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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如今全国本就对男女作风问题严抓狠打, 传闻中挨批斗都是轻的,情节严重的很可能关进大牢,以至于在红袖章的随时巡逻严查下, 城里走在街上的夫妻都需要保持距离, 不能有任何亲密举动, 就连开上介绍信去招待所住宿的夫妻也必须出示结婚证明才能同住一间房。

周寡妇和一个男人于山上偷情的事影响自然不好, 事情可大可小,若是闹上公社甚至县城, 更是丑闻一桩。孙卫国希望将事情压在大队或是公社层面, 当务之急是要调查出男方是谁。

生产队中风言风语不断,典型树立起来, 大伙儿对男男女女的关系自然谨慎许多。

次日一早,下地干活的没对象的社员们便各自注意男女有别, 三三两两, 以性别划分开来。

林威一早被叫去山上比划了身高,只当是正常流程, 毕竟昨晚有六个男同志上过山, 全部调查一番也算了事, 等在树下比划一通各自散去, 中午回家时路过知青点, 林威只远远望去一眼, 于忙碌的知青中望见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便没敢再多看,如今更是敏感时期, 不能害了方知青的名声。

知青点轮流安排人做饭,方瑾慧正在灶台忙碌时,赫川同样比划完身高回来, 方瑾慧没大关注他,瞥见前方一闪而过的身影同样没敢多瞧,只一眼的对视,像是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方瑾慧淡淡收回视线,埋头继续烧饭。

变故出现在当日下午,六人中符合身高能齐平老槐树冒头枝丫位置的男同志只有林威和知青赫川。

孙卫国同陈老大两口子以及大队部几名干事将两人叫来谈话:“谁是昨晚和周海燕乱搞男女关系的,站出来。”

看着林威从小长大,深知他是什么性子,孙卫国心里的那杆秤已然倾斜,可面上仍是一碗水端平。

赫川直呼冤枉:“大队长,不是我,我才来大队一年时间,人都没认全,和周寡妇更是不熟。要说谁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肯定是大队的本地人啊。”

“你什么意思?”林威本想着此事和自己无关,顶多配合着走个流程便了事,没成想竟然被知青赫川话里话外脏了一手,“我和周寡妇可没半点关系。”

“坦白从宽!”孙卫国精锐的双眼扫过眼前两人,仔细观察着二人的神色,林威眉头紧蹙不大耐烦,赫川一脸被冤枉的委屈劲儿,“我丑话说在前头,早承认早处理,我能尽力让事情不闹大,但是如果一直找不到昨晚那个男人是谁,事情闹到公社闹大县城里,可就不是批斗一两回能消停的。”

“卫国叔,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还赶着回去打风谷机嘞。”林威实在无言以对,自己怎么能扯上这种事。

赫川显然更为委屈,上前两步躬身于大队长面前焦急开口:“大队长,肯定和我更没关系啊,要说有关系,肯定是林威这种在红星生产队土生土长的和周寡妇熟,我和周寡妇都没怎么说过话。”

一个两个都不承认,孙卫国让陈老大两口子现场辨认,奈何昨天夜里天色黯淡,男方又是背对着两人,混乱之下确实没大看清细节。

无奈,孙卫国只得再叫来周寡妇指认:“周海燕同志,组织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说实话,不然事情越闹越大,队里也保不住你们,难不成你们想去蹲大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孙卫国沉声看向屋里三人:“周海燕同志,和你乱搞男女关系的男同志在不在这里。”

凝神屏息片刻,周寡妇看着前方面色严肃的大队长孙卫国与其他几个乡亲,最终点点头。

“好,那你说是谁?”孙卫国心头的石头落地一半,只待周寡妇将人指认出来。

目光游移在被调查出来的最终两人中,周寡妇看向始终目视前方的赫川,又望向盯着自己的林威,视线来回来去始终没有开口。

“还想瞒着?”孙卫国怒喝一声,将旱烟烟锅重重嗑在桌面,发出令人发怵的敲击声。

“是林威!”周寡妇眼一闭,心一狠,指认了和自己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

听报信的红梅婶儿传来二哥被指认的消息,林翠几乎眼前一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威怎么可能和人偷情!

林家人同样接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往大队部,待林翠赶到时,一大家子已经将孙卫国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辩个不停。

“卫国,我们家老二咋可能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

“她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我们老二还没开窍呢,这辈子连女同志的手都没拉过,更没喜欢过哪个女同志,现在咋还想把一口黑锅扣下来?”

林威同样为自己辩驳,只是听到家里后头一句话,委实有些心虚。

他这辈子有喜欢的女同志了,还和方知青碰到过手。

“卫国叔,我发誓我跟周寡妇没任何关系,那天傍晚我就是上山摘果子,可没碰到过她。”

孙卫国自然清楚林威的为人,真要问他从知青赫川和林威中间选一个可能的人选,他必定猜测赫川,可周寡妇言之凿凿指认的是林威。

“有其他人和你一块儿不?或者路上碰到谁没有?”孙卫国藏有私心,也想证明林威是无辜的。

“没有,我一个人上山的。”林威实话实说。

“林威同志,你摘果子了,那果子呢?”知青赫川骤然出声,面上带着笑意开口,似有几分轻松。

“我”林威脑子里猛然想到收到果子的方瑾慧,此刻却是不能将她扯进来。

“当然是拿回家吃了。”宋春花护犊子般站出来,扯着嗓门恨恨瞪向赫川,她隐约察觉不对劲,这个赫川并无善意,“摘果子就是吃的。”

“对啊。”向玉芬跟着婆婆点头,“我们全家都吃了。”

“那吃的什么?”赫川看向孙卫国,“大队长,不如让林家人分开回话,把林威什么时间下山,带的什么果子一五一十说出来,看看有没有说谎。”

梗着脖子认下林威带回果子一事,林家人却没料到赫川如此阴险,还想着把一家人分开谈话,本就没有提前串供的一家人,自然难以完美圆谎。

赫川得意一笑:“看来林家也是齐心要帮着林威撒谎掩盖他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我看林威遮遮掩掩必然有异常,周海燕同志一个寡妇,无依无靠,也许是被年轻力壮的林威强迫或者哄骗的也说不定。”

听闻这番猜测,议论声又起,周寡妇适时变了脸色,一副委屈的哭哭啼啼模样,现出几分可怜。

“赫川,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威赤红了双眼,忍不了这样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赫川志得意满:“林威同志,你着什么急?是不是戳到你的痛处了才这么气?要是你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会气急败坏?我也就是这么一猜,当然了,还有可能是你看周寡妇可怜好哄骗,把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哄骗到手大队长,我看周寡妇也是可怜,把这个奸夫拉去批斗就够了。”

赫川极具煽动性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了现场的八卦热情,社员们原本将信将疑,此刻听赫川分析一番,加之周寡妇的指认,心里的天平已然倾斜。

孙卫国心下一沉,听着周遭围观社员七嘴八舌地议论,加之赫川的积极建议,几乎是把自己架住。

舆论向来能裹挟着人前行,尤其如今社会风气如此,男女作风问题严打,再是一个村的人,仍是不能接受这样乱搞男女关系,人人都在自觉遵循规则,对此类行为喊打。

眼见群情激奋,孙卫国沉声稳住局面:“这件事大队部得再查一查,所有人该回去干活的回去干活,有力气有心思就多干活挣工分。赫川,你也先回知青点。林威,你跟我过来。”

社员们恋恋不舍离开大队部,林家人却没心思离开,哪怕孙卫国将门一关单独找林威谈话,一家人仍是等在门外,又懊恼撒谎没撒圆满,又气愤赫川巧舌如簧。

林翠安抚爹娘几句,心头七上八下个不停,小说中的林威并未遭此一劫,剧情更改之下似乎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不论是好是坏。

眼见家里人仍要为二哥辩护,林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率先回家思考,如今一切的证据指向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分明是赫川,可这人抓着二哥没法道出上山实情的问题反将一军,配合着周寡妇扣了一口黑锅到二哥头上,实在是可恶。

“不在大队部等着你二哥?”屋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林翠的思绪。

从接到消息奔往大队部,到回到家中的时间里,林翠几乎忘记了丈夫的存在,此刻回身见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万峰,一颗心似乎终于安定下来。

倾身靠近丈夫,双手环抱在丈夫腰间,林翠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丈夫十足的安全感。

“从头到尾,我们一家就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有想过去害谁,怎么总是要被针对被陷害呢。”

妻子主动贴近,紧紧环抱着自己,万峰不由自主地双手同样环住妻子,闻言冷冷道:“赫川陷害你二哥,不用留了”

自己倒是有把握直接解决了他,唯一的麻烦是如何在这个充满秩序的人类社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用留了?”林翠听得云里雾里。

经过丈夫这么一打岔,偶尔冒头的情绪烟消云散,林翠想到办法证明周寡妇真正的情夫是谁,可这个法子需要丈夫的帮忙。

“你这身力气很有用,明天帮我一个忙。”林翠踮着脚贴近丈夫耳边,低语着倾吐整个计划。

只是越听,万峰的眉头耸得越高,林翠见丈夫这番神情,心头直打鼓,却撑着一口气坚定:“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太阴险了?可是他们先扣黑锅给我二哥在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是接受不了”

“你这法子太温柔了。”万峰打断妻子的话,斩钉截铁道,“不如直接彻底解决了他,我办事你可以放心。”

“嘘!”林翠被丈夫大胆的言论惊呆,猛地捂住他的嘴,几乎难以置信丈夫有如此想法,“万峰,你别瞎说瞎想啊,我们一家人一定要遵纪守法,以后过好日子。”

已然摆脱了书中炮灰反派的命运,林翠不希望家里任何人出事。

万峰啧一声,看着吓得不轻的妻子,第无数次感慨妻子的心软

孙卫国与林威谈话的结果并不理想,林威声称上山摘果子,可这果子却无去处,林家人的撒谎证明他们并没有吃到果子,再结合林威的说辞,足以证明他有问题。

“林威,你那晚上山到底是做什么去了?说实话!不然现在这种情况,你很快就和和周海燕被送去挨批斗了!”孙卫国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掺杂着数十年管理整个村子当家做主的威严与气势,“再不说实话,我可保不住你。”

“卫国叔,我”想到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尤其此刻正是大伙儿对男女作风问题盯得最紧的时刻,林威喉间的话滚了几圈,最终尽数咽了下去,“我就是一个人上山摘果子吃了。”

这种时候将方瑾慧拖下水,只会害了她,尤其她初来乍到,是个无依无靠的知青。

“你——”孙卫国怒瞪双眼,摔门而去

林家的小作坊停工,田地和晒谷场议论声不断,知青点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赫川平安归来,同其他知青有说有笑,唯有一人愁眉不展,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周遭的热闹有如烟云,赫川发来的糖果也格外扎眼。

“我当然没事,我行得端,做得正,不怕被叫去问话。是林家那个老二有问题,大晚上一个人上山,又说不清楚到底干嘛去了,周寡妇还指认他”

咚的一声脆响,凳子被踢倒的动静打断了赫川的得意,他朝走路莽撞踢倒了凳子的方瑾慧看去:“方知青,你没事吧?”

“没有。”方瑾慧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落到林威头上,“那林威没说上山做什么了?”

“他说一个人去摘果子了,谁信?林家人都没拿到果子,他给谁吃了?分明是撒谎。”赫川也没想到,绝处逢生竟来得如此轻易。

万幸有个林威心里有鬼不敢说明情况,以至于被自己轻易抓到漏洞,顺利煽动全体社员施加压力。

方知青自然清楚,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不是林威,事情发生时,林威已经下山为自己送来果子,山坡上的软柿很甜,她仍旧记得唇齿留香的味道。

一颗心悬在空中始终落不到实处,方瑾慧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之际,知青点灶台前热闹起来,一顿野菜稀饭吃得食不知味。

“瑾慧,愣着干嘛啊?去上工了。”几个知青集结成群外出上工,唯独方瑾慧站在知青点门口不动。

“啊”周遭的议论声像是风在拉扯,将人拽得摇晃不止,方瑾慧重重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眸光微亮奔向大队部。

作者有话说:

七月准备支棱起来了,明天开始日六或者双更如果我没做到,就当我没说

第42章

知青赫川顺利从大队部脱身返回知青点, 第二日甚至准时与同伴上工干活,一派轻松,至于则林威整夜在大队部, 并未被放回林家, 两相比较下, 社员们心中有数, 那周寡妇的情夫多半是林威。

没成想林家二儿子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大伙儿这会儿哪有心思再干活, 满脑子都是这桩今年最热闹的大八卦, 恨不得一人能长八张嘴,讨论个彻底。

临近中午时分, 周寡妇自大队部离开赶到晒谷场,喜笑颜开同大伙儿打招呼, 主动帮着用风谷机脱壳, 这幅模样如火星子溅起油桶,更掀惊涛骇浪。

赫川的猜测似乎被坐实, 林威不仅是周寡妇的情夫, 更有可能看人寡妇一个, 或强迫或哄骗, 不然周寡妇怎么会被放出来, 更是一派轻松模样。

猜疑在众人心中种下种子, 有的开花结果,有的仍被泥土掩埋,正拼命干活挣工分的王桂英浑身是劲儿, 肘着犁耙看热闹:“哎哟,啥是好人啥是坏人,现在总有人看得清了吧, 林家的忒不是人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乱搞男女关系呢,我呸!”

“桂英婶儿,现在什么都不确定。”陈国良正在手摇风谷机,闻言放缓手中速度反驳,“唾沫星子淹死人,可不能乱说。”

一旁的妻子侯燕更是气得脸颊一鼓:“大队都没出通知就嚼舌根,不知道以为你才是大队长。”

“侯燕,陈国良,谁不知道你们和林翠是同学关系好,这会儿倒是是非不分帮乱搞男女关系的臭流氓了,到时候把你们也拉去挨批斗就知道好歹!”王桂英愤愤盯两人一眼,恨不得立刻就见着这帮人去挨批斗。

队里出了名的媒婆赵红梅倒是不信这些,她向来看人准,对几个生产队的年轻人了解颇多,林威是不是这样的人,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王桂英,你激动个啥,管谁是乱搞男女关系的都跟你没关系啊,你们两口子还是先加把劲挣工分吧,别到年底分不了多少粮食,来年饿肚子。”

被赵红梅戳到痛处,王桂英几乎跳脚,还是丈夫万广发轻咳一嗓子才消停下来。

万广发面带笑意,正俯身抬起竹筐:“我们到底只管挣工分,不干那些丢人现眼的丑事,就是有些干坏事的差点害了人知青同志,实在冤枉人。”

赫川笑着搭把手,和万广发一并将装满谷子的竹筐抬到空地上倒成小山状:“万二叔不愧是养出了万营长的,真是是非分明。”

侯燕见这两人一丘之貉,实在憋闷,扭过头用力干活,气得午饭都吃不下。

饭点时间一过,侯燕憋不住往好友家赶去,想要安慰安慰估摸正伤心的翠翠,可刚走到村西口就碰上林翠两口子准备出门。

红砖瓦漆的新房前,一身蓝色格纹衬衫的女人亭亭玉立,面带笑意地看向自己,不似悲伤,而她身旁的男人身材高大,将女人衬得娇小,面无表情更是看不出情绪。

“翠翠,你”侯燕心里愿意相信好友的二哥,可形势如此,种种都指向了林威要挨批斗,侯燕只能安慰。

“燕儿,来得正好,要不要去看热闹?”林翠亲热地挽上好友的手臂,想到和大队长商量好的计划已经执行一半,更是激动。

“啊?”侯燕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虽说分不清缘由却以挽着好友跟随她前行,“看什么热闹,你二哥现在不是有大麻烦了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翠拍了拍好友手背,转头看向落单的丈夫,冲他使个眼色。

知青李青云今早主动为自己送来情报,怀疑赫川有问题,林翠承了这份情,托她帮忙盯着赫川的动向。

深邃目光紧盯在妻子和她好友紧紧挽着的手臂间,万峰接收到妻子的信号,只能先办事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后山坡被人撞见乱搞男女关系的老槐树下,知青赫川与刚被放出来的寡妇周海燕于郁郁葱葱的树林间相见。

“跟你说了,这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你”赫川不耐烦地压低声音,不时朝四周张望。

虽说确定大队部的人都在吃午饭,尤其这个地方已经被打上了乱搞男女关系的印记,反倒不会再有人来查看,可他仍是警惕起来,确认周遭无人才敢放心说话。

周寡妇轻哼一声:“怎么,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之前怎么甜言蜜语的,赫川,这回要不是我咬死那人是林威,挨批斗的可就是你了,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也不会给你留情面。”

“海燕,你说什么呢。”赫川面色陡变,方才的不耐烦转瞬化为柔情蜜意,“我怎么可能对不起你,以后知青能回城了,我肯定带你走。”

“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两人在老槐树下山盟海誓,赫川哄着周寡妇尽快离开:“这会儿虽然没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人了,我们得快点走。”

“你们要走哪儿去?”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威大步穿越枝叶而来,冷眼看着这一对男女。

而他身后还跟着大队长孙卫国与大队部的几个干事,林家一大家子以及队里几个社员。

赫川眼珠子转得快,转瞬分析清楚局势,看着走到眼前的林威笑道:“林威同志,我和周海燕同志都是差点被你害惨了的同病相怜人,这会儿互相安慰两句,你带着人做出这番架势是做什么?”

林祥沉声响在山林间:“是安慰还是私会?”

他哪能看不出来,林威想让大队长认为自己和周寡妇在此处私会,可这帮人根本没听见前头的话,他当然能咬死不承认。

“当然是安慰,林祥,你弟犯了错,你这个当大哥的还要包庇他?”反将一军的赫川得意起来,眼见林家人只能逞口舌之快,心中胜算大涨,“大队长,您不会也被林家人忽悠了吧?要说我和周寡妇私会有什么证据?总不能凡事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叫私会吧?”

孙卫国一脸为难:“林祥同志,话不能乱说,你什么都听到没看到就定性私会了?”

眼见大队长站在自己这边,赫川越发得意:“没错,要是你们听到看到什么真切的证据再来定性,我和周寡妇可不熟。”

说罢,赫川转身要走,临走时拍了拍林威的肩膀,一派得意。

有了个完美的顶罪羊,赫川心情大好,迈步往前,只是刚走出一两步距离,风声萧萧中传来阵阵脆裂声,像是有把刀悬在头顶即将落下,心头隐隐的不安感袭来。

赫川抬头看去,只见一棵得几人环抱的粗壮大树轰然倒塌,枝叶震颤间,周遭飞鸟惊起振翅,竟然是朝着自己的方向砸来。

脚比脑子反应更快,赫川猛地朝身旁跑去以躲避倒塌的参天大树,却听一声惊叫,接着有人飞奔撞入自己的怀里,竟是令自己挣脱不得。

险些被砸到的周寡妇惊魂未定,浑身颤动着紧紧抱着情郎,嗓音惊惧带着哭腔,有着一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窃喜:“赫川,吓死我了,那树差点砸到我,我差点就死了!我”

“你干什么!”伴随着参天大树倒塌落地,激起周遭枝叶颤动,就连土地也发出闷响声,赫川于数秒之内分辨清楚,只见周围熟人目光灼灼看向紧紧抱着自己的周寡妇,而几米开外的林威更是面带笑意,一派了然神态。

猛地将辨不清情况的周寡妇推开,赫川使出大力气与之撇清关系,竟是将人狠狠推倒在地。

“周寡妇,我们可没关系,你别扒拉我。”

方才经历九死一生的周海燕再被心上人推倒,手掌撑在坑洼不平的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可掌心的刺痛并没有心口痛。

“赫川,我刚刚差点被树砸死,你现在还想着跟我撇清关系?”周海燕挣扎着缓慢起身,神情恍惚,眸光泛着凉意。

“周海燕,你在说什么?别忘了,你亲口说的林威才是”

“那还不是你让我说的!”心口的疼痛蔓延到全身,周寡妇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同自己海誓山盟的男人此刻丝毫不关心自己的死活,只顾着撇清关系,“前天傍晚和我在这山坡上乱搞男女关系的,不是你吗!”

轰的一声,竟是比前头参天大树倒塌的声响更为沉重,那是赫川心头颤动的声音。

林翠看向正争执的两人:“赫知青,周海燕同志遭遇危险的第一反应不是奔向传闻中的情郎林威,反而舍近求远跑向你怀里,这是不是证据?既然你口口声声以周海燕同志的指认为圭臬,那么此刻她指认你,你更该鼎力支持啊。”

“我”赫川此刻哪能不明白,一切都是这帮人做的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周海燕露出破绽,暴露出真实关系。

孙卫国看一眼失望到不管不顾的周海燕,再看向仍不死心想要狡辩却动了动嘴唇无从辩驳的知青赫川,重重地叹口气:“把这两人交给公社处理吧,该批斗批斗另外再加强男女关系问题宣讲,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不能再出现在红星生产大队。”

事情陡然反转,提前知晓计划的林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至于其他几个大队干部与社员,侯燕更是看傻了眼,同队里其他几人或激动或兴奋随着孙卫国往大队部去,沿途将惊人反转的事情四处播撒。

八卦的花瞬间开遍全生产队。

“还是亏了翠翠和万峰想了这法子,不然老二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宋春花一阵后怕,昨天发生那么多事,几乎将人打得晕头转向,她自然相信自己儿子的为人,可事发突然又被周寡妇二选一指认,令人看不到希望。

“翠翠脑瓜子聪明,妹夫力气又大。”林威快步赶至妹子和妹夫身旁,刚要一手揽上妹夫肩膀,就被万峰避开。

再想抬手摸摸妹子脑袋,又被妹夫一把挡开。

林威:“”

得了,什么感谢的肢体动作都被制止,林威只得悻悻收回手,扫一圈在场的家人,爹娘一对,大哥大嫂一对,妹子妹夫一对,自己只能将侄子小宝抱起身掂了掂,听得小娃的阵阵欢呼声。

这会儿真相明了,宋春花长舒一口气,由着大儿媳向玉芬搀扶着缓了缓,不忘叮嘱儿子:“老二,你以后可别没事儿上什么山了,这回真是吃了教训。”

“娘,那是有的人心坏了,倒是和上山没关系。”林威劫后余生自然畅快,好好安抚一阵家里人,同大队长先去大队部解决后续事宜。

林翠与万峰想出个危急时刻检验真心的法子,甚至由万峰亲自制造了危急时刻,同样被孙卫国叫去大队部做个见证。

一帮人前后脚赶路,孙卫国走在最前头,紧跟在身后的是此番备受折磨的林威,孙卫国知晓林威这一遭吃了苦头,受了冤枉,正欲宽慰他几句,却在走进大队部门口时,听得赵会计急匆匆迎了出来,口中话语更是惊人。

“卫国叔,你终于回来了!今天一大早,知青点的方瑾慧同志就来找你,说要澄清最近那件事,她说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男同志绝对不是林威”

孙卫国没将这话当回事,毕竟事实已经呼之欲出:“嗯,我已经知道了。”

大队部办公室内陆续走进林家几人,这件事闹得险些冤枉了人,孙卫国自然要表态:“林”

林威同林家一大家子在场,见大队长刚要开口,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袭来,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声音,再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大队长!”方瑾慧在大队部枯坐一上午,不知去向的大队长孙卫国终于回来,她哪里还管得了太多,当即冲了过来,“林威真的没有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他是无辜的,那天傍晚,他上山摘了果子是给我送来了,我”

“啊?”孙卫国正准备通知一声刚刚发生的反转事件,却拦不住方知青一张脸泛红,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急切,“那天林威是给你摘果子?”

林家并不知晓内情的林福贵和宋春花震惊,还有这种事儿?

“方知青!你,你瞎说什么呢。”林威呆愣在原地,被方瑾慧吓得结巴,忙上前两步拦她,同她低语,“现在这种节骨眼,你别扯进来。”

方瑾慧抬眸望向被冤枉的林威,只要想到他可能被送去挨批斗便心口发疼,眼底湿润莹着点点泪光:“真的,大队长,你相信我,我,我和林威在谈对象,所以他给我摘果子了。”

原本喧闹的大队部陡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呼呼风声自窗户飘来,撩刮四散。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孙卫国像是连着几日填饱肚子后心满意足却又被塞了一嘴的美味佳肴,虽撑但仍有胃口,兴致勃勃。

“方知青,你和林威谈对象了?”孙卫国两眼冒精光。

比孙卫国更加震惊的是林福贵:“啥?老二谈对象了?我咋不知道。”

宋春花更是激动,竟然有个漂亮姑娘说和自己儿子谈对象了,自家老二真的开窍了?会拱大白菜了?

林威被那句谈对象砸懵了,砸得晕头昏脑却也未失理智。

“没有,大队长,我们没谈对象。”林威来不及细想太多,条件反射便是否认。

方知青兴许是担心自己被拉去批斗,也可能是出于内疚,种种原因皆是她心善,可林威担心在这种节骨眼误了她的名声。

“方,方知青,你”理智告诉林威必须方知青应该是糊涂了,兴许是为了帮自己一把才说出如此言论,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林威一把拉着方瑾慧的手臂:“你没必要这样,我已经没事了,你”

“林威,你不喜欢我吗?”方瑾慧想着林威真的可能被拉去批斗便慌了神,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她想,这就是喜欢,“可是我是喜欢你的,你不愿意和我谈对象吗?”

仿佛有钉子将自己钉在原地,天地颠倒般旋转,林威头晕目眩起来,几乎不能言语。

再是想过任何情况,林威也没敢做梦这一幕。

“喜,喜欢!”林威也再顾不得什么思虑,只愿心上人听到自己的心声,“方瑾慧同志,我喜欢你的。”

“咳咳。”孙卫国瞪大双眼看向正在互相表白的年轻男女,“你俩当大队部是什么地方?在这儿干嘛呢!”

年纪轻轻的,喜欢来喜欢去,孙卫国都看得脸发烫了,像什么话啊!

林翠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激动之处一把抓着万峰的手臂摇晃,眼里满是兴奋,闻言看向大队长:“卫国叔,我二哥和未来二嫂可是正常谈对象,您得表彰啊。”

“去去去,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孙卫国笑骂着将这帮人轰出去。

“大队长这么好说话吗?真的不会把人送去批斗?”方瑾慧同林威离开大队部时仍旧脑子发懵,林威就这么被放了?

林翠笑吟吟看向名正言顺的未来二嫂:“方知青,我二哥回来之前就没事了,刚刚在山上啊赫川和周寡妇暴露了”

将上午在山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林翠见方瑾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脸红起来,嘴角笑意更盛。

方瑾慧只觉羞耻:“那我跑来找大队长说那些话,我是不是好丢脸”

“不会!”林威乐呵呵看向心上人,目光坚定地仿佛要入党,“谁敢说你丢脸。”

“哎呀,刚刚那些话都忘了吧,我,我”

“忘了?”林威可不愿再错过,一把握住方瑾慧的手不愿松开,“话可以忘,但是我的对象还有没有啊?”

方瑾慧垂眸瞄一眼红光满面的男人,嘴角弯弯似新月:“我又没反悔。”

一旁的林家人个个喜笑颜开,没成想一件倒霉事最后竟有如此机缘,林翠盯着二哥和未来二嫂目不转睛,想到小说里二人的结局更是感慨万千。

小说中的二哥为了自己处处和万家人作对,最终走上极品反派的悲剧道路,只有和知青方瑾慧偶尔相处时似乎并未受到剧情影响,可这份互相的暗恋无疾而终,林家一家下场悲惨,林威颠沛流离之际仍然能想到当初山坡上见到过的一抹笑容,方瑾慧不知道为什么心上人总是在遇到万家相关的事情便失去理智,甚至亲手将他自己推上绝路。

几年后,方瑾慧带着春心萌动时的爱意回城,被父母算计着让她嫁给城里一个大龄二婚的男人,以为亲哥谋取工作。

伤心绝望之际,方瑾慧仍会想到当年漫山遍野的葱绿间,为自己摘过果子的少年。

万峰对旁人的感情并不在意,是喜是悲于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无从感知,甚至这次出手拍断树木令其砸向周海燕的方向也是为了妻子。

但是此刻,他敏锐察觉到身边的女人情绪不对。

林家人一个个欢喜,妻子嘴角也带着笑意,可她的眼眶却是红的,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湿润的光亮。

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在如玉的肌肤上留下浅浅印记。

万峰俯身为妻子拂去泪痕,指腹动作轻柔,目光紧盯着这张似喜似悲的面容,感受着自眼角眉梢溢出的喜悦,又迷惑于那杏眼流露出的泪滴。

“不是难过的时候才会哭吗?你现在为什么哭了?”万峰呢喃自语,仿佛好学生要探究清楚妻子这门课程。

林翠泪盈于睫,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心头的喜悦化作情绪奔涌时的激动:“谁说只有难过了才会哭啊,感动了,高兴了,激动了也会哭啊,这叫喜极而泣。”

亲眼见证二哥和方知青突破阻碍与桎梏在一起,各种情绪汹涌袭来,欢喜、庆幸、感动,林翠吸了吸鼻子,嫌自己有些丢脸。

人类太过复杂,万峰牢记他们的准则,开心会笑,难过会哭,生气时会吵架打架可原来妻子感动了、高兴了、激动了也会流下眼泪。

夜里,周遭喧嚣,世事纷扰,有人欢喜有人愁。

赫川和周海燕的事情败露,全队社员人人唾弃,尤其两人联手准备害林威背上黑锅更是心肠歹毒,令人不齿。

有人愁到面目狰狞,赫川被带到大队部,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上报公社,上报到家乡的街道办,甚至传到亲人耳朵里,回城无望,名誉扫地。

有人欢喜到彻夜难眠,村北口的林家小屋里,林威辗转反侧,只顾傻笑,举目仰望与村东口的知青点共赏一轮明月。

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格外亮。

村西口寥寥寂静中,雾气凝结,于透明的窗户上凝出层层薄雾,深夜寒凉来袭,却浇不灭屋里的火热。

朦朦胧胧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分不清彼此。

今夜的万峰似乎格外不同,伏在床上的林翠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知一二。

室内节节攀升的温度将寒夜的凉意吞噬,初冬冰凉的身体也渐渐变得火热。

眼角逼出的泪珠悄无声息坠下,于夜色中被男人捕捉。

万峰盯着那滴泪良久,刚刚学习进步的男人明白,此刻的这滴泪并不代表人类的难过与悲伤。

倾身贴近,薄唇轻柔地碰触,万峰用温热的唇舌贴上泪痕,吻去那滴眼泪,人类太复杂,万峰总是读不懂。

可是此刻,他明白,自己只想让妻子快乐。

作者有话说:

卖力的万峰:老婆快乐最重要。

第43章

失控与否, 喜欢与否,都不重要。

万峰明白此刻的内心,妻子的快乐是他更为深刻的渴求。

如同此刻, 背对着自己的妻子伏在木板上, 曲线因极致的快乐起伏, 漂亮修长的脖颈高高上扬, 似天鹅仰颈,眼角逼出的泪痕浅浅, 滴滴薄汗自如玉的脸庞滴落, 顺着玉颈留下浅浅痕迹,隐没于嫣红的顶峰。

万峰俯身贴近, 凝神于那滴晶莹的泪珠,妻子说过, 流眼泪是高兴的、激动的, 唇舌轻柔舔舐在眼角,淡淡吻去那痕迹, 低沉的声音插入亲密无间的两人当中。

林翠难以自抑地战栗, 眼尾的酥酥麻麻窜遍全身, 耳畔响起男人微喘的气息。

万峰:“很喜欢, 是吗?”

羞人的痒意自耳廓蔓延, 一路染红玉白的身体, 林翠口是心非不愿承认:“我没有。”

“撒谎。”男人自有答案,不容辩驳,唇舌一路向下, 沿着那玲珑曲线描摹的弧度攻城略地,将涔涔薄汗流淌过的地方含吮吞噬,直至顶峰。

似山巅最艳丽的色彩, 于雪白中聚集为顶的一点嫣红,春光无限。

林翠感受到丈夫的视线流连于此,微喘的呼吸声渐渐加重,那炽热的目光似乎能灼烧自己,烧得人双手紧攥着床单,就连脚趾也蜷缩起来。

什么都不做,仅仅是目光停留,已然致命。

心跳声咚咚作响,直至被温热的唇舌吞噬包裹,林翠浑身战栗,低眉看去,只看到丈夫短簇的黑发,硬硬地扎在自己的肌肤上。

雪白如棉花糖在口中化开,绵软着变幻出各种形状,渐渐湿润起来,万峰常年生存于末世,入口的是无色无味的药剂,来到这个年代品尝过最甜的食物是各色各味的水果糖,可此刻含在口中的柔软似乎比糖还要甜,还要软。

丈夫全身硬邦邦的,唇舌却是软的,然而当唇舌吞噬包裹着时,又是那样有力。林翠被调了个个,躺在床板上,身下是牢固坚硬的木材,身前是有力的吞没。

直至唇舌退出,五指取代,宽大的双手掌握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握紧,松开。

盯着手中的奶油化开,于合拢的指缝间溢出,白得晃眼,万峰双目赤红,深邃的眼眶难得地有了色彩,盛着眼底卷起的风浪,长驱直入。

初冬的山村迎来今年最猛烈的暴风雨,风雨飘摇间,林翠如无根的浮萍,唯一的倚靠是身前的男人,指尖狠狠掐入男人结实的手臂,将力道发泄转移,却仍旧难以承受。

今夜的万峰让林翠感到陌生,天地震动间,于模糊朦胧的视线中,林翠第一次看见丈夫的异色。

点点红潮在丈夫的眼眶描摹勾勒,一路烧到他的眼底,向来平静无波的凤眼中聚起惊涛骇浪,于烧红的眼中爆发。

也是第一次,林翠小口喘息着接受风雨停歇后的片刻休息,可往日干净利落抽离的男人仍是深埋于此,迟迟未离开,手臂拥着自己,硬茬的发丝扫过自己下巴与脖颈,唇舌种下点点湿润,轻贴在自己脸颊

荒唐一夜,翌日天光大亮时,林翠身体软绵绵地于意识先苏醒过来。

昨夜的画面一股脑钻入,令人不敢多看。

初冬天亮得晚,到晌午时分起床的林翠躺在床上望向正在院子里辛勤忙碌的丈夫,斧头挥舞间,手臂肌肉鼓动,笔直的腰身弯曲,折叠出弓箭般的凌厉,一刀一刀劈向柴火。

不知万峰到底是什么做的,体力惊人,昨夜那般卖力后竟然又能准时干活?

这是人吗!

匆匆起床洗漱,林翠牙刷洗脸的功夫,看向砍好柴的男人:“你今天一大早又去上工了?”

“嗯。”万峰设定好的程序轻易不会更改。

嘶。

太可怕了,林翠漱口吐掉清水,早饭午饭一顿解决的功夫仍旧难以相信,丈夫怎么能有如此体力。

不待林翠细想,吃过午饭的两人已经往林家赶去,今天是给镇上供销社供货的日子,三架驴车载上货物出发,林翠同万峰与大哥大嫂随驴车出发。

过几日是林小宝的五岁生日,大哥大嫂准备上供销社给儿子挑他喜欢的糖和饼干以做庆贺。

抖动的驴车颠簸着驶过泥泞的山路,到达镇上时,四人前往供销社交货采买,各自忙碌。

供销社的杨主任看着新一批农具送达,再同林翠商量:“林翠同志,你们家农具打得好,家具应该打得也不错吧?”

“杨主任,我们家的家具都是自己打的,结实耐用还美观。”林翠环顾四周,供销社可没卖家具,镇上唯一售卖家具的是百货大楼,“不过,供销社是准备卖家具了?”

“我们这地儿门脸小,卖啥家具啊。”杨主任摆摆手,谈及的却是自己的私事,“我儿子要结婚,准备打个三十六条腿儿,看来看去,还是你爹手艺好。我也不占你们家便宜,就按百货大楼的价帮着打几样结婚用的家具就成。”

“那自然没问题。”林翠琢磨着打农具难挣钱,日后早晚得往家具发展,如今讨个彩头也不错,“我回去和我爹商量。”

林翠这边收到钱和新的订单,林祥和向玉芬也挑好了给儿子生日的礼物,唯独对采买没什么兴趣的万峰站在门口遥望。

“看什么呢?”林翠顺着万峰的视线看去,只见行人匆匆而过,男女老少,一派赶集的热闹景象。

“没什么。”万峰淡淡收回视线,同妻子一家人坐上驴车回家去。

这天的红星生产队热闹非常,有人亲眼看到大队长带着乱搞男女关系还差点害惨了林威的知青赫川与周寡妇往公社赶去,议论声纷纷,谁都能猜到,两人将被严惩。

晚饭席间,金黄的猪油渣撒上白糖端放在四方桌中央,一口咬下去酥脆油润,混着白糖的甜味格外爽快,一小盘猪油渣风卷残云般消灭,林威端起二两高粱酒同家人庆祝,唯一的遗憾是知青方瑾慧没有过来。

“二叔,方知青不过来吃饭吗?”林小宝小嘴吃得油油润润的,好奇打听二叔的对象。

“她脸皮薄,改天来。”林威一口酒闷下肚,又专程再敬了妹子和妹夫两人,“这回尤其多亏了翠翠和妹夫。”

林翠拿筷子蘸了爹酒杯里的一点点高粱酒尝个辣味,嘶着牙以表回敬:“二哥,那我算不算你和未来二嫂的红娘啊?”

“算!”林威习惯性想要和妹子亲昵,揉一把她脑袋,可之前几次三番被妹夫阻止,甚至有一回手腕被紧握在半空中发疼,他条件反射的动作僵直,刚刚抬起便落下。

算了,不敢揉亲妹子脑袋了。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妹夫,听翠翠说,你也很关心我啊,她让你砍棵小树,你给挑的参天大树!”林威都被那树吓到了,几百斤重轰然倒塌,如此危急时刻,不怪周寡妇吓得奔向情郎赫川,又因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心灰意冷道出真相。

万峰昵一眼妻子那自我感动的二哥,将他攀上自己肩头的手掌拍去:“还好。”

全因不想让那些烦人精打扰到自己和妻子的平静生活,万峰才选了棵参天大树拍断。

毕竟妻子的精力体力有限,没必要为这些糟心事耗费过多。

宋春花满眼欣慰看向一众孩子,夸了女婿有力气,又夸闺女:“要不说,还是我们翠翠最聪明呢,人就是这样的,只有遇到危险了才能看出来最靠着谁,周寡妇关键时刻肯定相信她那情郎的,不可能寄希望给陌生人。”

林翠自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生死关头的危险时刻,人总是会遵从内心的选择。

万峰若有所思,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同,在末世和人类社会都是如此。

饭后,一帮年轻人上山伐木,为供销社杨主任的家具订单准备木材。

林祥和林威两个年轻力壮的好手已经是队里出了名的壮劳力,可遇上万峰仍是小巫见大巫,不够看。

一阵卖力忙活,林祥和林威砍伐堆积几根木材的功夫,一转眼,万峰已经积出小山高的木材。

林祥&林威:“”

太伤人了。

三个男人拎着各自砍伐的木材下山,林翠和向玉芬紧随其后,两人商量着届时的家具纹路绘制问题,会做衣裳的向玉芬也有想法,积极和小姑子讨论。

下山路窄小陡峭,林翠回身同大嫂讨论着纹路,一个没注意的功夫,脚下踩空,失重感袭来,余光中瞥见前方的林祥,林翠脱口而出:“大哥”

小时候的林翠身体不好,来回四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小学是大哥林祥背着去的,长兄如父,尤其在爹娘都要忙碌下地干活谋生的日子里,沉稳的林祥一手带大了弟弟妹妹,以至于在林翠心中,遇到什么事找大哥准没错。

如果说天性好动的二哥总爱带着林翠上山下河鸡飞狗跳,那大哥就总是为自己解决事情那个。

一如此刻,林翠一脚踩空,看着前方的熟悉背影,惊呼一声便抓住了大哥的衣袖,由着转身看来默契的大哥扶住自己,这才不至于摔到山坡下去。

林祥和向玉芬一前一后扶稳了林翠,见她没什么事这才安心:“当心点,跟小时候似的走路不爱看路。”

林翠吐了吐舌头:“我这是一时没注意,小时候的事就别说了。”

小时候的林翠走路不爱看路,老爱崴脚或摔跤,基本全是林祥把人拉起来,时间久了,林祥自觉就爱注意妹子有没有好好走路,条件反射之下,刚刚的速度自然惊人,竟是比向来能跑会跳的林威还快。

“大哥这是有经验,毕竟从小到大没少背你,没少注意你会不会摔跤。”林威笑话亲妹子时丝毫不留情面。

朝二哥努嘴,优雅地翻个白眼,林翠才不搭理他,快步走到丈夫身边:“我们快回去了。”

扛着木材回家的路上,万峰低眉看一眼妻子的细长的腿,就在林翠以为丈夫要关心自己是否受伤时,却听男人闷声开口:“你在危急时刻倒是叫的你大哥。”

又来了,又来了。

林翠怀疑人高马大的万峰真是个小心眼,上回是二哥,这回是大哥。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从小就是大哥带着我和二哥,尤其我还不爱看路,今天也是习惯了。”林翠说着说着察觉不对劲,自己险些被万峰带着跑偏,“不对,崴个脚算什么危急时刻。”

万峰轻松拎着一摞木材,放慢速度同妻子并肩:“那你要是真的遇到危险,一定会叫我的名字?”

方才妻子脱口而出叫的是她大哥,实在刺耳。

林翠笑吟吟看向男人:“那你忍心让我陷入危险?真有那么一天,是不是你的错?”

被妻子一句话问住的万峰:“?”

好像是。

见丈夫陷入沉思,再没功夫和自己纠缠刚刚的事,林翠悄悄弯了唇,相处越久,林翠自觉好像渐渐掌握了和丈夫的相处之道。

与其被人质问,不如反将一军。

***

林福贵亲自操刀卖给镇上供销社杨主任的家具,林威和林祥打下手,当爹的不藏私,钦点女婿也加入其中时,万峰却面无表情地拒绝。

“这咋不学呢?一边学一边练手,当年我就是这么出师的。”看着最有天赋的女婿一脸不上进的模样,林福贵愁啊。

万峰收拾好木材等待画好家具花纹的妻子一起离开:“没什么兴趣。”

自己从末世穿越而来,对什么上进心不感兴趣。

“多学门手艺才能养活全家,你啊就是太年轻。”

“我爹这手艺肯教你还不偷着乐?‘’眼见亲爹和丈夫快要争执起来,林翠出来打圆场:“爹,万峰每天干那么多活哪能说没有上进心啊,全生产队那么多男人都找不到比他勤快比他有上进心的。”

林威听到这话打趣妹子:“爹,瞧瞧翠翠胳膊肘多往外拐,这结了婚可向着她男人了,一句话把咱们几个都给比下去了啊。”

“二哥,你自个儿对号入座,可不怪我。”林翠和林威从小就爱斗嘴,这会儿自然不甘示弱,“你胳膊肘不往外拐?那我待会儿跟方知青说说去,我二哥这人啊”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方瑾慧和林翠关系好,如今刚谈上对象的林威为爱主动求饶。

旗开得胜的林翠心满意足,没成想终于有人能制住自己二哥,实在是可喜可贺,以后能用未来二嫂敲诈二哥了。

“你要是真不想跟爹打家具就算了。”林翠小碎步踱步到丈夫身边,虽说也觉得爹说得有道理,可却不愿勉强丈夫,“你”

“我跟爹打家具吧。”听闻妻子的评价,万峰眉眼舒展开来,“毕竟我是全生产队最有上进心的男人。”

林翠惊讶地看向薄唇扬起浅浅弧度的男人:“你很高兴吗?为什么?”

并未察觉自己面部有任何变化的万峰疑惑:“我哪里高兴了?”

林翠:“”

丈夫真是怪怪的,眼角眉梢都溢出愉悦的情绪,偏偏还不承认。

***

林家院子里的木材堆积如山,刨子刨成的木板渐渐镶嵌成型,经由榫卯搭建组成三十六条腿的其中一员。

两条腿的衣柜矗立在院子角落,四条腿的大床板材光滑,正等待花纹雕刻,忙碌的手工活计在动手动脚的冬日里格外折磨人,直到大队喇叭发出刺啦声响,点燃了一片寒凉。

孙卫国亲自播报半个月前发生的大事,知青赫川和寡妇周海燕乱搞男女关系并意图栽赃陷害林威一事正撞上国家严打,两人已经交由公社处理,进行批斗,后续有可能还要蹲大牢。

广播里的大队长借由此时在敲打一二,号召社员们切记不能乱搞男女关系,处对象也需要注意分寸,听得一众年轻社员窃窃私语。

刚过了五岁生日的林小宝吮吸着橘子糖咚咚咚跑到林威跟前:“二叔,大队长说了要注意分寸。”

林威一脸正气凛然:“你个小萝卜头,还教育起你二叔了?我肯定注意分寸啊,我和方知青可是纯洁的对象关系。”

见二叔乖乖听话,向来爱听组织上号召的林小宝又跑到爷爷奶奶跟前,自己爹娘面前重复一遍,最后来到小姑和小姑父跟前:“小姑,分寸。”

小卫士的叮嘱逐渐简化,落在林翠耳畔仍是那么可爱,小姑捏了捏侄子的脸蛋,宠着和小宝玩游戏:“好好好,小姑肯定也”

注意分寸,坚决保持夫妻间的纯洁关系。

后头半句话尚未出口,林翠眼睁睁看着小侄子腾空飞起,被高大的男人一把抱走,只剩两条激动小短腿的在空中乱晃。

哎,这人怎么回事,自己还没和小宝说完剩下的话呢。

年关将至,天气越发寒凉,天寒地冻的田地迎来休憩,社员们每日简单平整田土,修造水渠,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过年前,最大的热闹便是年底分粮。

一月中旬,全体社员集结在大队部前的空院里,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一个个目光紧盯着干部们摆放在中央的长桌,赵会计翻阅着厚厚的册子,与两个记分员通力合作,一人报分,两人称粮,发粮。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上百个麻袋,里头鼓鼓囊囊装了数量各异的稻谷,也装满了农民们来年的命根子。

“赵红梅,今年工分2142个,折算基础分粮共400斤,其中300斤谷子,100斤红薯,剩余工分折现金三十二元零二毛六分钱。”

赵红梅全年上工还算勤快,属于余粮户,分到基础粮食之外又折算了额外工分换取现金,辛苦一年收成还算不错,她兴高采烈拽着400斤的麻袋,揣好有零有整的钞票回家。

“陈国良,今年工分3366个,折算基础分粮400斤,剩余工分折现金六十八元零九毛八分钱。”

“侯燕,工分2025,折算基础分粮400斤,剩余工分折现金二十五元八毛三分钱。”

红星生产队三十二户上百个社员挨个上前领取自己辛苦干活一年的成果,大部分社员分到基础粮食,余粮户还能额外再领到部分工分折算的现金分红,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分粮的喜悦爬上众多社员脸上时,超支户则要补钱。

“万广发,工分1230,不够基础分粮的工分,需要补九块一毛八分钱。”

“王桂英,工分1002,补二十二块三分钱。”

其他家基本都有个分红,能拿粮食能领钱,自己却要倒贴给大队钱,万广发面色讪讪,抬不起头,王桂英裤兜瘪瘪,实在舍不得剩下的一点钞票。

“这分儿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咋要补那么多!”

赵会计被王桂英纠缠着要重新核算工分,一通折腾解释却未赢得喘息,眼见王桂英不依不饶,屡次三番要求重算工分,赵会计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挪向孙卫国。

“王桂英同志,万广发同志,大队部已经给你们解释两遍工分的演算过程,要是还有问题今天就别领粮食了,等你们找到哪里算得有问题再说。”

听到不能分粮,王桂英瞬间偃旗息鼓。

孙卫国怒哼一声:“该补钱补钱,平日偷奸耍滑不干活,现在工分不够也就只能补钱分粮。”

肉疼地将家中为数不多的积蓄交出去三十一块两毛一分钱,王桂英口袋几乎瘪成被戳爆的气球,拥挤地黏连在一起。

两口子耽误许久,惹得仍在等待叫名字分粮食的社员不满,直到两人挪开位置,赵会计这才继续叫人。

“林福贵,工分8640,基础分粮400斤,额外工分折算现金分红二百二十七块两毛钱。”

分粮现场爆发出轰隆声响,是社员们集体张大嘴的震惊,听说林家那个作坊搞得风生水起,可那也仅限于随便听一耳朵。,直到此刻社员们终于有了实感。

赵会计继续分粮:“宋春花工分4824,分粮400斤,折算现金分红一百一十二块七毛两分钱。”

林祥工分6048,现金一百四十九块零四毛四分钱。

向玉芬工分3348,现金六十八块四毛四分钱。

林威工分5724,现金一百三十九块七毛两分钱。

林翠工分3780,现金八十一块四毛钱。

万峰工分6696,现金一百六十八块八毛八分钱。

一口气念完林家作坊一帮人的分粮分钱数字,赵会计心里直打颤,要知道,这可是小作坊经营四个多月的成果,前面七个多月,林家人挣得还是下地的普通工分,这总数已经令人咋舌。

尤其林翠,前面七个多月可是一天没下过地,就凭着后面四个来月搞起来的农具作坊就分了四百斤口粮和八十多块钱,谁能不羡慕。

人群聚集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嫉妒。

刚刚几乎用积蓄补了钱才能领走四百斤口粮的王桂英手都在抖,林家的凭什么,凭什么!

万广发一声不吭,攥着麻袋结的手越发用力,直至青筋暴起。

孙卫国亲自将每袋四百斤的粮食发放到林家人手中,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今年夏天干旱,雨水少,大家也知道地里收成不如前两年,但是为啥今年分粮还能每人分到四百斤的基础粮食?多亏了林翠同志和林家人搞起来的农具作坊挣了钱为大队创收增益,咱们才不至于把全年粮食降到一年两三百斤。”

一年四百斤谷子也就能勉强填个温饱,剩下的各凭本事,可要是真降到两三百斤一年,真得饿肚子了。

侯燕在人群中喜笑颜开:“那真是多亏了翠翠一家搞的作坊!”

第一个领了粮的赵红梅嗓门同样大:“先说好,林家的作坊我可是登记报名了的,到时候谁都别跟我抢。”

过往再是迟疑,此刻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林家带着巨额的工分分粮分钱,谁能不眼馋?

再也看不下去村里人对林家的讨好模样,王桂英和万广发挤过人群,扛着八百斤口粮往家赶去。

可惜这步伐越来越沉重,王桂英声音中带着不甘的哭腔:“当家的,咋办啊?一人一年四百斤谷子哪里够,咱们钱又全没了,明年真要喝西北风?”

万广发心头烦闷,自家在一年前分明手中有大票子,日子红火,如今咋成这样了。

“等德才回来省亲,他能不管亲爹亲娘?!”

儿子是唯一的指望,万广发不信一手养大的孩子能狠得下心肠来。

一帮人叽叽喳喳闹着也要进林家的作坊,最后还是靠孙卫国“镇压”下来:“一个个都想去?会打农具吗?以后等林家忙不过来的时候让林翠同志来挑,有这方面能力的才能去。”

林翠可没工夫管外头的热闹,只管让万峰拎着八百斤谷子,自己揣着两人领的钱往家去。

灶房的粮食见底,如今两麻袋的谷子填满了空仓。

“咱们明年的口粮勉强够了。”林翠目不转睛盯着满仓的金黄谷子和深红的红薯心满意足,“不够的话去镇上打牙祭也舍得,瞧瞧我们这回分了多少钱!”

以往队里工分再多,顶天了也就在扣除分粮价值后再额外领上几十块钱,可如今小作坊才干了四个多月就为林家人带来每人接近一百多块的金钱收入,尤其打农具助力的林福贵更是分了大头。

“你的168.88,我的81.4,加起来二百”加起来的数字不大吉利,林翠干脆闭口转移话题,“加起来真多!”

妻子的喜悦溢于言表,兴奋地像只快乐的小鸟在里屋的衣柜里倒腾,将大团结和零钱数了又数,这才放进了小铁盒。

“你很高兴?”万峰读懂了妻子的快乐。

“难道你不高兴?”林翠疑惑看向丈夫时眼底的笑意快满溢泄出,“这可是钱哎!我们谁都没一年挣过这么多钱!”

“没什么感觉。”万峰实话实说,在这个世界,挣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用食物维持生命,钱便也无用。

“你真是视金钱如粪土。”林翠怀疑自己丈夫脑子有些问题,怎么会有人不爱钱呢,“那你会为了什么高兴?”

“没什么高兴的。”万峰不大能体会到情绪起伏。

提及高兴,林翠仔细思考,脑子转了又转,当真想不起来结婚快大半年时间,万峰什么时候表现过高兴。

哦,对了,也就那么一次,前阵子自己夸他有上进心,干活勤快。

原来万峰喜欢别人夸他,分明和队里学拼音的五岁小孩儿差不多嘛。

抱着装着两人积蓄的小铁盒,林翠转身悄悄观察着丈夫的神色,杏眼弯成新月,唇角溢出几分俏皮:“万峰同志,待会儿洗衣服记得洗干净些,还有多烧些水,天气冷了,我冲澡怕冷着,你最勤快了,真是我们全生产队最好的男人。”

沉稳严肃的男人面无表情,这幅模样深深地印刻在林翠漂亮的眼眸,直到自己最后半句吐露,林翠惊讶发现眼前的男人有了奇怪的变化。

凛冬的冰封迸出裂痕,如春日的清风拂面,男人硬朗的棱角被风吹得柔和,一点点光亮爬上眼角眉梢,就连硬茬的发丝也有了轻柔的线条。

林翠惊喜:“你这么高兴?”

万峰否认:“没有啊。”

“你自己看镜子!”林翠怀疑这男人非要装腔作势,“你嘴角都咧到哪儿了?”

被妻子推着靠近黄铜镜,万峰眼眸震动,镜子里薄唇微扬的男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翠翠:给老公哄成翘嘴了。万峰:我怎么可能高兴哎,这死嘴,唇角怎么上扬了。宝子们,推荐基友超好看的年代文《千禧年,拆迁分了十栋楼!》欢迎收看,文章id:7965143 作者:夜晚与星空  余岁安活到二十岁,觉醒了穿书记忆,可惜她是配角中的配角,没能给她带来什么改变,爹不靠谱妈好点小赌,即将大专毕业的她浑身只剩下两个钢镚。  就在她发愁跟随时代的浪潮,去公司上班,还是接爸爸摇摇欲坠下岗的班,没想到天降拆迁,她家分了十栋楼!  经过全家紧锣密鼓的商议,爹怕被骗,妈怕被设计,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最终这十栋楼,全部落在了余岁安头上。  就这样,她开启了拥有十栋楼的生活。  每天她要做的,就巡视自己十栋楼收租,和曾经的邻里邻居,小伙伴们吃瓜喝茶,闲散度日。  偶尔生活有点小插曲,全当调剂了。  直到某一天,她遇见了男女主。彼时她已经坐拥出租十栋楼,手里正是闲钱多的时候。  余岁安:那就顺手做个天使投资吧。  就这样,她的资产再度迎来了质的发展,躺得更加平了。  又名《我在千禧年当拆迁户的日子》  【整体日常轻松,穿书是调剂,生活是重心,有豺狼虎豹,也有生活琐

第44章

黄铜镜镶嵌于衣柜柜门, 镜子里的男人陌生到万峰几乎认不出。

分明是熟悉的模样,熟悉的身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变得柔和, 常年高耸的浓黑剑眉舒展开来, 衬得眼尾上扬的凤眼少了几分凌厉, 眼底温和平静, 细细看来,竟是隐含笑意, 那笑意自眼眸溢出, 跃然薄唇之上,牵动着唇角弧度向上, 转瞬被万峰强行压了下去。

刻意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万峰转身否认:“你看错了。”

自己早没了七情六欲, 更是不悲不喜, 怎可能现出开心愉悦的表情?简直荒谬。

眼睁睁看着丈夫强行变脸,林翠忍俊不禁, 再没和丈夫争辩, 只当这人是在害羞, 转而奔向灶房取出一把小刀回到里屋, 指挥着嘴硬的万峰:“不高兴的万峰同志, 那你把衣柜挪开些。”

突然多了个定语的万峰:“”

不明就里却也照办, 万峰轻松将厚重的实木衣柜挪动,露出柜子后一整面砖墙。

妻子握着小刀敲敲打打,选定一匹砖的位置后刺入刀尖, 一点点小心翼翼撬动砖块。

“你要藏什么?”

林翠头也没回:“藏钱,队里民风淳朴,可不时也会闹贼的, 咱们家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领了不少钱,防人之心不可无。”

万峰确信没人敢偷到自己头上,却仍是上前两步,一把夺过妻子手中的小刀:“我来。”

锋利的刀尖插入砖墙缝隙,整面刀刃顺势嵌入,稍一用力,砖块便松动开来。万峰手上动作麻利,脑子里却乱糟糟一片。

方才镜子里的一幕深刻于脑海,熟悉的自己变得陌生,他第一次陷入自我怀疑,在末世时舍弃的东西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啊,小心!”

妻子的惊呼声将思绪打断,伴随着轰隆动静,光亮强行照了进来,万峰蹙眉看向一小面墙倒塌散落,目光穿过不大不小的空洞,与院子里正放养啄食的三只母鸡面面相觑。

见是家中男主人,三只母鸡咯咯两声,立刻四散逃去,乖乖回了鸡笼。

万峰一个用力将里屋的一块墙掏出个半米高的洞,十来块红砖散落一地。

林翠掀起眼皮看向丈夫,却见万峰别过头默默拾起地上的红砖开始砌墙补墙,只留给自己一个尴尬的背影。

万峰的动作迅速,一会儿功夫将砖墙重新糊上,只余下一块红砖尚未塞回原处,一掌劈成两节:“这样方便你放铁盒。”

“哦。”林翠没有戳穿丈夫的心虚解释,干脆将装着两人共同积蓄的饼干铁盒塞入墙内,再从丈夫手中取走他劈好的一半红砖塞入剩余空间,竟然是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破绽,“这样是安全。”

“这半块我拿去灶房垫着。”万峰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还算有用处。

“嗯,你过去吧,先别回来,顺便煮个饭。”林翠将丈夫往外撵,“我要藏自己的私房钱。”

万峰脚步顿住:“私房钱?”

“对啊,你别偷看。”林翠和丈夫有商有量,“你藏的时候我也不会偷看的,放心~”

万峰被妻子“赶”出里屋,耳力在这种时候发挥巨大作用,在灶房淘米煮饭的间隙听着里屋传来的清晰动静,迅速辨认出妻子在撬动衣柜后的第六排三列的红砖。

淘米煮饭,村里难得吃上白米饭,林翠炒了一盘猪肉白菜,再切了一节腊肉和萝卜干煮成汤,不可谓不丰盛。

“我的私房钱藏好了,你要去藏吗?”一片咸香的腊肉下肚,林翠大方提醒丈夫。

“我没有私房钱。”万峰挑着萝卜干吃,往妻子碗中续上一片腊肉。

“你别扯谎了。”林翠自认是个大方的妻子,对丈夫的看管懂得适度,“男人哪有不藏私房钱的,我爹和我大哥都藏的,以后二哥结婚了肯定也藏。我不反对的,你攒私房钱就攒。”

万峰面不改色:“真的没有。”

像是见到某种非人生物,林翠歪着脑袋细细打量丈夫,怎么会有人不藏私房钱呢,真不像人啊。

砖墙补好,夜里,屋内再次升温,第二十一次下定决心和妻子保持距离的万峰食言,下次一定。

***

这一晚,不知多少人为分到粮食为分到钱欢喜。

红星生产队大部分社员积极干活,多多少少分到了钱,钞票数了又数藏进枕头下、鞋底、糖罐中,盼着来年能有更多粮食分,能有更多钱拿。

林家的作坊成了香饽饽,早前看不上这个小作坊的社员态度陡变,之前琢磨着小打小闹的作坊肯定没有下地挣工分好,如今蜂拥至大队部,就盼着能报上名去林家作坊干活。

作坊农具订单不少,凭借着好手艺和好质量销路稳定,只是天气寒凉,农活减少,农具购买也随之减少,林家为供销社杨主任打的家具成了年前的最后一趟供货。

三架驴车装上货物,由林翠清点一番确认齐全,利索地跃上驴车坐好。

今日随驴车去镇上另有目的,林翠琢磨着农忙农闲时的销量差距大,总得另寻出路。

“翠翠啊,这会儿出发吗?”常年为队里赶驴车的张大爷扬着鞭子询问。

“张大爷,再等等啊,我二哥哎,来了来了,二哥,方知青,这儿!”林翠朝奔袭而来的两人挥手示意。

确定了恋爱关系的林威去知青点接上对象方瑾慧匆匆赶来,一个箭步跳上驴车后转身朝对象伸出手。

“来,瑾慧。”

方瑾慧一手搭在对象掌心,借着林威紧紧握住自己的力道踏上驴车随他一同坐下:“翠翠,万峰同志,我们来迟了。”

“没迟没迟。”林翠亮晶晶的杏眼看着二哥和方知青,比自己结婚时还激动,“我们也才刚到,张大爷,出发吧。”

热情的林翠同方知青介绍着大队和城镇,两个年轻姑娘商量着待会儿去百货大楼采买些发夹,林威不时插入几句,拍着荷包扬言要为两个美丽的姑娘付钱,唯有万峰始终沉默不语。

目光落在驴车踏板上,脑海中闪回刚刚林威扶着他对象上驴车的一幕。

驴车颠簸着驶入长平镇,林威和万峰两个坐在外侧的男同志率先跳下驴车,热恋期的男人体贴周到,林威把着驴车架子伸出手准备接对象下车。

从城里来的方瑾慧确实不大习惯村里出行的驴车,羞涩笑意攀上眉梢,指尖轻轻落在对象的掌心,被他紧紧握着,借力下车。

万峰余光瞥见林威的行动,再见方知青的含羞带怯的模样,沉吟一秒转瞬朝驴车上的林翠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向上,置于半空中,等待着妻子贴来的掌心,一如身旁的两人

林翠同赶驴车的大爷敲定下午回镇上的时间,转身轻松跳下驴车,见丈夫仍在原地站着不动,好奇询问:“怎么还不走?”

默默收回手,万峰紧攥成拳跟上妻子的步伐

三十六条腿儿的结婚家具打造成型,木材结实牢固,打磨精细,花纹繁复精美,实在出乎杨主任意料。

“这可真是比百货大楼卖的家具还好。”杨主任爽快付了尾款,这钱花得值,“我儿子结婚摆喜酒在年前,你们派个代表来,到时候我让百货大楼的老李看看这家具咋样,他之前可看不上我找木匠打家具。”

供销社的主任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任务,毕竟“掌握”着一方民生,柴米油盐生活必需品都在此处售卖,可以说从老百姓到各类单位领导,杨主任认识的人涵盖颇丰。

“那我们必须来沾沾喜气,到时候我和我丈夫一块来。”

“好,欢迎欢迎。”

杨主任叫人将三十六条腿儿家具给拉到家里,卸了货的驴车停靠在镇北口,林翠同万峰以及林威方瑾慧直奔国营饭店去。

送货后正值饭点,四人带着八两粮票付了四块三毛钱点了四个菜,牛肉炖萝卜、回锅肉、番茄炒蛋和海带猪蹄汤。

林威正在谈对象初期的上头时期,碗筷要为对象擦好,每道菜都得问两句吃不吃,一顿饭的功夫饭菜没吃几口,光顾着献殷勤去了。

林翠发笑,悄悄朝丈夫使眼色,引导他快去关注二哥有多殷勤。

万峰见妻子一个眼神递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说无法理解林威的所作所为,却也默默记下。

饭后,四人消着食往百货大楼去,镇上仅此一家的百货大楼门庭若市,多是政府单位和国营大厂的职工消费,这里的老百姓有稳定的工资收入,比村里的农民富有不少,也更加舍得花钱。

供销社是农具的主营点,而真正的家具类还得数百货大楼。

气派的两层小楼高耸,是镇上最高的建筑物,与斜前方的新华书店遥遥相望。

进入大堂,各类柜台铺陈开来,卖发夹发箍的、卖手表自行车的、卖衣服鞋子的还有卖家电和家具的。

大宗商品都需要票券或是工业券才能购买,以至于家电家具柜台前多是观望的人群,偶有为结婚而采买终于攒齐工业券的人们上百货大楼仍得交付定金后等待供货,买台电视机或是买张床能等上几个月。

供销社采买了一批新农具售卖,销量口碑不错,这事儿自然有传进唯一一家百货大楼,采购办的李主任听闻这家农具牌子来人,抽空和人见了一面,将四人迎进办公室。

“同志,我听说你们林家的农具是不错,周围很多生产队都买了,结实耐用,不过我们百货大楼不卖农具,收也没法收。”

有了第一步的成功,至少上门自荐比第一回 受到的待遇好上不少,林翠喝着李主任安排人泡好的茶水,慢悠悠道:“李主任,我们这回来不是谈农具,是想谈家具。”

“家具?”李主任添了些兴趣。

百货大楼向来是家具的主要售卖点,农村倒是能取些木材自己找木匠打家具,可镇上和城里没那么方便,加之木匠打的家具通常朴素简单,城里有些家底的便看不上那些简单粗糙的款式,这种时候,从大城市进货买来的上好家具或是当地家具厂的产品就派上用场。

虽说价格高昂,还得要票或是向单位打申请打报告才能购买,百货大楼成了香饽饽,承载着人们对高档家具的期盼。

“没错,其实我们家打家具更多,家具需要设计打造的细节更为精致,和百货大楼里售卖的各类家具相比肯定也不差的。”

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都隶属于公家,负责采买的位置更是互通,李主任听老杨提到过近来订货的农具作坊,小小一个作坊才几人竟生产出不输国营工厂的质量。

“家具体积大,对工艺要求高,就连我们镇上都没有正规的家具厂,百货大楼进货的家具最差也是从城里进货,再高档的便是从大城市流通来的,城里的百货大楼偶尔能分给我们一点高档家具,你们一个村里的作坊要想和这些家具打擂台委实自负了些。”

“李主任,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我们的作坊在四个月前就该倒闭了。”林翠这趟过来并没打算一次成功,露个面给人留下些印象也就够了,“我们先不打扰了,过阵子见。”

李主任时常碰上诸如此类推销自家产品的人,更荒唐的甚至有人拿着自家产的鸡蛋或是养了多年的老母鸡来百货大楼买卖换钱,见几人识趣离开,李主任倒添了几分欣赏,至少没有胡搅蛮缠。

只是,刚刚的年轻女同志临走时提到的过阵子见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人过阵子还要再来?

李主任的疑惑在半个月后解开。

供销社采购办杨主任儿子结婚办喜酒当日,李主任于前来道贺的人群中见到了林翠和他丈夫。

灰扑扑的人群中,男的高大硬朗,女的漂亮俊俏,这样的两人站在一处,很难不让人注意。

“李主任好,又见面了。”林翠说到做到。

“林翠同志,万峰同志,倒是巧了。”李主任没料到老杨竟还邀请了这村里小作坊的人来喝喜酒,正疑惑之际,杨主任一把揽着好友的肩膀,把人带去屋里炫耀。

“老李,你来看看,摸着良心说话啊,我没在你们百货大楼买家具真不能怪我,我儿子着急结婚,等几个月谁等得了,看看我找红星生产队打的家具,绝对不输你们百货大楼的!”

三十六条腿儿家具,囊括众多,崭新精美的双人床、床头柜、衣柜、五斗柜、四方桌、四把椅子

柳曲木打磨精致,层层桐油刷出清漆的流光,榫卯结合严丝合缝,更为惊艳的是区别于普通木匠打造的家具,过于简单粗糙,这一组家具雕花精美繁复,如笔走龙蛇的画卷缓缓展开,任谁都眼前一亮。

“这是那个打农具的小作坊打的?”李主任不得不承认,委实小看了他们。

“没错!”杨主任抚掌赞叹,重重拍在老友肩头,“比你们百货大楼卖得便宜,毕竟省了运输费用,说句不好听的,那样式也比你们百货大楼卖得好看,我儿子儿媳可是满意得很啊。”

杨主任儿子儿媳结婚在即,百货大楼的家具却因缺货迟迟不到,当听亲爹提议找个小作坊打家具时,一对新人都不大愿意。

直到家具送上门,天大的不愿意也化为烟云。

一顿喜酒的功夫,百货大楼的李主任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三十六条腿儿的家具。

如今镇上对家具的需求越发大,毕竟告别十多年前的饥荒年代,大伙儿吃得饱饭,挣得了钱,自然追求更高,眼光更高。

可长平镇没有规模成气候的家具厂,偶有小打小闹也是生产些简单粗糙的家具,与大城市的家具差距过多。百货大楼只能上城里进货,李主任往往需要坐上一两天的火车走遍周围城市,祈求能从城里的百货大楼手中分得一杯羹。

城里的百货大楼从首都从沪市这些城市进货,一百件大型家电家具能从手指头缝里漏个一两件给自己已是拼尽全力,进货价高昂不提,还得折算运输费用,最后能摆在镇上百货大楼售卖可比西天取经的难度不遑多让。

如果要是长平镇上就能有打好的高档家具呢?

一切似乎迎刃而解。

李主任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家具,林翠这顿酒席就吃得欢喜了。

镇上的物资丰富,生活条件远大于农村,杨主任身为供销社主任更是好奇,猪肉就上了三道肉菜,另有丰盛的果蔬,可堪阔气。

肥颤颤的烘肘金黄油润,林翠盯上许久,可尚未等自己出手,身旁的男人便行动了。

一顿饭的功夫,万峰几乎没吃,一双筷子基本在为林翠夹菜,殷勤得有些过分。

顶着周遭各色目光,万峰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全然照办当日林威对方知青的手法,也是妻子引导着自己学习的。

妻子想要,自然是满足她。

憋了一顿饭的功夫,林翠实在好奇:“万峰同志,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坦白从宽吧,我可以宽大处理。”

不然这人怎么能做出这样肉麻的事,一直为自己夹菜,甚至低声询问四五遍,若不是了解万峰,林翠真怀疑这人活脱脱表演型人格。

勤劳学习,完全模仿的万峰:“?”

准备离开时,林翠和万峰同酒席主人家道别,不要钱似的道贺吉利话倒豆子似的往外撒,引得一对新人连连道谢,尤其新娘对林家打的家具甚是喜爱:“你们打的家具比百货大楼的还要好,我这是真心话。”

“谢谢认可。”林翠自然喜欢听夸奖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待会儿天气差了不好回队里。”

“好,有空再来镇上玩。”

林翠和万峰同几人道别示意,自宾客中逆流而去,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被烟叶熏过的嗓音暗哑,却吐露出令人振奋的话语。

“林翠同志,等会儿,咱们谈谈家具的事。”

喜酒结束后,再耽误了一个来小时,林翠和万峰从杨家离开时,天色已然暗淡下来。

灰蒙蒙的天,镇上却多了几分色彩。

临近过年,热闹喜庆的氛围渐浓,采买鞭炮的络绎不绝,家家户户已经张罗着贴上春联,红底黑字,格外显眼。

空气中浮动着冰凉的寒意,林翠将右手揣进兜里,左手则毫不客气地揣进丈夫兜里取暖。

“你今天是猜到了百货大楼的李主任会主动找你买家具?”万峰仍记得的李主任在杨家堂屋与妻子敲定家具订单的态度,与半个月前拒绝的模样大相径庭。

百货大楼愿意采买一批家具试卖,以销售情况确定是否后续进货。

“我上回听杨主任随口提到会邀请很多客人去喝喜酒,其中就包括百货大楼的李主任。”林翠歪着脑袋看向万峰,扬着下巴,眼中星光点点,“我聪明吧~”

“嗯。”万峰深深看妻子一眼,似乎望进她的杏眼。

对于丈夫的没有太多感情的敷衍反应,林翠并不介意,这人就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一如他的体温。

“这天儿这么冷,你怎么还是穿这么少。”林翠贴着他薄薄的衣兜感受到男人冰凉的体温,“可别冻感冒了,我就说你要冷吧,偏偏要风度不要温度,耍帅是不是?”

在众人屈服于寒冬将自己裹成粽子之际,万峰仍旧穿着单薄的衬衫,实在令人咂舌。

丝毫感受不到寒冷的万峰任妻子念叨着自己,等坐上驴车回家后,又被妻子强行催促着饮下一杯麦乳精,见她在灶房忙忙碌碌熬煮姜汤,最后等到了一碗辛辣苦涩的难喝姜汤。

“我不想喝这个。”尽管不属于这个时代,尽管不怕刀枪棍棒,不惧严肃酷暑,没有弱点的万峰仍是不喜欢药的味道。

“嫌苦吗?”林翠嗅了嗅姜汤的味道,确实不大好闻,“可良药苦口,你身体这么冷,要是感冒就惨了,快喝快喝,喝了给你糖”

被妻子强行喂了药,再塞了颗糖,口中苦涩与甜蜜交织,屋里取暖的火盆慢慢燃烧着,释放着阵阵暖意,万峰冰凉的手掌被林翠双手交叠紧握,互相揉搓,不时捧到唇边哈着气。

“你这毛病可不得了,夏天的时候我还觉得舒服呢,怎么一直这么凉。”林翠来回揉搓着丈夫的手掌,试图为他带来温暖,可惜收效甚微。

万峰盯着专心为自己取暖的妻子,心头涌上莫名的浪潮。

在末世经过改造的躯体早已异于常人,始终呈现冰凉的触感,当然没法靠几个取暖动作捂热。

然而此刻,手掌被妻子包裹,感受着肌肤来回摩擦,注视着妻子朝自己手背吹来轻柔温柔的气息,那气息似乎穿过身体,直直吹进了心中。

陌生又奇异的滋味,与夜里总是汹涌袭来的失控感不同,此刻胸腔似乎被什么填满,鼓鼓囊囊,又像是被这双手握住了心脏,一下一下或轻或重地揉抓,酥酥麻麻,痒意泛滥。

过去的一个月时间,时刻提醒自己与妻子保持距离以断绝失控感的万峰在此刻与自己和解。

林翠仍在努力,疑惑丈夫的身体如此奇怪:“怎么一直捂不热呢?”

白日朗朗,万峰冰凉的手掌缓缓抚摸向妻子腰间,深沉目光逼近妻子的杏眼。

林翠熟悉抚向腰间的动作,更清楚丈夫此刻的眼神,空气似乎寂静下来,就连风声都慢了几拍。

瞥见外头日光大亮,林翠没来由地紧张着吞咽几下。

万峰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有别的办法能让身体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翠翠:捂不热的老公万峰:有别的办法热起来

第45章

白日宣淫, 并不在林翠的接受范围。

有些事应该只属于黑夜。

不待林翠回应,腰间手掌收力,只一瞬的功夫, 林翠已被男人抱坐在身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 林翠羞得睁大双眼, 双手紧紧撑在男人结实的手臂, 低低的嗓音中掺杂着一丝颤抖:“这是白天!”

天都还没黑呢怎么能

“白天怎么了?”

万峰想明白了,与其刻意保持距离以断绝失控感, 不如多多练习, 相信次数多了,自己便能适应, 加以控制。

生长在七十年代的林翠在这档子事仍旧保守,大白日宣淫实在令人羞耻:“白天不能做这种事的, 还是夜里吧。”

“不是想让我的身体热起来嘛。”万峰坚定决心, 熟能生巧,手掌紧紧箍在妻子纤细的腰间, 被妻子挣扎着要离开蹭动的动作激得双目赤红。

低沉的嗓音像是被烈酒浸润过, 酥酥麻麻响在林翠耳畔:“你坐上来就可以了。”

林翠使出浑身解数, 也捂不热万峰的手掌, 却轻而易举将万峰的身体点燃。

万峰的身体似乎又格外容易热起来, 男人的体温渐渐变化, 一改往常的冰凉,变得滚烫、炽热。

冬日昼短夜长,自白昼到暮色来袭,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之际,林翠双腿发软,自万峰身上下来时, 险些跌倒在地。

幸得男人反应灵敏,动作迅速,一把捞在腰间,这才避免了林翠和土地亲密接触。

脸蛋红扑扑的,还带着热意,林翠的身子也热了起来,自双腿到心口,一路热到了头发丝,汗涔涔的发丝黏连在额头,被男人一手轻轻抚动。

男人似乎心情不错,将染着热意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现在不冷了。”

“我去洗澡了,谁管你冷还是热。”林翠羞得脚趾蜷缩,默默在鞋里不安地动了动,躲去能不被打扰的一亩三分地冷静冷静。

自己竟然真的和丈夫在大白天胡闹林翠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绯红,逃也似的遁走。

家里用板材搭出的偏房窄小,用来洗澡冲凉倒是再好不过。

滚烫的热水搀上井中打上的凉水变得温度适宜,浴室内热气腾起,烟雾缭绕,林翠冲洗着身子,听到外面灶房传来叮叮咚咚的动静,等擦着头发往外去,一眼看见正在煮面的男人。

万峰赤裸着上半身,一条略显松垮的长裤系在腰间,正认真专注地用筷子搅弄着铁锅里的细面条。

食色,性也。

尽管同男人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此刻瞥见男人精壮的上半身,林翠仍是心头一动,短暂地原谅了这一下午的胡闹。自己丈夫身材高大,赏心悦目。

两个海碗依次倒入酱油、油辣子,再各舀一勺猪油与葱花,细白的面条很快在碗中染成赤红。

忙了半个下午,林翠饿狠了,胃口大开地吃完一整碗面条,当天夜里早早睡下补觉。

经过这么一遭,林翠再不敢给丈夫取暖,接下来几日,红星生产队家家户户准备过除夕的年夜饭时,宋春花和向玉芬同林翠一块儿提前备好烧菜,打量着寒冬腊月的,女婿竟然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外面干活,忍不住提醒:“翠翠,你也不说说姑爷?这天多冷啊,哪能这么穿。”

吃过亏的林翠摇头:“娘,年轻人火气旺,随他去吧,万峰身体可棒着呢,冻不坏的。”

“你啊,哪有这么说自己男人的。”宋春花早前还担心闺女嫁个这样的大高个会不会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被自己男人欺负好。

如今这年头就是,宁肯自己欺负人,也别被人欺负。

万峰耳力敏锐,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听到妻子和丈母娘的对话,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到夜里睡觉时便觉出不妥。

自己冰冰凉凉的手朝妻子的方向贴去,以往这个动作总会是被妻子回以亲近,细嫩的脸蛋贴靠到自己掌心,接着便是整个人钻入自己怀中。

可如今的妻子变了,一把按住自己的手,甚至界限分明地要和自己分被子睡。

“你身上太冷了,可别把我冻生病了,咱们还是一人一床被子吧。”林翠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似的,仅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眨巴眨巴看向男人,“喏,你的被子在那儿。”

天气炎热的时候,丈夫是冰冰凉凉的移动冷气,如今天寒地冻,谁能受得了睡在冷气旁。

林翠深觉自己大气又善良,就这样也没将丈夫赶下床,还给他一场厚实的新棉被。

万峰看着床上多出的一床棉被:“”

冬日深夜愈发寒凉,没有暖气的南方农村封闭的室内似乎更加冻手冻脚,万峰直挺挺躺在床板上,享受着一人一被,心口却奇异地感觉到了几丝凉意。

身旁的妻子已然熟睡,裹着厚实的棉被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万峰盯视良久,终于伸出手靠近,放轻动作将妻子揽入怀中

以往熟练的动作遭遇滑铁卢,睡梦中的妻子不再似夏日时爱往自己怀里钻,此刻竟然是迷迷糊糊一脚蹬在自己腿上,双手更是挣扎着离开,一个翻身往墙边靠去,仅仅留给自己一个无情的背影。

口中不时嘟囔着:“好冷。”

一夜好眠的林翠醒来后又将自己裹成粽子,年底分粮时分了最多钞票的林福贵给闺女买了件厚实的棉袄,红底格纹漂亮又时髦,是镇上百货大楼的货。

过年就得穿新衣裳,林翠在除夕这天打扮得漂亮又精神,歪头编着两条麻花辫,同丈夫抱怨昨夜的噩梦:“我昨晚睡得好好的做梦了,梦里有头浑身冒着寒气的熊朝我扑过来,给我冷得不行,我手脚并用才挣脱开逃跑了”

万峰:“”

以往还算捧场的丈夫露出怪异的表情,没有接话。

林翠并不在意,叮嘱着丈夫也穿上新衣裳,两人一道出发回娘家吃团圆的年夜饭。

辛苦忙碌一整年,林家于这一年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方桌前几乎快坐不下这么多人,添了凳子挤挤凑凑,圆满团聚。

方瑾慧下乡半年正逢春节正是愁绪漫天的时候,其他知青多半是在知青点抱团取暖,打打牙祭,自己则来到对象家中热闹。

“小方,随便吃啊,就拿这儿当自己家,甭客气。”宋春花热情招呼二儿子的对象,就怕人姑娘哪天看不上自己儿子,拼命使眼色让儿子好好表现招待。

“谢谢春花婶儿。”方瑾慧家中人员众多,一家八口祖孙三代挤在城里二十五平的职工宿舍里,二十岁的方瑾慧没有自己的床没有自己的屋,只能和大哥大嫂的两个孩子共睡一张床。

上头的大哥,下头的小弟都比方瑾慧受爷奶和父母的喜爱与重视,这次知青下乡,大哥有临时工工作,自己和双胞胎弟弟都没有工作,被街道办点名要求下乡,舍不得小儿子下乡受苦,家里人商议后让双胞胎弟弟得了母亲让出的钢铁厂正式工职位,方瑾慧找不到僧多粥少的工作岗位,只得下乡。

林家热情欢乐,方瑾慧喜欢这里,竟然是胜过自家。

林威担心对象脸皮薄,一顿饭的功夫始终关心夹菜,林家人见怪不怪,脸上都挂着笑意,林祥同样为妻子儿子夹菜,就连往日不善言辞的林福贵也特意夹着肥颤颤的烧肉给媳妇儿:“春花儿,今年你可是辛苦了,多吃肉,现在翠翠找到好归宿,老二也有了对象,你可以少操点心了。”

宋春花嗔男人一眼:“你少装模作样的。”

林福贵二两黄汤下肚,一时不知害臊,趁着微醺酒劲凑到媳妇儿跟前,一把揽着宋春花肩膀,往人脸上亲了一口。

“我装什么样了,都是心里话。”

“哎呀,干啥呢!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宋春花笑得花枝乱颤,一把将人推开,目光扫过一帮孩子,一个个倒是识趣,或转头看向别处,或埋头吃菜。

就林翠给万峰夹上块烧鸡入碗的同时打趣爹娘:“娘,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您二老随便亲。”

饭桌上欢声笑语一片,万峰渐渐察觉不对劲,不论是老丈人和丈母娘,大哥大嫂亦或是二哥和他对象,都是男人在给女人夹菜。

轮到自己和妻子,则是妻子一个劲儿给自己夹菜,肉菜几乎快堆成一座小山。

“你多吃点。”林翠可没劲头再替丈夫将身体暖起来,不过,他身体如此兴许需要补补了,有没有可能丈夫看似强壮,其实很虚弱呢?

村里落下病根的女人多体寒,万峰也如此体寒,确实该补补身体。

吃过年夜饭,一大家子在屋里生着火盆取暖守岁,村里没电视,乌漆嘛黑的夜晚难得奢侈得亮着煤油灯,大伙儿磕着瓜子吃着花生,含着甜甜的糖,将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嚼碎了反复琢磨

红星生产队年味浓厚,接二连三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红色纸屑四散,村里一帮小孩儿随处捡着鞭炮爆开时零星漏掉的哑炮,自个儿用回家中灶火取上火,听嘭的一声,喜笑颜开。

赵红梅刚帮大队一年轻后生说了门隔壁大队的亲事,得了俩鸡蛋和两块钱作为谢礼,将东西藏进里屋枕头底下后,到院子里扒拉自己捡回来晾晒的草药的功夫,就听见院子里嘭的一声响。

“铁牛,又搜着哑炮给点了?你可给当心点儿,别炸到自个儿。”

“知道了,奶。”

瞧着调皮的孙子哑炮点完,赵红梅回屋又从枕头底下取出家里的积蓄,翻来覆去数了几遍,相较于老实下地干活的其他社员,她多了门营生,几十年当媒婆的经历为赵红梅赢得不少珍贵的吃食或金钱,日子总归好过不少。

只是如今地里活计越发艰难,供销社票据难攒,价格高昂,她也想多挣些票据多挣些钱,家中积蓄多是靠省下来的,如今有八十多块,却也抵不上旁人分粮分红时领的一回现金,比如林家。

光是这么琢磨着,赵红梅就心动了。

赵红梅的心动很快化为行动。

大年初五的下午,大队广播召集了报名参加林家作坊的社员前往办公室,将要正式挑选林家作坊的帮工。

私人不允许办小作坊经营,可生产队可以,销售所得需要上交公社一部分,剩下的全部交由大队,打木匠的社员只能得到额外的奖励工分。

到了年底,工分便显出效果,比其他人冒出一大截,分红更是不得了。

前头看不上这小作坊的社员纷纷报名,一时之间,大队部门槛险些被踏破,满打满算,一百来号人口的红星生产队竟然报名了八十多人!

大队长孙卫国不掺和其中,全权交给林家人自己挑人。

毕竟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真要选好苗子去打农具,林家人眼光毒。

林福贵对村里人熟悉,亲自挑了五人跟着打农具,主要负责刨木材和做些边角工作,选的都是年轻,手脚勤快,脑子也转得快的后生,其中就有林翠的同学陈国良。

八十多人将大队部门口的空地塞得密不透风,看着林家选人时,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盼着叫自己的名儿,可多是失望垂首。

侯燕听闻自己丈夫被选上,一个激动在人群中攥紧拳头,别提多高兴,视线同陈国良对上,夫妻俩冲对方眨眨眼,将对方的欣喜刻在眼底。

五名学徒挑完,林翠准备挑几名女同志来帮着自己娘和大嫂完成熬胶打磨与煮桐油的工作。

“侯燕同志,赵红梅同志,刘红娟同志”林翠念出三个名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能被选上加入林家作坊,那工分至少翻番,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将人选定好,作坊人数扩大翻番,林家人能掌握主心骨的技术专心工作,不必为边角工作分心,确实是好事。

宋春花和向玉芬没去凑热闹,专心在屋里熬着猪皮膘胶,胶质渐渐化开,等林福贵父女回到家,宋春花一听八个新帮工名字,七个都挺合适,唯独有个不咋地。

“翠翠,咋挑了刘红娟啊?”宋春花对刘红娟印象一般,这人手脚算利索的,力气也大,可就是嘴皮子不饶人,谁家有啥事都爱掺和两脚,“她可不是省油的灯,脾气又暴又躁。”

“娘,我就是看中了她脾气暴,不是省油的灯。”挂靠在生产队的作坊起步不久,小有成绩,难免招人眼红,有时候就得有那么一两个能暴躁起来的,以防万一,“再说了,她干活利索,除开脾气问题,也符合标准。”

林翠没记错的话,刘红娟是小说里一人物,不是坏人,但是什么事都爱掺和,嘴巴不饶人,可也是少有能在万德才高升,万广发和王桂英风光无限时怼这两人的。

在她眼里,什么权势身份都不如自己过嘴瘾重要,看不惯就直接开口、动手。

加之这人爱钱,喜欢挣钱,却也不干坏事,这样的人正适合为起步阶段的作坊加一道保险。

“那成,你自己琢磨就是。”宋春花转头招呼自己男人,“福贵,猪皮膘胶熬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要给床和柜子上胶嘛。”

“就来。”林福贵挽起袖子就开干。

刘红娟意外选上去作坊帮工,回家路上都是飘的,步伐似轻似重,活像是喝高了。逢人就嚷嚷几句自己出息了,尤其是走到家门口时,和周围邻居分享好消息,却听得左边红砖房中溢出嗤笑声。

“王桂英,你啥意思?哼哼啥呢。”

王桂英看刘红娟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来气,嘴上不说,可她也清楚如今林家作坊是香饽饽,谁进去了就意味年底能分许多钱,这种好事儿凭啥落刘红娟头上!

“我笑话你给林家的当丫鬟使还神气起来了。”

“啥丫鬟啊,咱们可是破四旧了,我看你是思想不端正,信不信我上大队部告你搞封建?”刘红娟嘴皮子不饶人,三两句将王桂英骂得噤声,临了嗤笑一声戳穿她的小心思,“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其实你也想去林家那作坊挣工分分钱吧?眼红得不行又知道林家肯定不会选你们,哈哈哈。”

王桂英气得一张脸涨红却难以还嘴,狠踢一脚围墙转身回屋去。

刘红娟不依不饶:“我现在觉着林家的个个挺好,反倒是你们两口子丧良心,呸!”

她可不管其他的,能将自己选进作坊多挣工分多钱的就是好人。

大年初六,确定帮工人选的次日,八名新帮工准时前往林家报道,五个学徒跟着林福贵父子几人学习,干些拉大锯和刨木材的活,刘红娟与其他三个女同志则跟着宋春花学熬猪皮膘胶。

半个月时间,一套组合家具成型,经过最后上了三遍清漆晾晒,家具表面质地顺滑泛着光泽,是普通家具不可比拟的质感。

这一趟送家具去镇上,林翠特意跟车,顺便另有私事要办,为此,林翠将丈夫支开,没让他跟着。

同大哥大嫂一家三口坐上驴车,林翠听着小宝叽里呱啦嚷嚷着去百货大楼买糖果的计划,拍拍口袋表示“小姑全包了,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向玉芬微微一笑:“翠翠,你别惯着他,这小子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

林小宝听得云里雾里:“娘,我不开染坊,我要开卖糖的摊子。”

林翠被小侄子逗得前仰后合,等驴车到了地方,抱着最近几个月胖了好几斤的孩子下驴车,一行人往百货大楼交货去。

大城市来的家具木材优质,尤其是打磨精细,款式更是别出心裁的精美。

可林家作坊交上来的家具竟然完全不输大城市的高档家具。

簇新的双人床长方形状,黄花梨面光滑细腻,经过反复打磨上漆,泛着莹润的光泽,床头牡丹花开,床身龙凤呈祥,花纹笔笔雕刻栩栩如生,于清漆中宛如活灵活现。

五斗柜安静置于双人床左侧,高挺笔直,诉说着柏木历经岁月沉沦的优雅,柜子边角的锋利被打磨圆润光滑,将生硬斩断,仅余温柔,于各类家具橱柜别有不同。

床和斗柜正前方中间放置着一张四方桌,方方正正是最为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形状,桌面精细打磨,平滑细腻,木材纹理一圈又一圈,一线又一线环绕舒展,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

百货大楼的李主任向来识货,在城里百货大楼见识过太多来自大城市的好东西,此刻的他仍旧眼前一亮。

这个小作坊送来的家具木材优质、打磨精细光滑、榫卯严丝合缝,漆面更是上得细致,处处透着质感与高档。

“林翠同志,之前倒是我小看你们了,谁说人数不多的小作坊做不出来好东西。”

顺利同镇上的百货大楼敲定了正式的家具订单,林翠将定金三百块揣进兜里,只觉沉甸甸。

家具价贵,是农具难以比拟的高度,只要好好接下家具生意,这个起步不久的小作坊当真要发达了。

林祥和向玉芬憋着欢喜劲儿,直到走出百货大楼才释放出来,嘴角笑意不断:“快回去告诉爹娘好消息。”

“大哥大嫂,你们带小宝先回去,我待会儿去看一下以前中学老师的好友,晚点我坐下一趟驴车回家。”林翠还有事要办,为了估计丈夫的面子,还是单独办事为好。

林祥一家三口叮嘱林翠注意些安全,率先往北口坐驴车去。

长平镇人口兴盛,大型工厂有四五个,各大厂子中间小巷幽深,七拐八拐之下,林翠迈向曲径通幽处,站定于妙手回春的老中医家门前。

过去多年,许多医生下放,能保全自身的并不多久,而家学渊源的中医常华春则是特例。

早早弃医进厂上班令他逃过一劫,也就林翠这样有人情关系的上门愿意相看一二。

“常姨,我丈夫身体看着很好,力气大,体力好,干活特别利索,就是有个毛病,身子一年四季总是冷冰冰的,怎么都捂不热,我估摸他是不是有些内里不容易看出来的毛病,想来拿些药。”林翠同高中老师语文老师关系甚好,而常华春则是王老师的挚交。

常华春医术精良,一听这描述便下了判断,当即也不顾小姑娘脸皮,直言不讳道:“你男人不行?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林翠:“啊?”

作者有话说:

危!万峰风评被害

第46章

正喝着茶水的林翠险些呛到, 脑袋摇成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万峰怎么会被怀疑不行了,这, 这

若是万峰都不行, 那天底下还有男人行吗?林翠脸蛋红扑扑的, 却没好意思说出这话。

“你这丫头怎么不说老实话。”常华春常年诊病, 见多了外强中干的患者,表面看起来似乎高壮有力的男人, 许多到了床上其实是银样蜡枪头, 中看不中用,能撑个三五分钟都是极限了, 不得不拿药调理,和林翠丈夫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别跟我脸皮薄, 这种事苦的可是女人。”

“常姨,真的没有。”林翠难以言说, 这种事怎么能挂在嘴边呢, “他就是身体体温太凉, 您给开些药调理调理吧。”

林翠的支支吾吾令常华春更是笃定:“这样吧, 你回去试试拿药给他喝, 不中用的男人都要面子, 越是要帮他调理身体,他越不答应,问就是我没病。”

常华春见过太多这种人。

林翠乖乖点头, 常医生医术精湛,能把万峰一年四季寒凉的身体调理好才是正经事。

林翠是在长平镇中学教书的挚友最看重的学生,好友每每提起这个姑娘都夸赞她学习好, 人又聪明,唯一的弱点便是身体差,听说是打娘胎出来便落下病根,当年好友没少带着小姑娘来调理身体。

时间一长,常华春也同林翠熟识起来,尤其这丫头手脚勤快,时常帮着自己干活,更是烧了一手菜,还靠着跟着他爹学的手艺给自己打了不少木制的小玩意儿,抵了那药材钱。

想到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的小姑娘,常华春于心不忍,刷刷埋头给开了方子,拿了七八位药材叮嘱她回去熬药:“先喝这方子,要是情况不严重还能治,身体能有好转,要是还不行你得早做打算。”

体虚自然得壮阳。

林翠被老一辈直言不讳的话语震撼,想再解释几句却又难以启齿,总不能对着老师的好友言之凿凿自己丈夫很,很行吧。

那多难为情。

揣着常老师开的方子,拎着一袋中药材,林翠坐上驴车赶回红星生产队时正值晚饭点时间。

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白色烟气,悠扬着于风中吹散,七零八落隐没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

林翠回家也没闲着,吃过晚饭后继续扎进灶房。

正在打榫卯的万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紧紧跟随在妻子身上,见她在灶房忙碌,不多时,陌生的苦涩难闻的臭味飘来,席卷整个院子。

“吃药了,万峰。”林翠谨记常医生的叮嘱,熬煮中药需小火慢煮,一把蒲扇扇在灶火旁,难闻的药味四散开来,激得林翠掩鼻送药。

盯着眼前瓷碗中黑乎乎的汤水,猛烈的苦味如浪潮般扑打而来,万峰眉头紧蹙,十分抗拒:“我身体很好,不需要吃药。”

末世基地里的各类药剂都没有这么苦的,尤其这样颜色的药水令他仿佛回到了冷冰冰的末世,万峰不想喝。

这回答倒是被常医生算了个精准,林翠拿出难得地强势与执拗,将瓷碗喂到男人嘴边:“不喝也得喝,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还不清楚吗?不喝药调理哪行?”

林翠没见过这样永远冰冰冷冷的身体,要说没病,谁信哪,就怕现在年轻扛得住,等以后上了年纪就这里痛那里疼,可遭罪了。

拗不过妻子的坚持,万峰将碗里的中药一饮而尽,猛烈的苦涩味汹涌袭来,紧随其后是咽下药水后于口腔中残留的土腥味与咸涩味,久久难以散去。

林翠心满意足往丈夫口中塞了颗甜甜的橘子糖,分明是如此高大精壮的男人,竟然怕喝药,真是反差。

接下来,万峰的“苦日子”来了。

一日三餐被妻子追着送药,饭后一碗黑漆漆的苦涩药水成为日常,万峰苦不堪言。偏偏向来温柔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

口口声声提醒着自己身体有情况,万峰每每疑惑,自己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是在末世改造过的身体,不会受伤,不会生病,可谓是刀枪不入,刚硬无比,这样的身体有什么持续服药的必要?

趁着妻子再熬好药盯视自己喝下,万峰蹙眉痛饮后主动去灶房收拾,捞出熬成一团的中药渣,见多识广的万峰却对中药材一无所知,只得默默藏下药渣。

林家的作坊接下百货大楼四套家具组合订单,以床、斗柜、衣柜和四方桌椅为配套,午饭后,再被妻子盯着喂药的万峰带着满口涩味领着新来的几个帮工上山伐木。

一棵棵粗壮柏木应声倒地,激起飞鸟振翅,几个年轻男同志看直了眼。

“万哥,你真是太厉害了,怎么就一下砍倒了那树”刚被选进林家的年轻后生王明生才结婚不久,独自养家的重任令他干劲满满。

可再强的干劲在遇到万峰后也泄了几分气,要知道其他人得通力配合拉大锯才能慢慢锯倒大树,万峰只需斧头砍一次就倒。

万峰太轻松了,也太快了。

陈国良瞠目呆望着林翠的丈夫,眼中满是羡慕和佩服。

万峰对旁人的评价没有丝毫兴趣,砍了几棵树的功夫让新来的三个帮工砍树抬树,口中挥之不去的中药苦涩味仍是折磨着他的神经。

妻子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琢磨不透的万峰走远歇在一边,仍在思考妻子的举动,另一边是三个年轻男同志忙碌干活的身影,咬牙挪到粗壮的树干堆叠间,几人旁若无人地分享着男人之间的秘籍。

耳力极佳的万峰于萧萧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声中敏锐捕捉到媳妇儿嫌弃,好东西等字眼,举目远望,万峰的视线穿越灌木树丛,瞥见休息空隙挖草药的几人。

杂草丛生的密林间,金黄色藤蔓缠绕在不同的枝叶上,藤蔓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黄棕色小果,被王明生采摘扔进背篓。

男人兴奋地与其他两人分享:“这真是好东西,拿回去熬或者泡酒对咱们男人都好,尤其是捣碎了给熬煮效果最好。”

在场的另外两人只有陈国良结了婚,还有一个对象都没有毛头小子,正满面通红地好奇:“真,真行啊?”

“当是然真的啊,喝了更厉害!”王明生激动不已,“不然我媳妇儿得嫌我了。”

万峰听着前方王明生兴致勃勃的介绍,尤其是提及什么菟丝子熬煮后的果实膨胀迸裂后的米粒模样,不禁想到自己每日喝的中药沉底的沉淀物,其中便有一些颗粒如他描述那般,十分相似。

不可能,妻子不会煮这种东西给自己吃,妻子总不可能在这方面嫌弃自己。

万峰在这方面还是有自信的

次日,外出伐木的万峰将木材堆叠,让林威和其他几个帮工先走:“我有事,你们抬回去吧。”

“啥事儿啊?”林威少有见妹夫一副如临大临的严肃模样,剑眉微蹙着,似是凝结了愁绪,“不会是有谁跟你叫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