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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但人美 十六明洲 23201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噩梦(下)

“……什么?”许殊心脏漏跳几拍。

“小偷, 是不是我任何东西你都想偷走?”白町缓缓上前两步,捏起许殊下巴,如钳子般绞紧般的手劲弄得他生疼, “在偷走之前, 你从来不打量自己配不配么?”

“不是的……”

身后几个女孩子已悄然围上来, 左右钳制住他两边, 密不透风的人墙几欲将空气都抽空,感受疼痛同时, 被围困的许殊感受到种窒息。

意识到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渐生恐惧,“这真的是陆霑之送我的——啊……”

白町滚烫的巴掌狠狠继续砸到他额头间, 再死死抓住他头发,许殊被迫俯仰看着他冷漠嘴脸, “土包子你不知道吧?这件衣服是MTXG乐队巡回演唱会的绝版纪念衫, 整个文杭唯一那件在我手里, 送你的?呸——”

许殊想反抗的,可所有人都紧紧束缚住他,白町带头施虐,方郁情冷眼旁观, 不时还笑出声,好玩般拿出手机录像记录。

听着他无力喃喃的辩解,白町发出最后通牒。

“许殊,你自己脱?还是我们帮你?”

头皮被蛮力拽得生疼,他太阳穴突突跳, 疼痛蔓延到整个头顶。他周身就穿了件纪念衫, 脱掉他只能赤裸上身出去,可这群人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吃, 女生指甲深深掐进他肉里。

白町更是扯起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对准摄像头,冷笑着欣赏他的不堪。

清脆巴掌声在走廊回荡,腥甜漫上嘴角,许殊内心已微微麻木,他眼底洇出红血丝,努力环抱住自己,看向白町妥协了,“脱,我现在给你……”

看出这人的认输,白町极享受打压仇人尊严的快感,轻轻笑了,“许殊,被你这种人穿过,你以为我还真会要这件衣服?”

在许殊惊恐欲裂的眼神中,方郁情召集来的小太妹一哄而上!空荡荡走廊里,少年被推攘到墙角,布料碎裂声接连炸开,断断续续划破沉寂——!!

“求你们……别!不要……”

许殊崩溃呜咽着,可只要他敢开口,迎接而来的就是白町的巴掌。

他就这么站在跟前,俯视着,更乐意看他被羞辱的样子。

许殊疯狂挣扎想保护自己,女孩们抓挠他,用带跟的鞋底死死踩住他的手腕,可些素不相识的女生像陷进了某种狂热,热衷破坏着,比拼着谁更肆无忌惮,就似乎在这小圈子里更勇猛一些。

不曾想过法律、道德,更未考虑过被她们殴打的人是否真的与自己有恩怨,只是那腔名为‘义气’的热血激荡着……

赤条条的血肉越露越多,白町冷冷说:“衣服是偷的,谁知道裤子是不是,这种货色,什么都别给他留才好。”

鼻青脸肿的许殊伏在地下,身体徒劳地翻滚着,扯住自己最后的遮羞布。他凄厉呜咽声太过刺耳,几个女生都几乎制不住他,于是白町看了眼方郁情。

她会意,上去就往许殊腹部狠踹!一脚又一脚,剧痛席卷全身,许殊疼得浑身痉挛、弓起身子,止不住的在地板上发抖。

“小偷要什么脸!”

趁机,方郁情直接扯下他最后的遮蔽!

一张脸血色褪尽,五脏六腑像被碾压过,冷汗不住冒出,可相比身体上的痛,许殊更多是种心死,他贴着冰凉地板,眼神麻木、空洞,泪水无声流淌。

掏出手机,白町颇为有趣地拍下几张,直至欣赏够那这副惨样,他才幽幽道:“许殊,记着,这就是不要脸的小偷和狐狸精地下场。”

他说,“现在,滚吧。”

忍着痛楚,在女孩们哄笑声如潮水袭来,许殊双目死寂无光,他撑住地板慢慢爬起,微风吹得他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寒意。

折磨终于结束,他早已不像个人……

更像个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娃娃,不,那丑陋的娃娃也比他更有尊严,许殊,你连垃圾都不是……

他痴钝着,在数双眼睛注视下,抛弃掉尊严,舍弃所有脸皮。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不往那扇窗户纵深一跃。

在他心如槁木摁下电梯键那刻,恶魔声音又传来,“等等。”

许殊整只手都在剧烈颤抖。

白町说,“我们又不是恶人,还是赏你件衣服穿的。”

方郁情随即笑着朝他丢了只袋子,许殊没有接,服装袋掉地下,紫色衣裙散落而出……

许殊木木看着那纤薄蕾丝的情趣衣,听见那盈满恶意的声音告诉他,“许殊,要是喜欢裸着,你也可以不穿。”

深夜酒店人声鼎沸,正是宾客最热闹的时段,随着‘叮——’电梯开启。

像阴兵路过,整个大堂的人像被掐住脖子,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看向那少年,人群眼神怪异,随着少年走过,开始窃窃私语——

他半边脸肿胀得变形,头发凌乱大半糊在额前,眼底荒芜、全然没有半点神采,身上只靠条布料极少的裙子蔽体,紧贴皮肉,满身青紫格外刺目……

“……特殊职业?”

“这是做什么,胆子那么大,身上这些伤,玩过火了吧……”

“这家娱乐挺还有这种项目……”

窃窃私语全部清晰传进许殊耳中,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就像一把把刀子,他瞳孔颤抖,越走越快,恨不得从这世界抹除自己所有痕迹。

二楼窗户边,看着那瘦弱人影渐渐走出大门,白町盯着手机,眼底漫开讥诮。

有个女孩子觉得白町很帅,偷偷望他,忍不住问:“白大哥,就这么让小偷走了吗?”

白町不开口,方郁情却嘲讽地打量她,“你觉得呢?”

同一时刻,垂着头踉跄挪到路边的许殊,辆面包车疾驰停住,立即下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蛮横地扣住他,连拖带拽将人掳上车。

他怪异装束实在显眼,不少路人都看见了,却没人叫唤一声,连报警的举动都没有,就这么冷眼旁观着。白町与方郁情四目相接,她给白町一个放心的暗示。

白町漫不经心在手机上点着什么,像在和谁对话,脸上的笑越来越深,随口问,“让你打听的事,打听清楚了?”

“绿柳巷467号。”方郁情顿了顿,问他,“现在去?”

白町伸了个懒腰,“急什么,好戏都没看完。车到了,走。”

他离开时,甚至没给这些充当打手的女生一个正眼,说到底,白少爷打心底是看不起这群太妹的,而方郁情更是,像只雌竞成功的花孔雀,昂首挺胸地从她们面前骄傲路过。

一被拉上车,许殊就被捆住手脚,闷热窒息的车厢里,弥漫着股皮革的恶臭。与酒店里的殴打不同,他寒毛竖起察觉到种致命的恐惧。

他隐隐觉得与白町相关,可他不清楚,将他折辱到这种程度,难道还没有发泄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崩溃之中,许殊精神也濒临疯癫,他不知道这群人要将他带去哪儿,他什么也不懂!绝境中,许殊开始不管不顾哭泣嘶喊着,“……救命!救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是种绝望中撕心裂肺的控诉!他疯狂挣扎,车辆也开始晃动!

“操!把他嘴堵了!”

“唔唔……”

绝境中,几个男人甚至按不住他,连打带踹开始下手凶狠,粗暴的拳脚轮番落下。喉咙溢出铁锈味,许殊死死咽下!时至此刻,他不会在这群禽兽手下哀嚎一声。

脸被按在泥泞地垫上,几个人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抹布,狠狠塞进了许殊嘴里,他听出徐鹤那恶魔的声音,彻底不再做无谓反抗。

杀了我吧,就这么杀了我也好。

黑暗混沌中,许殊这么麻木想着。

车摇摇晃晃了不知多久,他像个破布娃娃,再次被人扯下车丢到地下。

“要我来看什么好戏呢?”远方走进的男声吊儿郎当,“操!这是……那个谁?小白还挺会玩的。”

霍英华。

许殊再次记住这个人。

眼罩和嘴里抹布被扯下,冷风里许殊缓缓抬头,眼眶充溢血丝,他视线缓缓滑过这群人居高临下欣赏他此刻的丑态的人,一一把他们模样记下。

白町、徐鹤、方郁情、霍英华,陆霑之啊陆霑之,你怎么不在里面呢?

你不该是那个最狠心的人渣才是么?

是虚情假意这么久之后,不敢吗?

许殊此刻模样实在恶心,霍英华尽是厌恶,“他怎么又惹到你了?”

白町直盯着他,举着手机录像,“这么样吧许殊,你现在就跪在地下对镜头求饶,说我和我妈妈都是小偷、是贱人、是骚货,今天就放你回去怎么样?”

许殊呆滞着没有反应,徐鹤毫不留情,抬脚猛踹过去,瞬间将许殊掀翻滚进泥潭,许殊狼狈扑跌,满口泥水混杂着泥沙,呛得狼狈不堪,“喂!傻逼,说话!”

此刻许殊连眼泪都干涸了,他已忘记了什么是害怕,或者说,情绪这种东西早已没有意义,他斜睨着徐鹤,声音嘶哑,“人,渣。”

“哟,人才,娘娘腔的脾气都给你们训练出来了。”霍英华反倒笑了。

结果像是被挑战了权威,徐鹤拳脚接踵而至,狠狠砸向许殊,硬生生将他逼在野外泥潭之中,反复碾压,满身泥血混杂。

直到奄奄一息,他不再有一声哭泣、一声求饶。

白町目的没有达到,马前卒方郁情自然要效劳,她掏出剪刀,“你说不说!”

谁也没料到,许殊将混合着泥巴的口水吐到她脸上!连方郁情自己都愣了,接着勃然大怒,她粗暴地扯住许殊的发丝,手持剪刀近乎癫狂,利刃起落,将他头发剪得残破凌乱、凹凸不堪。

这场凌辱断断续续一个小时,躺在地下,许殊已然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那不堪重负的灵魂在不断下沉……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

第52章 死亡

意识层层涣散, 恍惚间那几个人似乎施暴停止,方郁情踹了他几脚,见人没反应, “喂, 别给打死了吧?”

徐鹤淬口痰, “架我打得多了, 那有那么容易死,装的!”

“死了也活该。”白町冷道, “妈的,死活不开口,我想要的都没录到, 真烦。”

一双恶心粘腻的手竟然在他身上游走,霍英华颇有兴致地抚摸过他背脊, “你别说, 这家伙皮肤挺滑, 不被太阳晒到的地方挺白的。”

白町嫌恶,“你他妈别恶心我……”

再然后,汽车轰鸣、万籁俱静,许殊什么也听不见了。再睁眼, 炽烈刺目阳光烧得他肿胀的眼睛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山林里躺了多久,可像只抛弃在岸上的鱼,浑身干涸得几近缺氧,

咬牙艰难撑起身子, 他看到双臂上密密麻麻被剪刀划的缺口, 也明白自己像具尸体被丢弃在荒郊野外。颤抖地抬头朝头顶摸去,剪得坑洼不平的毛茬甚至有些喇手。

剧痛扯着筋骨, 许殊还是摇摇晃晃爬起来……

山坡四下荒芜,他僵着脸,双腿打颤也坚定着一路向山下走去。

此时此刻,他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幸好,妈妈出门了,失踪几天不会让她担心,绝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这片山林就像片鬼打墙,他拖着跛脚从天亮走到天黑,也没走出这里。他太渴了,甚至舀起水塘里的浑水一口吞下,那灼烧的喉咙才算稍稍缓解。

那群禽兽是蒙眼将他带到这里的,抛那么远,是不是故意就想让他困死在这里?

死不死的许殊不知道,也无所谓了,他只清楚自己越来越累……

乌黑遮盖厚厚云层,天空降下清凉雨丝,打在许殊脸上,再次将昏沉的他从树下打醒。

突降甘霖,他慌忙卷起叶子,喝了好几大口!从喉咙到腹部冰凉激荡,再次激起许殊的求生欲,他颤抖着爬起来,努力往一个方向走着……

淡薄天光漫过树枝,他似乎看见几个警察的身影,许殊面无表情,这样的幻觉他一路出现过无数次,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可那些警察却神色骤变,全部朝他冲过来——

披上外套被带上警车,女警目光担忧打量他,递出拧开的水瓶,许殊才像疯了般抢过水瓶……

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地狂吞!!

“喝慢点,还有很多……”女警安慰,“怎么会在这种山里迷路?是和谁打架了?还是怎么回事?这太危险了,还好你同学去报警。”

“……同学?”许殊反应慢半拍,愣愣侧耳。

“有个男孩来报警,自称是你同学,说你失踪好几天。”

“是谁?”许殊声音嘶哑,垂眸间更是带着浓浓恨意。

“做记录的不是我,去医院体检完,到警局你就知道了。”

“不去医院。”许殊态度决绝,“我想直接回家,绿柳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女警犹豫着看这男孩,毕竟只是个简单的走失案,人找到也算完成任务,她皱眉相劝,“只是你浑身伤,确定吗?”

许殊直接说,“我没钱。”

说罢就缓缓看向窗外,沉默不语,不再理任何人。

在警局这些年,这些问题少年少女,女警看了不知凡几,她叹口气和同事说,“去绿柳巷吧。”

得救了,许殊依旧是麻木的,他没有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欣喜,甚至无法感知到什么叫情绪。

可当车缓缓驶入那条老旧街道,看到拉起的警戒带,心竟冒起种诡异没由来地害怕。

“咦?”连女警疑惑出声。

许殊眼神发直,呆呆看着人群聚集那头,那种恐惧越来越浓烈,听见外婆惊俱哭喊,他甚至没等车停稳,就仓皇奔下去——!

头发花白的老人半躺在地泪涕交错,悲痛难抑,要是没凌知城堪堪抱住,已经彻底瘫倒地下。

而凌知城一个精神的中年男人,双眼浮肿不堪尽是混浊,像被摧垮了精气神,身形佝偻一夜之间骤老十岁。

一见许殊,老人步履蹒跚地冲过来狠狠抱住他,哭声嘶哑破碎,早已声嘶力竭,“许殊!你个孽障!!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许殊呆呆的,“我妈呢?”

警灯闪烁,人群指指点点,哭泣和沉默是种无形的刺,那股不详的气味漫过来,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答案。

他麻木扒开外婆的手,慢吞吞往屋内走去,警察没来得及阻止他,许殊已经看见正从房梁上解下的女人,他清清楚楚看清了徐婧芝死亡后的每一个细节。

比大脑率先反应过来,竟是生理抵触,许殊跌跌撞撞跌出门,趴伏在花坛旁,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呕吐不止……

浓重尸臭和肿胀变形的脸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笑啊,许殊。

朝夕相处的亲人变成尸体,而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你也不是好东西,许殊,你也是个没有心的禽兽。

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没有了……

年迈老人颤颤巍巍哭得缺氧,被医护人员强制搀上救护车,凌知城过来察看他状况,“小殊。”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少年重重打掉!少年眼神冷漠、尖锐,全然褪去往日温和,“她不是和你去旅游么,会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疲惫哀恸压得中年男人身形佝偻,他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许殊盯着他,誓要得到回答。

精神凌迟下,凌知城痛苦闭上双眼,“服务区的时候遇到我前妻,我去厕所,两人不知道吵了什么,婧芝就哭喊着就要回家,我怕她发病,只能送她先回来。”

“可后面几天,她不接电话,敲门也不应,谁知道……”凌知城眼白爬满狰狞血丝,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堵塞在喉咙中。

许殊眼神死寂,原来心死到极点,是流不出一滴泪的,他直视这个无能的中年男人。

“凌知城,懦夫。”

凌知城浑身颤抖,卑微憔悴的手掌向许殊伸去,像是某种祈求,可少年下一句话,彻底摧毁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所有自我安慰。

“凌知城,杀人凶手。”

截止此刻,许殊所有生理机能已经强撑到了极致,像掐断了信号,瞬间!他世界骤然黑暗!

“小殊!”画面最后是凌知城惊恐欲裂奔过来的模样。

……

九月份余暑未消,丝丝热浪蒸腾在学生黑黄的脸庞,在广场上暴晒几小时,学生们才抱怨着走回教室。

只是今年比较不同,学霸谢容听说转学了,导致周明端脸色自开始就异常黑。指挥男生抱教材,他走在后面看不顺眼,就抬腿给这些皮猴子一脚。

小团体又聚在天台上抽烟,陆霑之搂着白娉,方郁情更是坐在徐鹤怀里,六人吞云吐雾间说说笑笑,聊着暑假趣事,男生约定放学去找乐子。

可天台上主动走上来一个人,炎热季节他却裹着厚重的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层层叠叠的衣帽紧紧裹住头。

好久不见许殊,陆霑之见到人第一反应则是迅速松开搂住白娉的手,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看许殊的眼睛。

白町皱起眉,“许殊?”

霍英华却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笑着他挥手,“嗨!是许殊啊!!”

方郁情坐在徐鹤怀里,扬声道,“喂,我还以为你也转学不来了呢,还担心你走了会少很多乐子,能继续当同学,真开心。”

“为什么?”许殊问。

“什么为什么?”方郁情莫名其妙。

“看见我,开心啊。”许殊缓缓直视她,眼珠一片死寂,淡淡地说。

众人借匪夷所思,陆霑之看他整个人气质大变,深深蹙起眉。

徐鹤嗤笑,“什么鬼东西?娘娘腔,你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出问题了吧?”

许殊没理会,他视线一一扫过这群人,一字一句讲得非常清晰,“我被绑到山上那几天,有邻居说,我的几个同学去家里做客,那几个同学,是你们吗?”

“什么!谁绑你?”陆霑之眉峰紧锁,沉声追问。

其余几人则古怪地对视两眼,方郁情明显有丝慌乱,缄默片刻,还是白町冷冷说,“谁稀罕去你这个穷鬼的家里。”

许殊深深记下这几个人的感应,“好,我知道了。”

他无波无澜的眼珠,才逐渐移到陆霑之脸上,毫无退缩地看着这个人,淡淡问,“陆霑之,你不是喜欢我么?”

像颗惊雷丢进粪塘,掀起滔天涟漪!一直置身事外的白娉顿时拧起眉,御敌般扫视这怪人,又古怪地看向陆霑之,白町更是怒意冲冲,随手就将新买的墨水和钢笔砸过去,“贱货你再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血红的墨水溅满许殊衣裤,湿漉漉的水在嘀嗒作响,许殊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霑之从没想过俩人那些隐秘纠葛,会这样被许殊直白摊在朋友眼前,比惊慌更先涌来的是种侮辱感,他是有些愤怒的,气许殊非要用这种方式,要将自己弄得这么难堪,朋友刺目的审视仿佛是种评判,陆霑之不想丢脸。

他沉了口气,摆出最冷漠的脸色,说,“许殊,我们没关系。我从没说过你和我谈恋爱这种话。”

模棱两可的回答被白娉等人理解为他向来有礼貌,白町怒得像要吃人,唯有霍英华似笑非笑,看着兄弟的划清界限。

许殊轻笑一声,“这样啊……”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这群人一眼,转身离开天台。

小团体各怀鬼胎,唯有状况外的白娉疑惑道,“他今天好奇怪……”

白町给方郁情使了个眼色,她就拉着徐鹤下楼了。

走到教学楼下时,许殊周身一片死寂,眼底黯淡,再也寻不出半分生气。

听见高昂女声在楼梯大喊一声:“许殊!!你屁股那么红,是来大姨妈了吗?!!”

仰起头,许殊看见满天纸屑照飘飘拂拂,像是为他的离去,送上最残酷又坚定的协奏曲,他伸手接过张照片,正是穿着情趣女装几近赤裸的自己。

各个教室的学生们被吸引出来,不明状况凑热闹的学生们捡起满地照片,纷纷惊叹其大尺度,几百双怪异目光,全部射向广场中央的许殊身上,议论声嗡鸣声渐起……

“看什么!!都滚回教室!”

脸色难看至极的周明端冲出人群,一路推推搡搡,慌不择路跑到楼下。

许殊安静揉碎照片,丢到地上。

“许殊!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丢人丢大了!怎么和校长解释!!”他刚看清来人,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巴掌!

“哦豁~”

整栋楼趴在阳台上的学生发出惊叫,毕竟老师当众扇学生的戏码,哪里都难见。

许殊冷冷瞧着这为人师表的男人,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走开了。

剩余周明端站在广场上,气得跳脚,“许殊,你被开除了!!听见没有!!”

第53章 了悟(回忆完)

没想到还未走出学校, 又有人吊儿郎当地喊他,“许殊。”

许殊停下脚步,“霍英华。”

霍英华独自一人慢慢晃荡在他面前, 透过他这身狼狈, 笑眯眯打量许殊周身, “我知道你没说谎, 霑之不敢承认而已。许殊,你和他睡过了吗?”

“你猜。”许殊说。

“有意思。”陆霑之笑意越来越深, “仔细看,其实你五官确实很漂亮。许殊,我还挺好奇的, 陆霑之喜欢你什么,不如你和我睡一觉, 我帮你转学去其他学校怎么样?”

“都是畜牲。”许殊没有情绪起伏的留下这句话, 不再搭理他, 继续往外走。

身后霍英华声音幽幽传来,“喂,别装清高,机不可失, 我可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许殊将自己裹紧,面无表情地离开。

老天像是在他开玩笑,拐出学校大门,一个跛脚少年满脸伤疤急冲冲将他拦下!

少年肩头、裤腿还沾着干硬泥块,呼吸急促粗重, 额角淌着汗, 一路奔来耗尽浑身力气。许殊见是他,平静告诉他, “谢容,我被开除了,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谢容急切拽紧许殊衣袖,哑声问,“要去哪儿?”

“凭什么告诉你。”许殊冷漠道。

“别走。”谢容说。

少年眼底燃烧某种偏执,可许殊此刻也不正常,他看着谢容拉扯接触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你不是骂我恶心吗?怎么,现在你也排队来想睡我?”

这露骨词汇,惊得青涩的少年瞬间僵直,他被许殊言辞惊骇到。许殊累了,他不想在做纠缠了,重重甩开谢容的手,冷冷道:“滚,小破孩。”

随即他不再理会身后种种恶心事,拖着沉重步伐渐渐消失在巷尾……

……

初春天,倒春寒比下雪天还冷。

嘈杂的厂房里,许殊挤在一众身形壮实的中年工人中间,身形单薄瘦小,看着格外突兀。他五指被冷出连片冻疮,红肿发痒钻心难忍,手上仍不停为面包做分装、捆扎,整套动作麻利,从不偷懒。

纵使身旁老油条故作无意将活儿转化到他面前,许殊也只是平静看他两眼,没有抱怨、没有争执,任劳任怨将活计全部做完。

主管站在玻璃窗前,远远打量这男孩很久,才摁下用喇叭喊,“许殊,你过来一下。”

许殊拉紧早已不保暖的棉衣,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桌面上那如噩梦般熟悉的信封,瞬间就白了脸,“主管,请不要开除我……”

主管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看来你自己也清楚是什么事。”

许殊仓皇解释,“上面的都不是真的。”

女人指指,“有照片。”

“是学校里得罪过的同学,我……”许殊咬住唇,“已经被他们追着投诉,我换了四个工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主管,您只要能让我干下去,我愿意做加倍的活儿。”

女主管坐在靠椅上,淡淡打量他,“你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吗?”

原地罚站般,像是等待判刑的许殊一愣,他没想到主管会说这种话,“什么……”

“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宁愿埋头多做工作也不愿意开口争取权益?”女主管说,“你这种性格,无论在哪种集体环境里,都不会受待见。你承诺多干活,要其他工友怎么想?还是觉得自己都将整个工厂的活儿能全部做完?”

许殊脸色惨白,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确没这个意思,但别人眼里你就是这个意思。”女主管一锤定音,“你不能留在工厂。”

“……好。”残存希望落空,许殊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呆呆摘下工作帽,还不忘感谢领导,“我明白,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在他呆滞准备走出办公室,女主管冷冷喊住他,“许殊。”

许殊停下脚步,女主管没什么表情,手转着圆珠笔,“手指倒很灵活,以前玩过扑克牌吗?”

他摇摇头,女主管考虑了一会儿,“我表弟在东南亚有家赌场,最近涌过去的中国赌客越来越多,很缺讲中文的服务员,想去吗?”

像被天上的馅饼砸中!

许殊没料到刚将他开除的主管,竟转头又愿意给他工作机会,“我当然愿意……”

“别开心太早,赌场服务员工资很低,大部分靠小费,那边局域形势复杂,环境也不安全。”女主管笔杆轻点桌面,凌厉眼神盯着他,形成种无形压迫,“你确定要去?”

“是的。”

女主管眯起眼,“不怕我卖了你?”

许殊苦笑,“说实话,有点怕。但主管,今天离开工厂,我或许就要去睡大街。我还想活,只要能让赚钱生活,无论多苦做什么都行……”

她嗖嗖在便签写下串号码,“打这个电话,那边会给你安排护照、机票,当然全部从你工资里扣。”

许殊双手接过,手臂抬起时,他看见这位平日里衣着一丝不苟、不露半分肌肤的女主管,腕间露出层层叠叠的增生旧痕,许殊惊异一瞬,又按捺下去,向她郑重道谢,“谢谢您给的机会。”

“妄自菲薄换不来尊重,友善面对攻击只能助涨恶意。”自始至终,女主管都没什么情绪,淡淡说,“许殊,你是我介绍你去,别叫我失望。”

闻言,许殊满心触动,发自内心朝她深深鞠了躬。

……

七八月的金边炎热异常,空气里随时弥漫着湿热蒸腾的海水咸湿味。

这是座诡异的城市,满大街的中国符号,服装店火锅店到按摩店,琳琅满目的高奢纺织品,却交错着辉煌的钢筋大厦与潦倒褴褛的流浪汉,可一旦跨入酒店,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自从来到这里,许殊几乎不出门,更不爱社交,闲暇时就在宿舍床上用旧扑克牌练习。

茶水服务员的工资确实很低,如果他能将牌技练上去,尝试当上荷官,工资就能成倍增涨。

工作时间一久,眼力也能练出来,看客人讲话、穿着、神态,也知道哪些人给小费比较大方,他们有各自负责区域,只有高峰期才会交错帮忙。

许殊区域的福建客人向来很大方,于是有的同事不免起小心思,趁他去添茶水就凑上去卖好,想着许殊这家伙孤僻,但从不见他发脾气,就开始大胆试探。

见状,许殊冷眼看着,没有上去争执,而是等耍滑头的同事走到走廊时,淡淡看着他,伸出手说,“给我。”

同事试图敷衍过去,“啊?给你什么啊?”

许殊看向他手,“筹码。”

同事面色骤变,嬉皮笑脸道,“哎呀许殊,是你忙不过来,我上去帮一下而已,你都不谢我帮你忙,这么小气,这样,下次我负责的区域你随便要。”

许殊盯他一阵,发现这人试图打科打诨混过去,许殊沉了口气,没有征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对方面庞!

他冷静说,“这是我的道谢。”

同时面颊浮起醒目五指印,错愕过后,满腔怒意爆发,准备和许殊开撕!目光躲闪间,瞥见后方二楼盯着这方位的男人,顿时又不敢起冲突,他畏畏缩缩不知所措。

许殊顺着对方目光看去,看见二楼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正目光犀利地盯住他们,许殊记得,是这家赌场的股东,入职时还见过一面。事已至此,许殊赌那口气,没有慌乱,回过头冷漠看着同事。

见他如此镇定,同事明显慌了,选择将顾客给的筹码交予许殊,耷下头嗫嗫说,“对不起,我的错,以后不会了。”然后快步跑开……

捏紧筹码,许殊手心满是汗,他朝股东礼貌点头表示问好,就冷静走进茶水间。

双手撑着操作台,他静静等待自己结局,毕竟赌场禁止打架,一经发现即可开除,这是铁律。

谁知没等来老板的解雇,等来鬼鬼祟祟的同事,他满脸讨好地向许殊送盘小饼干,“许殊哥,今天我脑子被屎糊了,你别计较啊,以后你就是我哥,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见许殊面无表情,没说话,他态度更低微了,将小饼干放在操作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几块筹码放在旁边,毕恭毕敬退出去。

许殊默默看着手边那盘饼干,像个机器人般拿起一块木愣塞进嘴里。

甜腻齁人的味道在口舌间炸开,许殊眨眨眼,平静淡然地脸上眼泪却蓦然掉下,如晶莹露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内心极大震动,许殊自始至终没有太多表情……

原来礼貌善意真的换不来尊重,率先当个恶人,竖满尖锐棱角,反而更能适应生活。

流眼泪到最后,许殊反而笑出声,眼底却尽是悲哀……

这时,茶水间有个好看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原本是找可乐的,却见他哭得与众不同,坚韧又平静,于是疑惑问,“你躲这哭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许殊摇头,回答:“没有,饼干太难吃。”

小姑娘睁大眼睛,“什么饼干还能把人难吃哭了?”

“尝尝?”许殊拿过一块递给她,由于过于好奇有多难吃,小姑娘将信将疑啃了一点点,当即皱起眉,“呸!呸呸!呸呸呸!卧槽甜死人了!”

“没意思,丢了。”许殊抬手一拂,将整盘饼干扫落垃圾桶。

俩人年龄相仿,见他不卑不亢的,小姑娘起了好奇心,“咦?你是中国人?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嗯,我叫许殊。”

“本家欸!我也姓许,许匪雅……”

……

燃尽的烟头被许殊重重按进烟灰缸,他低头无奈笑着,露出清瘦下颌线,低声对面那个幻影说,“相比于你在战场上直接肆意的搏杀,李奉伽,我这辈子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第54章 纷扰

李奉伽垂着眼听罢, 缄默良久。

木椅上的许殊抱住双膝,蜷成一团,自己给自己温暖, “反正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年少时只想要个简单的家庭, 结果家破人亡, 年纪大了有钱了,发现曾经做的选择都像个笑话。谁都讲人活着是活整个过程, 结果不重要。但你说,怎么会有我这种倒霉蛋?过程到结果都是一坨狗屎。”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李奉伽沉声问。

“因为许殊是个孬种呀。”许殊眼底氤氲着破碎星光,又努力做出笑脸看他, “杀人偿命,小的时候不敢, 等真敢了, 又觉得我这么金贵一条命去换谁的一条贱命, 都亏死了好嘛。”

“人情恩怨总是比刀光剑影来得复杂,你所描述的谢容,就是你现在结契之人?”李奉伽低下头,眉眼微敛, 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往日提及谢容,许殊总是坦荡大方,今天反倒拘束起来,他状不经意拿过酸死人的柠檬水抿了抿,“李奉伽, 听了我一箩筐破事, 说说你吧,总觉得这次见你心情好了许多。”

“苦守姊城二百八十三天, 朝廷增戍兵马与驰援粮草终于有了消息。”从苦熬到得以窥见天光,说出喜报,李奉伽这人依旧沉静稳重。

“好消息呀 。”许殊眨眨眼,伸头看他,“李奉伽,经此一场苦难,倘若见到楚翊书不妨直接告诉他……”

“告诉什么?”李奉伽捏紧裤腿锦袍。

“这也要问我?我也不懂告诉什么欸?”许殊轻笑,咬着吸管看向暖意融融的花园,群花绿野间,那群小黄鸡黏成一团昏昏欲睡,他低声说,“还记得你说过,少年竹林时你弹琴他舞剑,何等快意无忧。”

“李奉伽,能和相爱的人有过那样时光,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我是不可能再有了……”

李奉伽从未直言过对楚翊书的感情,但爱这种事,如何能瞒住?

每次许殊说出来,他只会微垂着那张严肃脸,攥紧双拳。

……

这头谢容念着家里,把手上工作尽数加紧处理完毕,一刻也不多耽搁就往司歌路赶。直至推开家门,看到那熟悉人儿并未消失,困扰谢容整天的忧虑才算放松下来。

客厅里灯带微暖,许殊带了副黑框眼镜,穿着套最简单素雅的睡衣,半坐在他平日工作的位置,细微小心地将泛黄发霉的纸张按照书脑处的编号堆叠好,方便后期重新装订。

谢容松开领带,慢慢走至他身边,没有惊扰他。

即使陪伴身边,可他也总患得患失,这人就像抹抓不住的冷雾,不知道哪天或许就消散了,无踪无迹。

“三楼看到你工具齐全,就想着把剩下的尽快做好。”许殊把软毛刷递给他,“一起?”

“好。”

谢容安静接过工具,坐到他身旁,打量那堆碎片须臾,便在纸张上整体刷满稀浆,覆上一张薄托纸,整张托住全部碎块后,又把零散碎纸全部固定在托纸上,垫上吸水宣纸,再用厚书压住。

柔光笼罩一方天地,俩人都认真做事,屋外晚风拂动树叶,簌簌作响,倒衬得室内温暖安稳。谢容做事稳重,看似慢条斯理,却很有效率。

渐渐的,许殊不知何时停下手中填描的羊毫笔,静静看着他的埋头专注……只是昔日草稿纸上潦草排布的数学公式,化作一页页泛黄残缺的纸张,而窗台下那个孤僻沉默的少年,也早已褪去满身伤疤与青涩。

许殊突然想起来了,当年上课时,他就喜欢这么常常去偷瞟这个人。他很好奇,成绩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内心世界是贫瘠还是丰盈?被排挤也不在乎的一个人,灵魂底色到底有多坚韧?

只是现实生活纷纷扰扰,他还没了解这个人,就已经不得不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谢容缓缓抬首,那一湖清湛却静得坦荡,眸底雾霭濛濛流转间,全然倒映着自己的轮廓。

俩人即使没有说破,但谢容何其聪明,短短几眼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谢容没说话,任他打量。

许殊却没有提过往种种,反而轻柔目光从他脸移到颇为正式的衬衫领带上,“突然看到你这么穿,还有些不习惯。你不是个会为穿搭费心的人,谁给搭的?徐茹吗?”

谢容摇摇头,“杂志。”看向放在沙发上的男装杂志。

许殊顿时明了,谢容买衣服是翻看杂志,觉得合适就整套买下来,确实是很灵活的做法。

“照抄确实不会出错,但也需要改动。《THE RAKE》上面的模特几乎都是欧美人,他们骨架偏宽,手腕也往往更大更长。”许殊伸出手慢慢拉起领带,抬眸看他,“谢容,以后我帮你好不好?”

褪去平日那种精致伪装,此刻素颜戴着黑框眼镜的许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真诚,甚至还添上抹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乖巧。

面对他的示好,谢容只以额头轻盈一吻作答,像片羽毛掠过,温柔又带着力量,“只要你愿意,都好。”

轻靠在谢容臂弯处,许殊垂下眼,耳尖却悄悄泛红,他低声说,“我答应过一个朋友,会帮他把这本古籍修复好,时间不多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好。”

……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起了个大早的许殊站在花园台阶上伸懒腰,昨天雨疏风骤,檐顶积露沉沉,连片树叶都浸在湿气里,叶尖垂挂着点点水珠。不懂是这场大雨,还是与谢容同眠的缘故,他倒睡得很沉。

手机上简单回复讯息,做完简易拉伸,就看见谢容无情地端着杯温牛奶出来。

许殊顿时把头扭到一边逗小黄鸡,想当没看见,谁知这固执的家伙直接递到他面前来,想无视都不行,许殊表情皱成一团,“昨晚睡前你就强迫我喝,怎么今天早上还有?”

“有营养。”谢容说。

“腻死了,不爱喝牛奶。”许殊揪起只小黄鸡,圆滚滚的毛肚子被迫挺着,被强行举到谢容面前,“喂小鸡,叽叽叽叽叽叽,什么?谢容,它说它想喝。”

不理会他的花招,谢容淡定看着他。

执拗不过,许殊只好接过碎碎念起来,“怎么会有这种顽固分子,在里面下毒了……”

见谢容全程盯着自己,许殊朝他甜甜一笑,“谢容,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下毒我也照喝。”

“嗯,我也是。”谢容说。

就像喝药般,许殊痛苦地一口气咽下,才将空杯子甩给谢容。在门外和小鸡玩了会儿,直到电话震动,许殊看了看,才起身和谢容说,“我要出趟门。”

“我陪你。”对方说。

许殊趿拉着拖鞋懒散蹭过去,踮脚抱住谢容胳膊,“不要!过两天好不好?还需要你助阵,我要狐假虎威。”

“好。”谢容视线落下来,却犹为复杂,“许殊,永远不要伤害自己。”

许殊周身一僵,压下心绪,虽然笑着但面色却极其不自然,“……为什么这么说?”

谢容没解释,只告诉他,“带好手机,有事及时联系。”

车开出小道,许殊还能看见花园中央眺望的人影,自从搬到这儿,反倒总是负责赚钱养家的谢容在等自己。

十年了,这辈子的路实在太苦太漫长,他从未回头看过,更不知,荆棘丛中会有这样一个傻子在等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回头。

天上的日月星辰看似很近,实际却相隔几百光年,谢容,我们俩无论是命运还是因果使然,总归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开车途中,发消息和凌知城说好位置,他就打通目标电话。

“妈的,谁啊?!”霍英华宿醉昏睡,被吵醒满腔怒火!

“我是你爷爷。”

“许殊??”霍英华一激灵,囫囵从床上做起来,“妈的!我这么大个消息发过去,你连个句号都不回我,我还以为你又把老子拉黑了。”

“听说你在金边有个相好?电话找男人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真有出息。”

“相什么鬼的好!就睡了几次,天天催天天催我过去!妈的当我不想过去玩?家里好像听见了什么风声,管我管得严死了。”

停在隐蔽角落,许殊打开车窗,冷漠地点了根烟,“沃尔玛C区停车场,谈谈?”

听这口吻,霍英华笑里透着古怪,“哦~我说怎么突然屈尊打我电话呢,许殊,你这朵白莲花有事求我……”

许殊道:“二十分钟,不来我就走。”

“这还能不来?来!你等着呢!”电话那端不断传来他疾速提裤子穿衣服的摩擦声。

等待间隙,一个穿鸭舌帽戴口罩的男人状若无意走过来,轻轻敲响车门,许殊从后视镜一撇,就按下解锁。

男人则将一袋旅行手提包放进后座,就离开了,俩人全程毫无交流。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跳过,许殊边吸着烟,边冷眼盯着几个监控方位。

将近半小时过去,霍英华才晃悠悠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眼睛尖得很,环视一圈就看许殊半截露在外的白皙手臂,他懒洋洋走过来,“嗨!美女~”

“你迟到了。”那半大墨镜几乎将许殊整个脸遮住,他冷道,“上车。”

霍英华眉眼微挑,绕着车走了半圈,啧啧两声才拉开车门坐到副驾,“怎么白天晚上两幅面孔,白莲花,我还是喜欢你晚上对我桀骜不驯的样子。”

许殊冷笑,掐灭香烟,“行啊,下次我不踩刹车,直接撞死你。”

第55章 布局

“哟, 你不像来求我的,真要我办事,得拿出点态度来呀。”霍英华神态散漫, 全无正经, 浑身漫开一股过度透支的颓靡气息。

许殊打开烟匣, 双指一挑将烟挪到他嘴边, 霍英华眉峰轻挑,垂眸咬住烟头。

那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而来, 撩动心弦,待他想仔细嗅闻,许殊已回到驾驶座上, 眼尾冰冷,哪里是那个递烟的贴心人。

他淡淡说, “态度没有, 但有诚意。”

“妈的, 又装逼……”霍英华低声嘀咕着,头懒懒躺在颈枕上,“说吧,想干嘛?”

“那天, 白町不会只有两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他霸凌其他人的视频,方郁情说她录了很多结果被你发现……”许殊就起了头,霍英华立马扭脸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许殊啊许殊!我就知道!徐鹤那傻逼死了, 老女人进去了,你回来除了勾引陆霑之, 还想报复我们吧?”

许殊说,“是他们,你顶多算个边角料。”

“讲道理,以前我可没打过你。”霍英华几分沉迷,吸着烟低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还有猛料?”

许殊淡淡评价,“你是个狗东西,当然有。”

“妈的!你整天不埋汰我两句不行是吧。”

瞧他这副吸根烟就醉生梦死的模样,俨然中毒已深,许殊强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顺势将他烟头夺过来丢到窗外,“别抽了,拿你那个梅毒严重中毒的脑子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霍英华也不生气,撇了眼后座的旅行手提包,“早看见了。”接着霍少爷面露不屑,“就那么个小袋子能装下多少,一百万?一百五十万?”

“三百万,现金。”许殊说,“够你跑过去潇洒一阵子了。”

霍英华眼珠滴溜溜转,勾起抹不怀好意地笑,“小白可是我的好兄弟。”

明白他的抬价,许殊回答很直接,捋下钻戒扔手提包上。

“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的那种哦。”

眼睛都不眨,许殊又摘下手表,径直丢他怀里。

拿起他腕表,霍英华颇为感兴趣地对镜面哈口气,“真给你了,小白会满文杭追杀了我,这辈子兄弟是没法儿做咯,从小到大的兄弟啊,得加钱!”

许殊不绕弯子,“直说吧,还要多少?”

“五百万……”

听他的狮子大开口,许殊拧起眉还没说话,霍英华就蹬鼻子上脸直接说,“现金。”

“你吸嗨了?”许殊冷眼看他。

“别急,我还没说完,钱这种东西老子根本不在乎多多少少,只要好玩。许殊,我知道你拿不出来,谢容肯定有啊,他那两家企业开着当摆设的?”霍英华贱兮兮靠近他,打量起许殊这张脸,“别告诉我,你费尽心机嫁给人家,就为捞两辆破车开开。”

许殊斜睨看他,“呵,你觉得就为了白町,我会把身边煮熟的鸭子放飞?”

“想不想做随你,或者……”车厢里霍英华越贴越近,他皮肤水润透白、眉眼下红痣在许殊冷漠下却愈发妖艳,“和我睡一觉,五百万换一次,不算亏待你了吧?老子对男人是真不敢兴趣,但我也真好奇,能把谢容和陆霑之都迷成那种鬼样子,许殊,你这白莲花滋味到底有多好?”

愈听他讲,一身冷锐锋利的许殊脸上竟绽放出丝诡异笑意,缓缓对他勾手,霍英华心中惊异,顺势俯身靠过去,耳边响起许殊毫无温度的声音,“滚,傻逼。”

许殊冷笑着掏手机时,霍英华开始装模作样掏耳朵,“不乐意就不乐意,吼什么?耳朵聋了,欸!耳朵真聋了……”

“霍英华,就你这种簑货,什么时候打牌能赢过我?我直接免费送你一次。”

这话当即激起霍少爷的欲望,瞪眼指他,“妈的!许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许殊眉梢轻扬起,眼底浮起丝丝挑衅,此刻手中电话也接通了。

“喂,小老板?”小徐接到电话很出乎意料。

“小徐,我需要一笔钱。”闻言,小徐以为小老板又在哪儿购物呢,刚想问打哪张卡,就听见那头说,“不过有点特殊,我要现金。”

“这?”小徐蹙起眉,“很急么?我需要和银行预约时间。”

“很急,不拘什么手段的急。”许殊说。

“好,明白了。”小徐看着年轻,办事却雷厉风行、决断干脆,没多问就挂断电话。

“看来谢容是真给你迷傻了,连徐言魁都给你差遣。”霍英华细细打量他,“我是真好奇,除了这张脸好看点,你有什么特别的,一个两个说起你都像疯子……”

“没什么特别,就只爱犯点贱。”许殊单手撑在车窗边,冷冷点燃根烟,打量着霍英华弓身去后面扯过手提包,拉开拉链,兴奋低吼着扯出大把钞票,甚至抽出一沓散开的百元大钞,捏在手中,似戏谑又轻慢,拿纸面轻轻扇过许殊脸颊。

“再比划,我一脚把你踹下去。”许殊冷冷道。

“踹我下去也够我潇洒一周了,许殊,知道我为什么敢要那么多么?”

“不懂。”许殊吐出烟圈,面无表情。

“你这种家伙,或许对陆霑之都不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但那可是白町……”说着他掏出手机,播放起像素极差的视频,少年在泥潭里被扒得干干净净,接近昏迷时,不断被众人推搡、强迫摆出屈辱□□姿势。

“夜里你肌肤白得就像雪一样,沾上泥更漂亮了,不枉我还保存那么多年。”

录制者开怀的笑声,让许殊指节微微收拢,他脸上没什么波澜,“还想拿这视频诈我一笔?你是觉得我还在乎这些东西?”

“诶,你看看你,都把我想成个坏人了。我是来报恩的,你看……”霍英华甚至大度地当着他面,将视频删了。

无论他真删还是假删,网络就像脏东西一样,但凡沾上无论反复刷洗多少次,总会留存痕迹。他目光从屏幕移到霍英华脸上,淡淡道,“霍英华,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没告诉我的么?”

“大爷,您还想知道什么?小白骂你那些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霍英华还真努力在替他回想,结果常年被酒和毒品消耗的头脑就像个白痴,浑浑噩噩。

知道他不是假装,而是根本无足轻重,许殊静静看着他,眸底冷意层层叠加。

从打电话安排,协调调度再到钱款抵达,小徐竟然两个小时就办妥,效率高得惊人。

“东西。”扶着拉杆行李箱,许殊朝他伸出手。

“诺。”不曾想,霍英华直接将手机塞给他,“云端里,密码四个零。”

许殊捏住轻飘飘地手机,眼底还有几分质疑。

霍英华却一手拎包,一手拉过沉重的行李箱倒退着走,笑嘻嘻喊,“手机卡也送你了,估计接下来小白会发疯,我可要出去躲躲。”

许殊目光淡淡扫过,红光闪烁的监控,问:“喂孙子,那个暑假,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什么鬼东西,都他妈猴年马月的烂事谁记得。”霍英华笑得张扬,朝他大吼,“不过许殊,我可记得!等我赢回来,我直接要你跪死在地板上,□□你!!”

污言秽语在空旷停车场圈圈回荡。

站在身后的小徐:……

许殊却忽而笑了,眼底水雾翻涌,漂亮又凄然,“好啊,傻逼,一路走好。”

前方拎着巨款的黑色人影渐行渐远,事已成,许殊夹烟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星火在指间晃荡。深深吸一口,方郁情那冷静又如恶魔般的声音不断回荡脑海,

【那天是白町先说了一嘴,但提议去你家玩的是霍英华,他说想看看你妈长什么样?白不白,胸大不大?】

【白町恶心透了你家,连假意逢迎的脸色都不愿意装,所以哄骗你妈妈开门的人是霍英华,他装作是你同班同学探望你。】

【你妈妈……人很温柔,见我们人多,还特地去邻居家借了肉回家做饭。】

【白町徐鹤嫌弃你家穷酸,也就我和霍英华还能接接话茬。那个女人忙碌时还一直在和我絮叨,你生活太苦,她做母亲不称职,忽视你太多情感,难得见你有朋友上门,一定要替你好好招待我们。】

【她说话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女人神经不正常,不知为何,却反而让大家更肆无忌惮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她做了五个菜,除了白町不靠近,原本一切还好好的,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霍英华搭到你妈妈胸脯上的那只手开始……】

许殊那双眼睛烧得炽热亢奋,情绪被推到最顶点,可身体却在出卖他,指尖、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小老板?”小徐察觉到了不对,出声喊他。

陌生声音让许殊压下躁郁,他薄唇微启,一缕烟气在空中漫开,问:“那箱子里放了多少真钱?”

小徐:“十二万……”

“什么?!”

这回答顿时打破许殊的淡定,转头嗔怒着瞪他,“亏谢容还说你聪明,没听懂我暗示吗?”

被小老板美颜暴击,小徐抠着公文包,惴惴不安解释,“上面那层起码要混过去……”

多花谢容一分冤枉钱,许殊心就在流血,他气得烟都掐了,平心静气深呼吸,“他不会看的,因为我给那包全是真钱啊……小徐呐,真想从你工资里扣。”

小徐后背一悚,连忙道,“小老板,下午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看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而手机那头,谢容只有一条短信。

【谢容:晚上想吃什么?】

将他的人支使得团团转,谢容不可能不知道。

第56章 施舍

可这个人却选择什么都不说, 一如往昔,只是默默给予支持。

【许殊:想吃你。】

【谢容:?】

过两分钟,那头不懂是查资料还是弄明白了许殊的玩笑, 又发来讯息。

【谢容:到底想吃什么?食物。】

【许殊:想吃蒜蓉爆虾、鸭血粉丝汤、红三剁、糖醋排骨, 但我要晚点才回来, 你要等我吗?】

【谢容:嗯。】

许殊心底酸酸的, 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片刻,又问他。

【许殊:不管多久都会等我回去吗?】

【谢容:永远。】

两个字像镌刻在永恒石碑上的印记, 即使搁下手机,也久久盘桓在他脑海中。许殊深呼吸,将霍英华手机里的视频全部导出, 随即发动引擎,朝目的地驶去。

路过大桥时, 手机随着摇下的车窗, 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 转瞬便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江波之下。

他面无表情地拨过陆霑之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许殊!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谢容那杂种派人在医院门口盯梢, 连探望都不让我探望,你电话又打不通,还莫名其妙收到一笔钱,我快担心疯了……”

话筒那头许殊异常安静,唯有几声压抑的啜泣声随着电流传来, 断断续续。陆霑之心头悬起, 不明缘由,着急道:“许殊, 怎么不说话?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

“陆霑之……”心里牵念的人竭力在敛住哭声,可喊出他名字时,每个字都是蕴含着浓浓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