉的身影上,走过来便径直拉起许殊,“走。”
“唔?”
许殊发懵,本以为有番争锋较量,没想到谢容过来就直接拉他走人,这是什么路数?
谁料谢容仅仅瞥了徐茹一眼,便径直拉着他走出咖啡屋。而徐茹站起来,心绪纷繁复杂,望着两人的背影远去,没有阻拦。
将许殊拉上车,谢容立即启动引擎,往家的方向行驶而去。
“我车还……”许殊愣愣指向他开过来那辆,结果谢容原地疾冲疾停的试驾,他立即闭嘴系上安全带。
待平稳行驶在宽阔大道上,他侧头悄悄察看这人脸色,说实话,如果一来谢容就叫他滚或者发火的话,那许殊还有底,但现在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是怎么回事?
某些方面来讲,他还是挺害怕谢容这种常年情绪稳定的人突然发飙的,就像高中时候那样。
“谢容?”他悄咪咪喊。
“嗯。”专心开车的谢容这样回他。
再然后,车里又陷入安静,不折腾出点什么不舒服的许殊,眼睛贼溜溜转转,“你妈说你特别聪明,能问你个问题吗?”
“好。”谢容目视前路,手指蜷紧。
“一只鸡在太阳下站久了,会变成什么?”
谢容:?
他不理解这个问题,却暗自思索起来,太阳辐射携带能量,能量能够破坏或重组化学键……
许殊却等不及要宣布答案了,“是椒麻鸡啊!你怎么那么笨。”
谢容:……
“为证明你不那么笨,再问你一个。”许殊忍不住偷笑,“几只鸡站在一起会变笨?”
谢容已经学会闭嘴。
“这都不知道,八只啊!和你一样傻了吧唧!”
许殊已经自己乐得窝在座椅里,肩头不住颤动,可他抬眼,见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于是许殊一声刹住,清咳两声:“看路看路,看我干嘛?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看他愉快自若的模样,谢容紧攥的手也徐徐松开。
风从车窗缝间缓缓钻进来,带起微小的呜咽声,许殊伸手关上后,突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谢容,我觉得你妈说得不对,你还是挺笨的。”
谢容眼底漾起笑,“嗯,笨。”
……
回到司歌路时,暮色漫上来,天际晕开一片幽幽蓝调。
望着率先进门、打开全屋灯光的谢容,许殊晃悠悠玩着手机跟在身后,“吃什么呀?饿了,我一天就吃了你两块破面包。”
没想到许殊三餐毫无规律,完全没把身体放在心上。谢容看看冰箱,回想还有什么食材,说:“我去做。”
瞥一眼就知这人在想什么,鞋柜旁不宽敞,许殊非要挤过去,“老公啊,你晚餐一般几点解决?”听语调,就知道许殊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谢容半步未退,“五点半。”
“那你就算吃过,待会儿也陪我吃点好不好?一个人没胃口。”许殊凑得近近的,朝他眨眨眼。
“……好。”
许殊就像只高兴的鼹鼠,一蹦三丈高,飞快冲回房间,“那你去做,我现在就去洗澡!”话还在客厅回荡,谢容认命地去打开冰箱门。
……
浴室里白雾不断升腾,水汽漫过瓷砖,视线变得朦胧模糊。
与这份湿热白雾不同,握着手中香薰的许殊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黑发黏在白皙肌肤上,眼神盯着这香薰,像在看又不像在看,眼神异常冷淡。
梳洗打扮完,推开门已经能闻见菜饭香味了。
他从背后悄悄靠近忙碌的背影,看着做好的几道菜,“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喜欢番茄炒蛋,它救过你命是吧。”
见他松松垮垮穿着睡衣,谢容说,“有营养,油烟大,你出去等。”
“还是多说几个字都不肯。”许殊笑道,“不会这些鸡蛋都是花园里那堆吧?”
谢容说,“不是,不会吃他们。”
见他已经将菜全部端到餐桌上,许殊反而吧唧着拖鞋去把灯光全关了,谢容看着他目光困惑,只见许殊从身后抽出脉冲点火器将香薰点燃,再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最后拍拍手告诉他,“这是气氛,你不懂。”
嗅着醛类芳香有机物呛人气息,谢容确实不懂,他将筷子递给许殊,谁知许殊根本不接,反而目光幽幽看他,“谢容,我要你喂我。”
餐桌旁,摇曳光晕笼罩下,他瓷白脸颊泛出种盈润的光泽,那双跃动火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似乎将浩瀚宇宙与谢容全都收纳其中。
谢容微顿,暗流涌动的氛围逐渐攀升,他沉默夹起块西兰花喂到许殊唇边,目光沉静如水,动作却是难以掩藏的温柔。
“不想吃这个。”他说。
谢容筷子伸向茄子,许殊再次说了同样的话,谢容搁下筷子,抬眸望向这个人。
许殊低声告诉他,“我的唇很漂亮,谢容,你现在不想吻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怪我,想多写一点的,吃饱了就晕碳不想动脑,人类无法抵抗之法则。
第35章 砸店
他的唇形生得极好, 轮廓饱满,看着柔软温润,或许还涂了润唇膏, 泛起清浅细润的光。他直视着谢容, 下颌阴影在烛光映照下脸愈发显小。
谢容却只是看着他, 看他的一举一动, 并不有所作为。
许殊微蹙眉尖,稍稍嗔恼, 撑起手臂微微站起缩短距离,晦暗不明中,连呼吸都太过清晰, “谢容,你不想吻我么?”说这句话时, 他鼻音浅浅, 似带少许委屈。
“想。”他说。
可他什么也没做。
许殊不再说话, 俯视着谢容,这个看似喜欢他,所作所为又想让他想不通的谢容。
沉默贯彻始终,在这个烛光摇曳的虚伪夜晚, 许殊想起年少在小河流淌的岸边,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同时仰望星辰,他们充满好奇,他们想奋斗想努力想拼尽所能逃离痛苦,也在期盼中觉得现世苦难仅是唯一。
都说少年心性不可再得, 许殊已经承认自己的颓败平庸, 可注视着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眼前人好像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过。
谢容啊谢容,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嫉妒你?
少时嫉妒你的才智与坚韧,抛却身价钱财,我现在竟然还在嫉妒你安静探究世界的灵魂。是否到白发苍苍的那天,你还拥揽着理想,一路奋进?而那个一同看月亮的许殊,早已在生活的磋磨里,变成了自己都厌恶、浑身竖起尖刀的虚伪者。
似窥视又似对峙,不知为何,许殊眼角竟渐渐湿润,精致面具像撕裂出内里,他又低喃着重复,“……你不想吗?”
而这个问题早已不是谢容想不想吻他了,而变成许殊迷茫地自我叩问,委屈还是宣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这时,谢容伸出手摸过他额角发丝,动作很温柔。许殊愣神看着他将菜一筷子一筷子盛好,放在自己面前,温声说,“吃饭。”
许殊收敛心绪,吸吸鼻子缓缓坐下不再说话。
这是他吃过最缓慢、最心无旁骛的一顿饭,没有手机、没有噪音,只是单纯吃饭。而谢容偶尔尝两口,像遵循答应他的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伴着。
抛出诱惑被浅浅拒绝,许殊竟不觉得屈辱,反而心起某种令他承受不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
吃得差不多,他将碗筷一放,“饱了。”
“嗯。”谢容自觉站起来收拾,将他面前的碗筷一并拿走,没有一点要人帮忙的意思。将碗筷整齐叠入洗碗机,谢容听见卧室门关闭的声音,回头餐桌已经空了。
夜半,整理完材料,谢容轻轻推开卧室门,床上许殊已经熟睡,他侧卧微蜷着背,似乎梦里也不安宁,眼睫微微翕动,眼皮不住颤栗。
谢容替他拉上被角,俯身轻轻一吻落在许殊发间,像蝴蝶震颤羽翼,稍作停留又飞走。缱绻又克制,离开前还将门带上。
门锁一落,床上装睡的人随即就睁开眼眸。
像潭搅不动波纹的死水,许殊转身眼神平静地看向那门锁,透着层淡淡冷意,可深处又糅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难以拆解。
最终,他选择闭上眼睛,没有去拧上那道锁。
……
午间又是谢容做饭,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许殊睡到日上三竿的混乱作息。
吃饭时,许殊突然莫名问他,“谢容,你相信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拥有和你一模一样的吗?”
谢容说,“人与人DNA相似性在99.6%以上,但0.4的微小差异,足以衍生上千亿的不同可能性。”
“我就看见了!”许殊放碗瞪他,“那就不能是平行时空或者穿越?”
谢容扫他一眼,像是进行某种判断,“小说?即使基因相同,但构成整体人性的还有环境和记忆参与,三者博弈,即使再像,也不是我。”
“所以你就还是不信。”许殊吐槽。
“不,宇宙千奇百怪,世界也没有永恒定律,我相信。”谢容说,“只是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净说些听不懂的话,许殊皱起眉,“我问你,网上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你处理的?”
“嗯。”
昨天打电话时,他以为是徐茹担心影响不好,才进行公关,但见面后又觉得不像。他实在没想过,成天埋头在家搞算术的谢容也会逛八卦营销板块。
许殊咬着筷子,乖乖凑近,“哪家工作室?”
“神颜。”谢容说。
“你们公司够杂的,还有这业务?”许殊都惊了。
“网络安全部门,任何一家成熟的企业都有。”
许殊心中一动,将筷子戳进米饭里,“那能借我用用么?你懂的,我原本就做博主,差点被骂成内塔尼亚胡了,要了解更多动向嘛。”
“可以,我把内部邮箱给你。”
“谢谢老公!”欣喜过后,许殊故作疑惑,“欸,是不是你要和部门说一声,或者给我挂个虚职什么的,不然谁听我的。”
他垂眸,看许殊整顿饭将菜择来戳去,半天不见吃两口。他问,“送你的文件袋,是不是从没看过?”
啊?什么文件袋?
许殊漫开疑惑,谢容却不解答了,他挪过几道许殊夹得比较多的菜放到他面前,淡淡说,“安心吃饭。”
看这人将自己戳得稀烂的米饭重盛了碗新的,许殊顿时就饱了,不满地小声抗议,“昨天吃太多了,要保持身材,吃不下。”
这种时候,谢容置若罔闻。
……
车上时,许殊联系方郁情约美容,发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
这女人最近确实很奇怪,从那日被许匪雅羞辱一顿后,竟然连自己在网上被非议抹黑,都没任何消息慰问,之前她联络得可非常殷勤。
心情不错,他跟着电台音乐轻哼着,却被车载蓝牙电话打断,许殊懒懒点开,“喂?”
“小殊你没在家对吧?”凌知城声音略微紧张,背景音也杂乱。
“不在。”听他这神经兮兮,许殊就翻白眼,“凌知城,你能不能给我带来点好消息,说吧,又怎么了?”
“那你暂时别回书店这边,门口有人闹事,我刚报了警,不确定是网上黑粉还是有人准备恶意攻击你。”
“闹事?”许殊皱起眉,“他们干嘛了?我还有东西在那房子里没拿。”古籍和谢容给的公文包都还在里面。
“别担心,没闯进去,泼了红油漆而已。为你安全考虑,最近别过来了。”听筒内人声嘈杂不休,凌知城寥寥含糊几句就结束通话。
什么鬼?当讨人厌的博主这么多年,也没谁真来线下真实他啊。
接连两次风波冲他而来,许殊倒渐渐肯定谁是幕后推手了。
此时微信跳跃。
【雅莉:哥,我们沙龙被砸了!郁情姐债主找上门,乱成一锅粥,我靠太精彩了……】
开车的他低瞟一眼,消息都没看完,当即调转方向盘,改变主意。
……
举着杯榛果巧克力拿铁,许殊慢悠悠晃到沙龙店门时,果不其然,门扇玻璃碎裂一角,屋内盆栽和仪器摔得支离破碎,泥土满地狼藉。
几个小姑娘拿着扫帚清扫,而门口围了好些看热闹的,并不见主人翁身影。
许殊面无表情吸溜着咖啡,旁观这一幕。
雅莉见到他,偷摸凑过来,捂嘴压低声音说,“许殊哥!郁情姐的债主找上门,说要她还钱,没想到郁情姐争辩没两句,那群催债的就开始砸店!吓死了。”
“动手打人了?”许殊问。
“没有,他们只是一直叫嚣着找老板。天呐,许殊哥,你没见到那阵仗,简直要杀人似的,太可怕了……”平白挨牵连,雅莉也被吓得够呛。
“人已经走了?这么快。”他紧赶慢赶还是没凑上热闹,真可惜。
“催债的被陆总劝走了,但郁情姐被叫到办公室里,她平时行事要强拔尖,这次算丢人丢大了。”
没听雅莉说两句,方郁情缓步走出办公室,一身利落职业装却难掩憔悴,妆容晕开,明显哭过一场。
她眼神很尖,瞟眼就看见人群中显眼的许殊,瞬间反应是尴尬,随后她收敛起窘态,撩撩头发撑住一口心气上前,“你怎么来了?”
许殊淡定道:“脸上想做项目。”
方郁情强撑起难看的笑,“今天……出了点意外,做不了了。”
她甚至巴不得许殊别出现,时过境迁,许殊连件普通衬衫都是奢牌,钻石吊坠熠熠生辉,她竟成了被看笑话的人。
没聊上两句,陆霑之也从办公室出来,西装规整笔挺,头顶却似乌云压境,见满地黄泥,脸上压抑着愠怒。侧过身,目光却与直视他的许殊对上,他僵在原地。
见陆霑之走过来,雅莉躲了,方郁情则连忙垂头避到不起眼位置。
“许殊?”陆霑之态度微冷,心中也起伏不已,“你来做什么?”
“原来以后都不欢迎我了。”许殊态度毫不避讳,像棵冷风中的松柏,知道苦寒冷漠,陆霑之依旧忍不住想看他。
“……”
沉默几秒,陆霑之像怄气般侧过头去,“你爱来就来,没人拦你。”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今天就别进去了,全是碎玻璃。”话出口,又在憋闷自己多嘴。
许殊淡淡回答,“好啊,下次我带谢容一起来。”
“许殊!”简直怒火攻心,陆霑之迸发戾气抬眼瞪他。
他挑挑眉,看向商场顶棚垂落下来的光,微微一笑,状态很放松,“这里乱七八糟,去吃点东西吧,去么?”
陆霑之神情古怪别扭,他不理解,昨天自己不惜拉下脸面去找他,结果迎来一顿凌辱,对方今天反倒像个没事人,来他面前。
许殊深深看他一眼,“不去算了。”说完就想走。
这个人!陆霑之咬牙,“去,你等我。”
他转身阔步走回店里,而许殊无所事事地吸溜着拿铁,并不把他态度当回事,见状雅莉忙溜回店里干活。
只余尴尬的方郁情回不了店里,光线折射下,许殊的项链手表异常显眼,伤心丢人情绪后是浓烈的不甘,她盯着许殊,眼底暗了暗,默不作声离开了。
许殊上车后,原本陆霑之还觉得别扭,可随即发现这人根本不瞧他,只顾低头戳手机。唇角浮起嘲弄,他摇摇头,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和许殊发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刚离开不久的方郁情。
【方郁情:许殊,最近我招惹到了些混蛋,闲钱也拿去投资,一时也取不出来。现在我们班同学里,就你发展最好,有这个实力,能不能借我几万块周转?】
【许殊: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郁情:没事,只是资金链出了点问题,等缓过来了,我立刻还你。许殊,你善良又出手大方,肯定有的。】
许殊眼底冷漠,这个女人,被逼债逼到快死到临头了,求人借钱都学不会低三下四。是不是在这群人眼里,自己一直是个烂好心的大傻逼。
【许殊:借多少?】
那头方郁情以为他快松口,忙回复。
【方郁情:六十万。】
【方郁情:殊殊,就是你的一个包的钱。】
他快笑死了,方郁情这个人啊,从小到大还真是没变过,欺软怕硬、惯于逢迎谄媚,活到这把年纪,还把别人当成傻子。
【许殊:啊,我最近订了只理查德米勒的新表,也没闲钱了。】
【许殊:?200.00】
【许殊:这两百你先拿着,不用还我了……】
商场楼下,直至看见这两百块,对方从头至尾都在戏耍她,方郁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牢牢掐住手机,怨怼丛生,恨不得隔空掐死许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