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六块
街对面。
视力较好的方郁情先是看到车, 惊诧说,“那不是陆家的车吗?站旁边的怎么是许殊?”
白町取下耳机,眯眼正瞧见陆霑之对着许殊笑, 脸顿时冷下来, “阴魂不散。”
“他也真是个人才, 浑身毛病又多又恶心, 也不知道躲起来还到处现眼,怎么会分这么个腌臜鬼来当我同桌, 烦死了!”方郁情嫌恶抱怨。
白町冷冷斜睨她,“靠说有什么用,既然想让他滚, 你不会多动脑子?”
“我已经在想了,但他脸皮太厚怎么赶都不走……”被责备的方郁情声线弱下来, 委屈的说。起初她捉弄许殊只是嫌烦, 但后面她发现白町对许殊出糗吃瘪很乐见其成, 就掺杂很多刻意成分了。
天天坐在许殊身旁,能近距离观察俩人长相,她心漏跳两拍,霎时明白白町的厌恶从何而来。方郁情故作惊讶, “小白,我忽然发现你和许殊的五官还挺像的。”
她能讲出这话,也是对整天趾高气昂的白町刻意贬损,暗戳戳报复。
谁料白町脸色骤然沉到底,像吞了秽物般恶心抵触, 少年刺骨的目光盯着方郁情, 像在看个仇人,难听话张口就来, “真以为和徐鹤好上,再分开你那双廉价的腿给嫖几次,自己就是千金大小姐了?”
听见这话,她心底一慌,没想到白町会翻脸。
“小白,我没这意……”
“别忘了,你爹就是个街边卖盒饭的穷鬼,方郁情,别被男人哄着飘两天,赏几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就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徐老三是个花心蠢猪,连他我都瞧不上,你……”白町尖锐如刀,处处透着鄙夷厌恶,“呵,顶多是个不要钱的鸡。”
站在马路边上,方郁情僵硬绷着,满是无处遮掩的局促,她忍受着白町居高临下的扫视,少年在鄙夷冷笑一声后,自顾自走进校门。
尴尬站在那儿的方郁情,眼底翻涌的是怨恨与不甘。是,白町这贱男人尖酸又刻薄,只当她是跟班压根瞧不起她,可她也舍不得与白町在一处玩带来的好处和便利。
在一群风云人物里她是唯一的女主角,别人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极大满足她膨胀的虚荣心。
即使被侮辱,方郁情也舍不得。
她握紧拳头一跺脚,深深藏下怨毒,朝白町追过去。
……
接下来几周,或许要期末考了,大家没空找他麻烦,校园里也鲜少见那群人身影。
许殊就那么几点一线地忙碌着,扳起手指盘算自己不高不低的成绩,上什么大学更划算,也思虑暑假去找其他兼职,钱少没关系,只要老板肯要他。
早晨走进教室,就见少年安静坐在角落,脸上已看不出伤痕,默默拿本德语书不知在计算什么,许殊心中微诧,谢容缺席好多天,没想到到现在才回来。
走到座位上,许殊怔了怔,瞪大眼睛,因为满满码着课本的课桌上,竟然放着个全新的塑料水杯,荧光绿、土得掉渣,却和他之前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莫名看看周围,时间太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谢容面无表情埋头看书,方郁情忙着照镜子化妆,谁都没瞧他……
相比于失而复得的惊喜,许殊更觉得是惊吓,之前他的水杯、饭盒放教室,只要人不在,永远会出现些烟头、口水之类的脏东西。
现在放个陌生人的水杯,他怎么敢拿。
许殊想了想,这段时间好像只有陆霑之和他提过水杯的事,说要送他一个,难道是他送的?惊恐之余许殊更不敢收了……
这时,早自习铃声响起,班主任昂头走进来,许殊吓得直接将水杯抛进垃圾桶,迅速坐下。
方郁情被惊到,小声骂他:“神经病。”见到班主任进来,她也迅速收下化妆品,开始装模作样背书,只有角落里谢容莫名攥紧书壳,愈发阴沉。
周明端拿着教鞭巡视两圈,走到这片区域,就询问谢容,“这次怎么请假这么久?”
谢容头都没抬,言简意赅,“受伤。”
见班主任在谢容这吃瘪,四周同学都忍不住偷笑,周明端噎住,“那身体好点了吗?往后可以正常上课吗?”
这次谢容没等他说完,就抬眼冷漠看人。
连隔着个过道的许殊都感觉到学霸的不耐,他心脏不禁打颤,心想打架回来后谢容脾气好像更差了……
在谢容这,周明端教师姿态屡次强摆失败,见他看外文书,又借题发挥,“马上就期末测试,你成绩再好,也不能心高气傲,成绩不能下降,来教室就多看点学习资料,少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万一分数下来了……”
谢容冷若冰霜,“第一。”
周明端没听明白,愣愣问,“……什么?”
“不要管我,成绩我会拿第一,这里没人能考过我。”谢容发言冰冷也不大声,却像颗重磅炸弹投进教室,周明端顿时不知作何反应,眉眼蹙起,皱纹层层堆叠着。
公然挑战权威,班级同学窃窃私语。
“我靠!这也太嚣张了吧,直接让老师别管他!妈呀!”
“不过谢容每次扣分都在语文上,理综根本不出错,第二名差他几十分呢,也有资本说这话呀。”
“啧啧啧,怪人还是怪物……”
这些闲言碎语影响不到他,谢容谁也不理,注意力再次转进书里。
“安静——!”
呵斥传开,班里嘈杂声戛然而止,周明端环视一圈这群心浮气躁的小孩,“吵什么吵!要造反啊?告诉你们这群小崽子,你们谁成绩要能追上谢容,来办公室告诉我,我也可以不管你!”
说完,他也无可奈何,气得踱步离开。
白町只扯了扯嘴角,评价:“装逼。”
窗户下许殊呆呆攥着笔,思绪放空,他心觉谢容只是在说实话,没想炫耀,不过谢容心情好像很糟糕。
……
这段时间午休,许殊根本不敢往天台那边楼梯走,只能独自呆在树林角落吃包子,他边看书边吃饭,一直很安静,只觉得草丛深处窸窸窣窣像有老鼠乱爬,也没奇怪,毕竟这边杂草丛生、蚊虫颇多。
就在他起身去丢纸袋时,踩住塑料瓶发出清脆空响,草堆后怪异声顿停!
也引起了许殊注意,心想这边很偏僻,几乎没人会来,什么东西响声这么诡异?!枯枝在攒动,却始终没有人影出来。
许殊不由想起香港恐怖片里的山野,盯着那片茂密乱七八糟的荆棘草丛,胡思乱想带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敢再看了,转身就想离开这。
可一转身,黑影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许殊当场脸吓白了,“啊!!”
“叫什么?”只有那个人的声音,才能如此冷淡到从不含任何情绪。
“谢容?”
“嗯。”
许殊小脸惨白、眼眶洇红,抬头果然是谢容,只见少年冷着脸退开几步距离,许殊心底默默委屈吐槽,是你自己站到我身后的,干嘛还摆出嫌弃的样子。
许殊被吓得不轻,见对方沉默,只能傻傻先问,“你怎么在这儿?”
“还东西。”谢容说。
许殊茫然困惑,捏着塑料袋有些无措,因为他也觉得谢容太阴沉,有点害怕。
却看着少年面无表情掏出六块五毛钱塞给自己,有零有整,拿到钱的许殊是懵的,他不明白谢容这是在做什么,弱弱道,“这是什么?”
“钱。”谢容简明扼要。
“啊?”
谢容微微蹙眉,难得多余解释,“人民币。”
可见对方还傻哄哄,看起来有智商缺陷的样子,谢容面无波澜,不再出声。
这是同班这么久,他第一次和谢容说话,几句交流下来,虽然怪异,但许殊开始有点理解他的思维逻辑了,你问什么,谢容好像会直接说答案,不能拐弯抹角,他像听不懂。
于是鼓起勇气,许殊小声发问,“你……为什么要给我钱呀?”
“水杯钱。”谢容说。
轮到许殊惊讶了,“你是特地来还我水杯钱的吗?”
少年面容尚显稚气,却流露年纪不符的疏离漠然,他抗拒似的撇开视线,“……嗯。”
自小到大,许殊接收过的善意寥寥,身为同学的谢容竟还记得补偿他水杯钱,许殊心底一暖,捧着钱温声礼貌道谢,“谢谢。”
烈日下,许殊鼻尖上还有几颗晶莹汗珠,眼睛弯起来温婉细长,亮晶晶的很晃眼,谢容一怔,又挪开目光。
许殊还想和他聊两句,可一抬眼,那人已然转身离去。
“欸……”许殊神情有些失落,但捧着皱巴巴的零钱,心情再度好起来!
他心想,谢容每天午休都是啃馒头,从未见他吃过别的,这几块钱他也一定攒了很久。这是许殊第一次感受到尊重,他觉得这六块五毛钱比它本身的价值还重上许多。
下午走进教室,第一节是周明端的课。
他将卷子传下来,后面几个空位置非常显眼,他问,“谢容呢?”
谢容独来独往,又不和谁相处,周围人都在摇头。
“这家伙,现在连个假都不请了……”周明端低声嘀咕,又看向左边,眉间顿时拧成道川字,满脸不耐,“啧……方郁情呢!她又跑哪儿了?你们都不读了,都想滚蛋是吗!”
也没人知道方郁情在哪儿,连和她关系最好的白町也冷淡着脸。
都在造反,积压整天火气的周明端将卷子重重砸在许殊桌上!将他吓得怔住,就见周明端怒目金刚,动手戳他肩膀,“废人都坐一桌了!整天心思不知道放哪里去,读书也读不好,方郁情是你同桌,万一跑外边发生什么意外,同桌也有责任!”
说完,又抬头讲,“以后同桌缺席的,全部有连带责任,写检讨!扣分!”
顿时,教室里怨声载道。
方郁情是要上第二节课才回来的,她头发披散微微凌乱,踱步进来脸色难看至极,蓄满火气。
许殊只是照常起身让她回座位,方郁情却狠狠剜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利刃,恨不得捅他几刀。没有缘故,抬手就一巴掌扇打在许殊脸上!
和白町可以低声下气,但不爽许殊,她可不会忍耐。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
骤然吸引全班注意,气上头的方郁情哪管这些,许殊半边脑袋又肿又麻,大脑空白暂时听不清任何声音,感觉她还要打自己,只知道茫然抬手去挡。
方郁情戾气翻涌,毫不犹豫抬脚猛踹,带细跟的鞋戳在他心窝,胸口钻心的钝痛蔓延开,她过去揪起许殊头发就扇他,“是不是你说的?!”
“是不是你说的?就是你!”她吼着,自己眼睛也通红。
许殊心疼得紧缩,呼吸都在疼,“……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方郁情话说得奇怪,咬紧牙关也不做解释,满脸委屈地就乱拳狂打,直直将许殊踹到地板上,蜷成一团,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班级同学虽不敢惹方郁情,此刻也有看不下去的出来说话,“人家招你惹你了。”
“是啊,别太过分了,方郁情。”
白町抱着手冷眼旁观,嘴角还挂着丝似有若无的讽刺,见她打累了,在那直喘粗气,才幽幽说,“郁情,老师要来了。”
听见白町开口,情绪上头的方郁情才冷静点,站起来一脚踹翻许殊桌椅,冷脸坐进去。
而地上的许殊爬都差点爬不起来,当着同班同学面被打,这次他没有哭,情绪甚至很空洞,只是头垂着想将桌子扶起来,手指肿大几次手滑,周围几个女生见他歪斜斜的站不稳很可怜,犹豫着才围上来帮他捡书。
“……谢谢。”许殊含糊又冷静。
同学帮是帮,却没一个人回答他。
自尊心早被碾碎,坐在教室里许殊更像具空洞皮囊。
课堂上,周明端用试卷讲题,背着手绕了教室无数圈,许殊顶着张肿胀滑稽的脸坐在那儿,异常刺眼,班主任选择全然忽略,半个眼神都没给许殊。
这夜放学路上,许殊拿出收在口袋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六块五毛钱,走进家附近老旧的小卖部,指着货架上绿色塑料杯,“你好,我买水杯。”
“六块五。”老板只顾看电视,随口说。
“……好。”许殊麻木着脸,郑重将钱递给老板。
走到小河边无人的巷子里,许殊攥紧布满灰尘的杯子,死死抵在胸前淤青处,才无声掉泪水,少年抬手倔强擦干……
很棒,又熬过一天,高中就快结束了,许殊你不可以做个孬种,他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会放在晚上十一的更
第22章 孬种
黑屋里黄灯很微弱, 狭小闷热的单间睡觉时被帘子隔成两边,坐床上的许婧芝呆呆看他,许殊拘谨地往墙壁侧身, 庆幸家里光很暗, 妈妈看不清他的狼狈。
此刻许婧芝人呈现失魂状态, 声音又温温柔柔, “小殊,今天在外面过得开心吗?”
“我很好, 妈妈。”许殊愣了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许婧芝慢慢摸着枕巾,眼角布满皱纹, 姿态却还与少女无异,有种天真的残忍, “今天我打扫房间, 看到你爸爸照片了。”
这话让许殊寒毛战栗, 他吓得抬起头,“妈妈!你不用打扫任何东西的,脏了等我回来……”
“你在说什么呀,我是在说你爸爸呀。”许婧芝蓦然转头, 神态倾慕少年的小女孩,“我打听出他在哪儿了,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你有爸爸照顾,一定会更开心。”
“妈妈, 你又不记得了, 爸爸已经……”许殊将话吞下,不忍心告诉状态疯癫的许婧芝真相, 那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算了!他肯定等不及见我,我换条裙子,我们现在就去河边找他,小殊来帮妈妈梳头……”她想要站起来,手腕麻绳却将人扯回去!她惊诧瞪大眼睛,发现自己是被捆住的,“这是什么?”
目光幽幽投向他,“小殊,你为什么捆我?”
闻言,许殊慢慢蜷缩在床墙抱住双膝。
他根本不敢看许婧芝,像无数个夜晚那样……
没人回答她,许婧芝想挣脱桎梏,布满老茧的手腕撕出血痕,“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我儿子,你还伤害我……放开我好不好?……”
“许殊你也是畜牲,没有心的禽兽,冷血的魔鬼魔鬼魔鬼!”
“我的厄运!为什么要生你……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你来,你是那群魔鬼的种,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呐许殊……天呐!谁来救救我!好痛苦我好想死……”挣脱无果,她脱力趴在床上哭嚎崩溃。
“东哥救我……谁能救救我,东哥!我们当时就该让他死的,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救我……”
连听都是种摧残,许殊颤抖着紧紧裹住自己。
许婧芝很爱他,但仅限于清醒时,她与外婆从未告诉过他自己身世,可从邻居闲言碎语和妈妈发病时的控诉,他也能拼凑出妈妈前半生的大概。
他,许殊,是□□犯的儿子。
许婧芝从小就漂亮,发生意外时,才刚刚拿到名牌大学通知书,街坊却都说她整天花枝招展的不自爱、故意勾引男人,天堂到地狱的跌落,让本就不坚强的女孩已经开始神经质。
厄运接二连三,高校退档、亲戚避讳、流言蜚语,在轻生边缘,是当时男朋友许国东站出来,断绝父母关系坚持娶她,挤在狭窄小屋里,俩人拮据却甜蜜。
因为打胎风险太大,许国东甚至不计较难听话,让许婧芝留住孩子一起养。
日子那么细水长流也很好,可当许殊出生后,经济压力骤增,为赚钱许国东身兼许多高危工作,却在一次施工作业里,连人带设备跌进深水管道,等捞起来时,人已经巨人观了。
许国东父母带人来闹,将所有矛头指向许婧芝,说她是妖精、是丧门星……那几年,许婧芝几乎听完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许殊有记忆以来,妈妈很温柔,病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一个女人,灵魂仿佛永远被困在了许国东死的那一天。
……
天蒙蒙亮,有人敲响房门。
许殊缓缓打开房间,是提着营养品和粽子满脸微笑的凌知城,男人一见满屋狼藉和许殊死灰眼色,笑容瞬间消失在脸上,“她……又发病了?”
“嗯。”此刻的许殊已经精疲力竭,无论精神还是身体。
这间屋子简直像地狱沼泽,活生生吸干了母子俩人的全部生气。
走进房间要帮忙的凌知城,之见昏迷的许婧芝手臂血肉模糊,他心下大骇,立即跑上去将人抱起来,“这次这么严重?”
看着狼狈的女人,他打定主意,“不行!我要送她回五院看看,上次就该逼她住院治疗的。”
“好。”五院是精神病院,许殊麻木应答着,就准备收拾拿包。
“孩子,今天还要上课,你留下吧。”凌知城朝他严肃保证,“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妈妈的。”
“好。”许殊回答。
察觉不对,凌知城皱眉问,“……小殊,你还好吗?”
闻言,许殊扬起个僵硬的笑,“我没事,凌叔叔,你带妈妈去吧。”
“那下课就去找你外婆,有情况我会给她打电话,别担心。”许婧芝手臂还在嘀嗒流血,凌知城顾不上太多了,急切嘱咐几句,就抱着许婧芝几步迈进小汽车。
车轰鸣离去,歹毒咒骂始终在耳道萦绕,像□□与灵魂割裂,他干涸得像个木偶,许殊麻木洗漱完去上学,直到放学,他都记不清老师授课讲了什么。
他太孤独了,不乞求有朋友,只希望感受到一点点人的温暖。
知道不适合去打搅外婆,但许殊今天精神好疲惫,他幻想着能不能在外婆家吃到一顿温热的饭菜.
不需要多好,热的就行。
走进老小区,许殊木然敲响单元门,节奏缓慢,也很有礼貌。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露出外婆那张裹着层层褶皱的瘦脸,突如其来地惊讶写在她脸上,“小殊?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见他消极低沉,外婆顿时很害怕害怕,“难道是婧芝?!”
“不是,妈妈被凌叔叔送进五院治病,外婆,我想吃点热的,可以吗?”许殊冷静地说,语气被卑微的可怜。
外婆忙侧身让他进来,“乖乖,饿了很久了吧,我给你煮面。”
许殊刚欲踏进屋,就听见里屋老人粗哑的烟嗓混着方言传出来,“谁啊?”
外婆说,“我孙孙。”
老人声调话起伏满是不耐,“一天到晚让多余的嘴巴进门,难怪伙食费完这么快,别是一天拿我退休金去补贴你那些穷亲戚。”
“几口饭而已,别说了。”
“呵,几口饭而已……哪天给我抓到,娘皮!要你好看!”男人絮絮念个不停。
他是外婆找的老伴,说是老伴其实更像保姆,当着外人就经常对着外婆呼来喝去,他的儿女更是将外婆当做骗父亲退休金的农村捞,从没好脸色。
可外婆没办法,她的晚年没收入,还要照顾疯女儿,只能倚靠着这些老男人过活。
外婆强掩尴尬,对许殊说,“别管他,乖乖你先进来。”
见年迈的外婆还被肆意挖苦,许殊那只腿很重,怎么也跨不进去了,他默默退后小声说,“外婆,家里还有面条,放久就坏了,我还是回去吃……”
说完就转身跑了,徒留外婆的呼喊消失在耳后。
……
明天就是端午,不少人祈福安康的河灯聚拢在河湾,细碎灯火铺满水面,晚风掠过,倒影柳条的河面荡起层层涟漪。景色很美,许殊不由停下脚步,站在桥上呆呆发愣。
万家灯火皆是团圆,让他更清晰地明白,世界确实是美好的,唯独他许殊被排除在外。
河灯在许殊眼底映出星光,随着连绵成片的灯火看去,却见一人影同样站于桥下仰头注视他。两人目光相撞,他看见了再次鼻青脸肿的谢容。?
这么晚,又不来上课,他站在河边做什么?
或许今天他太想找人说说话了,心里一番挣扎,才磨磨蹭蹭下桥走到了谢容身边,此刻谢容已收回视线,认真注视着河面。
只是少年面颊青紫交错,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再深沉也透着好笑荒诞。
“谢容?”
“嗯。”
“你在这做什么?”
“思考。”人虽冷淡,但谢容只要愿意都会回答。
“思考什么?”许殊问。
谢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只一瞬,许殊就看懂他无声传达的意思。许殊举起手投降,表示自己确实不了解天才的世界,谢容点头。
几句不咸不淡地交谈,竟化解了闷在心里的苦,滑稽到许殊都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无端发笑,谢容神情渐有疑惑,许殊揉揉洇在眼眶的泪,长叹一口气,“可能是我太孤单了,不用管我。”
“哦。”谢容再次回过头,“孤单很好。”
许殊已经逐渐理解他的讲话逻辑,就蹲身坐在草皮上,吐露心声,“没说孤单不好,只是我讨厌孤独。”
谢容困惑地顿了顿,问,“那你喜欢什么?”
默默看着河灯,许殊想,自己可喜欢太多东西了,简单美满的家庭、小说那样专一的爱情,友善的朋友、好看的衣服……只是许殊从不敢说,极少去想,怕给老天听到,都要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见许殊不回他,谢容眸色沉敛,也闭口不言。
不主动时谢容就是个哑巴,满河美景让许殊轻松很多,心情不再那么沉闷,他好奇瞅瞅身旁的少年,犹豫半天才问,“你……又被那群混混揍了吗?”
“不是。”
“啊?”许殊没听懂。
“不是他们打的。”谢容重复。
想起那天恐怖回忆,许殊胆子很小,自保思维开始给他支招,“他们只想抄答案,你给他们抄,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规则不允许。”谢容毫无波澜。
许殊愣了愣,“你逃这么多学,还在意校规?”
“哦。”谢容补充,“那我不想给抄。”
“……”许殊有点苦恼,他这位‘新朋友’似乎很不听劝,想起他怪癖,许殊就换了个角度小声问,“万一下次他们还会把你摁到污水里怎么办?”
谢容蹙起眉,难受地思考了会儿,“……那给他们抄吧。”
许殊忙点头,“嗯,不挨欺负最重要。”他营养不良个子矮,谢容虽性格早熟,年纪却小几岁,俩人待一块儿还都花着脸,端午团圆时节,看起来就像俩个流落街头的落魄乞丐。
“那这次是谁打的?”
“母亲。”
许殊骤然瞪大双眼,他惊愕于竟然有母亲会把儿子打成这样,他已经很惨,但不发病的许婧芝和外婆都很爱他。
“为什么要打你?”许殊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刺痛他。
“说我是异类、变态、不正常。”谢容却并不在意。
“哪儿变态?”许殊很疑惑这些词汇。
“不懂,带我去检查过,医生说我很正常。”谢容如是说。
许殊沉下小脸,认真打量身旁少年,谢容只是喜欢独来独往,喜怒哀乐不会浮现在脸上,但只要不触犯他的规则,其实很好说话。连浅浅相处过的自己都明白这点,他的父母怎么会不懂呢,为什么还用那么难听的词汇侮辱亲生儿子。
“别伤心。”许殊小声安慰。
他有些替谢容难受,许殊柔弱也容易共情别人,他不敢想,家庭同样穷苦潦倒,但谢容还要被亲人无端责打,真的很可怜。
“我不会。”谢容说。
许殊则认为少年在硬撑,看看时间差不多要去夜市做工了,就问,“你吃晚饭了吗?我要去烧烤店上班了,你想吃东西吗?”他决定勒紧裤腰带,请谢容吃一顿。
谢容转向他,面无表情问:“有番茄炒蛋吗?”
许殊弱弱说,“它不是饭店。”
对方果断拒绝,“不去。”
许殊很珍惜今晚的交流,这是自己与同龄人难得地对话,想了想,“嗯……那里的阳春面很好吃。”
“晚餐应该是番茄炒蛋。”
许殊竟然奇迹般厘清了他逻辑,对于这人来讲,午餐固定是馒头,晚餐就是番茄炒蛋,不能改变,他疑惑,“为什么是番茄炒蛋?”
“有营养。”
“好吧……其实阳春面也很好吃的。”许殊小声呢喃,没去强迫他。
听到他的嘀咕,谢容严肃脸上也露出思考状。
……
这个端午节假期,妈妈在医院安心治疗,店里生意火爆,胖老板也不再动辄呵斥他,许殊心头一松,从未这般轻快自在过。复习完提纲资料,还能偷出时间在盗版书摊上看看言情小说。
许殊个头不高,头发又长,藏在角落很不显眼。
正午,他看得正入迷,高大阴影就凑近笼罩住他,“欸,竟然是你!”
许殊茫然抬头,顿时被吓得呆在原地,此刻指尖转着篮球,笑着抬眼的正是一身汗的陆霑之,少年蜜色皮肤,看来在旁边篮球馆打球,出来正好撞上。
许殊傻傻反应,却看进陆霑之心里去,尤其一双眼睛,水濛濛的,很可爱。
陆霑之运着球抻头看看周围,戏谑逗他,“要不是我视力好都没发现你,小说不都是小女生在看嘛,你怎么也混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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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悸动
就算笑得再灿烂, 也是混蛋队伍里的,小殊僵硬垂下头,紧紧捏着书, 像个乌龟似的, 试图侧着身子慢慢挪出去。
妄图自欺欺人, 陆霑之觉得他特好玩, 等人快从墙角溜了,他伸出胳膊一把拦住, 男性麝味袭来,许殊险些撞他胳膊上,他眼尾微挑, “你跑什么?我会吃了你呀。”
今天许殊穿了件素白衬衣,清爽利落, 皂角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幽幽钻进陆霑之鼻子, 他觉得这样干干净净的男生格外顺眼,又朝可怜兮兮的人逼近一步,“干嘛?你害怕我啊?”
对方发育很好,瘦瘦小小的许殊被他圈拦在墙角, 人还越凑越近,直接快吓傻了,声如蚊蝇,“……没有。”
“你就是害怕,不怕怎么见到我就跑?”从陆霑之这个视角可以看见少年碎发翘起, 在阳光下俏皮凌乱,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抚平,伸手刹那又觉得这动作怪怪的, 于是轻咳一声,“你是怕徐鹤霍英华他们?放心,他们不在这。”
听到这消息,微微蜷缩起的许殊总算没那么紧张了,因为起码眼前这个人没动手打过他。
“没有跑,我看完了。”许殊低头小声说完,就将小说放回书摊想走,老板见状扇着大芭蕉扇,不爽地问,“哎!小伙子你都看一早上,不买啊?”
见少年摇头,中年男人不爽地抽回书,“小穷鬼。”
没走两步,身后热源紧随其后,许殊怯怯停下脚步,又怂又有礼貌想讲道理,“能不能别跟着我了,我想回家……”
在学校整天被女生写情书,还从没被人嫌弃过的陆霑之觉得新奇,转着篮球咧嘴笑了,“嘿,都是一条路,你怎么说我跟着你,跟也是你跟我差不多。”
面对强词夺理,许殊没和他辩,咬咬唇拔腿就跑,越过车就流逃到街对面。陆霑之想追上去,蓦然发现,奇了!还真是自己不自觉跟着……陆霑之开始为自己找借口,主要是觉得许殊低眉顺眼的,待他身边很舒服,想和他多聊两句,可那胆小鬼怕自己,陆霑之担心追上去话还没说两句,人又先吓哭了。
飞速想出个招,陆霑之退回书摊上,掏钱问老板,“他刚才看的是什么,拿给我。”
……
逃进小巷的许殊气喘吁吁!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在方郁情身上吃太多亏,徐鹤在他心底就是魔鬼,这群混账只是想想,他就原地打颤,好在跑掉了!
许殊伸了个懒腰,少年就原地坐在小河边晒太阳。早上凌叔叔打电话告诉他妈妈在好转,距离晚上打工也有很长时间,今天阳光明媚,暖意融融,他心底难得卸下重负,老旧街道静悄悄的。
思绪放松的许殊盯着河面,从无意哼出小曲,到渐渐低声唱起歌。
“我曾那样渴望,拥有被神偏爱的美貌。
可妈妈说,美丽并不是镜中的容颜。
我问她,长大后的我会怎样?
我会富有吗?
我会完美吗?
我还在追求别人认可的道路上吗……”
拿着小说追过来的陆霑之,先是听见旋律,愣神间,他在桥头慢慢走近,只见那个单薄少年默默看着河面,熄灭的河灯堆聚在河湾晃动,柔软茂密的柳枝将他包裹着,随风悠悠轻扬。
倾斜下的阳光打在许殊身上,陆霑之瞳孔轻轻震颤、不停闪烁,说不出来的未知情愫将他填满,他见过弗朗明戈的明媚艳丽、也听过莎拉布莱曼月光女神般的歌声,可此时此刻,全都不及许殊带给他的冲击。
一种温柔、憔悴,却有种冲破桎梏的蓬勃生命力。
“妈妈告诉我,
救赎你的英雄,一直是你自己。
承认灵魂骄傲,承认享受瞩目。
承认鲜花王冠与荆棘都是前路……”
游离在白日午间的金日光芒,给他编织的一场幻梦,陆霑之想走进少年身边,又不忍心去打断他的沉浸美好。
清丽歌声断断续续,恍然之间,陆霑之清晰明白了很多东西,年少慕艾……又让他恐惧退开,他强迫自己挪开头,就瞥见站在河对岸隐蔽处的少年。
少年盯着许殊,全神贯注,寸步不离。
陆霑之皱起眉,那是……谢容?
谢容也许不熟悉他,但他相当认识谢容,在文杭商圈里,谢容包括谢家的存在都是奇葩,不在商圈交际,却有本事将生意越做越大。
他从小成绩优异,直到撞见谢容,成绩上的落差成为父亲审判他与哥哥之间的砝码,陆霑之很不服气,那小孩是个怪胎!
就算是他那样样优秀的哥哥,遇到谢容,只怕也只能屈居第二。
但他刚知道,原来谢容私底下也会那么专注地欣赏一个人。
……
夜晚酒吧包厢。
这是徐家产业,所以徐三少经常带同学朋友来玩。
因为是群未成年,门口还有保安专门守着。徐鹤搂着抹胸裙的方郁情在角落亲得难舍难分,霍英华神情迷离盯着大屏幕看球,他夹着烟嘴里不停咒骂,“操操操!西班牙踢你妈的球,一天到晚在场上散步吗,操!”
见他像个疯子,白町斜睨,“上瘾了?这次又赌了多少?”
“没多少,八千块而已。”霍英华满不在乎,屏幕上一发点球误判,直接气得他踩在桌边骂娘,“我的妈耶,废物!点球都能飞,我操了我真的操了!”
只陆霑之像有什么心事,不受嘈杂环境影响,白町见他一直盯着亲密两人,猜忌藏于眼底,默默回想近期校园里接近陆霑之的女生,不露痕迹调侃,“陆大哥,你也想谈女朋友了?”
闻言,陆霑之攥着酒杯,抿抿嘴角,“呵,不是。”
霍英华叫嚷,“要谈他早谈了,天天上学一堆女的嗡嗡叫,也不懂他到底喜欢什么天仙。”
复杂心思在心中几经转动,陆霑之还是忍不住道,“你们班那个许殊……”想了解的太多,可一开口又不知道问些什么。白町想起校门口看到的画面,他顿时瞪向陆霑之,“陆大哥!怎么突然问起那个人?”
赌球彻底没戏,霍英华就凑过来,“欸诶诶?许殊是谁?”
见白町满脸埋怨,活像自己背叛他似的,陆霑之只能说,“上次在天台,你自己讲的啊。”
白町轻撇嘴角,尽是不屑,“许殊就是个龌龊、恶心又满腹心机的丑八怪!听见名字都让我恶心,他要是敢来勾搭,你可别和他说话,小心身上的传染病感染到你。”
方郁情推开徐鹤,双唇红肿湿润、满脸红润,也适时插话,“是啊,坐他旁边简直倒八辈子血霉,熏死我。”
徐鹤躺她腿上,玩她肩带,“我宝贝这么可怜啊?”
霍英华满脑袋问号,“what fuck?许殊是谁?”
那轻柔歌声与皂角香味构成他对许殊的印象,少年带来的惊艳与白町的评价,完全是两回事,陆霑之心里抵触,却什么也不好说,况且连他自己也乱乱的,“竟然这样。”
都没人搭理他,霍英华开始发火,“妈的!说了半天没人理老子,许殊到底是谁啊?”
徐鹤才回,“就是那个死娘炮啊,操,想起来就恶心,改天遇到看我不整死他。”
“噫,那小娘娘腔啊。”知道是谁,霍少爷顿时没了兴趣,靠回沙发上玩手机了,陆霑之却皱起眉,“上次告状的不是弄清楚了么,徐鹤,你就非要成天打架惹事?”
徐鹤与方郁情相视笑笑,又旁若无人吻到一处去。听见陆霑之为许殊开脱,白町收拢攥成拳,稚气脸上盛满不遮掩的歹毒。
……
阳春烧烤店这边。
“你来找茬的?”
“不说话什么意思?”
……
隔着薄墙,许殊听见周黎冷声呛问,像有人来找麻烦,今天老板不在,担心周黎哥和那群地痞流氓打起来,他悄悄往外探头。
谢容?他怎么会跑这里来?
少年面无表情坐在饭桌上不说话,整个人裹着拒人千里的沉浸,甚至拒绝与周黎交流,而周黎的耐心已经肉眼可见快耗尽。
生怕周黎揍他,匆忙洗手,许殊挂着围裙就小跑出来,“谢容!你怎么来了?!”
谢容才抬眼看他,像机器人刚链上系统,很清晰说,“来吃饭。”
刚才问十句他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倒说话了,周黎翻白眼懒得应付,懒懒问他,“认识?”
许殊解释,“黎哥,他是我同班同学。”
周黎当即将纸和笔塞给他,“行吧,交你了。”说罢,就溜后门偷懒抽烟去了。
接过服务员的活,许殊翻开便签、拿起笔问谢容,“想吃什么呀?”
像在做最后挣扎,谢容淡淡说,“番茄炒蛋。”
这似曾相识的对话,咽下不理解,许殊耐心跟他重复解释,“谢容,这里是烧烤店,你想吃炒饭的话,隔壁应该有的。”
“好吧,阳春面。”
许殊写字问他,“有什么忌口吗?”
谢容不说话,面无波澜地看他,许殊再次看懂这个眼神,叹气说,“那我按照推荐的点给你,但你要是不喜欢吃,可别怪我哦。”
“好。”
来吃面的谢容全程沉默寡言,与周围聚会夜聊的顾客完全属于不同画风,擦灶台时,许殊不时疑惑瞧外面,等谢容吃完,留下现金就走了。
仿佛他来只是为了吃面。
就这样,端午剩余的几天假期里,谢容只要到夜晚营业时间,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干净吃完一碗阳春面就离开,像烧烤店里定时刷新的NPC。
往往这时,周黎都将纸笔交给他,也不避讳谢容,“喏,这哑巴又来了。”
其实许殊根本用不着菜单,温声问他,“还是吃一样吗?”
“嗯。”谢容看着许殊,眼珠乌黑纯粹。
“好。”这次许殊一笔一划写好便签,却没走,引得谢容再次抬头看他,许殊捏着围裙有些犹豫,指着少年脸上的斑斑淤青,“……都是你妈妈打的吗?”
谢容,“嗯。”
他妈妈真的好过分……谢容心疼地退回后厨,将便签递给厨师后,就见周黎斜倚在门框处,“我怎么觉得那家伙是冲着你来的?你脸上的伤……”说着轻描淡写挽了挽衣袖。
吓得许殊连忙摆手,“不是的!黎哥你误会了,他这个人性格脾气就是这样,很难与别人沟通,他,其实也很可怜的。”
周黎淡定地挽起衣袖,“随便吧,其实他把这破地方砸了也挺好。”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就要回学校上课。
天蒙蒙亮,许殊就勤快地洗漱好,用电磁炉热昨天吃剩的馒头。这时门被推开,竟然是许婧芝独自走了进来,许殊还吃了一大惊,“妈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坐公交车很方便。”许婧芝神态看似正常,情绪却落寞,走进屋她压抑着直接躺回床上。
许殊往后探探,不见凌知城身影,更疑惑了,“你怎么一个人,凌叔叔呢?”
“许殊,我和他没有关系。”许婧芝突然语调极冷的警告他。
“……好。”许殊一头雾水,似乎像妈妈和凌叔叔吵架了,他站在灶前捏捏手指,“那妈妈你饿吗?我给你煮面吃。”
听着儿子讨好的声音,沉浸在自己崩离世界的许婧芝才扭过头,看见套着不合身校服的许殊瘦瘦小小、满眼不知所措,许婧芝心底更痛了,她放缓语气,“小殊你去读书吧,不用管我,我没事。”
“那我出门了,保温壶里我装满热水了,妈妈你用的时候注意烫。”
儿子贴心的话,更像一把把捅进心脏的锋利刺刀,许婧芝难过不忍地将头深埋进枕头,“……去吧。”
住院这几天,一直是凌叔叔忙前忙后,甚至怕医院环境影响到自己读书,凌叔叔天天打电话报告妈妈情况,他的脾气很好,也不是没见识过妈妈病发的样子,俩人怎么会吵架呢?
许殊不懂,但他也不敢多问。
走出细长小巷,来到桥头,他心事重重地只顾埋头走路,全然没注意桥头停了辆黑车。陆霑之斜倚在车头,无聊玩手机,瞥见许殊身影时双眸倏地一亮,随手就将纸巾团成一团,不轻不重朝他丢去。
被砸到额头的许殊微微发懵,顺着方向,就看到朝他笑着挥手的陆霑之,人顿时吓得一激灵。
“喂!我有那么可怕吗?”陆霑之不满道。
瞧他这架势,像是来蹲自己的,可这才收假第一天,人还没走到学校……许殊脑子闪过无数可怕想法。
见许殊像个呆头鹅,陆霑之单肩背着书包不羁地走过来,质问道,“前两天你去哪儿了?我怎么不见你出来?”
“就,就在家啊。”对方太高太壮,凑近后,许殊压力大到快结巴了。
“胡说八道!我成天守在这,都没见你出来过!书摊那边也不见你人!你家不就是往河边这条路进去吗?”天知道他这两天在搞什么,朋友约也不去,天天跑这儿像个傻逼似的守着。
这人发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许殊心想……他调整呼吸,壮着胆子抬头小声问,“你找我做什么?”
街道微凉,这怯生生的一眼,又给陆霑之看进去了。许殊呆是呆,一双氤氲着薄薄水雾的眼眸,湿漉漉水汪汪,格外好看!全神看他时,连呆都变成了种乖巧。
陆霑之声音不自觉柔下来,“找你啊,喏,这个给你。”说着就把书包里揣了几天的小说强硬塞给他。
许殊木讷几秒,弱弱解释,“可是我没买啊,不是我的……”
闻言,陆霑之眉毛竖起来,不高兴道,“你都看那么久了,老板还会要吗?你走了以后,我算是好心买来送给你!话说你怎么喜欢看这些东西?”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见他说是送自己的,许殊心底还是软下来,结结巴巴问,“所以……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许殊很有礼貌,“谢谢。”
与此同时,他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在校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虽然他不合群,可耳边总绕着关于陆霑之的各式传闻,对方成绩拔尖、家境优渥,模样出挑,就连素来高傲冷淡的白町,也时常同旁人谈论他。
面对这样一个众星捧月的人物,许殊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两次相处下来,发现陆霑之好像即能讲通道理也不暴力,或许他和那群人是不同的?
许殊太乖太有礼貌,陆霑之心脏在咚咚狂跳,他冷静下来,指着车,“一起?我送你去学校。”
收下小说是一回事,但上车就是另一回事了,学校门口人太多,陆霑之又太过惹眼,习惯低调的许殊不想做出任何招摇行为,默默拒绝,“谢谢你,我想走路去。”
陆霑之拧起眉,不爽说,“喂,我好心来送你,你还不领情。”
被无端指责,许殊也苦恼解释,“太惹眼了,我害怕,真的谢谢你的好意。”
头顶没了声音,许殊抬眼,正对上陆霑之冷沉沉的视线,那人转身兀自上车,车门狠狠一摔!
“走!”车飞驰离开,陆霑之也是有少爷脾气的,向来只有旁人围着他讨好,他从未这般主动放低姿态示好,反倒接二连三遭人冷拒。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卑微乞求营养液
第24章 冲突
今晨桥上一遭经历, 许殊是懵的,他想,或许这些少爷的脾气都很古怪, 小说被他好好收在书包里, 怕有天陆霑之会要回去。
来到教室, 大家还在晨读, 瞧见满脸淤伤的谢容独自坐在角落,许殊有些吃惊, 从前他都是等伤好才会回学校的。
坐回位置上,他默默拿出作业和塑料水杯摆在书桌上。
似有一道灼热目光,许殊下意识转头, 谢容却垂着眸在安静看书,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纸面, 不是他?许殊略微疑惑, 仿佛只是错觉。
这样的错觉, 早自习期间他察觉无数次,可每每转头,又压根没人看自己。
“?”许殊心想,难道是自己太害怕来学校, 所以草木皆兵了吗。
因为太显眼,方郁情都忍不住与白町嘀咕,“嘿嘿嘿,你看那边,和谁打架可……”
白町则幸灾乐祸嗤笑, “或许太装逼, 被人揍了吧,活该!”
假期刚结束, 校风纠察队部的学生要挨班巡查,结果就是早自习还未结束,周明端就拿着名单气冲冲闯进教室,对着几个忘带团徽的同学疯狂吐唾沫星子,说丢他老脸,全被撵到办公室写检讨。
看着名单上最后的名字,周明端眉头重重拧在一起。
走到跟前,见谢容颧骨、下颌全横亘着深浅交错的乌青,头发还被剃成短茬寸头,粗粝难看,这哪里像个在校学生,活像个劳改犯。
“怎么搞的?”毕竟是全校榜首,周明端始终留有两分颜面。
“被打的。”谢容说。
周明端像吞了苍蝇,面色难看噎住,“我就是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子?你是不是在校外惹事了?谁打的!”
谢容又不说话了。
知道真相的许殊抿紧下唇,眼底浸着几分忧心。
周明端始终拿谢容没办法,同学们屏息缄默,暗中观望这出闹剧。
当着这么多人,周明端身为班主任必须要摆出威严,就对冥顽不灵的谢容说,“我罚你,现在去把这堆垃圾倒了。”
许多同学刚吃完早点,各种浓汤塑料堆满,而垃圾倾倒处在校外,有相当远距离,一个人很难抬动,也算是个丢脸惩罚,尤其对洁癖的谢容来讲。
谁知谢容瞥了眼垃圾桶,就直接说,“不去。”
“你……!”
周明端被气个半死,换别人早拿教鞭抽了,可放谢容身上,真把小孩惹恼了不来考试或者转班,他奖金绩效也会被扣,于是周明端火就发到其他地方,“看什么看!眼睛长出来不看书,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啊?!”
怒火难掩,又冷声斥向许殊,“还有你,瞪着眼睛这么爱看热闹,你去陪他一起倒啊。”放之前会觉得委屈,这次许殊没有犹豫就站起来,直接去抬垃圾桶了。
他来讲,其实都算不上惩罚,能帮谢容一次也挺好。被亲人虐待,还不能说实话,又被老师惩罚,他都不敢想……
许殊单薄瘦小,和庞大垃圾桶反差格外刺眼,他攥紧桶身把手,身体往后倾斜借力,脚步踉跄,一步一挪艰难将垃圾桶拖出班门。
谢容脸上神色翻涌,纠结拉扯、僵持半晌,他还是迈步上前,一同搭手去拖垃圾桶。
教室众人皆吃一惊,谁都知道这人病态洁癖,老师特许他不用打扫卫生,平时连别人东西都不会碰,竟然现在愿意去碰垃圾桶了。
许殊见人搭上来还微微吃惊,谢容痛苦抗拒,就悄悄把比较干净那边转过去给他,自己握有污渍那面。谢容怔愣看着他,许殊额头上尽是细密汗珠,小声安慰,“没关系的,我知道。”
谢容沉默拉上垃圾桶边缘。
清晨校园书声琅琅,两人穿梭过球场往门外赶,垃圾箱虽然重,但谢容力气很大,他一接手许殊轻松很多,几分钟就畅通无阻地把垃圾倒掉。
然后在洗手池前,谢容绷紧脊背,不停冲洗手掌,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泛红,几乎搓破皮肉也不见他停下。洗好手的许殊站在旁边,安静等待并未催促,却见谢容搓着搓着,直接在洗手池上吐了出来……
许殊连忙从包里抽出纸巾,想要递给他,临了又想起自己才洗过两遍手,怕谢容觉得脏,刚想收回来,就被谢容拿了过去。
见他没嫌弃,许殊安下心,“空桶我可以自己拖回去,你不用碰了。”
“好。”谢容冷漠得擦干用凉水洗过的脸。
“没事吧?其实你的手已经很干净了。”
“我知道,健康人体内外遍布细菌将近百分之九十,人类与污秽是共生关系,是我过不了心里这关。”谢容淡淡说,许殊却惊异地眨眨眼,这是认识以来,谢容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吗?
感觉两人关系又迈进一步!许殊还很开心,“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害怕起来还会哭会发抖,谢容你已经很厉害了。”
谢容看向他,“嗯。”
想起暗巷时的推搡,许殊反应过来,“诶?所以那天躲起来,你叫我走开,是觉得脏而不是嫌弃我吗?”
少年黑眸闪烁,“嗯,抱歉。”
意识到他从始至终没嫌弃过自己,许殊笑意吟吟地拉上垃圾桶,“谢容,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善言辞,没关系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初升,走在前端的许殊还回头朝他招招手,“我们走啦~”
“好。”谢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放松。
……
放学路上,黑影半路又跟上来,许殊紧张地攥紧书包带,走走停停,他依然牢牢在身后。
许殊转过身,苦恼结巴问,“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他甚至想翻包,把那本小说还给对方,哪知陆霑之一脸正经,“我在保护你呀,你这么弱,万一路上又被人找麻烦怎么办?你看看你能打得过谁?”
“没有谁会找麻烦……”离开学校,没有谁会刻意和他动手的。
“你走你的,我又不打扰你。”说完,陆霑之都觉得自己像个脑残。可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奇葩心态,就想挨着许殊近一些,多看看他,更想弄清许殊家在哪儿,省得以后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样跟踪……不好的。”许殊小脸严肃起来。
“哎呀烦死了!怎么那么啰嗦,你走你的,管我干什么!”本就满心纠结的陆霑之霎时凶起来,将许殊吓得一颤,眼泪憋在眼眶里,顶着太阳垂头默默走回去。
见他又要哭了,陆霑之心底后悔,抓着脑袋追上去,“哎不是……我没有凶你的意思,你不是个男的吗?怎么成天到晚泪水像流不完一样……”
愈说许殊愈委屈,他知道自己不是普世价值观里的男子汉,他不想听了,只想赶紧回家。
杨柳遮蔽,还没进家门,远远就听见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妈妈?!许殊顾不上其他,速速用手背擦干眼泪就奔进家里。
此时凌知城站在门口尴尬伸着手、满脸疲惫,而许婧芝坐在床上捂着脸,不断尖声叫嚷着让他滚,还不断丢东西砸他。
“凌叔叔?!”
许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冲上前一把搂住脆弱无助的许婧芝,而她发丝凌乱哭倒在儿子怀里,惊恐发颤,“小殊……让他走!让他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许殊难以置信地看着中年男人,他猛地蹿起身连推带捶,硬生生把中年男人推出屋外,“你滚!你滚!!”
凌知城毫无办法,举起双手不碰他,“小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你走!滚出我家!!”许殊失控地将人推出去。
“是我前妻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跑到医院去闹!我是来和你妈妈解释的,你们听我解释好不好……”凌知城焦急道。
许婧芝是他生活的全部支撑,好久没见妈妈清醒时伤心成这样,许殊恨这些伤害妈妈的人,不管什么原因,他想不听任何解释!
陆霑之过来时,就见许殊和个穷酸陌生男的起了争执,当即冲过来将人凶狠推开!
凌知城踉跄着险些摔倒,还想上前,就被个一米八几的高中生拦住,许殊没空理会他俩,转身决绝关上房门!
凌知城看着这壮硕的学生,皱起眉,“你是谁?”
“许殊的同学。”陆霑之居高临下道,瞥见许殊已经安全进屋,横亘着的手臂才收回,“这个大叔,人家明显不欢迎你,赶紧走吧,别来找不自在。”
凌知城焦躁呼出口浊气,抓抓头发,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而陆霑之偏头打量这间矮小狭窄的棚房,连个窗户都没有,他心底惊讶于这种陋室在文杭市竟然还没拆完。
……
“妈妈,别害怕,他已经走了。”没有开灯,关上屋门,逼仄房间就算在白天依然漆黑,他摸索着紧紧抱住母亲,给予安慰,“以后见到他我就拿大棍子打,他不敢来见你。”
许婧芝却摸上儿子的手,悄声说,“别怪他,他没做错什么,是我不想见他了。”
想起刚才凌知城说的话,许殊犹豫着,“妈妈,凌叔叔很在乎你,情况也许没想象那么遭,你不听听他解释吗?”
许婧芝声音苦涩,“小殊,我不傻,他初中起就喜欢我了……”
多年来的照顾,许殊是亲眼见凌知城头发逐渐发白的,他心底反复踌躇,“其实凌叔叔已经离婚了,那个阿姨再闹,以后也不是一家人。”
“小殊,别人都说我人生彻底毁了,可我至少幸福过,再落魄再丑陋,你爸爸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身后保护我,世界上没有男人比得过他。”每每提起许国东,她仍流露满满痴爱。
许殊也羡慕这种爱情,可孤寡的现实他体会到的爱少得可怜,许婧芝是很爱他,但她更像个记忆消褪的孩子,越糟糕越理想主义,反而需要自己安抚。
“可是妈妈,生活是柴米油盐和无数烦恼,连索求别人的尊重都很困难,怎么还能期望别人不顾是非对错,依旧坚定选择的爱呢。”
“是啊……”她依赖地埋头在儿子肩头,“所以我想过嫁给他,让你过上好日子,起码离开这间鬼屋。”
“可那女人来骂醒我了,他当年为了事业编制,顾忌流言蜚语,不敢娶我,工作对他肯定很重要。我还有病,以后让他单位知道,唉,凌知城是个好人,我不想再见到两相厌恶的眼神……”
她摸上许殊脸颊,气若游丝说,“小殊,对不起……”
许殊心里酸涩,“妈妈,不用顾及我,我只希望你幸福。”
……
爱是什么?习惯孤独的许殊从未体会过,妈妈总和他诉说爱的美好,小说里他也常能窥见历经千疮百孔、艰难万险的双向奔赴。
爱是什么?是许殊触不可及的温暖,他无数次衡量自己要怎样才会值得被爱,可无论怎么判定,灰扑扑而不起眼的自己,都只是芸芸众生里最卑微的隐形人。
许殊想,如果真有人爱自己,那么他一定会付出无数倍努力做到值得被爱。
安抚完母亲,又上完课,夜晚他才拖着疲惫身躯到烧烤店。
胖老板旅游完回来了,正坐在摇椅上拿着本袒胸露乳的女郎杂志看,“外面那怪胎是你同学?”
从玻璃往外看,是谢容准时准点、雷打不动坐在相同位置,“嗯。”
“一个人占四个人位置,就只吃碗面,你是他同学,你让他挪外面坐去,我说话他跟聋子似的。”
“现在没其他客人,他十分钟就吃完了,很准时的。”觉得不公平,许殊替谢容说话。
胖老板拿下杂志,盖住从层层衣裳下露出的肚腩,开始不耐烦,“啧,万一突然来一群人怎么办?你到底去不去说?”
他好累啊,他真是烦透了人类的劣根性,明明胖老板同样挣扎在社会底层,可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依旧能毫无心理负担、品行卑劣地刁难苛责。许殊想,如果外面坐的不是学生,而是肌肉强壮的光头大汉,老板是不会提这种要求的。
为什么这种事总能让他遇到?
许殊闭上眼,感觉今天耗尽了全部精力,他不想再去为难谢容,即使是个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去说了,他就走了。”
老板语气冲得厉害,“啧,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是你同学么?你不会好好和他说?”
人生第一次许殊支棱起来,说,“他是我同学,不是我爹。”
胖老板呆愣住,店里最软弱好欺的穷小孩,态度突然刚硬起来,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死胖子!假期生意这么好,带着老婆小孩度蜜月去了是吗?”
“□□-闺头儿子的死肥猪!连我们电话都不接!老子今天看见你来了,保护费那么久不交是不是不想在这条街混了??”
三个紧身裤黄毛非主流,拿着棒球棍冲进来就大声吵嚷。
胖老板顿时吓得滚到摇椅下躲起来,慌忙问他,“周黎呢?!那小子在哪儿?”
后厨人皆摇头,他哭丧着脸,“那混小子到现在都没开他,就指望起点作用!关键时候还他妈迟到!!”
见没人回应,叼着烟的地痞开始扬着木棍大力挥打,桌腿开裂、木凳翻倒,刺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碗碟碎渣。
担心谢容那直脑筋的倒霉蛋,许殊跑出后厨,果然不出所料,顾客全跑光了,就剩他孤零零还坐在原位,他喊道:“谢容,你傻呀,过来呀!”
飞溅的碎瓷片从他脸上划过!微微刺痛,许殊一摸,竟然满手鲜血。
见证全过程的谢容,没一点征兆,直接掀起桌椅朝地痞猛砸,几声痛呼接连响起!混混恼羞成怒,他们都没想过客人会动手,吃痛反扑过俩几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许殊倒吸一口凉气,他快吓死了!
少年拳脚杂乱无章,可力道沉猛惊人,三人一同夹击,也没能占到半点便宜,倒是挨了几闷棍!可地痞毕竟人多,谢容没经验,一个没注意就被小黄毛掀到墙角,落地后,许殊活生生见瓷片割裂他手掌,晕开一地鲜血……
见谢容被群殴,许殊茫然从厨房摸索出把菜刀,举着准备出去吓唬那群人,老板拉他裤脚都没把人拉住,“喂!许殊!你疯了……”
正这时,最外边的地痞突遭身后一脚,整个人腾空摔出去!
众人皆惊,是单手拎着校服的周黎,他冷戾着脸站在店门口,打起架来又猛又暴力,随手抄起根棍子掂了掂,就跟不要命似的疾冲加入混战!几个黄毛接连中招,手臂腰背尽数吃痛,疼得脸色发白、身形踉跄,根本扛不住他凶悍蛮力,没再逞强。
“妈的!操!你们等着!尤其你!”甩下狠话,吐两泡口水,黄毛就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仓皇跑了。
周黎抖抖校服上的木屑,看向许殊时微微一滞,掠过丝讶异,“你这是要扛刀去拼命?”
神经紧绷的许殊才惊醒,放下菜刀,去扶墙角谢容,“谢容!”
周黎也想帮把手,没想到这个鼻青脸肿的初中生直接避开他的手,周黎翻了个白眼也没计较,还告诫许殊,“拿菜刀和那群渣滓玩命,没必要,都是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你没事吧?”
“嗯。”谢容还是那副死表情。
可血流一地很吓人!许殊翻开他掌心,感觉眼前一片腥红,幸好只是嵌进去些碎片,其他部位没什么大碍。
这时胖老板才颤巍巍从后厨探出头,“全都走了?”
“没人受伤吧?”
没有人回答他,许殊抓着谢容手腕将人扶起来,脸色严肃,“老板,我要带他去处理伤口。”
胖老板看着满墙血红,生怕被讹上,连忙挥手喊,“快去快去!你同学以后爱坐哪儿坐哪儿!”
见那俩人走了,周黎也甩手想走。
被吓破胆的胖老板着急忙慌扯住他,“他们随便!你不能走!万一人家杀回来怎么办?周黎,你留下把这些打扫干净!”
奈何周黎根本不理他,老板大喊,“工资!我付你今天的工资!”
周黎视线轻扫满店狼藉,“只是我的工资?”
说着作势还要走,胖老板就差跳他身上拦他了,咬牙心痛说,“你们的你们的!还有那许殊的,今天就算做不了生意,我也全都正常发!这总行了吧!”
“行吧。”周黎勉强同意,才懒洋洋地将校服系在腰间,去杂物间拿扫帚簸箕。
第25章 信封
俩人没去成诊所, 因为许殊钱不够,他问谢容有没有钱,少年默默点头。
让他拿出来, 谢容就从兜里掏出付阳春面的六块现金和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对于此情形, 俩人大眼瞪小眼, 谢容沉默片刻,“……嗯?那就剩六块了。”
许殊:“……”
他心疼地拿起被砸碎的智能手机, 没想到还是市面上最新款,“看样子修不好了,你家里会不会骂你呀?”
“会。”谢容说。
“那怎么办?”许殊超苦恼。
“重买一个。”谢容回答。
“别开玩笑了。”许殊瞪他一眼,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口处理了,虽然谢容不喊疼也没什么表情, 但血肉模糊骇人得很, “你坐这等我一下, 不要动,我回家拿消毒工具。”
“好。”
时至凌晨一点,妈妈已经熟睡,许殊蹑手蹑脚地从屋内箱子里翻出酒精纱布, 某些原因,家里常备得有,他再小心翼翼关上门。
出来时只见谢容坐在河边长条石凳上,依然保持举着手的僵硬姿势,他小跑过去接住手, “欸?这样子你不难受吗?可以把手放下来呀。”
谢容冷淡说, “你叫我不要动。”
想起他是个直脑筋,许殊摇摇头, 他用指尖轻控镊子,谨慎细致挑出嵌在伤口里的碎屑,尽数丢进河里,再抽出医用棉签,浸透足量酒精,轻轻按压、反复擦拭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酒精渗透进去,许殊都觉得疼,谢容始终没什么表情,他小声问,“不疼吗?”
“疼。”谢容说。
“那你没反应?”
谢容想了想,“可以忍受。”
“唉,我还挺佩服你的,有时候总想拥有你这么强大的心脏内核,可以无视周围人恶意、偏见,没有情绪,只依照自己心意做事。”
许殊眉眼敛着几分认真,处理好消毒,拿起纱布耐心层层裹住掌心,最后打上个丑陋扎实的结,“如果我也像你这样,或许那些欺负我的人也会害怕我,或者觉得没意思,就走开了,可惜我是个遇事只会哭的废物。”
谢容的感知系统就像规则运行的程序,他静静看着许殊,淡漠脸上轻蹙眉峰,浮起层细微的茫然不解,他说:“你会拿刀。”
月辉清亮,沉浸在低落氛围里的许殊顿时被逗笑了,“别说了!看见你倒在那儿,我都快吓死了!”谢容总是这样,乱七八糟几句话总消解他许多愁绪。
“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废物?”谢容问。
“唔?”许殊脸微微红,心想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你突然这么问,我都说不出来了……我不好看、能力也一般,感觉自己做什么都很蠢,越努力越蠢。”
他羞愧地短短罗列出几条。
结果谢容没说话,缓缓抬头,仰望着苍穹间闪烁的星辰,倒弄得许殊怔住了,随即失笑摇摇头,小声蛐蛐,“还以为你要安慰我呢。”
随后同样看向天空,面上渐渐浮起层疑惑,“那条白白红红的是什么?这么晚还有夕阳残留?”
谢容说,“是银河。”
“……哦。”许殊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丢人。
“没有光污染的时候,它会更显眼。”谢容淡淡说,“每个人都身怀天赋,但如果用会不会爬树的能力来评判一只鱼,它会终其一生以为自己愚蠢。”
突然的转折,让许殊不解看他。
“你要的安慰,爱因斯坦说的。”谢容面无表情解释。
“那谢容的安慰呢?”许殊心底暖暖,又故意问。
“……”
彼此沉默两秒,这次许殊直接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蹭干泪水,“好了,那谢容你就是条又会爬树又会游泳的鱼。”
谢容眨眨眼,“弹涂鱼?我不喜欢。”
许殊眼底泛着星光,侧头细细打量起他,这个人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在思考,看书在沉思,连仰望天空也在想象,谢容人很渺小、世界却很宏大。
他忽然明白那天谢容的话,“你说享受孤独,是觉得这样能安静思考吗?”
“嗯,宇宙每个变化都能用数学公式解析,信息在我脑子里是多维的,繁多、混沌又新奇。”
听着听着,坐在河边的许殊也抬起头尝试去分析星河,可除了万千星子错落摇曳的光辉,他看不出任何数学公式,还努力眯眼研究,“奇怪,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他却没注意,不知何时谢容回过头,静静看着他,似乎眼前的人比整个宏大宇宙观更璀璨。
……
接下来的时日,白町忙着复习,方郁情成天发短信谈恋爱,没人关注他。
唯一让许殊苦恼的,就是天天黏上来的陆霑之,他赶不走、也不敢说狠话。而陆霑之完全是个自来熟的家伙,近几天甚至开始强行给他带早餐了,许殊呆呆提着豆浆包子,“我,我不要!”
“你跟营养不良的小猴似的,你还不要!你见过九寨沟的金丝猴吗?你和那群小猴子丑得一模一样。”陆霑之挑眉。
“你这样,不好。”许殊试图讲道理。
然后陆霑之开始常规冷脸发火,“那你丢了吧,我也不要。”
从小节俭,舍不得浪费食物的许殊进退两难,嗫嗫说,“可好浪费……”
“浪费你就收下。”陆霑之瞅准的就是他这点。
许殊苦恼收回手,看看里面五花八门的品类,想着要怎么还陆霑之呀,自己饭钱根本还不起。没料到陆霑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旁侧,微微俯身,轻而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许殊骤然僵住,惊得双眸倏地放大,瞳孔微微颤抖。不等他回神,陆霑之已经直起身,飞速溜回车里!急驰离开,同样像被惊到。
手轻轻摸脸,许殊仍旧在发颤,他不明白对方举动何意味,这也是在戏弄自己吗?
许殊胆小得不敢想,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今天的怪异不止于此,走进教室,他发现自己桌上不仅放着个崭新保温杯,抽屉里还找出封信,时间太早,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在,若不是信封上用钢笔字写着自己名字,许殊甚至会以为别人放错了。
许殊拿起信封左右看看,悄声问谢容,“你看到送信的人了吗?”
玻璃窗下,谢容淡淡看他眼,余光扫过信封,再低头看向那本厚得吓死人的洋书,全程一言不发。
斜阳微暖,少年浑身僵硬,只有被太阳烘烤的耳垂微微发烫。
见他不言语,许殊满心疑惑地打量起信封,害怕是恶作剧,但封面上的封泥又太好看了,印着杨柳枝叶,就像电视剧里古人传信那样精美。
或许真是给我的?
许殊悄悄地想,我就打开看一眼吧……
趁教室人不多,他小心拆开信封,陌生人用笔锋凛冽的字体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规整干净。
【许殊:
在整个人类可观测宇宙中,星辰无穷之多,它们被古今中外科学家罗列分布、判定研究。无论是遍布黄金的灵神星,还是充盈钻石的白矮星,这些被普世价值衡定的稀有金属,在地球上的确拥有优秀工业价值和研究属性。
可从宇宙的尺度来看,一束草、一棵树的价值远远大于所有稀有金属。
因为是独特的生命,当生物陷入虚无主义的绝境,不再信奉宏大叙述、集体主义时,爱就是生命里的最后神学。
许殊,当你抬头仰望星辰,无论惊叹于创生之柱还是上帝之眼的壮观绚烂,周而复始的坍缩与死亡,可脚踩尘埃时,由约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和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构成的你,更加耀眼。】
泪莫名洇染整个眼眶,安静滴落在这封不长不短的文字上,万千心绪尽数翻涌上许殊心头……
他手忙脚乱想擦干净,却晕开更多笔墨。看完内容的当下,他心里再装不下其他,在最需要安慰的当下,有人送了份最珍贵的礼物。
许殊想知道这封信是谁送给他的,原来这么平庸不起眼的自己,在那个人眼里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他从未听过赞美,原来真正有人欣赏自己时,是这样令人开心又感动。
许殊虔诚捧着信封,在心底默默说:谢谢……
这时教室同学逐渐多了起来,白町等人也走进教室,怕惹人笑话,他连忙将信好好放进抽屉里,又用手背抚平眼睛、安定情绪。
方郁情习惯性踢他桌腿,让人起开,见许殊垂着头、眼睛红红的孬样,边翻白眼边叫骂着坐进去,“衰得要死,整天像被谁欺负了一样,恶心。”
在学校他熟悉的人实在不多,许殊先是看向身旁少年,而谢容却像座冷硬雕塑巍然不动,完全不看他,许殊掠过困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以谢容直白简略的作风,是他写的,应该就会当场交给自己,就像那天给钱一样。
猜来猜去,看着一同出现的水杯,有个极诡异想法出现在他心底……早晨那猝然一吻与信中爱的解答,许殊心底难免掀起惊涛骇浪。
……
星辰灰暗,倚靠微弱路灯,默默走在回家路上的许殊捏紧书包带,心搏剧烈,他不知道今天那个人还会不会跟上来,只知道,那封信和那一吻,已经搅得他今天在学校坐立难安。
安静走了许久,原以为他不会来了。
行至半路,却渐渐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又比任何一次都沉重……
许殊停下脚步,陆霑之也停下,却反常地没上来逗他,只是紧跟身后,单纯护送他回家一样。对方不说话,许殊又怎么敢开口,一路走走停停,俩人始终没说上半句话。
回到家关上门时,许殊只见站在斜前方柳树下黑色轮廓,正沉默地盯着自己。
夜半洗碗时,许殊也还是心不在焉。
“许殊,许殊?”
“啊?啊!”
周黎叫他好几次,这小学弟才有反应,周黎笑他,“洗个碗神游天外去了。”
许殊表情勉强,“周黎哥,怎么了?”
“喏,谢那什么容又来了,人看着瘦还像个小升初,打起架来可比你猛多了。”周黎朝外看去,许殊倒是微微惊讶,“黎哥,你也认识谢容?”
“文杭第一嘛,谁不认识。不过我和怪胎真没办法待一块儿,看久了就想揍他。”吐槽完,周黎又跑后巷偷懒抽烟去了。
许殊对这学长只了解个大概,但总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说兼职赚钱吧,不高兴的时候连老板都骂,说不缺钱吧,又成天在游乐园、发传单这些打零工的地方撞到。
走到饭桌旁,许殊温声问谢容,“还是阳春面吗?”
“嗯。”
“谢容,你早上看到……”那封信实在纠缠了许殊一整天,他极其想弄清楚是谁给的,可看着谢容青稚黝黑的眼眸,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嗯?”谢容眼底漫开层不解。
“没什么。”许殊缩缩脖子,将便签贴回厨房。
主要谢容虽然看着成熟聪明,但年纪上比他小了三四岁,对感情这种事只怕一窍不通,况且同性间的爱太过稀奇,他怕谢容接受不了,嫌弃自己是异类。
心事重重的许殊全然未察觉,每逢他移开目光,谢容的视线便牢牢追着他的身影。周黎抽完烟,从前门绕进店,就对上少年晦暗沉沉的目光,他缓步走上前,压低嗓音:“嘿,小变态,眼神最好收着点。”
相处好几周了,谢容才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疏离与抵触。
“看不惯我也没用,你几岁了?”周黎冷笑,“怕还在靠吞钙片长个头,就学着电影天天跟踪许殊,满脑子全是些污秽肮脏的东西。你这样的小变态,我网上见多了,许殊孤身一人,心性单纯,你最好别去打扰他。”
谢容骤然转开脸,眉宇间浮起一丝恼意,“我没有。”
后厨的许殊看见这俩人竟凑到一起,氛围还不怎么美妙,都是怪脾气,他满手泡沫就急着跑出来,小小一只挡在谢容面前,“黎哥,他说话不怎么经过脑子,直来直去的,你别和他计较。”
周黎视线在俩人之间流转几圈,他忽而恍然地挑挑眉,“原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得,你们自己玩吧。”
见人离开,许殊鬼鬼祟祟凑近谢容,压低嗓音说,“不要惹他,你打不过周黎哥的。”
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唇,谢容艰难挪开眼,“你和周黎关系很好?”
“黎哥吗?我和他倒认识两年多了,人很仗义,但好像脾气不怎么好。”
“嗯。”见他认真考虑回答自己,谢容眼底划过笑意。
转眼到周末。
炎炎盛夏愈发燥热起来,期间凌知城来过很多次,可许婧芝不愿意再见他。
只是每次凌叔叔过来都要隔着屋门和妈妈讲话,里屋狭小拥挤,父母的事许殊不好掺和,他只能尴尬从后门退出来,顶着烈日,在家周围消耗时间。
“许殊!”听见有人气势汹汹喊他,转身,竟然是一身棒球服休闲装束的陆霑之。
心乱好几天,猝然见到人,他下意识就想跑,结果体能完全不及对方,几步就被人逮住,少年钳着他手臂,满脸怒容,“你跑什么跑?每次见到我你就跑!放假就找不到你,你在故意躲我?”
“没有……”手一收,许殊撞到他坚硬胸膛,抬头见陆霑之下巴上还有青白胡茬,第一次见意气风发的少年露出狼狈模样。
“那我怎么找不到你!”陆霑之质问他。
“疼,你力气好大。”许殊苦着脸,小声解释,“我周末去兼职不走这条路,陆霑之,能不能放开?”
听他说清缘由,陆霑之才平缓脸色点点头,却仍没放开他,“那天我亲你,你在害怕我?”
缄默几天,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许殊浑身像无数只蚂蚁在乱爬,低声说,“不是害怕。”
他最渴望有人靠近时,就突然出现一个人,还是全校瞩目的天之骄子,向他剖白心意,待他格外热忱。即使亲自己的是个男人,诡异的,许殊并觉得不恐惧,只是他从不了解陆霑之,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太陌生,许殊不知道怎么应对,更害怕伤害到对方。
陆霑之紧紧盯着他,看似松弛实则很紧张,“对啊,怕什么!我也没干别的,朋友间这样很正常的!”
“……这样子啊。”许殊愣愣点头。
陆霑之见他呆呆的,没得到预料中反应,他揉揉头发有些莫名烦躁,试探性问,“那你……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许殊还真有,他踌躇抬头,“陆霑之,水杯和……那封信,都是你送我的吗?”相较于那一吻掀起的心潮翻涌,真正撼动许殊心神的是那段文字。
“信?”陆霑之微微蹙眉语焉不明,却见许殊不再胆小躲他,眼中顿时绽开笑意,“你喜欢吗?我早就好好想送你了,想给个惊喜,就是不知道你座位在哪儿,也不好问人。亏我几次上课请假偷跑厕所,才摸清你座位。”
像是阵耳鸣袭来,陆霑之这份不加掩饰的热忱狠狠撞在许殊心上,像是拨开迷雾,褪去混混朋友这层皮才看清他这个人,真的是他……
许殊怔怔开口,“你为什么要送我?”
“这是什么鬼问题,你原来那个破杯子丑死了,这么灵一人当然要配最好的。”
许殊有些感动,“你原来觉得我配得上好东西吗?”
少年用澄澈明亮的眼神仰望他,不是询问,更像是某种肯定渴求,说话向来不走心的陆霑之被这样凝视着,根本舍不得说出违心话,他静静望着少年,“许殊,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眼底你就是很好。”
第26章 帮助
“谢谢……"少年耳尖泛红, 脸颊晕开浅浅粉霞,局促地低下了头。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懂吗?许殊。"视线交织, 陆霑之视线沉沉, 他不说真话, 却又想在许殊眼中窥得答案,他缓缓贴近, 彼此距离在一点点消融……
阴影覆盖时,对于许殊来讲是种明晃晃的压迫,他心脏擂鼓似的砰砰狂跳, 又有种难以形容的害怕。
最终,在陆霑之不自觉想亲他时, 许殊侧脸避开了……"陆霑之。"轻声将人唤醒。
陆霑之一怔, 忙自恼地暗骂自己, 刚还说是朋友呢,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心中也发觉许殊看似不起眼,可只要注视着这个人,就有种吸引他、洗涤灵魂的魔力, 他自控力向来很好得,却总是在许殊面前出洋相,做出很多奇怪举动。
"陆霑之,谢谢你。"许殊抬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他真的感激这个能看得见他的人, "能认识你我很开心,真的!只是……我心里太乱了, 陆霑之,我们能先做朋友吗?"
少年轻盈语调就像枝头羞怯的小鸟,灵动、优美,却始终握不到手心,像是虚幻的渴望落空,陆霑之其实也不懂想在他身上要什么,或听到什么回复,只是觉得心里怅然若失,没抓住想要的。
他抿抿唇,看着许殊清瘦的样子,一天多没见到人就觉得空落落的,总想和他多待会儿,就说,"不管那些,龙须河边新开了家日料,听说很不错。许殊,我带你去吃Omakase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