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历经不同世界, 不同时代,万峰早已心如止水,断情绝爱, 食物于他并无吸引力, 可以食用却决计不会出现普通人类脸上那番吃到美食而一脸陶醉的神情。
那是应当由内心深处发出的渴望, 同时得到满足后才会有的愉悦沉醉神情, 万峰既无内心的渴望,自然不会有被满足后的愉悦。
脑子里闪过各类食物名称任何于普通人类而言垂涎三尺的东西, 都无法激起万峰的欲望, 唯有
眼前的妻子就这么望着自己,白皙的脸上因一路走回家中的燥热而闷出隐隐绯红, 黑亮的眼眸缀着点点星光,就这么似是望进了自己心里。
万峰的目光一寸寸抚摸着妻子, 自眉眼往下, 流连于琼鼻樱唇,深陷在那一张一合的柔软中, 他清楚红唇有多软, 香舌有多缠人, 更加清楚妻子修长的脖颈有多敏感, 轻轻舔舐一下, 就会引起阵阵战栗与低吟。
任何美食都无法勾起内心的渴望, 然而此刻,亦或是每一刻,薄唇嗫嚅间, 妻子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让他忍不住想亲近,想咬想亲想彻彻底底地吃掉。
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起来,内里有火在燃烧, 烧得向来冰凉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等待丈夫回答爱吃什么的林翠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有几分古怪。他在思考,眼眸微动间却又迟迟没有给出答案,反而一直盯着自己。
那眼神像是一条蛇,带着冰凉黏腻的目光从自己的眉眼间掠过,又黏湿地一寸寸舔舐着,停驻在自己脖颈间。
万峰分明什么都没做,林翠却被这侵略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似乎过往无数次亲密时留下的印记仍旧烙印在每一寸肌肤上,轻易就被唤醒。
他的目光代替了他的唇舌,令人无端地战栗。
他的唇舌再次代替了他的目光。
万峰大步靠近,将妻子圈进门板与身体之间,方才视线流连过的地方,重新以唇舌流连。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吻在眉眼,咬在琼鼻,深深陷落于樱唇间,撬开贝齿,含着那灵活的舌头吮吸,舔舐,几乎要将妻子的呼吸全都夺走。
林翠呼吸急促,呜呜咽咽说不出话,丈夫的吞吃太过强势有力,她挣扎着想要开口,唇舌便都被他吃下,黏腻的吮吸声响在耳边,令人脸颊绯红,一阵阵羞涩传遍全身,也软了全身。
一时兴起好奇丈夫到底喜欢吃什么,到头来却被突然发疯的丈夫抵在门板上被汹涌的波涛一阵阵拍打,令人头晕目眩。
身后门板坚硬,身前的男人同样硬邦邦,全身上下唯一柔软的唇舌缓缓离开,于相交的双唇间牵起一丝银丝,被男人指腹轻轻擦去。
林翠迷蒙的双眼撞进男人卷起惊涛骇浪的眸光,那一刻,林翠仿佛看见了丈夫眼底的欲望。
衣衫褪尽,于闷热的屋子中带来几分清凉,这份清凉很快又被燥热取代,随着唇舌所到之处,被一点点点燃。
林翠几乎快无法站立,只能紧紧靠着身后的门板,指尖在木门上抓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男人抬眸看来,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浮现出愉悦的满足。
“这样比任何食物都好吃。”
***
林翠不敢再关心丈夫的饮食问题,既然饿不死,那就随他去。
毕竟,那一晚的丈夫实在可怕,眼里的欲望不假,甚至每一次吞吃也像是真的要将自己吃掉。
过了几日,肌肤上似乎仍旧残存着万峰贴近时的感觉,身体记得他的动作,他的力道,他的温度
努力将这份存在感忽略,家中即将迎来喜事的欢乐转移了林翠的注意力。
宋春花这阵子忙着给二儿子筹备喜酒,布置婚房,结婚用的床单被褥全买的新的,棉花弹的新的,搪瓷盘和搪瓷盅也挑得最喜庆的,定下六桌喜酒宴席的仍是去年林翠结婚的张厨子
距离林威和方瑾慧的喜酒还剩十天时间,宋春花再次询问:“亲家真不过来?”
知青和当地人结婚是会特殊些,毕竟远隔千里,女方父母在与不在都是难题。想要参与喜酒估摸得坐上两三天火车赶到,倘若不在,保不齐有人说闲话。
方瑾慧按下父母明确拒绝这门婚事的书信:“春花婶儿,我爸妈工作忙,都走不开。”
毕竟在回信中,父母将乡下人批得一无是处,实在过分,甚至扬言要给自己另寻一门城里的好婚事。
巨大的恐惧袭来,方瑾慧不愿任父母摆布,嫁给一个丝毫不喜欢的男人。
既然一年前就被父母在自己和双胞胎弟弟中选择,方瑾慧也想自己做出一次选择。
宋春花感叹几句却也没法:“那你下回回家探亲的时候,让老二陪你去,正好正式地拜访下岳父岳母。对了,老二,让你给你岳父岳母寄的礼寄了没?还得上邮局跟人打电话说下情况,不然这面都没见过就娶了人闺女,多没礼数啊。”
林威忙得焦头烂额,抽空回了声:“娘,东西寄了,电话改天打,瑾慧说她爸妈工作忙,不好打电话去厂子里。”
“行,你记着这事儿就好。”
喜酒操持进度有条不紊推进,林翠特意去镇上百货大楼挑了对绣着交颈鸳鸯的枕套,再买了一对搪瓷盅当做给二哥二嫂的新婚礼物。
东西备齐,林翠提前送去交到二嫂手里。
知青点人来人往,来的多,走的少。
去年,知青赫川因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又栽赃陷害林威被带走批斗劳改,李青云知青靠着在队里扫盲工作的积极表现,顺利拿到了珍贵的回城名额,知青点少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方瑾慧要结婚搬走,大伙儿不禁不舍起来。
正收拾行李,每日搬些去林家的方瑾慧笑道:“我又没出生产队,林家距离知青点走路也就几分钟,我们还能见面呢。”
“也是。”和方瑾慧关系不错的女知青感慨,“那我们可就等着喝你和林威同志的喜酒了。”
二人说着话,林翠就是这时候过来帮忙,顺道送出贺礼的。
搪瓷盅印着红双喜,成双成对格外喜庆,漂亮的枕巾如白玉,上面用红色丝线绣着的交颈鸳鸯栩栩如生,不愧是百货大楼的好东西。
方瑾慧道谢收下:“东西给你二哥就是,难为你特地跑一趟过来。”
“那可不一样,我才不给二哥送,要送也是给二嫂送啊。”林翠心知这份贺礼送给二嫂,二哥也会更高兴。
林翠过来一趟,来都来了,搭把手帮方瑾慧将最后一部分行李带走,二人拎着包袱刚走出知青点几百米,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通知。
“方瑾慧,大队部来人通知,说是你家里人打电话过来了。”
拎着的包袱被二人顺势带到了大队部,等了两分钟,来自方家的电话再次打进,方瑾慧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期盼能听到父母祝福的声音。
也就是这一次,一次就好,她希望能是好消息。
如今的摇把子电话并不大隔音,伴着细微的电流声,林翠站在一旁也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带着怒意的低吼声。
“方瑾慧同志,你真是翅膀硬了?不听父母的话了?”
“谁允许你嫁给个乡下泥腿子的?”
方瑾慧绷着脸,紧咬着牙,直白地回应父母:“妈,我已经决定了”
林翠想到小说中的情节,方瑾慧父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儿子女儿面临下乡,他们选择了将工作给儿子,让女儿下乡,丝毫没考虑过水灵灵的闺女独自下乡可能遭遇的危险,后来方瑾慧熬了三年靠自己回城,他们又马不停蹄给女儿定下个二婚离异的男人,全因那人是个钢铁厂领导,能为大儿子解决后来的工作问题。
此刻听闻摇钱树般的女儿要在乡下结婚,方家父母自然不愿意。
打碎方瑾慧最后一次幻想的是电话里怒气冲冲的决定,方父一把抢过方母手中的听筒:“我们已经给你定了城里钢铁厂的王科长,你下回回来探亲就跟人把证领了。反正你在乡下喜酒还没办,农村也没有领证的习惯,赶紧把这门亲事吹了。算了,也不用等你回来,我们在城里给你补办个户口页,王科长在革委会有关系,直接给你办了结婚证再说”
方瑾慧几乎是双眼赤红:“爸,那个王科长不是离过婚还带着三个孩子吗?人也三十多了你要我嫁给他当后妈?”
“当后妈怎么了?人有前途能让你一辈子无忧,你还嫌弃上了?王科长总比个乡下泥腿子强吧!”
方瑾慧挂断电话前撂下一句:“没用,我已经和林威领证了。”
“什么?”如意算盘打得好,方家父母就是知道农村可没有什么领结婚证的习惯,这才算着在喜酒时间前,为女儿定下和王科长的婚事。
王科长已经同和瑾慧先领证,等以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托关系让瑾慧回城过日子,甚至他们连彩礼都收了。
林翠见方瑾慧如此坚定,倒是松了一口气。
不至于被亲爹亲妈卖了。
从大队部离开,方瑾慧像是看开了:“今天接这通电话前我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以为我爸妈能尊重一次我的决定,看来,还是我想多了。不过没关系,我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下去,不需要他们来决定了。”
林翠握着她的手:“我二哥会对你很好的。”
将包袱放回林家,方瑾慧同林威说起刚刚接到的电话,即将办喜酒的小夫妻嘀嘀咕咕,而林翠见丈夫万峰正帮着自己娘在自留地里摘了不少蔬菜瓜果。
“我们又来搜刮家里的菜了?”林翠也在家里安排了自留地,可面积大小和收成都不如经验老道的宋春花种的菜。
万峰点头应下:“你得吃饱。”
林翠确实喜欢吃,听到这话倒是满意,可下一秒丈夫口出荒唐言。
“你吃饱了,我才能吃饱。”
林翠怎么听这话怎么不对,刚要提醒丈夫谨慎发言,就见得知了来龙去脉的二哥喜笑颜开窜了过来。
“我前头问了这么多人,没想到妹夫一句话才是真的至理名言。”林威万万没想到,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万峰如此高明。
林翠好奇:“二哥,你说什么呢?”
林威几乎是抚掌赞叹:“翠翠,你男人让我们记得领证真是说对了!不然瑾慧他爸妈以为我们村里不领证,还打算把瑾慧先嫁出去,在城里靠关系直接给她把结婚证办了。你说说,妹夫,不对,我万哥是不是厉害!”
林翠:“”
等等,辈分乱了。
作者有话说:
林威:以后你叫我二哥,我叫你万哥,咱们各论各的。万峰:我早就说了有名分很重要吧。
第72章
方瑾慧父母在接到闺女的来信后便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回信表明态度,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二是联系早对方瑾慧有意的钢铁厂王科长,与对方谈妥彩礼条件, 匆匆口头定下婚事。
在他们的计划中, 当真没有考虑过方瑾慧会提前领结婚证的事, 毕竟农村里哪有这样的觉悟, 通常办过喜酒就算结婚。
林威生出一股子后怕,要是自己和对象前几天没有在经过革委会时想到妹夫万峰的那句莫名的建议而一时来了兴趣, 进门领了结婚证, 兴许方家父母真的能靠着关系,在方瑾慧人未到场的情况下, 让她与那个王科长领证结婚。
名分真的太重要了!
妹夫哪里还是妹夫,简直是自己的亲哥, 大恩人啊!
林翠制止二哥试图混乱辈分的称呼:“二哥, 你这样称呼,咱们辈分不全乱了?”
“哎, 大家各管各的就是。要不是那天妹夫, 不对, 我万哥随口说了一句领证的事, 我压根儿想不起来还有这事要办, 很可能你嫂子真要被逼着嫁个那什么王科长。”
方瑾慧想到那个钢铁厂肥头大耳, 眼神猥琐的王科长便是一阵恶寒:“确实得感谢翠翠男人提醒的一句话,对了,你们都在村里, 怎么想到领证这件事了?”
方瑾慧在城里是知道大伙儿结婚要领证,可她入乡随俗,本以为农村里倒是不用领证, 或是以后想起来再办也成,倒是不急切。
林翠难以启齿,总不能告诉二哥二嫂,万峰是为了和媳妇儿睡招待所一个屋才惦记这件事的吧?
“嘿嘿,你们俩哪天一起去县城出个差就知道了。”林翠神神秘秘,倒是令林威和方瑾慧一头雾水。
万峰对妻子二哥对自己的尊称接受良好,听着林威改口后一口一个万哥并无别扭,看得林翠不禁思考,万峰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会是什么样的?
***
方瑾慧因父母强硬地想要让自己嫁给钢铁厂的王科长一事彻底死了心,放下了父母祝福婚事的执念,转而全身心筹备自己和林威的喜酒酒席。
农村里宴席多分喜宴、丧宴和寿宴,张罗多年大锅饭的张厨子便是其中掌厨的好手,去年林翠和万峰的喜酒也是他一手操办的,色香味都让人满意。
这回再次上林家计划六桌喜酒,张厨子早听闻林家靠着个小作坊一路办成加工厂不得了了,等菜品确定,实打实感受到了一家人富起来的豪气。
一桌席面八道菜,林家能定下四道肉菜,猪肉两道、鸡汤一道、鱼一道,若是将鸡蛋也算上,便是五道荤菜,放在十里八乡也是少有的阔气。
甚至给自己上门定菜的定金以及喜糖也大方。
张厨子看一眼林家新盖的红砖瓦房,万万没想到就一年多时间,真是大变样了。
当天傍晚,张厨子试菜时给林家人备了一桌,五荤三素,实在丰盛。方瑾慧邀请了知青点要好的两个知青过来,一大帮人围了个满满当当。
大伙儿互相招呼,互相夹菜,万峰仍旧为了不被人发现异常,不时夹些菜入口,可他这次发现些不对劲。
妻子为侄子小宝夹菜,叮嘱他长身体,与大嫂分享美食,为爹娘夹菜,又提醒她大哥二哥尝尝美味的红烧鱼,最后不忘招呼两名做客的知青尝尝红烧肉。
甚至连张厨子也得了她的照应,让他别客气,提醒着多吃肉。
唯独漏掉了自己。
桌上丰盛的菜肴变得索然无味,晚饭后,各自收拾着各回各家。林翠商量明日早起去陪二哥接亲的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和娘家人分别。
红星生产队再次迎来喜事,七月下旬,鞭炮声炸开喜庆的鸣叫,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如漂亮的花雨。
六桌喜酒席面丰盛,肉菜三道位居其中,格外诱人。
林翠身为自家人更是享受其中,同家里人招呼亲友,在一对新人于主席语录的证婚后才随着落座主桌。
主桌席位上,林家人坐了个满满当当,加上大队长这个证婚人便齐活了。
菜品丰盛,一双双筷子不停歇,林翠关心着亲友吃饱喝好,尤其宋春花娘家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两个代表,林翠见到多年未见过的两个表哥,同人寒暄着回忆儿时,招呼他们吃好。
热情的林翠作为新郎官的娘家人,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处处周到,操心着大伙儿吃饱喝足没有,甚至连隔壁几户邻居家的狗溜达过来吃些骨头,也能好心地抚摸着狗头关心它们吃饱没有,多扔几块骨头给它们。
唯独仍旧漏掉了自己。
喜酒结束,林威和方瑾慧在声声道喜中结为夫妻,大伙儿帮着归置桌椅,收拾残局,林翠随家人送走亲友,这才回家准备好好洗个澡早早放松休息。
清早四点多就起了床,林翠为二哥开心,自己也激动得睡不着。
“对了,万峰,刚刚的饭菜”
正深思于妻子这阵子的反常,丝毫不关心自己温饱的万峰听到这话,陡然精神起来,准备迎接妻子终于回归的关心。
林翠招呼丈夫:“弄些剩菜渣渣回去给我们家的三只鸡吃,可别饿着它们。”
万峰:“”
虽说自己确实不需要进食,可万峰心头仍是堵得慌。
默默给三只碍眼的母鸡送去吃食,万峰的回忆飘远,万峰确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似乎并不大关心自己是否吃饱。
刚结婚那阵子,她分明很关心自己的。
林翠的对你好很是简单直接,喜欢谁就分谁吃的,关心谁就关心他饿没有,吃饱没有。
如今她依旧关心每一个亲友的吃食问题,就连家里那三只碍眼的母鸡也在她的关心范围。
万峰留了心,特意再实验观察,早饭未吃,妻子没有察觉;午饭只动了一两口,妻子并不在意,晚饭桌上,自己没有动筷子,妻子仍旧无动于衷。
万峰陷入深思,妻子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并不对劲。
夜里,万峰并未入眠,待早晨妻子醒来时仍睁眼拥着她,试探着开口:“我一夜没睡。”
“嗯。”睡得迷迷糊糊的林翠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并未对不需要睡眠的丈夫有过多关心,“那我们正好早点起床,二哥二嫂结婚了要休假几天,咱们帮忙把活干了。”
不死心的万峰再次试探:“我身体更凉了。”
以往,妻子对此很是重视,曾经还想着为自己寻医觅药。
然而,此刻的妻子变了:“我摸摸,真是舒服呀。”
酷暑的炎热之下,万峰冰凉的体温带来舒爽,林翠揉着丈夫的手掌,又往自己脸上贴了贴用以降温,这才打着哈欠去洗漱。
妻子不再关心自己是否吃饱,会不会饿肚子,不再关心自己一夜没睡是否伤身体,更加对自己身体的冰凉毫不在意。
妻子的改变令万峰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难道
她不爱自己了?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正常人的脑回路:难道妻子发现我的异常了,发现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体温永远冰凉,发现我不是人?万峰的脑回路:妻子不爱我了?
第73章
妻子的爱十分盲目, 曾经在自己险些暴露身份的两次危机关头,盲目到相信一些蹩脚的理由,这样的妻子怎么会不爱自己。
万峰确定。
可是妻子对自己的关心消失殆尽是为什么?
人类太过复杂, 万峰并不能完全读懂, 直到暮色降临, 陷入沉思的万峰引起了林翠的注意。
少有如此神色的万峰倒是令林翠感到新奇, 丈夫竟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样子正因什么所苦恼。
毕竟万峰不是人, 又拥有强大的异能, 这样男人会因为什么烦恼,林翠直觉是什么大事, 亦或是厉害的人物,可红星生产队有这号人物吗?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林翠捧着雪花膏坐到床边, 小拇指剜出指甲盖大小的雪花膏于掌心搓热往脸上涂去, 一副要与丈夫谈心的架势。
烦心事?
万峰坚定否认,自己怎么会有烦心事, 那是什么东西。
看着主动坐到床边的妻子, 只能先将想不明白的事情先扔到一边, 夜深了, 他另有事情要办。
卧室中牢固的双人床摇摇晃晃起来, 林翠紧咬着唇, 闭着眼,努力忽略难以言明的酸胀感,可正卖力的男人似乎是故意的, 刻意的深深浅浅,放缓速度,又在自己放松警惕时加快了力道与速度。
呜呜咽咽的声音自唇边溢出, 林翠一口咬在男人肩头。
自己好心关心他,他倒是恩将仇报!
除了夜里忙碌时忘却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万峰在白日仍是深思着妻子不再关心自己温饱睡眠的缘由,直到刚刚结婚,意气风发的林威再次发来喜糖也没注意。
“万哥,想啥呢!”林威坚定改口,给妹夫冠以崇高的哥字辈,更是抓了一把喜糖塞到万峰手里,“对了,瑾慧想去镇上买点东西,正好上回我不是说请你们吃饭嘛,一起?”
万峰对吃并不感兴趣,闻言刚想拒绝,可妻子对食物的热爱与沉醉模样闪回脑海,他思索片刻应下:“好。”
“那就明天早上出发。”林威是个人精,头一回看到妹夫万峰眉头紧锁,坐着发呆的深思模样显然有心事。念着万峰前阵子刚为自己指点迷津,当即也关心起一家人,“对了,有啥烦心事跟我说啊,虽然我力气没你大,但是多个人,多个脑子嘛。”
向来独立解决困难的万峰第一次生出迟疑,也许读懂人类需要另一个人类的帮助。
为了不暴露自身,万峰瞥到工厂门口正给看门的大黄狗喂食的张大爷,换了个说辞:“你要是那只狗,如果张大爷之前一直嘘寒问暖关心你吃东西吃饱没有,后来突然不关心了,是为什么?”
“外面有新的狗了呗。”林威斩钉截铁。
万峰:“”
玩笑归玩笑,林威拍着妹夫的肩膀,临被新婚媳妇儿叫走前给万峰出主意:“想不明白的事儿就用那个法子,之前我干过,拔点东西一片是这个答案,一片是那个答案,有用!之前我跟媳妇儿还没处上对象的时候就用过这招,真准!”
万峰倒是想了起来,妻子二哥曾经坐在家里石阶上,拔着鸡毛嘴里振振有词,一根鸡毛是她喜欢我,再拔一根鸡毛是她不喜欢我。
像个傻子。
自己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次日一早,林翠和丈夫万峰在村口与二哥二嫂汇合,一道坐着驴车去镇上采购吃饭。
新婚的方瑾慧一脸甜蜜,小鸟依人般坐在丈夫林威身旁,小夫妻不时低语,看得林翠牙酸。
“二哥,注意影响,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在我们面前展现恩爱呢。”林翠故意打趣两人,见方瑾慧脸一红,林威倒是脸皮厚。
毫不在意的林威扬起下巴嘚瑟:“我有媳妇儿了还注意什么影响?翠翠,问问你男人是不是这个理儿。”
驴车上三个人的目光都朝万峰投去,万峰镇定自若,第一次对小舅子的言论表示赞同:“是这个道理。”
林翠轻挑眉尾,没想到万峰还会赞同这样的秀恩爱行为,不像他啊。
一行人早早来到镇上,方瑾慧去百货大楼买了些吃穿用的,尤其惦记着给丈夫林威买了他爱吃的水果罐头,再买了一身体面的男士成装,看得一旁的林威咧着嘴合不拢。
“你们去年刚结婚的时候也这样吧。”林威凑到妹子身旁嘀咕,悄悄话全落到了一旁的万峰耳中。
看着前方正为她的丈夫操心吃食的方瑾慧,万峰回忆起去年,自己妻子也是如此。
短短一年时间,妻子真的变了。
上国营饭店吃饭时,做东的林威和方瑾慧格外大方,让妹妹妹夫两口子随意点,林翠自然没和二哥二嫂客气,点了三荤一素外加四个肉包,好好享受一顿。
林威提前攒的粮票派上用场,等菜上齐,招呼着妹子和妹夫敞开吃,自己则给妻子夹菜夹肉。
一顿饭的功夫,对座的新婚夫妻恩爱非常,不是你给我夹肉,就是我给你夹菜,颇有自己新婚时的影子,万峰余光一瞥,自己妻子始终享受地进食,眼风都没往自己这处扫一下。
从前在饭桌上总会为了掩人耳目动筷子吃上些,今天的万峰却不知道为何,像是在和谁较劲,刻意地没有动筷子。
始终没有动筷子的万峰引起林威和方瑾慧的注意,二人关心万峰是否觉得菜不合胃口,如此这般,万峰仍是不见妻子关心自己是否挨饿,左胸口骤然沉甸甸般烦闷起来。
他早没了心跳,左胸口分明该是空荡荡,然而此刻为什么会觉得阵阵刺痛,像是有人正拿针一下一下地往上扎。
林翠见丈夫又被难住,担心他的异样引起二哥二嫂的怀疑,忙抢着作答:“没事,他最近胃口不好,我们吃我们的。”
自己贴心地为丈夫化解危机,林翠深觉机智。
只是心头仍是疑惑吐槽,万峰真是越来越不小心了,怎么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呢?你好歹吃两口啊。
我们人类的饭菜就这么不吸引你吗?
妻子的不关心令万峰空空如也的左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也变得沉重,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即使在末世战斗时被偷袭受伤也不曾感到过任何不适的万峰愣住。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产生这样异样的情绪?
自镇上回来后,林威休息两日又回到厂里,顺道将媳妇儿方瑾慧也调来了工厂。已经和当地人结婚,方瑾慧自然不用再被厂子优先选择当地人的条件约束,能摆脱天天日晒雨淋下地干活的命运。
林翠将人安排到侯燕那边,让侯燕带着教教方瑾慧学熬桐油和猪皮胶。
“二嫂,我娘是熬桐油和猪皮胶的好手,不过你们婆媳刚一块儿住,要是天天生活在一起,上工还让她手把手教你,兴许就相看两厌了。燕子学东西又快又好,已经学会我娘七八成功力了,就先让她带带你。正好到时候燕子生了孩子又要做月子,那段时间你能顶上。”
方瑾慧满心感激,毕竟自己刚和婆家人相处,要是生活之外又天天在婆婆手底下学习,这关系说不定是会变好还是变坏,毕竟师傅带徒弟,就是亲母女也可能互相敌视起来。
高中学历的方瑾慧脑子着实活泛,理解能力强,上手也快,侯燕教起来不费力,省事不少。
林翠过去看了看,再回到办公室时将这个月的账目一轧,看着打入县城市场后源源不断的订单,心生欢喜。
这样一算,年底分红会是相当可观的数目。
临近下工时间,又有一批打包好的木材装车发货,由驴车送到大道上再换上蓝皮货车,发往县城,林翠于人来人往的工人中四处寻觅,却不见丈夫的身影。
最近的丈夫似乎有些奇怪,她难以言明,可总觉得万峰像是有什么烦心事,总爱发呆深思,问他却什么都不说。
拎着包提早下工回家,林翠步伐轻快走到院子口,却见震撼人心的一幕。
向来成熟稳重的男人竟然在虐待自己的宝贝大母鸡!一根一根拔着它们的鸡毛!
自己丈夫难道是黄鼠狼?想吃鸡了?
作者有话说:
母鸡:为我发声!二更18点见
第74章
拔下一根鸡毛, 妻子爱我。
再拔下一根鸡毛,妻子不再爱我。
万峰于心中默念,手上动作不停, 左胸口却越发烦闷。像是被巨石堵住, 又仿佛是沉溺于无边无际的水底, 难寻出路。
林翠震惊地看向前方, 仔细观察后又觉出几分不对劲。
向来难捉的好动母鸡此刻竟然乖乖地站在万峰跟前,即使被拔毛也依旧金鸡挺立, 不躲不闪。这就是非人类异能对一只鸡的恐怖威慑力吗?
更离奇的是万峰拔鸡毛是一根一根在拔, 每拔一根便会停顿片刻,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不像是要杀鸡的样子。
为免自己宝贵的下蛋母鸡遭遇毒手, 林翠忍无可忍上前,想要救下母鸡, 只是步子刚迈出几步, 就见万峰停了手。
男人喃喃自语,不知在和谁说话。
“我再拔几根, 你要是想跑就自己跑。”万峰朝瑟瑟发抖却乖巧不动的母鸡瞥去一眼, 再拔下根鸡毛, 呢喃, “她不爱我。”
母鸡瑟缩一下, 迈出鸡爪准备溜走, 却听男主人一声轻咳,又颤颤巍巍收回鸡爪,老老实实等待下一次拔毛。
又一根鸡毛被拔下, 万峰盯着色泽漂亮的羽毛低语:“她还爱我。”
母鸡没敢再动,继续等待下一次拔毛,可男主人没再行动, 似是有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母鸡本能地感知到危险,鸡爪再次小心翼翼迈出。
这一次,没有任何动静,母鸡哒哒哒嗷叫着跑回鸡舍,活像是身后有刽子手要行刑。
淡淡收回视线的万峰捏着手里的最后一片鸡毛,勾了勾唇:“这就是最后一片鸡毛,她爱我。”
小舅子这个法子看来确实很准。
也是,妻子怎么会不关心自己,不爱自己。那分明是无条件的信任,其他人不让妻子省心,都是一群废物罢了,需要妻子事事关心。自己却不一样,妻子对自己无条件地信任才会不再操心。
没错,必定是这样。
再抬眸时,万峰看见回到家中的妻子好奇的目光投来,已然平静如初。
“你刚刚拔母鸡的毛做什么?”饶是有两世为人的经验,林翠也搞不懂丈夫奇怪的举动。
万峰一本正经:“夏天天热,给它拔点毛散热。”
林翠:“”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当晚,林翠给鸡舍里惨遭毒手损失了好几片鸡毛的母鸡补了补身体,额外加了些鸡食,忙活完再回身时,她发现丈夫似乎没了烦心事,一派平和坦然。
真是奇怪,难道这就是非人类的特点了,前阵子似乎有烦心事,突然又好了。
调理妥当的万峰决定原谅妻子的不关心,她做错了什么吗?只是太过于信任自己罢了。
***
夏日多雨水,又因红星生产队打入县城后订单激增,木材消耗量陡增,半年多时间已然快用光年初时申请的一年用量。
孙卫国特意再上公社找陈书记向县林业局申请,靠着这半年创收上交的巨大金额,成功申请到了额外的木材供应。
“县林业局的木材供应申请得不容易,以往都得县级以上的家具厂才能申请到,咱们也算是争气了。”孙卫国琢磨着得派人去跟进供货,额外奖励丰厚的工钱。
林福贵在几个后辈里问了一圈,除开仍旧没有集体服务意识的万峰,其他人都乐意出这趟差,只是人人手上都有正忙活的家具生产,只剩刚刚新婚休假的林威尚未接手生产工作。
“不然还是万峰辛苦些去一趟吧,毕竟林威才结婚没几天。”孙卫国一看林威新婚燕尔的模样便知道他可舍不得离开媳妇儿,顺便自己也能治治万峰这个心狠手辣的。
这人上回还威胁自己,要曝出自己藏私房钱的地儿,实在可恶。
万峰理直气壮:“年轻人不要沉迷于情情爱爱的,不健康,林威刚结婚,正是应该出去闯荡打拼的时候。”
林威几乎无法反驳,妹夫怎么一点不体谅人呢。
私下拽着万峰的胳膊,林威几乎哀求:“万哥,我亲哥,我才刚结婚啊,你忍心看着我和结婚几天的媳妇儿就这么分开?”
“忍心。”万峰坚定回应,眼里带着丝丝疑惑。
林威和他媳妇儿分开,关自己什么事。
“不是,这回你去吧。下次我再去,我这是特殊情况,真舍不得走”林威摆出贿赂的架势,以糖衣炮弹轰炸之,“你想吃点啥,用点啥,跟弟弟开口,我都给你买。”
“不用,我需要什么,我媳妇会给我买。”万峰无情拒绝。
求也没用,贿赂更加无果,林威垂头认命。
算了,念在上回妹夫一句领证为自己和媳妇儿化解了大麻烦,林威如此安慰自己接下了这门差事。
厂子里众人纷纷夸赞林威的集体意识,再看看万峰实在是太自我。
去县城和林业局打交道的人选落在林威头上,林翠下午得知这事儿时,尤为震惊,二哥新婚燕尔,真是惨无人道啊。
讲义气地替二哥揽下这门工作,林翠顺道想去县林业局看看指标,毕竟日后加工厂估摸要长期和林业局打交道,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你一个人过去?那可不行。”林威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妹夫,“妹夫要陪你去不?我看他一点儿集体意识都没有。”
虽说上回口口声声要陪媳妇儿才不去县城组装,林威却难以分辨在妹夫心中是不为集体做贡献更重要,还是陪媳妇儿更重要。
林翠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当即敲了敲玻璃窗户,唤来在窗外开榫凿卯的丈夫:“我后天要去县城出差,和县林业局”
万峰眉头微蹙:“我陪你去。”
“嘿!”林威几乎跳脚,前面自己是怎么哀求怎么贿赂怎么劝说都没用的,这人倒好,这会儿直接改口了,“万峰同志,你前面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就要去了?”
万峰看向林威,面上毫无被针对的羞赧:“毕竟你刚结婚,新婚燕尔确实不适合出差,我不忍心看到你和你媳妇分开,不用谢我。”
林威:“?”
林翠能猜到丈夫的性子,他身份有异,又容易暴露,自己能随机应变替他遮掩,只有和自己待在一处才有安全感
收拾行囊,林翠和万峰奔赴县城,轻车熟路地坐上中巴抵达了熟悉的目的地。
县林业局位于县城南面,与县城其他部门不同,深藏于一处小巷中,带着几分幽静。深绿色的漆面招牌上,白色字迹龙飞凤舞地书写着翠绿与生机。
林翠和万峰上门同林业局的沟通顺利,手中有盖着解放公社公章的审批条,林业局的工作人员核实了两人的身份与上门缘由,很快确定。
负责伐木资源管理的干事李军收下审批条,态度却不大耐烦:“如今林业局人手不够,伐木工也紧缺,几大家具厂都在申请木材,你们生产队想要木材啊,等着吧。”
听闻这个答复,林翠很想将丈夫推至身前,让李干事放万峰进去。有了万峰哪还需要什么伐木工,他一个能顶一百个。
一切只能是空想,林翠面上不显丝毫的无奈:“好,那麻烦帮我们催催。”
“我催也没用啊,难不成我能生出木材来?”李干事常年和县城家具厂的人打交道,诸如此类的催促已经听得耳朵起茧,随口应下两句,等两人一走,这才和身旁的同事嘀咕两句。
同事摇着头埋汰人:“两手空空来催木材?也是够不懂事的。”
李军眼神中满是蔑视:“没事,就让他们等去吧,慢慢等,看他们等不等得起。”
来县城前便知晓单位办事需要时间,尤其孙卫国提醒过这趟来县城估摸得十天半个月,不用着急,吃住全由队里报销,林翠自然不急。
再次来到县城,两人先上林业局投递了公社审批的条子,接着便得找个招待所住下,放好行李。
“我们就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吧。”林翠琢磨着不用跑去曾经在北边住过的那家招待所,距离远不提,还
“不用,还是住熟悉的地方安心。”万峰一派正经,倒是叫林翠不会了。
一路赶去北边招待所的林翠心里直犯嘀咕,自己丈夫不可能那么幼稚吧。
县城北边的红旗招待所于阳光下熠熠生辉,两层小楼气派高耸,处处写着气派。
午后高温令人昏昏欲睡,前台服务员张丽丽正垂着脑袋打着哈欠,听见脚步声响起,立刻打起精神,准备为客人办理入住。
“同”张丽丽招呼的话哽在喉间,全因眼前出现的俊男靓女实在印象深刻。
目光瞥见高大英俊的男人正从包袱里掏着什么,张丽丽挺直腰背,抢先作答:“万峰同志,男,24岁,林翠同志,女21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华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登记机关广华县革委会,发证日期:1976年6月13日。”
林翠:“?”
自己的结婚证内容,怎么被招待所前台服务员倒背如流了。
万峰掏结婚证的动作顿住,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没了出示结婚证的理由。
为两人办好住房登记,再送出钥匙,张丽丽目送二人离开,终于长舒一口气。
好险,终于不用再看这张结婚证了。
在县城招待所安稳住下的林翠和万峰没大着急,前往和厂子有生意往来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沟通一番,万峰帮着再检查组装了农具与家具,林翠与两边敲定梳理了接下来的订单数额。
忙完订单,算算时间,林翠和万峰再次奔赴林业局,估摸应该能靠着公社审批的木材条子得到林业局的首肯,却不想,干事李军有会要开,让两人在一旁等待。
于林业局等待数小时,林翠心头渐生疑窦,却也耐着性子,毕竟既然让等,想来是今日能成事的。
枯等许久,待李干事重新迈入办公室,林翠却只听得对方回绝的敷衍。
李军没见过如此不会来事的人,自个儿将他们晾了这么久仍是不知道塞礼送钱:“两位同志,你们的事不好办哪。”
“是公社审批的条子有问题吗?”林翠心知申请木材的流程,按理说公社审批通过,同时也是只会了林业局的,不应该有差错。
李军笑了笑:“这条子倒是没问题,就是你们”
自己暗示到如此地步,眼前的两人竟然还是不懂。
看着两人中的女同志估摸是不会来事的样子,李军招呼着男同志单独去走廊:“万同志,你跟我来,我们抽根烟,顺便聊聊伐木的事。”
林翠一听这话奇怪,怎么还单独避开自己了。
可如今有求于人,她同丈夫叮嘱:“你耐心点和他说话,毕竟我们厂还等着林业局批木材呢。”
万峰随着李军来到走廊,俯视着身旁吞云吐雾的男人,耐心即将告罄。
等了三天,又陪好脾气的妻子在办公室等待3小时36分42秒,万峰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女人不会来事,李军估摸这个男人应当懂得,言语上再诉两句办事的辛苦:“如今天气热,大伙儿干活真是不容易,就拿我们来说,上门求着办事的不少,我们也困难哪。”
按理说,话说到这份儿上,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懂其中深意,乖乖掏钱了,偏偏眼前的男同志无动于衷。
万峰轻“嗯”一声:“然后呢?”
李军脸色难看,怀疑这人听不懂人话,只得将右手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眼神飘忽暗示,丹凤眼中冒着几丝狡诈的精光:“前天县城朝阳家具厂递的条子,立刻排上日程过几天就能办了,所以能不能办,怎么办,都有余地。”
如此暗示,甚至手部动作是赤裸裸的明示,这下,这个男人总该懂了,该上道了吧。
替妻子出来办事万峰谨记耐心,以至于盯着林业局干事一直来回摩挲的手指,一本正经道:“你是中风了?还是手上是有什么脏东西?”
李军:“”
作者有话说:
李军:人情世故,是个正常人应该都懂万峰:不好意思,不是人明天见
第75章
眼中怒火中烧, 几乎烧得脑子发懵。
李军严重怀疑这个万峰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两指来回摩挲的动作如此明显,他怎么可能不懂!
被勾出一肚子火气的李军也不再兜圈子, 两手叉腰露出贪婪的獠牙:“算了, 万峰同志, 我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来县城办事, 你们不知道表示表示?昨天比你们晚来递木材审批条子的县朝阳家具厂可就会来事多了,一百块, 立马提上日程, 过几天就能安排去伐木了。你们再这么装傻充愣,就准备等到猴年马月去吧。”
一百块?
回到办公室万峰将李军的话带给妻子, 原样复述不含一字错漏。
听到一百块,林翠杏眼瞪大, 几乎不敢相信县城竟然还有这样的贪婪的恶霸:“一百块, 他怎么不去抢。”
仅仅是个林业局负责审核审批条的干事就能如此狮子大开口?
久在村里和乡镇,林翠头一回触及到县城的黑暗。
“他那个小身板, 抢也抢不来钱。”万峰直到李军直截了当说出一百块才恍然, 原来他是想要收受贿赂。
林翠看一眼索贿索得理直气壮的李军, 正欲辩驳两句, 就听对方趾高气扬投来一眼:“没什么要给的就请回吧, 是抓紧办事还是继续等随便你们。对了, 你们也别指望找上级领导反应,林业局领导公务繁忙,你们连面都见不到, 凡事要木材的,都得先从我这儿过一遍。”
赤裸裸的威胁,几乎是明示, 李军一副此路是我开,必须留下买路钱的架势,倒是令林翠大开眼界。
突发情况阻碍了林翠的设想,原以为能顺利通过公社和县城都审批通过的木材条子进行伐木取木,为加工厂供应原材料,却不想,林业局第一道关卡就出现了障碍。
李军敢如此肆无忌惮直白要钱,必定已经是轻车熟路地执行过这趟流程,正如他口中所言,昨天后提交审批单子的县城家具厂靠着金钱打点就能插队安排木材。
“这些人倒是可恶,知道挣一百块钱多难嘛,竟然还想狮子大开口。”走出林业局,林翠深知这是李军的地皮,县城对于自己和万峰人生地不熟,林业局更是错综复杂,自然不能硬来,只能智取,“我们明天再去一趟,看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上面的人。”
事情最难的便是不知道这条产业链里有没有其他人的参与,如果真有,倒是难办。
林翠琢磨着如何能不花一分冤枉钱将事情办妥,恍然未觉身旁的丈夫目光沉沉,因为涉及人类的人情世故,林翠更是没有寄希望于丈夫,毕竟以往找他办事都是看重他的力气异能,这次不一样,遇到的是贪婪的人。
前往厂子有合作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打听一圈,林翠轻易地得知了林业局的惯用流程,原来那李军名气不小,全因此人亲舅舅就在林业局上班,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军把持在看似并不起眼的基础岗位,却阻断了所有家具厂木具厂与林业局的直接联络,从中作梗地故意晾几天,耽误时间,任谁都会着急,为了不影响厂子的后续生产,只能乖乖交钱。
百货大楼的刘经理刚从医院回来,见林翠打听林业局的李军,自然知无不言:“整个县城的家具厂都逃不了这笔钱,你们从乡镇来的,最好还是干脆点把钱交了,不然得罪了人以后走不通道。”
见林翠听闻这番话沉默,刘经理劝她:“年轻同志心高气傲正常,不过听过一句话没有?宁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越是这种位置的,越难缠。”
刘经理见识过不少,甚至去年有家家具厂工人来申请木材,就因为不肯给李军送钱,一直被耽误时间,跑多少趟都是白跑,最后白白耽误了生产,自己工作还丢了。到后来,家具厂换人对接,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给李军交钱。
小鬼最难缠不是没道理的。
林翠听刘经理提起李军的后台背景,脑海中隐隐漂浮着曾经看过的小说剧情,林业局起家的小职员,靠着当领导的亲戚敛财发家,头脑灵活,手段了得,后来一路发家致富,成为有权有势的反派人物
这不就是小说中和男主角万德才势均力敌的死对头嘛!
直到此刻,各种线索串联,林翠终于是将如今还在林业局捞偏门的一名小职员与十来年后权势财富滔天的万德才死对头联系起来。
这位反派人物放在乱世大抵能称一句枭雄,手段并不光彩的起家历史在他功成名就后无人在意,人们只记得他后来的权势地位,惊人财富。
李军一路敛财,再加上不俗的家世背景崛起,尽管遭遇无数次险境,总能化险为夷,从几十人的设计围堵中脱身,反将一军,差点被抢劫砍死仍能逃脱,刀里来枪里去,每一分钱都沾着血汗堆积,最终成就一番霸业。
这人张狂大胆,从未服过谁,处处透着蛮横,尤其心术不正,为富不仁,在与小说男主角万德才针锋相对数十年后落败,人到中年,下场凄惨。
即使如此,这人也是实打实地有权有势有钱地享受了二三十年,甚至数次险些置男主角万德才于死地,心狠手辣,不可谓不是个人物。
就连书中男主角万德才也评价他极难对付,毕竟诡计多端的人最是难以找到破绽。
自百货大楼总经理办公室离开,林翠仍处于惊讶中,没想到自己出来办件事就碰上这么个反派大人物,这是做了什么孽。
能风光几十年的人物,自己该怎么才能保住一百块的同时让加工厂顺利拿到木材。
思索着关于李军的相关剧情,林翠猛然想到唯一的解法,这一百块倒是必须送,送到李军手上,再靠着这一百块反将他一军。
踱步来到百货大楼门口,林翠心中已有对策,只等着同丈夫商量一二,只是,咦,自己丈夫人呢?
本该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万峰,不见了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炽烈,一片片光斑落在林业局整洁如新的墙面,将走廊上两道身影拉长。
李军放松地背靠走廊,一手枕在栏杆,指尖夹着的大前门香烟正冒出缕缕白烟,火星忽明忽暗,在阳光下炽热燃烧。
深吸一口烟嘴,李军丹凤眼微微上挑,不屑地看着今早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男人独自找上门来,心知这人应当是懂事了。
“万峰同志,早有这样的觉悟,你们厂子也不至于等这好几天啊。”李军将剩下的半根烟换到左手,右手往前一伸,大拇指和食指再次摩挲等待收钱,“所以说啊,你和那女同志我也看出来了,你肯定比她会来事。拿来吧。”
李军特意挑了处无人经过的走廊,只等着收到孝敬钱丰满自己的小金库。
预想中的右手摸到钞票触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地是一阵剧痛。
听得咔嚓声响,李军来回摩挲的手指几乎快被折断,尖叫痛呼声却在喉咙堵住,难以发出半点声响。
转动的瞳孔放大了惊恐,李军难以置信地忍受着剧痛,更加痛苦于呼喊和哀嚎通通不能发声的憋屈。
眼前的男人似乎化身恶魔,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心狠手辣的恶毒。
又是咔嚓一声响,被掰折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被掰回,疼痛瞬间消失,李军仿佛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自己不曾被掰断手指。
低头深深凝视,李军活动着右手,五指灵活,疼痛似乎不曾来过。
震惊抬头看向万峰,李军心里发毛,后背渗出凉气,像是见鬼般惊悚。
刚刚的一切是真是假,还是幻觉?
就在李军分神思考之际,右手手腕处突然袭来剧痛,咔嚓的响声如同死神的丧钟,利落到如同折断一根木头般干脆,撕心裂肺的痛楚化作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李军张口嘴急速呼吸,痛苦却无法释放,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面无表情的男人。
万峰低眉冷漠,声音中带着一丝随意,像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还有哪只手要收钱?”
右手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李军疯狂摇着头,自己都没有察觉何时又能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求饶:“不,不收钱了。大哥,是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鬼迷心窍。”
并不清楚眼前男人是什么路数,李军只清楚自己是踢到铁板了。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漫上岸,几乎将他淹没。
万峰慢条斯理再伸出手,握住李军被掰折的手腕,一瞬间,冰凉如同鬼魅的温度袭来,几乎令李军快站不住,就要吓得跌到。
咔嚓一声脆响,李军条件反射般准备痛呼,却在下一秒震惊地发现,疼痛消失,自己的手腕竟然奇迹般愈合,并无任何异常。
“明天我妻子要来办事”万峰半句话才出口,李军已经颤颤巍巍应声。
“我明白,保证办好!一秒钟都不耽误!”后背湿透的李军像是被抽走三魂六魄。
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
林翠在百货大楼等待,几分钟后终于瞥见丈夫的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你上哪儿去了?我就在百货大楼说个话的功夫发现你不见了。”林翠话音刚落地,丈夫手中的一瓶橘色汽水便吸引了注意力。
万峰拧开瓶盖,将冰镇过的汽水递到妻子跟前:“随便转了转,给你买的汽水。”
县城街道上偶有卖冰棍和汽水的小贩,同巡逻的红袖章打着游击战。如今政策渐渐宽松,找不到工作的人们总要吃饭,不少人在炎热的夏日开始售卖汽水和冰棍,一个木头箱子挂在肩头,里头铺上厚实的棉被,冰镇过的冰棍和汽水散发着幽幽凉气,随意来上一口,是从未有过的舒爽。
“你真好!”林翠欢喜接过汽水,仰头就是一口。
冒着汽的橘子味汽水带着冰凉气泡涌入口腔,淌过喉咙,为四肢百骸送去清凉。
几乎是一瞬间,燥热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平静了。
万峰看着妻子满足的模样,默默勾了勾唇。
很奇怪,自己的左胸口竟也感受到一阵充实的满足。
喝过几口的汽水被林翠捧在手心,偶尔贴贴脸颊,两人一道往招待所回去的路上,林翠同丈夫提起李军的背景。
这话一半来自百货大楼刘经理,一半来自林翠看过的小说情节,她掺杂着重新组织起来与丈夫分享:“我打听了好些人,听说李军后台还挺硬,看来我们得费些功夫,这钱不给吧,很难办,给了以后也难办,必定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琢磨了个法子,明天过去先给钱,后面这一百块有用处,我有九成把握能让他主动还回来。我听说他那个当领导的舅舅正准备在退休前往上爬一爬,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倒是能从这方面下手。”
万峰听着妻子的打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明天看他敢不敢收吧。”
林翠听到这话倒是一头雾水,李军这人胆子忒大,又最是爱钱,哪能不敢收钱
睡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翌日要与李军虚与委蛇的戏码,林翠养精蓄锐,一夜好眠,次日早起时精神抖擞。
毕竟李军在小说中有大幅篇幅已经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形象,这人能扛过无数次险境崛起,绝对不是个酒囊饭袋。
自己得小心谨慎。
如临大敌的林翠带着上邮局取出的十张大团结同万峰一道出发前往林业局。
“先暂时委屈你们了,放心,我迟早把你们带回来。”林翠紧紧攥着十张钞票,依依不舍地迈向李军的办公室。
第一次见到的李军眼高于顶,颇为不耐烦;第二次见到的李军张狂无畏,态度嚣张,次次符合书中的描写。
林翠做足了准备和李军第三次打交道,却在将十张钞票送到他面前时,惊觉这人变了脸。
仿佛变了个人的李军整个人见到自己时脸上竟然挂着谄媚的笑容,亲自为自己斟茶倒水。
开口第一句话差点让林翠没站稳。
“林翠妹子,快坐,喝茶喝茶。”
林翠:“?”
这人是变异了还是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是挨你老公毒打了。二更18点见
第76章
眼前的男人似乎不是书里心狠手辣的反派大人物, 倒像是挂着和善笑意的老好人,亲切地嘘寒问暖起来。
“你带什么钱啊,我哪能收你的钱!快收起来!”李军目光真挚, 前几日写满不耐烦与狂妄的脸上只剩善意, “对了, 你们加工厂想要的木材已经审批过了, 明天就安排人给你们伐木。”
林翠呆愣在原地,不对, 真的不对, 这不该是李军的剧情啊。
自己做好了与李军小心翼翼周旋的准备,怎么剧情走向不对劲呢。
见林翠一句话不说, 李军斜眼朝林翠旁边沉默不语的高大男人看去,只一眼, 立刻瑟缩着收回视线, 磕磕巴巴缩短时间:“是不满意吗?这样,别等明天了, 今天下午就给你们安排伐木。”
尽管伐木工人紧缺, 今天难以安排, 可李军不敢寻任何借口,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今天必须给他们把木材伐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军哪会如此贴心安排,林翠绞尽脑汁思考着是哪里不对,这剧情发展倒是令她精心准备的计划无从施展。
咯噔一声。
李军心头直打鼓, 坏了,还是不满意。
李军再坐不住,蹭地起身就要往外冲:“林翠妹子, 你们等会儿啊,我想想办法,下午也别等了,不能耽误你们厂子生产。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伐木!我想想,去调人,我有办法的!”
李军的诡计多端难得发挥到了正道上。
林业局伐木工紧缺,当真是没法调派人手加紧生产,李军向上汇报申请,调来了一批劳动改造的坏成分份子上工。
原本就算交钱贿赂也得等着调派人手的伐木工作竟然是提前开展了。
林场里树木参天,枝叶沙沙作响,随风舞动出碧绿的波浪,坏成分份子积极进行劳动改造,在监督指导下砍树、抬木、装载上蓝皮货车。
林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头顶是遮阳的阴凉屋檐,身旁是一桌子的零食小吃,李军送来一摞,又一摞。
“妹子,东西不多,照顾不周啊,我们县城百货大楼就这点儿好玩意儿,你随便尝尝。”麦乳精、巧克力、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小方桌上堆积如山,直至拥挤。
“李军同志,别再放吃的了。”林翠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人是不是中邪了!
“嘿嘿,好,好,吃的喝的有哪里不满意再跟我说。”李军也不想待在这里,尽管一旁的万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可只要一见到他,不,是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李军便控制不住地手脚发软。
昨日被折断手腕的疼痛深入骨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被折断手指后又被奇迹般掰正到感觉不出任何伤痛的诡异。
李军自问天不怕地不怕,既然要出人头地就得心狠手辣,任谁有什么手段也能被自己一一化解。
唯独这次不一样,李军怀疑自己见鬼了。
他只想逃。
“你们加工厂要的木材会一个月供应一次,下,下回您就不用亲自来了,交给我办就是,肯定没问题。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