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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 乌声阙 27673 字 1个月前

四号位的海信行突然改扣为吊。

球越过岩下和寒山的指尖,落进两人身后的防守空当里。

“Nice ball!”

“刚才那个是陷阱呢。”橘川嘀咕着。

“跑的时候可以多看一眼后排的情况,”饭纲说,“注意他们的自由人。”

“明白,不过没古森好找呢。”

回到场上的古森笑了笑:“没办法,我块头大了些,藏不严实。”

“嘭——”山本大力跳发。

佐久早抬臂遇上这股重压,将球卸足力后垫上了高空。

饭纲思索片刻,交给寒山快攻下球。

脚步,风声,掌击,一号慢了,二号挡着直线路径,斜线上是自由人。

寒山扣出一发避手线。

球从音驹自由人和二传手间穿出去,奔向端线。

有点高,感觉像出界。

但夜久知道对方有个“压线狂魔”的外号,他不准备赌这个可能。

夜久当即跑动起来,孤爪已经让开,他不用担心撞上对方,手臂便疯狂地延展出去,赶在最后一刻截住了球。

“砰——”

“接得好!”

防守范围还挺大的。

寒山边想边组织拦网:“右翼。”

并紧的三人拦网将福永的斜线球拦死。

到位的一传,防守确实不错,这次的传球会给哪边?

寒山继续观察着音驹的二传手,发现对方投射出了一道多余的视线,最终球的去向也和视线的去向正相反。

视线诱导没有成功。

孤爪抿了抿唇。

两位观察者对彼此间的试探都心知肚明。

然而……太过混乱了,这场比赛对方的拦网风格似乎变了,其他比赛的参考价值变得很低,对方总是变来变去,难以总结。

双方本身带有的信息也并不对等,孤爪要从对方身上获取一部分,他就必须交出自己的一部分,到了最后,先被耗光的会是自己。

信息也是,体力更是如此,体力是一个最显眼的弱点,太明显了!

直到技术暂停,漫长的来回试探才终于告一段落。

“研磨你汗有点多啊,”黑尾递来毛巾,“擦擦。”

孤爪贴了贴凉爽的毛巾,思绪清楚了许多。

不能再跟寒山耗下去了,得把重心放在其他人身上。

比如他们的二传手,从春高后传球的风格就有所变化,现在似乎也还在摇摆,没有固定下来,再比如新兵,他们的配合还没有特别默契。

夜久说道:“之后的防守会更困难些。”

佐久早到了前排,而且再转一下就轮到寒山发球了。

“得抓紧时间适应,拖慢的话或许会把分差拉得更大。”

“先要跑起来哦,”猫又育史对众人说,“一步一步来,先跑起来,争取让球不落到地上,顶起来,互相都看着,时刻准备补救。”

猫又单独望向孤爪:“今天可能要多跑跑了,努力坚持一下吧。”

所以我才不想和井闼山打啊……

孤爪每次回想起白鸟泽、洛山等高校的二传手四处奔波的惨状,都能像亲身经历一般感受到一阵窒息。

他的肩突然一沉——

夜久的手按在其上:“放心,给我几球适应,会给你舒服的球的。”

孤爪沉默片刻,说道:“我会尽力跑的。”

山本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黑尾更是夸张地抹了抹眼睛:“研磨长大了啊。”

孤爪:“……”

暂停结束,橘川发球。

“嘭——”球飞向夜久和山本的中央,被喊着“我来”的前者接起。

“好一传!”

孤爪收到了一枚完美到位的球,他仰首,微微后仰的同时把球送了出去。

福永盯住左侧的饭纲,挥臂朝那边扣过去。

球打过拦网者的手掌,向斜上方跳了一下就坠落。

橘川助跑蹬地,一个摊饼鱼跃,在饭纲脚边接到了这球。

饭纲迅速地抬臂垫起球来,将其传至身后的四号位高空。

“右翼——”

黑尾和福永移动过去,孤爪也跟了上去。

前方是三人拦网,佐久早面不改色地扣下一记斜线。

是自己!

在那视线投来后的下一刻,球就袭来。

“砰!”孤爪的手臂升起一阵痛意,球又离开,落向界外。

下一球,这次的一传……有些近网,可能来个二次吗?

孤爪挪动起了脚步。

孤爪越靠近网,就越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重压。

扫过那分散站立的拦网者和后排防守,突然!

血液停滞了一瞬——他和饭纲对视。

对方似乎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自己心里的打算,脚一用力,抢着时间跳了起来!

孤爪也跳。

他离开地板、拖起重力,而飞来的那球却格外的轻,像一朵云般软绵绵的,又或许是一道风。

手与球相触,摸到的却不是飘起来的云、拂过的轻风,而是有着实在重量的球。

孤爪看好了饭纲的摸高点、看好了后排十二号的位置和速度,微烫的指肚擦起了火花,他将球吊往一号位上的死角!

球越过饭纲,利落地奔向目的地。

橘川身子一扭,追球而去,还是差了一步。

“研磨!干得漂亮!”

二次用不了几次,如果要用、要欺骗、要得分,起跳就要频繁,才能更好地把进攻意图隐藏住。

对面的二传手过去就很喜欢晃传和二次,跳传的次数比其他人都要多不少。

然而孤爪没有从饭纲的脸上看到丝毫的情绪变化,对方反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微笑。

孤爪连忙避开饭纲的视线,他往左看去,是寒山,于是他又往右看去,是佐久早……

在饭纲的注视下,他匆匆扫完井闼山的站位。

黑尾的发球拯救了浑身难受的孤爪。

一颗跳发球袭向橘川和岩下之间,两人同时起步,后者一传到位。

饭纲屈膝,轻轻一跳。

而在他的两边,寒山和佐久早已来到网前,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快节奏。

音驹的拦网注定要分散,孤爪则被迫对上饭纲。

是二次还是双快?无法判断。

孤爪伸长自己的手臂。

瞳孔里的球向左划出了一道短弧线,被一只手掌稳稳包住、扣进了他和犬冈之间。

穿中的一球短而有力,砸落在防守空当里,海和山本都未能及时扑救。

夜久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上场。

他和黑尾拍了下掌,二人接着相错。

“加油。”

“嗯。”

夜久的视线掠过放松着腿脚的孤爪,看向了如刀般刺在发球区上的身影。

不久前,排球月刊正式给对方用上了高校第一发球员的称呼。

刚下了一球的寒山等着对面自由人的站定和裁判的哨声。

灯光把时间切成了许多份,在漫长又短暂、曲折又平直的静候中,裁判吹响口哨。

寒山高抛起球,助跑、起跳,瞄准一号位。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球飞快地跨过中央的高网,重重擦过夜久侧伸出的手臂。

它猛地一提身子,向上方飞了一段距离,划出的弧线像是剜走了什么东西。

臂侧燃起一股火辣辣的痛。

夜久收回手,喊了一声“抱歉”,他的眼睛盯着下一颗会被发出的球。

跳发,跳发,跳发。

每一个球的落点都毫无逻辑地散在自己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球乱飞的线路织起一张网,把他困在其中。

夜久的心却越来越平静。

对方针对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专心地处理来球,不需要担心球突然跑到山本他们的防守区域里。

“嘭——”

又一颗强跳发,落点依然刁钻。

夜久迅速到位,姿势略微别扭地调整好了手臂平面,接住灼热的来球。

热气涌出口鼻,挂在皮肤上的汗颤着,滚滚的烫意将球包裹住,送上高空!

“Nice catch!!”

孤爪托起这颗熟悉的球,轻松得过分,就像托起一个本就被风吹起来了的纸飞机。

球飞向他身前的福永,福永灵巧地避开难缠的荒木,把球扣向一处空当。

然而佐久早极快地伸出了手臂,将冲向地面的此球半路截下!

撞击令双方都后退了一段距离,球弹起,扎进了网里。

荒木瞪着跑到他这边的球,赶忙抬臂将其垫高——

饭纲和他隔了一个佐久早,过不来。

佐久早抬头确认了一眼这球,直接一步助跑起跳。

音驹前排纷纷起跳拦网,后排防着吊球。

佐久早挥臂压腕,打了个调整攻。

球狠狠别了一下拦网者,接着向远处奔去。

“好球,”松了口气的荒木对佐久早说,他又看向寒山,“能不能换个人追发了?今天这么专一?”

寒山回道:“拦不了了?”

荒木木着脸:“继续发,我拦给你看。”

“佐久早,到时候跟我并一下,对面攻手太能钻空子了。”

佐久早:“我看着来。”

“好。”

寒山加重手上的力气,再一次追发夜久。

音驹一传没到位,福永的扣球被荒木和佐久早的双人拦网拦回,但又被海救了起来。

“再来!”海和荒木喊着。

孤爪二传,犬冈快攻,超手扣球。

这发越过饭纲的直线却正好飞向寒山所在的地方,寒山下手垫球,一传到位。

饭纲又一次起跳。

孤爪瞬间警觉起来,是二次还是传球?

二次!

球被吊向二号位。

孤爪高抬着手蹦了起来,却没能够到球。

啊。

球快速地飞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薄、小却足够令人安心的手垫在球下——

夜久起球!

“再来!”

……

汗珠滴落,上午的疲累重新复苏。

热意让大脑发胀,每一小段动作的信息量都变得过载。

孤爪的视野逐渐被汗水浸染,许许多多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而最希望变得模糊的酸疲感却清晰无比。

他记不清寒山发了多少个球,但他们最后好像是成功渡轮了的吧……

“唰”、“唰唰”。

记分牌终于翻到了最后的二十五分。

孤爪坐倒在地,又被黑尾拉起来去握手。

好累啊……

“确实是一场愉快的比赛,”握着他手的人开口说道,“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打一场。”

“嗯嗯。”孤爪敷衍地应着,运转过度的脑子用了好些时刻才弄明白这句话讲了什么。

他惊恐地抬头,那堆模糊的人脸清晰起来。

孤爪看到了饭纲的微笑,还看到了寒山和佐久早的打量。

井闼山所有人的视线竟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如同乌云一般盖了过来!

小黑!救命!!

……

“还得再练练呢。”

猫又育史笑着和雨宫大辅握手,他们已经定好了交流赛的日期。

虽然音驹是枭谷联盟里的,但切磋这事,能够作为对手的强队越多越好嘛。

第257章 毒打

四月末, 黄金周正式开始。

在迈入新学期一个月后,学生们终于迎来了一场小长假。

有人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游玩事宜,有人已经选好了旅游地址, 有人打算宅在家里躺完假期,有人定好了体育祭应援合战的排练时间……

然而这份激动人心的解放感却不会属于此刻的排球部。

二军的强化训练从四月二十八日持续到五月二日, 总计五天。雨宫大辅做了一份满满当当的计划表,又邀请了几所学校过来打交流赛。

一军的日程表却有所不同。他们的训练内容没有太多变化,要花精力的地方都在比赛上。

井闼山要参加的比赛较多, 把假期占了大半。二十九日是关东大会东京都预选赛的三日目, 五月一日到六日又是黑鹫旗全日本男女选拔排球大会。

不过雨宫大辅觉得他们应该过不了小组赛。小组赛四取二, 同组有两所V1俱乐部。

五月三号后应该就能回去了, 还可以捞到三天的空闲时间。

关于关东大会的预选赛,雨宫大辅没操太多心, 他放手让饭纲掌他们去决定战术, 涉谷润在旁看着一下, 他做一个把关人就好。

雨宫大辅的工作重心在黑鹫旗上。

目标不在晋级,而在不做小组垫底。

同组的东海大就是最好的对手。

———

四月二十九日, 三场比赛, 三局两胜制。

井闼山正选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至少上了一次场。

寒山无崎没在八强赛和四强赛上场,他等到决赛时站满全场,成功把对面的木兔光太郎拦自闭了。

往往是赤苇京治刚哄好几分钟, 木兔光太郎又因一个被拦回的球而心情下跌。

来来回回数次,枭谷众人愈来愈麻木, 干脆晾着对方让其冷静一下。

一场比赛下来, 枭谷下球最多的选手是鹫尾辰生。

“你今天拦木兔拦得有点凶啊?”连荒木明哉都觉得寒山无崎有点缺德了。

寒山现在的拦网风格可谓是自由无比, 他一个人时想怎么拦就怎么拦, 全看当时的心情。

他组织集体拦网时, 节奏也是多种多样的。

队友一开始跟得比较吃力,多来几次后就适应了,感觉自己对于拦网的理解也提升了一点。

许多靠身体素质和感觉去拦网的人都叫嚷起好疼脑子长出来了。雨宫大辅等人蛮乐意看到这场景的,毕竟队里确实是有人不喜欢带脑子打球的。

说回今天的拦网,寒山无崎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木兔的例行挑衅。

我要把你这场的拦网分变成零光蛋!

木兔是这样说的。

寒山并不在意木兔的挑衅,但他最近心情不大爽利,既然对方说都说了,那就逮着拦呗。

于是他特地在赛前和队友们打了招呼,得到了“没问题,你随意来”的回答后才行动。

岸本馨没想到对方真的这么做了:“倒是真不客气!”

饭纲掌笑笑:“算是有预警的特殊情况,试试也不是坏事。”

“饭纲你不要太宠他们了,上次佐久早说想多点扣球,你还真就全给他了。”

佐久早圣臣就像是没听到自己名字一样,他和寒山无崎一齐向大巴后面走去,二人把说话声抛在脑后。

“所以?”

“快来宠宠你的好兄弟啊,我好久没扣顺手的背飞了!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饭纲掌叹了口气,应下来,扭头又对有些局促的伊庭恭平柔声说道:“晚饭后再练一会儿,来吗?”

伊庭恭平迅速点头。

……

「怎么样?」

【赤苇京治】:「缓过来了,一会儿回校陪他练扣球。」

振作速度快了不少嘛。

寒山无崎刚要打字,对面又发来了消息。

【赤苇京治】:「我一个月都不会理你了!」

寒山无崎:“……噗。”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笑声。

「再接再厉。」

已读不回。

寒山无崎关掉手机,突然察觉到周围有股温热的能量。

“怎么了?”他侧头看向热源,是佐久早。

佐久早圣臣点了点寒山无崎放在邻座的挎包:“我坐这儿?”

寒山干脆地答应了下来:“有什么事吗?”

他发现佐久早一直盯着自己,但视线的落点有些奇怪,头发?脑袋?耳朵?

“无崎你剪头发时好像漏了一缕发丝,留得有点长。”

“哪里?”

“大概是在这块位置,”佐久早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又说道,“你剪头发的技术有点差。”

心情也特别坏,每次都是这样,自己看着也不爽。

寒山摸到了那缕发丝,虽说周围的发丝也见不得多整齐,但这缕发丝确实长得突出。

“漏网之鱼啊。”

寒山捏着它,仿佛能听到它们嗞嗞的嚎叫、断裂与咽气。

“能帮我拿一下包吗?”

佐久早一伸手,把隔了一个过道的挎包拎了回来。挎包有点重量,他单手用了些力才提起来。

“给。”

“谢谢。”

寒山无崎拉开拉链,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翻找起来,窸窸窣窣,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把美工刀。

美工刀的主人将其推开,用里面崭新的刀刃对准了紧绷的发丝,刀面将午后暖阳折射得凛冽至极。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快速且平常无比的割断,和切开一张纸没什么两样。

但佐久早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等对方收回了刀,这股不适感才渐渐消退。

那撮被割断的发丝被扔进了垃圾袋里,它的黑和垃圾袋的黑色融为一体,垃圾袋的黑色又和挎包的黑色融为一体。

“现在长度合适了吗?”

寒山偏了偏头,给佐久早看。

只是没那么显眼了,仍然参差不齐。

佐久早圣臣移开视线:“还行,但之后再去理发店修一下吧。”

“嗯。”

等寒山无崎拉上拉链,佐久早圣臣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把挎包丢到了一边。

……

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拉长的影子变短,红艳艳的光芒变得透亮清朗。

大巴已在前往大阪的路上。

咬碎薯片的咔擦声、些许漏音嗡嗡响着的耳机、手机键盘的按动声、起伏的呼噜、耳边绵长且轻缓的呼吸,许多微小的事物堆积在大巴里,刚好卡在了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上。

平稳行驶的车忽然晃动了一下,一丝亮光趁此从窗帘的缝隙钻了进去。

寒山无崎睡得很浅,只一点动静就醒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还在睡,便抬手将稍稍分开的帘子拉拢,把那容易扰人睡眠的日光赶了出去。

晕车药的橘子味、零食的添加剂味、清洁剂的柠檬味、被大太阳晒过的布料味道……纷杂的气味涌进鼻间,加剧了睡醒后的闷感。

寒山无崎按了按发酸的脖子,想念起了躺在包里的书,而挎包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远,他的手边只有一部手机。

睡意已经全部消失了,他翻了一遍手机,总算是找到了能打发点时间的东西——西尾前辈前不久发来的英法德笑话大全,说是在跳蚤市场找到的。

然而对方拍了几页就不拍了,但好在每个笑话都是有头有尾的,有些听过,有些则格外偏门。

———

这是井闼山第五次参加黑鹫旗。

比赛分为小组赛和淘汰赛两个阶段。小组赛阶段中,男女各十六支队伍分为ABCD四组,每个小组中的前两名进入下一轮,八支队伍决出最后的胜者。所有比赛皆为五局三胜,每天每支队伍一场比赛。

井闼山被分在了A组,第一天和第二天的对手都是V1俱乐部,第三天的对手是东海大。

“我希望你们能在这三场比赛里学到些什么。”

雨宫大辅说:“在个人实力能够形成绝对压制时,团队的配合就容易被忽略,只有在和更强者的争斗中,我们才能更好地去发现自己在配合上的不足之处!”

“这是一次无比宝贵的经验,要看清楚自己目前的水平,然后才能更好地前进。你们中的有些人最近飘过头了。”

一场失败对这几个月来从未输过的井闼山来说很重要。

雨宫大辅相信他们是愿意脚踏实地的,但总有些东西会不停地影响他们、推着他们往上飘去。

然而外因不可避免,他们必须磨练自身。

于是,五月一日。

BJ黑狼VS井闼山,3:0。

荒木明哉强行要了三个背飞。

饭纲掌不太想给,但还是示意了后排做好保护。

速度、弹跳、反应力,身体素质间的差距就像一座大山般难以逾越。

三个背飞全数被拦,一个被拦死了,剩下两个分别被寒山无崎和古森元也救了起来。

荒木算是放弃了,本本分分地进行着拦网和快攻,而后又接连受挫。

当然,受挫的也不止荒木一个人。

发球、扣球、拦网等方面的效率都降低了不少。

力量能够应付,高度能跟上,麻烦的点更多在于技术和经验,差距该用什么弥补呢?

寒山无崎应对着一个又一个的球,同时也看着己方的进攻被一次又一次化解。

凭蛮力打破是不易的,面对这样的局面,牛岛来也只能被拦,反倒是佐久早的进攻效率会更高。

嗯,速度,这个貌似是可以超一超的。

“饭纲,春高你扔给我的那个快攻?试试吗?”

饭纲掌知道寒山是在寻找可行的法子,和荒木的逞强不一样:“那速度太难配了,我尽力。”

寒山跑了一次,饭纲传慢了一点,球没配上。

佐久早飞速补救,把球垫过了网。

寒山琢磨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把重心放在防守上。

被压着打的感觉很难受,但逐渐适应攻势的过程让人充满了成就感。

每一次的串联不止救起了球,似乎也让队员与队员之间连得更紧密了。

雨宫大辅没有看到太多的垂头丧气,他也不希望看到他们丧失掉自信心。

主力里没有人为这差距自暴自弃,所有人都在商量下一场比赛该怎么打,空前的热烈。

是的,就该是这样的。

有一股能量正滋润着少年人们,他们汲取,在重压下茁壮成长。

五月二日。

压力逼迫着两人超常发挥,只一个晚上,寒山和饭纲就拿出了第一阶段的成果。

固定的位点、固定的节奏,快攻的成功率保持在了百分之七十左右。

井闼山依靠着这手快攻,把对面的职业选手打懵了好几分钟。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对手很快就察觉出了其中的规律,寒山又果断取消掉了这个尚不成熟的打法。

佐久早等攻手借着寒山的掩护,下了数球。

接下来还是磨,磨下去。

这本就是他们擅长的事。

一分的回合数变长,防守支撑起进攻,进攻回应着防守。

分差逐渐缩小,随后实现反超。

井闼山拿下一局。

也只拿下一局。

……

今天剩余的训练时间只有短短半小时。

大家都不太乐意遵从雨宫大辅的规定,总是会偷偷摸摸再待个十多分钟,然后被监督轰回房间。

佐久早圣臣找上了寒山无崎:“无崎,陪我练一下。”

寒山无崎正复盘着下午的比赛,打算找伊庭再练练扣球,饭纲那边人太多了。

“没时间,你找饭纲吧。”他回道。

“我给你托。”

寒山无崎抬头:“你要练假扣真传?”

他想到了对方在比赛时的一个奇怪举动。

“嗯。”

“那走吧。”

第258章 磨练

说是要练假扣真传, 但在寒山无崎给了第一个一传后,佐久早圣臣直接把球扣过网了。

正在等球的寒山无崎:“……”

这是什么新型扣球诈骗吗?

佐久早圣臣的目光游离了一瞬:“手感有点好,没忍住, 再来一个。”

他拿起装球车里的球,将其轻抛了一下, 挥臂击球,瞄准寒山扣了下去。

“砰——”寒山抬臂垫球,起了个较缓的球。

非常到位, 想扣。

但佐久早还是转换了姿势, 双手把球托往四号位高空。

寒山在网前制动踏跳, 扣了一颗压线球。

佐久早的二传还算不错, 也能完成假扣真传,只是动作不怎么熟练。

数球之后, 他动作的衔接便更加的柔和自然了。

简单练了十五分钟后, 二人开始加快节奏。

近体快、短平快等快攻都被打一遍, 有些球的感觉差了一点就改为跳传,一直传到满意再加入扣球的假动作。

半小时确实是不太够练的。

佐久早在背传上卡了许久, 球能托出去、也能被扣下去, 但他认为无崎占了极大的成功因素,对方能扣出好球不代表自己传得有多好。

半小时快过去了,见寒山没有要走的迹象, 佐久早也没提停下。

于是雨宫大辅在这个月第二次看到了加练的寒山无崎,他等了十分钟才走出去。

考虑到绝大多数人的加练习惯, 雨宫特意把名义上的训练时间缩短了一些, 再踩着自己认为合适的时间点来赶人, 这时人就散得快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结束练习, 开始收拾起场地, 把满地的排球送回装球车里。

“饿了吗?”雨宫大辅问道。

一群鬣狗纷纷亮起了眼睛:“饿!”

“吃根香蕉就去休息吧。”

鬣狗们:“……”

“我想吃肉。”黑田佑太小声嘟囔。

长泽翼应和:“我也想吃肉。”

收拾好东西的寒山无崎拿出湿纸巾来擦了擦手,先行掰下了两根香蕉,和佐久早圣臣肩并肩离开了。

“明天找荒木前辈拦一下试试?”

“嗯。”

二人说着说着,突然开始猜拳。

石头对剪刀,佐久早赢了,他先冲澡。

五月三日。

井闼山对战东海大。

东海大在大学联赛里名列前茅,它是一支全面的队伍,没有明显短板,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点,昨前天的比赛结果都是0:3。

A组的晋级名额已经没有悬念了,但两支队伍依然很期待接下来的比赛。

在经历了两天的磨难之后,大家刚打起来时都萌生出了一种“就这”的想法,然而没等轻松多久,双方就亲自领会了一番对面的棘手。

“才过了几年,现在的高中生就已经变成这样了吗?这防守也太夸张了吧,人均自由人吗?”

“预判卡位确实很强,拦网是不是在引你扣直线,你这些天一直扣直线。”

“我注意一下。”

“两翼可以多跑一下,把他们的拦网分散开来,别用蛮力,打活一点。”

“盯紧十号和十一号,地面防守不要落下。”

“……”

“他们的串联好强,地板好强。攻手都很擅长打调整攻。肌肉也好多哦。”

“我这边容易被超手,古森你……”

“明白。”

“再打几个快攻,我尽量把拦网晃开。”

“遇到难处理的球时也尽可能把它回收回来,打个反弹。”

“跑动起来,利用好空间。”

“……”

两支队伍一分一分地拉扯。

谁也不知道下一分会是一颗避开拦网的小斜线,还是一记轻巧的拍心。

这是场煎熬的比赛。因为有着更多的获胜者可能性,所以双方更不可能轻易放弃。

意志力如同坚守在激流中心的巨石,不断被冲刷,磨得更尖、更利。

磐石分开湍急的水流,满头大汗的古森元也又接起了一个大力跳发。

“好一传!”

饭纲晃走拦网,寒山掩护,球被传给了二传手身后的岸本。

拦网很高,岸本找到突破点,把球往拦网者的手上狠狠一砸,球高高蹦向天花板。

“我来!”

东海大的自由人将高落向界外的球救起。

接应垫了第二下,大主攻从后排冲跳出来打调整攻。

“嘭——”井闼山的三人拦网快速聚拢、上升,撑起了这发斜线球。

“元也!”

古森听到有人在喊他。

小臣?这时候二次吗?

他果断上手,把球传了过去。

佐久早在三米线后屈膝制动,腾空而起,刹那间就跃上了最高点,手臂完成上举、后引和前挥,掌心也牢牢包满了球,转腕扣出一记犀利的避手线。

东海大自由人看着球绕开前方的拦网,忙向落点处送出自己的手臂。

“砰!”球沾手飞走,只留一个不断向周围扩散热量的灼热触点。

“补救!”

东海大二传手赶忙跨出边线,来到裁判身边,将球垫起。

球没被垫回网前,反而是笔直升高,赖在了标志杆以外。

然而他们的小主攻上步踏跳,转体收腹,竟直接在界外把球扣过了网。

这颗球找准了拦网的微小空当,险之又险地贴着寒山的手臂飞出了一道漂亮的小斜线。

就在球即将与地面相撞之时,井闼山的后排防守及时到位——

佐久早起球。

“防得漂亮佐久早!”

球重新飞上高空,较为近网。

饭纲扫过助跑的人员。

强行给寒山托个快攻?四号位的岸本?佐久早后二?还是自己抹一下,吊一下?

他轻轻一跳,又提前抬高左手,东海大有两人都跟着起跳,防着此处的二次和近体快,但饭纲单手传走了这球。

井闼山半场的四号位上空,岸本无视掉从视野边缘一路冲至中央的拦网手,快而狠地钉下一颗短线球。

东海大半场的三米线区域,自由人助跑鱼跃,朝着落点猛扑。

炮弹砸下,热量炸开、笼罩住两条擦得通红的手臂,人一路滑到了网下。

“Chance ball——”

球以一个极高的弧线跨过网,东海大一传过网。

古森呼喊佐久早的名字,似乎是要再来一次二次攻。

但他又一一扫过寒山和饭纲学长,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不需要读懂,几人的想法本身就是相差无几的。

他们行动起来,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保护、掩护、进攻,以及最终统一的目的——得分。

“中间!”

东海大的拦网者们经过寒山身前,向其身侧移动过去。

寒山看到其中两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有所停留,一人的动作有所迟疑。

稍加思索,或许就能理出他们的逻辑变化,不过这不是必要的事情。主动权并不在寒山的手里,他去看、去做,绝大多数的理由是在当下。

他蹬地起跳,面前空网。

余光里横飞的流星来到手边,拦网者将手臂紧急一偏,挡住了一部分的空当。

这时,那些探寻出来的逻辑变化才拥有实在的用处和意义,判断能得到验证、方案能得到选择。

主动权来到了自己手里,有关未来的思绪才会增加,但大多时候都不用纠结。

“砰!”

利落的一击,向着确定的方向。

“Nice ball,”寒山和佐久早在被骗的拦网者们面前击拳,“慢吗?感觉传慢了一点。”

“是有一点。”

“嗯。”

腾烧的战火总会在这两人周围顿上一顿。

寂静感接着又被换上场发球的橘川冲淡。

……

地板上,倒影模糊,人不断跑动、起跳。

溅落的汗珠吸足了射灯的光,将其中微小的人影映得十分闪耀。

洒落在地的汗水被工作人员匆匆擦干。

遗落在场外的汗滴默默蒸发。

喘息,心跳,骨骼的震动,血液的奔流。

一鼓、一鼓,隆隆作响。

根系不断地生长,牢牢抓住土壤,往更深处汲取,追寻着厚重的落叶、低沉的雷雨和暴晒的日光。

枝干不断地生长,紧紧抱住天空,向更高处探索,长出绿叶、抖开尘埃、融进万象生机里。

焦灼的战局压制着昂扬的情绪,源源不断的力量却涌进酸累的四肢。

吸收、积攒,等待着突破。

“……井闼山的发球一直保持着高水准,带出了这场比赛的赛点!”

第五局,东海大VS井闼山,12-14。

“砰!”

一枚强劲的跳发球越过五个汗意十足的后背,过网急坠。

东海大自由人扑向远方的落点,球从他的手背上弹起、飞至网上。

荒木的眼睛缓慢地一眨,他如有所感地起跳、挥臂。

感觉像飞起来了一样,风把一切都变得缓慢。

他将刚飞过网的球扣了回去。

“砰!”

最后一分,探头拿下。

雨宫大辅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满意足。

做得不错,真是个充实的黄金周。

他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感慨。

———

五月四日,清晨六点十分。

佐久早圣臣被生物钟叫醒。

他睁眼,望着天花板,想要再睡一会儿,但习惯催促着他起床洗漱。

昨天下午刚比完赛,井闼山众人就乘车赶回了东京,大巴先把走读生送回家,再带上住校生和监督回学校。

车程漫长,佐久早圣臣在路上睡了个饱,被雨宫大辅叫醒时里侧的座位上已经没了人。

不知道无崎是怎么在不惊动自己的前提下出去的?

开门时看到了刚下班的妈妈和做完急诊手术回家的爸爸,三个人难得地在饭桌上共同待了一段时间。回屋,冲澡睡觉。

但是在车上睡久了,一时间没有睡意,就开始写假期作业,写了一半后回到被窝,倒头就睡过去了。

嘴里的薄荷味让大脑清醒了不少。

佐久早圣臣将牙膏、牙刷、牙杯、洗面奶和毛巾一一摆回原位。

最后一滴水从水龙头哒地落下以后,卫生间里突然静得可怕。

家里在这个时间段一直都很静,只有自己洗漱的声音,那声音总感觉会渗出卫生间、渗出卧室,在空旷的住宅里回荡。

但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音是极好的,并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佐久早把窗帘拉开,晨光洒入。

他对着泛起微光的排球发了片刻的呆。

他回想着过去三天的比赛,对一些不足之处和疲乏感记忆犹新。

偏离的视线落在了一本书上。

散乱的思绪被手机的嘟嘟声打断——

不知何时,他拨了个电话。

“嘟——”

手机嗡鸣着,外壳的冰冷感突破隔层,渗进了皮肤之下。

佐久早慢吞吞地把手指放上挂断键,在按下去的前一刻,烦人的响声终止了。

“喂?佐久早?有什么事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呼吸声偏重。

佐久早还听见微弱的风声、鸟鸣,城市也在慢慢苏醒,车辆、人群的喧哗还未占据主体。

外界盎然的生机通过扬声器传入屋中,惹得腿脚痒了起来,想要跑步。

“是在晨跑吗?”他开口。

“嗯。”

好早。

佐久早又问:“一起?”

“不打排球?”

“好。”

“……那老地方见。”

手机攥久了,接触面就变得温热一片。

佐久早正要挂断,又听到对面传来了声音。

“等一下,你早饭吃了吗?”

空空的胃这才有了存在感。

佐久早干巴巴地答了一声:“还没。”

“……”

“你慢慢吃,我直接过来,今天跑条新路线吧。中午饭……”

寒山简单说了一些日程安排,佐久早没有反对意见,两人商量好后就断了电话。

佐久早圣臣快速下楼,踩到第三节楼梯时才记起放轻力气。

面包机启动,很快,暖洋洋的焦香味就充满此处的空间。

第259章 白夜以前

从黑鹫旗回来以后, 寒山无崎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他对于未来的思考总是断断续续的。一根孤零零的线牵着两端,时而无力地飘荡, 时而被风作用,用力地拉扯着自己。

四月份的开学季, 听着木兔说起“怎么一眨眼我就三年级了”,他想过一段时间。

三月份的毕业季,老的离去, 新的到来, 凌乱而又匆忙, 他想过一段时间。

一月份的引退式, 前辈们狼狈的哭脸也让他发了片刻的呆。

春高完结的时候,他咀嚼着胜利, 思考了一段时间。

再远些, 学园祭、IH……轮回终结的那一天, 他恍若梦醒,生疏地开始了对未来的思考。

短期的目标可以是跑完十公里、半小时的扣球练习以及一场比赛的胜负。

长期的目标, 一年以后、高中毕业以后、进入社会以后, 全部都没有结果,太长太远,太虚无缥缈。

可是, 转眼之间又会来到要抉择的时刻。

总得提前定下一件事,才不会觉得未来如同泡沫一样, 尽管它确实若即若离。

排球, 继续打下去, 打到厌烦为止——

得出这个结论似乎不用费太大的力气。

但给出的“打到厌烦为止”的限定条件同未来这词一样不着边际。

除此以外……

“……”

寒山停止了对于毕业这件烦心事的规划, 只用了一分钟就对四号的日程做出了清晰的安排。

起床洗漱, 出门吃早饭,散步买菜,顺便消消食,然后晨跑,跑到累为止。

路线随意,反正最后的目的地是旧书街,老店长的书店是商住两用房,借用一下他家里的浴室冲个澡,然后看书,午饭和晚饭就都在那儿吃了。

休息一天,轻松惬意。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在佐久早圣臣的一通电话后,寒山无崎的计划岌岌可危。

没错,计划和实操是会出现误差的。

意外无处不在。

寒山以为佐久早至少会歇息一两天,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不累吗?

不能过几天再来吗,今天他不想打排球,也不想做饭。还搞突然袭击,这跟木兔跑着跑着对方突然掏出一个排球说道来都来了我们还是打一会儿排球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只有佐久早说不打排球就真不打吧。

好吧,这个区别还真就是个关键点。

但想象和现实再次出现了差异。

寒山以为佐久早是装备齐全地堵在路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没想到对方是连早饭都没吃的一时兴起。三号观察对象档案新添一项记录。

然而无论如何,计划都要更新迭代了。

具体的事项没有泡汤,只是时间和人物有了变化。

寒山无崎回忆了一下佐久早家的地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抄个近路。

……

晨雾渐薄,高楼大厦的玻璃窗上倒映着日光和城市。

人流由少变多,再由多变少。

林立的大厦变为了别墅群,这里很安静,能听见乌灰鸫悦耳的鸣叫。

背着包的佐久早圣臣站在家门口。

微凉的风吹动着他的发丝,露出了一双锋利的眉毛。

风把一串脚步声送到耳边,他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

“早。”

“早。”

———

阿列克谢·沃尔科夫,那位书店老板,他的早上从一碗麦粥、两张薄煎饼、一杯速溶山楂红茶和一张报纸开始。

他一边浏览着报纸上的转租广告,一边抿了口茶。

今天的开门时间就再晚一些吧,顺便举会儿哑铃,反正无崎也不会这么快就到。

正想着,没有边界感的小鬼就敲响了家门。

“……”

有钥匙不会自己开门啊,装模作样地在那儿敲什么敲。

寒山无崎没敲几下就用钥匙开了门。

他步伐轻快地走进来,一口气把话说完:“早上好,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吗?跑完带过来。”

“五个西红柿三根胡萝卜……”阿列克谢放下红茶,报起了食材名。

他看到佐久早圣臣也跟在寒山后面,顿了一下,说道:“包放在沙发上就行,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佐久早圣臣刚从寒山无崎突然活泼的语调里缓过神来,他礼貌回答了声都可以,下一刻就听见身边人把自己的口味偏好全抖了出来。

寒山说了一长串话,听得佐久早都开始怀疑自己有那么难应付了吗。

“……我不挑食。”

在寒山总结完后,佐久早紧跟着补充。

寒山无崎不解:“没说你挑食啊。”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没事,你旁边这人更挑。”

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加了几样食材,又算了算,递来几张钱,说道:“剩下的就当跑腿费了。”

寒山也算:“最多只能剩100円,呵,你算得真准。”

“谢谢谢谢,彼此彼此,”阿列克谢,“但是我相信你收集优惠劵的能力。”

“要茶包吗?”

“别整太新奇的口味了。”

出门后,寒山无崎才想明白佐久早在意的点。

某些时候,他的反应会慢上一拍。

寒山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他和阿列克谢向来是这样相处的:“是觉得我不太客气吗?”

“不。”佐久早圣臣知道这两人关系很不错,只是……有一股怪异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索性说了出来:“我感觉你比之前更不客气,或者说有点着急?”

“……”

更不客气?着急?

现在自己的情绪很不正常吗?

嗯,自己确实在有意地逃避问题。

把这些事情指出来的佐久早有点讨厌。

寒山无崎永远都摸不透佐久早会在哪些点上敏锐且犀利起来。

他在狭长的楼梯间里转身,抬眼往上看去。

佐久早高他三个台阶,头刚好挡住拐角口的油画。

那是一幅雪景画,画着天空、树林和雪地,灯光照耀下来,画里就好像多出了一轮太阳。

然而那副画的作者只想要画出冬天的冷……

静了一会儿,那枚声控灯终于不亮了,画也会暗下来,回归原样,但佐久早的眼睛依然亮着,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

寒山拿很多人都没办法,比如木兔,比如秋成,无可奈何的点多种多样。

木兔思维一跳一跳,情绪起伏不定;秋成城府深重,话语半真半假。但这两人都不会去主动踩自己的雷区,前者是基于一种小动物般的危险预知能力,后者把雷区看得明明白白,清楚走哪里会越线。

佐久早偏偏就喜欢猜自己的心思,有时猜完还要验证答案。而自己向对方输出了大堆黑泥,天然就带了点罪恶感,只能抱着个“踩雷也没办法,反正对方不常踩,也没踩到最危险的”的想法。

好麻烦,回答什么好呢?

“因为我急着要去跑步。”

说着,寒山无崎继续走了下去。

佐久早圣臣见对方沉默太久,已经歇了追问的念头,但还是忍不住点评:“好烂的理由。”

“那就当你和我关系更好了,所以才能看到我在他家蹭饭的形态。”

“……”佐久早不吭声了。

窗边,阿列克谢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

他轻叹了一口气,捶了捶大腿,走回桌边收拾好餐具,准备开店营业。

———

喜多村新太的梦境连续剧被巴松乐音打断,他翻了几下身,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睡懒觉了吗?”妹妹放下了乐器。

“不了,”喜多村新太挠挠头,“再过几天假期就要结束了,你也要回京都了,新学校有交到朋友吗,要给她们带点礼物吗?”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很高兴的事,眼睛弯弯的,应了下来:“那一起去街上看看吧。”

“哦对了,爸妈让我问你志愿有想好吗?”

“欸,这么早就要让我考虑了?”

“你已经从高二的三方会谈考虑到高三了。现在很忙吗?”

喜多村新太苦着脸点头:“非常忙!小测增加了好多,刚开始的一周脸上都长黑眼圈了,根本起不来!”

“你每次都说起不来,但你永远都起得最早。”

“哈哈,没有吧。”

“就有。”

……

“是的,那团黑影就这样唰唰从椅背上腾起来,灵巧地在前后左右上下飞来飞去,我看到它向我投来了一道冷冰冰的视线,随后——砰地撞碎了窗户,向月亮那边奔去……”

食堂里的黑田佑太正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他的梦中奇遇。

“跑到月亮上,那会是辉夜姬吗?”橘川琉斗问后又否定了,“辉夜姬才不会到处跳来跳去。”

伊庭恭平:“那会是什么呢?”

岩下泰治:“会跳来跳去的……青蛙?”

白井慎之介:“青蛙王子?”

狂笑的饭纲掌把头埋在两个膝盖里,抖个不停,他拍了拍桌子,吐出几个零碎的词:“别…说噗…别说了哈哈哈。”

“饭纲前辈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饭纲掌拧了拧笑僵的肉,“你们问讲故事的人啊。”

话音刚落,他又憋不住笑了。

黑田佑太见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但那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恐怖气氛已经没了大半,他开口:“虽然很模糊,我也记不起来大概的样子了,但是,我冥冥中有一个感觉,它就是——异形!”

东西变得不下饭起来了,长泽翼端着餐盘仓皇逃走,试图把异形破肚而出的画面从自己脑中消除。

“哦,我知道!”白井慎之介说,随后他和黑田佑太争起了铁血战士和异形孰强孰弱。

……

“《白夜》吗?”阿列克谢从佐久早圣臣那儿知道了寒山无崎送出的书,“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佐久早圣臣坦诚地说:“很温暖的故事,有点意想不到。”

阿列克谢大笑起来:“就算是无崎,也是从童话绘本开始看起的。”

坐在角落里的寒山无崎毫无感情地翻页。

“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流放前的作品,在之后,他的笔触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读这篇小说,读起来时又明亮又清朗。”

“无崎,你的读后感呢?”

“不记得了。”

“十多年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吗?那我记性比你好哦,我还记得……”

阿列克谢沉吟片刻,说道:“让人晕眩的赤诚,朦胧又明亮……还有什么来着?”

“不知道。”

阿列克谢在那里问,寒山无崎看书时一律冷漠以待,放下书时,乐意答的才答,不乐意答的就和对方绕,说些刻薄又有点亲昵的话。

古怪感少了一点,佐久早想。

这时候这两人相处起来就跟真正的家人一样,氛围和元也家有点类似。

饭桌上是色彩鲜艳的四菜一汤,俄式土豆沙拉,彩椒炒蘑菇,红菜汤,白菜卷,红烩牛肉。

阿列克谢的饭量很好,人非常健康,每天都会空出时间来锻炼身体,看上去不像将近九十岁的人。

“对了,下次把古森也叫过来吃饭吧。”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偶尔会约着来旧书店,古森元也也好奇地跟来过几次,和阿列克谢聊得很开心。

阿列克谢笑着送佐久早离开:“你自己一个人想来也可以来,我这里正缺点热闹。”

热闹,一个极少用在自己身上的词。

大概只是常见的寒暄话,也有可能是有对比,像无崎在,元也都不会说自己消极了一样。

佐久早圣臣没做多少的事,他看了会儿书、帮忙收拾了一下东西,除此以外,就只是安静地待着,平平常常。如果在家里,还能托会儿球、温习一下功课,又或者拼个拼图。

他走在渐沉的暮色里,莫名想起了白夜。

书里的、阿廖沙爷爷叙述的、无崎想象出的。

天空究竟会是多澄澈,多宁静呢?

……

想象和现实是有落差的。

文字有修饰,相机有滤镜。

真实的白夜不会是所想的那个白夜。

寒山无崎不乐意去抱有期待。

他整理着报纸。

一折、两折、三折…将转租广告用折痕切割,压在黑色的阴影里。

或许该说些什么,但答应过就不能去做,至少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做过。

“今年的盂兰盆节,或者避开热闹,更往后的时间……”

阿列克谢拿过寒山无崎折好的报纸,他摊开它,把有折痕的地方压平,漫不经心地问道:“会去扫墓吗?”

轰,一颗雷。

寒山无崎同样拿对方没办法。

两人在谈话时总会默契地避开一些话题,比如写《白夜》的读后感是寒山柳吉的提议,两人在扫墓时也会无声地错开时间。

“看有没有空吧。”

“这样啊,”阿列克谢把报纸重新叠起,他换了个方向,叠了两叠,转租广告同样被藏住了,“叠太多下容易坏。”

寒山无崎的手机滴滴两声,他收到了佐久早安全到家的消息。

“我借本书就走了。”他对阿列克谢说。

“什么时候还?”

“半个月,或者一个月。”

寒山无崎皱了皱眉:“下周有体育祭。”

“提前祝你跑步愉快。”

“……”

第260章 自上跌落

电子产品是一样便利又麻烦的事物。

寒山无崎打开了积压着海量信息的手机, 给在自己脚边打滚的小狗拍了张照,发给饭纲掌。

黄金周剩余的时间里,排球部住校生中家在东京的学生一般都会选择回家, 比如黑田学长,家离东京很远的学生也会趁着假期出去逛一逛, 比如岸本前辈。

家在东京的饭纲却依然待在学校,此类情况并不罕见。苍蝇前辈也没回家,因为他女友在学校排练体育祭的表演。

寒山无崎并不是很想了解这些无聊信息, 但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硬往眼里去灌。

饭纲和他聊了些快攻配合相关的事, 似乎是想把黑鹫旗时的那个快攻拉进训练清单里, 练熟、练好,顺便还拜托他去看一眼栗子。

“嗷嗷嗷!”

栗子扯着后方牵绳的人, 欢快地奔跑。

但没过多久, 就成了寒山无崎拖着狗了。

寒山无崎给栗子喂了点水, 它才收回了一点吐到嘴外的舌头,继续走了起来。

把栗子送回去后, 他前往一处市民体育馆。

寒山和木兔约了今天打球, 往常托球的赤苇有事,于是寒山叫了佐久早。

寒山无崎抵达体育馆时,另外两人已经到了。

佐久早圣臣正在和木兔光太郎打垫, 发现寒山无崎来了,正要打个招呼, 木兔光太郎却利用对方分心的空当将球包满、狠狠一扣。

“嘭!”

一道威力十足的弧线飞出, 佐久早圣臣并起的两臂被巨力破坏, 球猛地蹦高, 向天花板冲去。

接球者的脸瞬间黑了不止一个度。

“不愧是我!”木兔光太郎一手叉腰, 一手平放在眼前,去看这颗飞得极高的球。

球挡住了一个射灯,黑影边缘的白芒变紧后又散开来,球随即坠落。

木兔光太郎的视线一路追随着球,落到了寒山无崎的身上。

“无崎你来得好慢啊!”木兔光太郎把球忘在了脑后。

佐久早圣臣冷冷地看了一眼木兔光太郎,又转向寒山无崎,眼中的温度没有丝毫上升:“早。”

“……早。”

球落在寒山无崎跟前。

它从地板上跃起,弹了一下后又再次落下。

寒山无崎抬手接住它。

今天这球…看来自己是托定了。

……

“叮咚——”

门铃响起。

秋成夜从西方音乐史中抬起头来,她急匆匆地离开书房,跑到玄关口,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打开家门。

“打扰了。”古森元也站在门外。

他咧开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身上有股清爽的海水咸味。

秋成夜的嘴角也立刻上扬起来,最后一丝昏沉感消失得一干二净:“早上好。”

古森元也驾轻就熟地换好拖鞋,跟着秋成夜走进客厅。

两人拉上阳台边的帘子,捣鼓起了投影仪,空白的墙上播放起了黑鹫旗的比赛录像,是底线视角的。

古森元也休息了一天,养足了精神,脑子也清明多了,于是开始复盘和职业队打的那两场比赛,准备好好看一看对面自由人的跑动和自己的失误。

“你慢慢看,我去忙了。”秋成夜回到书房。

把书看到三分之一后,她翻看起体育祭的最终策划案,确认了一下各方面的进度,接着拿笔把昨晚写好的曲子再修改了一遍。

约两个半小时后,秋成夜才停下了工作。

她在古森元也身边坐下,两人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下垫着毛茸茸的地毯,像两只企鹅一样挤在一起。

风扇吱吱转动,沙发上的投影仪射出亮光。

正是关键的一分。

“本来能救到的,”古森元也看到了在二号位作保护的自己,在球被撑起之后,人又向五号位后撤,“起步慢了,没卡住这个直线。”

见秋成在旁边,他就忍不住把在心里嘀咕的话都讲出来。

录像中的自由人突然小跳了一下,避免自己站死,而后朝左前方扑出去,灵活地垫起了这个斜线球。

秋成夜一直觉得垫步很有意思,古森元也说岸本前辈会把垫步叫狐猴走路,西尾前辈就是最会跳舞的那只狐猴。

“现在最会跳舞的是我了。”古森元也叹气。

秋成夜笑:“也算是对你防守技术的认可。”

“那他怎么不去给寒山颁个最佳狐猴奖。”

“哈。”

……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准备着助跑的木兔光太郎没看到球被抛上高空。

“我还没扣够呢!这么快就结束了吗?没有到一百个吧,只有五十,不,十个吧!”木兔光太郎对着跑到对网的寒山无崎叫嚷起来。

佐久早圣臣甩了甩自己发红的手臂,示意寒山无崎赶紧托球。

“如果赤苇在的话……”

踩点到达却被另外两个早到的人一致认为是迟到、截止目前为止一个球都没扣到的寒山无崎不想听木兔光太郎的废话,迅速地把球托了出去。

佐久早圣臣助跑起跳,挥臂击球。

木兔光太郎嘴里喊着啊啊啊,他慌忙起跳,斜扑出去,拦了个寂寞。

“再来再来!”

打手出界、打手出界、打手出界……

寒山无崎忍无可忍:“你好好看一眼线路,不要太随意了。”

下一个球——

佐久早圣臣把球往木兔光太郎大开的两臂间扣去,谁料木兔光太郎突然收拢手臂,把球夹住了。

夹住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望着维持着高举起两条手臂夹住排球这一动作的木兔光太郎,两人无法将对方的行为和诱导扣球方向的目的联系起来。

木兔光太郎眨巴着眼睛,依然没放下手臂,他更加用力地夹着那球:“哇哦!快看快看!看到了吗?!无崎!臣臣!”

被喊到名字的两人则更加冷漠,佐久早圣臣的心里甚至升起了一走了之的冲动。

而一边的路人已经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憋笑。

……

“嗖——”

饭纲掌朝着无人的四号位传出一颗球。

球快速、笔直,头也不回地飞向界外。

地板上,排球一颗又一颗,飞在空中的球跃入其中,一切都滚动了起来,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混乱至极。

他叹了口气,稳住心神,重新传了一颗球。

无人的空中蹿出了一个人——

荒木明哉制动踏跳,手臂刚刚举过头顶,球就来到了眼前。

他顾不得后引手臂,直接操着手掌往前探去,把球抓住,勉强将其推过了网。

“好险好险!”荒木明哉落地后跳来跳去,仿佛地板在冒火,“你传得也太快了吧,这是给标志杆传的吗?”

饭纲掌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吧。”

“有什么事吗?”他问。

“午饭时间都快结束了,你怎么还没吃饭啊,”荒木明哉对着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伊庭恭平和橘川琉斗抬了抬下巴,“进来吧。你看他们都吃完了。”

饭纲掌冲他们招了招手:“不小心忘了时间,我马上去。”

“注意一点时间啊——”荒木明哉难得找到机会训饭纲掌,眉毛翘得高高的。

饭纲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

午饭是拉面,吃完散伙。

佐久早圣臣独自离开,寒山无崎和木兔光太郎散了会儿步又跑了起来。

阳光比较烈,他们在有树荫的道路上奔跑。

风很轻很轻,但它又是热的,迎面吹来,像一只暖乎乎的狗狗贴了过来。

小次郎的毛比较长,栗子是连扑带撞的。

寒山无崎想了想自己遇到过的小狗,想起了那只被送走的小狗,它像一朵即将在掌心里融化的雪花,颤巍巍的。

父亲的过敏症状很严重,于是自己把它送走了。

这算是自己第一次主动割舍掉的东西吗?

记不清了,或许不是第一次,只是印象比较深刻而已。

微弱的心跳声,脆弱的、蜷缩起来的小小身躯,但眼睛出奇的亮,毛也很白。

小狗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割舍掉的只是一份链接和一份感情。

他发现舍弃什么,或者说无视什么其实是一件蛮轻松的事,改变比想象中要更加容易,坚持也比想象中要更加容易。

矛盾且奇怪。

……

寒山无崎回到家中,绕路买了点菜,晚饭自己动手做。

相比起上午的满当,下午就清静得多。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母。

这下就不清静了。

每一个字母都仿佛在狂嚎,变得扭曲又丑陋,渐渐没了原来的模样。

在那一瞬,字符只是一个弯弯直直的图案,不再拥有其余的意义。

得做出决定、得做出决定……

「更未来」的计划就摆在眼前,但「通过」的印章还要隔很久才能按下来。

变得再轻一点,不要着急……

———

日常是一条怎么也修不好的路,满地的窟窿。

黄金周结束了,从一个窟窿里爬出来,栽进下一个窟窿。

寒山无崎以为体育祭就是下一个窟窿,没想到它竟然只是一段不好不坏的路。

这一小段路悬在一个大窟窿里,成了孤岛。

“我想起了饭纲抓我去练背飞的时候……”荒木明哉同情地望着寒山无崎,“偶尔加练一下也没什么,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