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常态
早在IH全国赛尚未开幕时, 雨宫大辅就已经定好了泡温泉的计划。
不管最后是输是赢,辛苦训练和比赛的少年人们都需要被好好犒劳一番。
涉谷润定好温泉旅馆后就将这份惊喜急匆匆地告知了寒山无崎,以免对方比完赛后直接跑了。
事实证明他的通知非常及时——当时寒山已经在查询八月二号从富山前往宫城的车票信息了。
“呲——”大巴停下, 众人下车,拿着行李走入旅馆。
旅馆是传统的和式风格, 占地面积较大,但正值休馆日,旅馆内只有住店客人, 比平时要清净得多。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放下行李后就凑在一起查看起了贷切风吕的情况。
这边的私汤在到店后才能预约, 数量也少, 但池子的空间却很大。
“晚饭还有些时候, 你们俩吃鸡蛋吗?”古森元也吃着鸡蛋走进大厅,他手里还另拿了两个, “是在围炉那边的, 五十円一个, 润哥请客。”
寒山和佐久早也商量完了事情,前者正在和前台交谈:“那就定六点十分到七点的, 就剩下的这一间吧。”
古森元也疑惑地望向沙发上的佐久早圣臣, 对方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样子还未从睡梦中清醒:“小臣, 你们一起啊?”
“嗯,感觉一会儿泡着容易睡着, 无崎只待二十分钟, 到时候可以叫一下我。”
古森元也连忙把鸡蛋塞了过去:“赶紧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佐久早圣臣略带嫌弃地看了古森一眼, 疲惫感却因突然生动起来的表情减少了些许, 寒山无崎也走了过来, 眼神似笑非笑。
“为什么这么看我?”古森说道,“寒山,你的。”
寒山无崎接过鸡蛋,他拿桌角磕了磕,边剥壳边慢悠悠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古森你像鸡妈妈一样。”
谁是鸡妈妈啊!为什么是鸡妈妈啊?!
古森元也又气又无奈,最后长叹一声。
佐久早圣臣的鼻间发出一阵轻笑。
他剥好壳,正想着哪里有垃圾桶,就看到寒山向自己摊开了手掌,于是他把鸡蛋壳交给了对方。
……
免费的足汤区域里,三年生们正在泡脚,橘川琉斗本想过去凑凑热闹,但伊庭恭平收到饭纲掌的眼神暗示,连拖带拽地把两人拉走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荒木明哉抱着手机与女友聊天,喜多村新太嘴中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岸本馨和长泽翼向后一躺,对着天空中的云发呆。
“我说……”饭纲掌一开口,荒木和喜多村的视线就投了过来,岸本和长泽也坐了起来。
他神情诚恳,语气比平日里更加温和:“这半年来辛苦你们了。”
喜多村新太哑然一笑:“你也辛苦啦。”
长泽翼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论辛苦,还是饭纲你更累吧?”
“别把时间浪费在谦让这种事上啊!”
“这种话还是放到一整年结束后再说吧,现在太早了。”
荒木明哉和岸本馨先后抱怨道。
“那聊些什么?你们有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事吗?”
“这也很早吧?先管好眼前的试卷和比赛吧。饭纲你之后还要打世青赛,先好好休息几天。”
“不过离毕业也就只剩几个月了。”
“时间可还多着呢!”
“那不如想想晚上玩什么棋牌游戏?”
黑田佑太微眯着眼,金色的阳光罩住了那群活力四射的人,他在远处站了片刻,也抬脚走入这片光辉之中:“不如看个电影?”
“醒了?”饭纲说。
黑田佑太伸了个懒腰,随后神采奕奕地应道:“醒了,我可是做了一个超级棒的梦哦。”
“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了我变成了一条鳟鱼,在海里面自由自在地游。”
十五分钟后的饭桌之上,一盘带着竹叶清香的鳟鱼寿司摆在了众人面前。
黑田佑太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长泽翼扑了上去:“佑太你死得好惨啊!”
众人在欢声笑语中饱餐一顿。
……
天边的云已烧至火红。
吃完晚饭、补充完能量的少年人们各自分散消食,有的去到旅馆附近闲逛,有的回房间挑拣起了电视里的影片。
雨宫大辅坐在亭子里,暖和的风掠过竹林,将细碎的响声带至他的耳边。
他朝底下望去,看见了拾级而上的寒山无崎。
寒山无崎也发现了监督的存在,他停住脚步,想要转身离开,但雨宫大辅已招起手来,寒山只好走了过去。
“你倒是会找清静的地方。”雨宫大辅示意寒山坐下,他又往对方身后瞥了眼。
寒山无崎注意到了监督的视线,他颇为无语:“我和佐久早分开的时候那么多,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和他应该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
雨宫大辅有些惊奇地反问:“你不觉得你们黏在一起的时间很久吗?”
“是挺久的,但我觉得到不了那种程度。”寒山无崎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他一边说着,停留在肩与面颊上的温暖余晖一边不住地向下滑落。
他的大半个身子最终被阴影笼住,先前轻松与柔和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而遥远的冷淡感。
雨宫大辅嗅到了一股又刺又凉的气味,他突兀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呢?”
“不是不能这么想,只是我不会这么想。”
“为什么?”
寒山无崎把手随意地搭在腿上,金红色的霞光斜斜照下,穿过他的指尖割出了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
“因为我和佐久早是两个独立的人,就算存在着连接,这份独立与不同也不会被抹消,所以两个人不待在一起才应该是一种常态,如果像你们想的那样——一直都黏在一起,这才更像是一种特殊情况。”
雨宫大辅的脑袋隐隐作痛,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寒山看待问题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雨宫最开始只把寒山当成一个傲气十足的天才,正值十五六岁的年纪,自我意识充沛也没什么问题。
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他对寒山的印象也在不停地被推翻和重塑。
寒山其实不算一个傲慢的人,他会听取别人的建议,也会大方地分享经验,前提是你有在认真地思考他讲的话,他会在复盘时承认自己的欠缺和错误,也从未炫耀过自己实力、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只是寒山的想法太过难懂,态度既尖锐又冷漠,很少有人会愿意去换个角度理解对方,别人也没有这个义务,但自己有。
和寒山聊天是一件充满刺激的事。
雨宫诧异于寒山的直白,就算是和自己关系更好的饭纲和岸本,他们也有很多的事情和观点不会明着告诉自己,而寒山,这家伙什么都敢说。
雨宫自然是珍惜这份直白的,但他也时常因此感到被冒犯和不爽。
怒所的浅见监督是雨宫的大学学长,对方就和自己抱怨过几次寒山——团队协作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不能好好配合?是,他说了原因,但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浅见前辈也不会跟寒山去计较些什么,毕竟寒山还小,父母都没了,性格极端一点也能理解。除却那次谈话外,两人在JOC里的相处大致还算愉快,现在雨宫和浅见遇到时,浅见还会问一下寒山的近况。
而问到寒山此事,对方竟也神奇地抱着一种不会与之计较的态度——我解释过原因,他听不明白,但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我没必要对他一人太过在意。不过我那时心情很差,应对时并不冷静。
“介意跟我重复一下你当时说的话吗?”
于是寒山花了些时候回想,笼统地讲了一遍。
初中时的寒山只会比现在更加固执和锋利,他批评着浅见前辈强加给他的定义,却又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更加孤僻、尖锐和无法沟通的家伙。
然而,那些与人际无关的意见,他却都在好好接受。或许寒山有在认真听别人的每一句话,也能够了解他们的想法,但其他人却无法理解他。
寒山最在意的是哪句话呢?雨宫大辅想了很久,觉得或许是那句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因为寒山回应——为什么你认为我没有……
为什么你认为我没有想过呢?
雨宫大辅也曾对近藤老师说过这句话,在高中那段僵持的时间里。他那时只会说“我是对的”,就算有些许动摇也逞强着绝不开口服软、像寒山一样冷静地接受其他的建议,直到自己头破血流地撞上南墙,磨尽了锐气。
寒山的球风严谨而精准,甚至到了一种厉的程度,雨宫一直都担心对方过刚而折,但现在……
他发现他并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寒山比那时的自己看得更加透彻,以及,这孩子果然有点不正常。
但管他那么多呢,雨宫大辅按了按太阳穴,将愁绪清空,问道:“那今天的比赛打得开心吗?在队里过得开心吗?”
而寒山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直白:“开心。”
雨宫大辅满意地挑起嘴角:“那就好。”
寒山无崎的视线越过那个笑容,投向逐渐变暗的天空,但一只乱窜的蚊子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嗡嗡——”蚊子扇动翅膀绕着寒山转了一圈,然后飞远,一口咬上雨宫大辅的手臂。
“啪!”雨宫大辅翻手,一抹红色映入眼帘。
“它怎么尽追着我咬?”
寒山无崎:“因为我喷了驱蚊水。”
“……”
哦,原来是驱蚊水的气味啊。
第332章 非常态
橘黄色的灯光点亮, 蒸汽弥漫。
十几个少年人如同下饺子一般沉进温泉里,他们手脚放松,酸胀的肌肉被温热的水流包裹, 压力和疲惫一扫而空。
岸本馨将脑袋靠在石上,盯着上方的树荫、屋檐和天空,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天就暗了不少,月亮若隐若现, 飘动的云彩也仿佛要沉了下来。
“IH结束了啊。”他没来由地感叹道。
喜多村新太调侃:“怎么?在胜利之后感到空虚了?”
“不可能空虚, 我很满足, 然后……”岸本馨的脑中浮现了父母和弟弟妹妹的身影, “突然有点想家。”
“我也想家,不过明天就放假啦。”
伊庭恭平瞄了眼岸本馨, 他犹豫片刻, 还是主动开口问道:“岸本前辈你是明天下午走吗?”
“我和橘川、尾藤、神谷都准备下午走, 到时候一起去车站。”
“那我泡完温泉后找找车票。”
橘川琉斗和神谷彰高兴地举起双手庆祝:“好耶!”
岸本馨被他们整得颇不自在,默默扭过头去。
“阿馨还真是讨后辈喜欢, 明明脾气最暴、最爱骂人就是他。”荒木明哉嘀咕。
古森元也不敢苟同——在赛场最容易受到挑衅的人可不是岸本前辈, 他沉思了几秒:“说起来,上一届里也是西尾前辈最受欢迎呢。”
荒木明哉拒绝承认:“古森你不要乱说,虽然那家伙是挺靠谱的, 但我还是更喜欢藤野前辈和新谷前辈。”
于是两人围绕着西尾悟争辩起来,但没辩几句, 荒木就落入了下风。
毕竟荒木前辈不是真的讨厌西尾前辈, 古森元也笑眯眯地等着荒木认输。
他想起赛后西尾无缝发来的庆贺短信, 英国那时候还在凌晨吧?
然而荒木依旧嘴硬, 不肯认输:“只是你嘴皮子更利索罢了, 等我去寒山那里学几招……”
“等等!按照这个规律!”长泽翼一捶手心打断了两人的争辩,他的模样宛若发现了什么惊世的定理,“那之后最受后辈欢迎的人不会是寒山吧?!”
荒木明哉眼睛惊恐地瞪大,脸上的抗拒意味加深:“这种事情不要啊!况且我们中人气最高的不该是饭纲吗?你总结的是什么狗屁规律啊!”
古森元也刚打算提醒荒木前辈别说脏话,但又想起小臣不在,便闭嘴了。
“啪!”突然,有只手往他的肩膀重重一拍,古森抬头,接收到了荒木眼神中沉甸甸的信任。
“我相信你,别让寒山成了人气第一。”
长泽翼也大笑着把手放了上来:“加油。”
古森元也:“……”
温泉的角落里,黑田佑太目睹了一切。
“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啊,寒山……”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没听清楚的饭纲掌出了声:“寒山怎么了?”
“!”黑田佑太被突然出现的饭纲吓了一大跳,他向后一躲,头立刻撞上了硬邦邦的石头。
“砰!”
黑田满脸悲痛地揉起脑袋,饭纲无奈地道了声歉,解释道:“我一直都在旁边,只是看你在想事,就没有打扰。”
“你跑我这边来干嘛?”
“这块地方被你打了标记啊?”
“我又不是狗,也不像狗,”黑田佑太被饭纲的说法逗笑了,他兴致勃勃地举起例子,“还是古森、长泽、橘川这些人更像狗一点,又开朗又活泼,岸本也可以算,斗牛犬怎么样?”
饭纲掌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你难道是根据又矮又壮的外貌才给岸本发这个角色的吗?其实斗牛犬的性格蛮温顺的。”
“原来是藏在凶猛外表下的温柔善良吗,那更配了!”黑田佑太两眼发亮,俨然已经兴奋起来了,一副要给所有队友都找个狗亲戚的模样。
饭纲掌虽然是狗控,但他并不想凭空多出一个狗亲戚,于是他在火烧到自己身上前果断制止了黑田:“那寒山像什么狗?”
黑田佑太瞬间噤声,沉默了好一阵子后,他捂住脸,蜷了起来。
饭纲掌说了声“don’t mind”,等着对方从懊悔的情绪中恢复。
他低头来回拨动着水面,水流化作小小的漩涡,他的思绪也陷了进去。
在那一期的JOC里,除了寒山以外,黑田是另一个让饭纲感到有些无从下手的人。
高下限、表现稳定,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向,不怎么与人沟通,只有讲起感兴趣的话题时才会滔滔不绝。
那时,饭纲还经常看到黑田在寒山身后徘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比赛期间他在房间门口又看见了对方,索性问了,结果对方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饭纲只能放对方离开,疑问却一直留在了心里。
后来饭纲知道黑田也会去井闼山时还蛮开心的,到了同一所高中后,他也能多了解对方一点。
不过,促使两人变成能谈心的朋友的反倒是长泽——在第一场新生与老生间的比赛结束后,长泽就想和救了他好几颗被拦回球的黑田结拜,黑田被过分热情的长泽吓得只能跑到唯一熟悉些的自己这里寻求保护,过了一个星期,熟络起来的两人才不再围着自己转圈圈。
而在成为黑田的“救命恩人”后,那个曾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当时脑子一热就起了幽灵君、杀人魔君这些外号,之后觉得蛮没礼貌的,所以想跟寒山道歉。”
“那你当时怎么不敢跟我讲?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大家好像都挺喜欢这个外号的,说出来会很扫兴的吧?”
“……”
一月份的春高过后,做足了心理准备的黑田终于对寒山说出了那声抱歉。
寒山完全不在意这些事,解开了心结的黑田哭得很惨,最后硬生生把寒山放学回家的时间延后了十分钟。
漩涡消失,饭纲掌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对着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脸色的黑田说道:“其实狗狗也不全都是开朗活泼的,也有狗狗的性格会比较孤僻文静,所以……寒山也可以像狗。”
黑田佑太松了口气,问:“那他是什么种类的狗?”
饭纲掌:“……”可以不要这么执着于给寒山找个狗亲戚吗?
但他还是绞尽脑汁地思考了起来。
聪明?长得酷?速度快?照顾起来很麻烦?对陌生人不理不睬但对熟人极好?到底按哪个标准来挑。
“俄罗斯猎狼犬怎么样?”饭纲说,“我觉得很有个性,有种冷静的感觉,跑得很快。”
黑田不认识这种狗:“那我回去搜搜看,佐久早呢?”
看来真的逃不过拥有狗亲戚的命运了,饭纲掌放弃思考:“柴犬吧,古森是褐色的柴犬,佐久早就是黑色的,而且柴犬很爱干净。”
“既然爱干净,那我觉得无毛犬更适合那两位。”岸本馨幽幽地说。
不知何时,其他人已经围了过来,脸上充满着对此话题的兴趣——他们从黑田蠢蠢地自撞脑袋开始就关注到了此处。
古森元也等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憋住自己的笑声。
他们爆笑了数秒,又捂着嘴努力收声,以免吵到其他客人。
……
贷切风吕,柔和的暖色灯光从浴池的正上方洒下,一侧的窗户紧闭,但仍有细微的风声和虫鸣飘入室内,只是被流水声压了一头。
若是在白天,客人或许还能享受到大片的自然光和盎然的绿意,但对泡在丝柏浴池里的这两人而言,就算是在白天,这扇窗户依旧会被毫无情趣地关上。
寒山无崎把手搭在池子边上,他姿态随意,但半天都不换一个动作,如同一座冷冰冰的雕塑。
倒不是因为这浴池的空间过于紧凑,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另一个人。事实上,这个池子已经可以容纳四至五人了,寒山以前去过更小的私汤,只有一个木桶,他和父亲两人待在里面,挤得不行,他待了不到一分钟就跑出去了。
寒山不爱和别人泡在一个池子,个人卫生是一个原因,空间逼仄也能成为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发生任何动静时,水流都会显出或大或小的波动,而这份波动又能被处在同一片空间中的另一人轻易地察觉到。
这也是他静止不动的原因,而且,佐久早已经开始犯困了。
明明人在车上睡了那么久,饭也吃饱了,之后碰面时精神也不错,结果一泡进池子里,就真的打起瞌睡来了。
寒山想起佐久早先前给自己的理由——心累,这话太过耳熟了,他完全没办法反驳。
寒山无崎一面默算着时间,一面又数起了佐久早打盹时点头的次数,跟鸟啄东西一样。
哆、哆、哆,他在心里配起了敲木鱼的声音,半晌后又觉得太过无聊,挪开了视线,盯起不断变暗的窗户。
水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波纹微不可察。
然而没过多久,水面突兀一晃,平稳的节奏中断,一圈圈水纹向外扩散,漫至寒山身边,打破了安宁。
寒山看了过去,佐久早那枚垂下的脑袋已经抬起,眼睛也睁了开来,眉头却不舒服地蹙着。
突然惊醒的感觉很不好受,佐久早圣臣按了按太阳穴,流动起来的空气总算减少了些许闷意,他和寒山在汽雾里对上视线,残存的昏沉感也消失殆尽。
“我睡了多久?”他问。
寒山换了个姿势:“五分钟左右。”
“我还以为很久了。”佐久早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柏木淡淡的清香与白汽混合在了一起,潮湿而温暖,两人重新没入静谧之中。
佐久早的存在感比他醒前强烈了很多,但寒山却更惬意了些。
情绪回归平和,被压制已久的疲惫感涌出,然后得到缓解,一切熟悉而安心。
平静而温暖的温泉仿佛让大脑生了锈,寒山暂时性地将一些事情搁置,最大限度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脑海里只剩下落雨般的计时声。
滴答,滴答。
“无崎。”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寒山无崎慢慢地运转起脑袋,那些粗糙的红色铁锈碎成粉末,他思考起是谁在叫自己。
父亲?阿列克谢?洁子姐?还有谁呢?唔……木兔?佐久早?
他一直盯着未被黑伞罩住的地面,雨点在其上砸出一圈圈涟漪,然后它们汇聚、蔓延,打湿了鞋子。
佐久早圣臣:“说会儿话吗?”
寒山无崎从水面上那堆变幻的线条中回过神来,他眨了下眼,模仿起了幼教的语气:“佐久早小朋友,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
“正常点,”佐久早圣臣嫌弃地后撤,他想过寒山数种敷衍的作答,没想到对方又整出了一种让人心里直起鸡皮疙瘩的方式,“我本来想说「你吱一声」的……”
寒山弯了下嘴角就将其放平:“那我就会「吱」一声。”
“想想也是。”
佐久早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想听故事,随意陪我聊点事,不会犯困就行。”
随意聊点事,这就跟随便吃什么都可以一样,你真随便想一个,对方多半是不满意的。
但无聊的寒山也发现不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只能指着池边平台上的几滴水珠说:“看,古森。”
佐久早圣臣却真的凑了过来,认真地观察了一遍平台后问:“哪里有元也?”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随后手指蘸水,围着水珠圈出一个圆。
在那个大饼一般的圆里,有四颗圆滚滚、挤在中心的水珠代表着眉毛和眼睛,水珠上有类八字的水痕作为中分的刘海,而在水珠下又有一抹歪歪的水痕作为带笑的嘴巴。
佐久早圣臣也陷入了沉默。
“……”
“……”
“我记得你画技挺好的。”
“这和画技无关,这是我的联想能力。”
佐久早圣臣又瞟了一眼这位抽象的古森,实在是丑得不忍直视,他索性亲自画了一个古森。
一个圆、八字、五个点、一个弧,他满意地打量着面部零件总算规整起来的古森:“还是我画得像。”
寒山无崎指着中央的一点挑刺:“鼻子都跟眼睛一样大了。”
因为是蘸水画的,所以线条的粗细很难控制。
“那你来。”佐久早圣臣皱着眉说。
他看着寒山画起来,无崎的手指很灵活,每次敲键盘时都跟跳舞一样,画起画来也不例外,每一笔都极其迅速而流畅,但是……
佐久早欣赏完寒山的大作,眉眼舒展:“这和我画得差不多。”
“我没有只画一个圆,下颌骨这儿是有起伏的,而且……”寒山无崎阐述了几句自己的“匠心”,最后却把锅推到了古森身上,“归根到底,是古森太好画了,只要抓住几个特征就能轻松地看出来。”
“那你再画点其他的。”
“行。”
两人来了兴致,移动到边上玩起了你画我猜,他们从最左边的平台出一路画到最右边,寒山起初还规规矩矩地画着人脸,画到第三个人时就突然给人脸接上了一只满是肌肉的手臂。
“……雨宫监督?”
“对。”
然后寒山就开始给人脸接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为荒木插了一对翅膀。
等到画到饭纲掌时,寒山的画里已再也找不出一丝人样。
佐久早圣臣勉强辨认出了这是一只乌龟,这只乌龟的手上举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就像……
他有了一种不算美妙的猜测:“这是粘毛器?”
“是猜人。”寒山无崎还在添加细节——他把栗子画了上去,虽然有点糊。
画完饭纲后,他甩甩有些发酸的手,回望着几乎挤满平台的各式生物,他也没把水泼上去、重新清出一块区域,而是另找了一处空白,准备画上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和古森一样好画,寒山也不去整那些抽象的符号了,况且当事人就在眼前。
他把人脸画大了一点,避免两颗痣连在一起,然后是头发……
“无崎。”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有些硬。
佐久早想换个话题了。随意聊点事和随便吃什么都可以还是有点区别的,后者可能真的想不出来该吃什么,而佐久早……或许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想吃什么,或许他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清晰。
“什么事?”寒山无崎专心画着曲线——他喜欢严谨的直线,也喜欢变幻的曲线,就像他喜欢那张薄薄的煎饼一样。无常的事情每次降临时,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冲击,他会厌恶、会烦躁、会不安,但他无法忘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股冲击存在时的感觉,很有趣、很精彩。不过他也只记得那个感觉了,究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他难以给那些事排出个先后顺序。
“这几天的比赛怎么样?累吗?”
寒山无崎回道:“我打得很开心,最后一颗发球打得很畅快,累的程度也能接受。”
“我看到了,那球很漂亮。”
“谢谢。”
“……不客气。”
佐久早的视线从寒山的后脑勺上移开,他想看看对方在墙上画些什么。
悬在一笔末尾的水珠受重心牵引,不停地向下滑落,划出一条条干瘪瘪的水痕,寒山也不管这些,仍照着原计划画,只是动作慢了一些。
佐久早能认出这是自己。除了自己和无崎本人,无崎已经把一军中的其他人都画完了,还有监督、教练和几位前辈也都画了。
画得好烂,他想,但受客观条件影响,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佐久早沉默良久,忽然明白了自己先前为什么没把一些话说出口——他很清楚无崎会怎么回答,就用那种飘忽不定、留有回旋余地的话语。
但他仍然想从无崎口中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哪怕对方大概率会辜负自己的期待。
于是佐久早果决地问道:“如果大家以后能继续当队友的话,你会打职业吗?或者近些,大学也一起打排球?”
寒山无崎停住,他思索了很久很久,但水中那道微小的波动才刚刚来到他的身边。
在那一刻,寒山终于将其他的选择悉数排除,他自己都难以想象此过程会如此的平静自然、自己的语气会如此坚定。
“不,我会打职业的。”
他的选择本就极其的少,简化到最后便只剩下了打职业和不打职业这两项。
他喜欢排球,喜欢它对自己的意义,喜欢最单纯的触感,喜欢技巧,喜欢与强敌的争斗,最后才喜欢上了队伍间默契而稳定的配合,他想他也会继续喜欢下去的。
寒山无崎画完最后一笔,匆匆起身:“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佐久早圣臣慢半拍地嗯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寒山说了些什么。
佐久早消化着这个不太真实的消息,忽然笑了一声,他抹掉最初那个抽象的古森,想把寒山添上去,最后却只画出了一团乱麻。
……
几分钟后的停车场里,涉谷润终于等到了拎着行李的寒山无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还打算着一个人跑去车站。”
他点点手表:“没想到你也会迟到啊。”
寒山无崎道了声歉,随后放好行李,坐上副驾驶。
涉谷润笑着摆摆手,启动了车辆。
轿车拐入道路,高速行驶起来,后视镜中的旅馆愈来愈小。
寒山无崎摇下车窗,凉爽而猛烈的风灌入车内。
夜越来越深,一轮圆月悬在上空,越来越亮。
第333章 噩梦
八月三日, IH全国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白鸟泽排球部众人在凌晨抵达宫城县,队员们拖着劳累数日的身躯走入学校的宿舍楼里。
浓浓的疲惫感让他们睡得格外沉,但也有一两人还在辗转反侧, 不断回想着输掉的比赛。
五色工平躺在床上,他眼睛紧闭, 面部肌肉很是用力,身体偶尔还会颤上一颤。
“工!”
五色发现他回到了闷热的赛场上,一枚高球传向了自己的前上方, 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制动后踏跳, 想要将球狠狠扣下, 然而——
井闼山的拦网骤然拔起,朝着自己撞来, 如同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峰, 中央的拦网手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自己下一刻就会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五色工被恐惧所笼罩, 全身都无法动弹, 他心率飞飙,就在即将喘不过气的前一秒,他猛地坐了起来, 挣脱了噩梦的束缚。
日上三竿,一缕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 闯入他的眼中。
“糟糕要迟到了!”五色工急忙下床。
等换好衣服后, 他才想起排球部今天放假。
不过还是能去体育馆进行自主训练的, 比赛的这几天里, 体育馆也应该维护完了。
五色工活动着僵硬的关节, 一点也不想休息。
天童觉醒得也迟,他刚下楼就撞见了斗志高昂的五色工,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计划。
他也未说些什么,毕竟有此想法的不止五色一人,但他自己肯定是要好好享受一下假期的。
天童觉只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咕噜——”天童话语刚落,五色工的肚子就不满地叫了起来。
五色工脸颊发红,天童觉笑了一声:“走吧。”
阳光灼热,但气温还未升至顶点。
结伴前往食堂的两人路过了有些吵闹的操场,那边正在举行一场体能测试。
几道身影飞速掠过,气流涌动。
干燥的风拂过,天童嗅见一股汗意,肌肉中的酸胀感立刻增长了几丝。
天童觉的视线从操场上晃过,远处那个正在计时的背影给人的感觉有些熟悉,但他没有太过在意,一心想着填饱肚子。
体育馆中,牛岛若利几人早已开始了今日的自主训练。
球与各式事物的碰撞声交织,在馆内响彻。
没过多久,五色工也推开了体育馆的大门。
他望见牛岛逆光腾空而起,嘣的一声,炮弹般的球砸进对网。
得更加努力才行!
五色工暗自下定决心,迅速地投入到训练当中。
五色三步助跑起跳,把手中这球当成赛场上的最后一球,发胀的手臂引出一道饱满的弧。
眼前没有拦网、没有逃不出的阴影,只有一片振奋人心的风景!
“嘭!”
一颗强劲的直线球砸落在地。
……
临近午饭时间,牛岛若利率先停止了练习,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停下。
牛岛若利擦了擦汗,大口喝着水,余光扫过还在扣球的五色工。
“工,要吃饭了。”大平狮音说。
五色工气喘吁吁地回道:“我再扣十个,不,五个,马上就好!”
他向边线外后撤,却差点和牛岛若利撞上。
牛岛若利笔直地站在五色工身前,直白地说道:“你该休息了,不考虑自己的体力、一味闷头苦练是无法进步的。”
空气突然一滞,五色工抬头,与牛岛若利对视了数秒。
五色倔着的神情逐渐变软,最后他乖乖放下了球,大平狮音等人松了一口气。
几人收拾一番,朝着食堂大步走去。
“下午还有训练吗?”五色工小声询问大平狮音。
“没有,我们打算复盘一下比赛,”大平狮音又补充,“你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着急了。”
濑见英太瞥了眼满脸写着想参加复盘的五色工:“你的暑假作业动笔了吗?”
五色工愣在原地——完了,他还什么都没写!
山形隼人同情地安抚了一下很好逗的单纯后辈:“没事,还有一个月才开学。你想来就来,把失误理一理再专心写作业。”
“好!”五色工恢复了精神。
他加快步伐,超过了最前头的牛岛若利。
濑见英太看着那个打起鸡血的背影,弯了下嘴角:“看来没被井闼山的拦防搞烂心态。”
“他的调整能力还是不错的。”
“这可是未来的王牌呢。”
另一边,五色工到达食堂。
我是第一个!赢了!
他得意地偷瞄了眼落后自己的牛岛学长,找了一个人少的窗口排起队来。
牛岛若利对五色工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他排在另一列,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窗口里的饭菜,思考起中午吃些什么,但一个高个人影却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寒山?”牛岛若利迟疑地开口。
寒山?!
五色工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家伙。
是在说寒山无崎吗?牛岛学长突然喊对方的名字干什么?!
五色工左看右看,没发现一个和寒山相似的人。
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
就在五色工安下心来之时,排在自己身前的那个人却转了过来,一道清晰而锋利的下颌线刺入五色的视野之中,五色心跳失速。
五色工僵硬地抬起视线,看见了那张已刻入骨髓的脸庞。
此刻没了网的阻隔,寒山离他格外的近,对方的气场更加强大,整个人如同一座贴面的高山,向上望去,脖子仰酸也看不见顶峰,只有一片冷冰冰的岩壁不停压迫着自己的空间。
自己还在做噩梦吗?绝对是在做梦吧!五色倒退一大步,神情茫然又震惊,还带着一丝害怕。
大平狮音等人的脑袋也卡顿了起来——寒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IH还没结束吗?
牛岛若利同样没反应过来,但他下意识先开口打了声招呼,表情一如往常的沉稳:“中午好。”
寒山无崎神色淡淡,如同校内普通同学一样地颔首回应:“中午好。”
随后他就转过身去,完全没想着解释些什么,仿佛他出现在白鸟泽的食堂里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
牛岛若利几人望着他无比自然地和食堂阿姨交谈,无比自然地端着牛丼盖饭跟着一个似乎也属于运动社团的人走开,最后无比自然地和一堆人坐到了一起。
“???”
他们是穿越到什么奇怪的世界线里了吗?
———
八月三日,IH全国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五点四十,寒山无崎在清水宅中准时醒来。
他计划休息半天,晚上则和内海教练有约,要去对方家里做客。
结果他刚陪洁子姐捏完饭团,就收到了内海教练的消息。
对方所在的田径部在今日有场体测,但一同负责此事的人昨晚吃坏了肚子,还躺在医院里,现在正缺个人手。
寒山无崎虽觉得对方找校内人士帮忙更方便些,但人都找上了自己,他也有空,没必要太过追根究底,便爽快地同意了。
而且,田径部的人不少,体测大概会花上一个上午,自己的午饭应该会在白鸟泽的食堂解决,不知道有没有被牛岛大力夸过的牛丼盖饭。
于是,十二点整,白鸟泽高校的食堂中。
寒山无崎的左手边坐着田径部的一帮人,右手边则是牛岛若利等人,并且,排球部的人还在不断赶来。
坐在寒山旁边的田径部部长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她虽然从寒山口中得知对方在东京上学、是打排球的,但看起来……对方在他那个圈子里还蛮有名气的?
练跨栏的好友戳了戳她,悄悄打字道:“他是井闼山排球部的主力,我们学校在昨天IH的半决赛上就是被井闼山打败的,牛岛同学的扣球经常被他拦死。”
田径部部长总算明白了排球部那堆人的眼神为何会如此复杂,不过寒山和牛岛的关系看起来还挺好的,自己应该不用担心寒山被为难了。
“啊呀,居然真的在这里……”天童觉在收到这个消息后就立即跑过来看热闹了,他一到场就拿出手机对准了面不改色的寒山无崎和牛岛若利,“介意我拍张照吗?这场面太有意思了。”
在此等稀奇的场合之下,只有寒山和牛岛在一心一意干饭,仿佛就算山崩地裂,他俩都要先把这顿饭吃完。
牛岛若利没什么意见,但寒山无崎想起了某个谣言的源头:“那你先交点肖像费。”
天童觉收起手机,抱怨道:“你也太没人情味了,这种事情难道不值得拍照纪念一下吗?”
寒山无崎不理睬,想继续安静吃饭,牛岛若利却又将话题延续了下去:“已经拍过了。”
天童觉好奇地挤到了寒山和牛岛的中间:“拍了什么?给我发一张呗。”
寒山无崎打开手机,希望这能让天童尽早闭嘴。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他和佐久早的聊天界面上,他点开图片,图片里是两碗牛丼盖饭。
天童觉还以为能看到这两人的合影,结果是这两人的午饭的合影,但图片关掉后,天童瞥到佐久早发来的问号和省略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好,佐久早的新消息来了。
是一张带着饭菜的图片,应该是对方的午饭。
天童觉还想再点开这张图片看一看,但寒山无崎已经冷酷无情地关闭了手机:“你不吃饭吗?”
天童觉只好跑去打饭。
其他人打量着这莫名熟络的三人,神情一言难尽。
两人解决完碗中的最后一口饭,牛岛若利才问寒山无崎:“味道怎么样?”
牛丼的味道不过甜也不过咸,寒山无崎挺喜欢的:“还不错。”
牛岛若利点点头:“那下次你和佐久早有空再过来,就由我请客吧。”
还有下次……他们学校是这么好进的吗?
排球部的其他人有些无语,但他们随即想到了交流赛,眼神犀利了起来。
牛岛若利也紧接着问道:“你下午有空吗?打球吗?”
第334章 热闹
八月三日, IH全国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鹫匠锻治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起床时间较平常晚了许多。
吃完早饭,他本想陪妻子整理一下小花园, 结果却被对方拒绝,只能郁闷地坐到一边看着。
鹫匠照乃整理完园子后就坐到了鹫匠锻治旁边, 鹫匠锻治便立刻哼了一声:“我可还没老到搬不动这些东西。”
“心疼你这些天辛苦了还不行吗?”鹫匠照乃对丈夫的臭脾气很是了解,她依旧眯眼温温和和地笑着,“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陪我晒晒太阳?”
“本来就是要休息的。”
然而没坐多久, 鹫匠锻治就接到了齐藤明的电话。对方昨晚到校后又被好友们约着去吃夜宵, 放松一下心情, 结果酒和生冷食物吃得太多, 好几个人都遭了殃,对方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不稳重……”鹫匠锻治扶额。
他陪妻子晒了一上午的太阳, 最后还是决定去排球部看一眼。
他和妻子保证:“很快就回来。”
鹫匠锻治并不怕队员们过度训练——这些都属于输掉比赛后的正常反应, 也不觉得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 只是……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这份预感确实应验了。
鹫匠锻治站在体育馆外,吵闹的人声从门缝中泄出几缕, 他将门推开了一点, 打算看一眼情况就走,却看到了远超预想的人数——平时会有这么多人参与自主训练吗?井闼山给的打击太大了?
他索性走了进去。
“吱嘎——”门被打开。
“饮料来……”靠近门口的一人转身,在看到忽然出现的鹫匠锻治时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结结巴巴道,“监、监督好。”
其他人也跟着一惊, 他们僵硬地扭过头去, 眼睛瞪圆。
鹫匠锻治皱了皱眉, 他定睛一看。
在那个被人群包围的球场上正在举行一场3V3的比赛。
球被大平接起, 一传到位, 随后,它飞往了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人的手中,面色冷淡的黑发少年将球托起。
“砰!”五色挥臂大力扣球,球在拦网上高高弹起,冲出界外。
专注于比赛的六人的视线追随着球而去,脸黑成锅底的鹫匠锻治也紧跟着进入他们的视野。
球砰然落地,无人庆祝,馆内一片死寂。
良久,鹫匠锻治打破了沉默:“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
时间倒退至一小时前,牛岛若利向寒山无崎发出了打球邀请,后者果断同意。
添川仁去办公室找齐藤教练报备,没找到人,电话也未接通,就发了个短信。
等他回到体育馆时,场地里已聚集起了排球部里所有目前还在校内的成员,而牛岛他们也商量好了比赛事宜。
3V3,十五分制,三局两胜,发球手需要控制发球的威力,禁止二次攻,在比赛结束后,落败的一方需要为获胜的一方买冷饮。
牛岛、濑见和山形一组,大平、寒山和五色一组。原本是五个三年级主力和寒山一起打,但天童把名额给了五色。
这与其说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朴素的练习,但围观者们的兴致仍旧高昂,毕竟他们的王牌又和寒山无崎对上了。
寒山无崎打量着自己的临时队友们。
大平狮音技术全面,每个环节都可以顶上去,另一个的话……
“你能传球吗?”寒山问五色。
五色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还以为自己会和牛岛学长做队友,为什么是和寒山无崎啊!天童学长又坑我!
他底气不足地说道:“能传。”
看来水平一般,寒山无崎又问了大平狮音一遍,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那自己就得在进攻中多多充当二传了。
寒山过去不喜欢二传,现在也只是回归了不讨厌的正常程度。
他会挑剔攻手,但对每一颗传球都能称得上负责,只是在给认可的攻手传球时会更开心一点。
不过比起二传,拦网才是重点。对面一个自由人、一个二传手,球多半会交给牛岛。
刨除了掩护等手段,战术会变得更加简单直白,到时就是拦网手与攻手间更纯粹的技巧与经验的切磋了。
至于双人拦网的搭档,寒山更倾向于大平,大平的摸高更高,技术也更好,只是……
“拦网不如让工来?”大平狮音没等寒山开口,就推荐了五色。
五色工还在状况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啊了一声。
他被大平拍了拍肩膀,又收到了“我相信你”的眼神,赶忙挺起了胸膛:“我没问题!”
有利有弊吧,至少大平在地面防守,拦防能联动得更好,五色工也能把更多的力气用在进攻上。
寒山无崎同意了这个更保守的做法,并且深切怀念了佐久早和荒木前辈零点一秒。
但这不代表自己要放弃拦死。
“一、二。”
寒山取位后下令,他和五色屈膝蓄力,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猛然向上跃起。
五色卖力打直手臂,当他在顶点滞住,牛岛的手臂恰好挥满一道弧。
“嘣!”球袭来,五色却发现球比平常要低一些,以及……更轻?
因为牛岛瞄准的是寒山——现在不是正式比赛,下球和突破寒山的拦网同等重要。
“嘭——”巨力碾上手臂,骨肉里痛意翻涌。
好球,寒山心道。
寒山从牛岛手上拿下的拦网得分大半都属于找准时机和破绽一击毙命,当球实在是强悍和完美时,他往往会选择一触。
牛岛想熟悉寒山的拦网、找到让自身实力更进一步的窍门,而寒山也想获得更多有关硬碰硬的拦死经验。
寒山手臂一震,拦网一撑,球朝着天花板高高飞去,最后撞上了二楼平台的栏杆。
第一分由牛岛方率先取下。
“扣得漂亮!牛岛学长!”
“Nice ball——”
慢慢来吧。
两人隔网对视,面容坚定,眼眸中闪烁着清晰的亮光。
……
回到现在,鹫匠锻治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表情依旧阴沉,但紧皱的眉头已有所舒展。
看来这场比赛能有始有终地打完了,寒山无崎想。
既然有报备过,鹫匠锻治也不揪着这场比赛不放了,但是……
他环顾四周,严厉的视线扫过了场下这堆闲散人士:“好好的休息日,一群人跑到体育馆来凑什么热闹!这么热爱训练、懒得休息,一会儿所有人都给我围着场馆鱼跃三…一圈!”
众人慌忙应答:“是。”
有人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监督,现在鱼跃……还是等比赛结束以后啊?”
鹫匠锻治瞪他:“你说呢?!”
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鹫匠锻治气鼓鼓地背手离开,他最后看了一眼牛岛若利和寒山无崎——那两个臭小子全程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自己刚转身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比赛继续下去了,真是……
他走至门外,在台阶上停了片刻,鼻子里突兀发出一道笑音。
“监、监督好……”
鹫匠锻治回神,底下正站着一个排球部成员,对方抱着一堆饮料,哆哆嗦嗦地问好。
鹫匠眯眼嗯了一声,对方鞠了个躬,随后逃也似的冲进了体育馆中。
……
馆内,气氛很快就恢复如初。
加油助威声再度炒热这片空间。
“嘭——”
球袭向拦网中央,五色神色狰狞地稳住胳膊,寒山冷静地找好角度,手臂微压。
在声音的尽头,五色望见球飞速坠落,交织的网线将他的注意力割得有些零散,他仿佛变成了扣球的牛岛学长。
“Nice block!”
五色回过神来,看见了战意昂扬的牛岛,偏头,寒山的神情依旧平静,那两人专心对峙,未给自己分上一个眼神,但五色却未因此感到丝毫挫败。
这种奇怪的视角起初让五色感到有些茫然,他离这片战场很近,又好像很远。
但渐渐的,他却适应了拦网的节奏——原来自己的视野能这么开阔、思路能这么清晰,每一次的垂直起跳也能这么的高。
原来拦网背后的道理这么简单啊,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它!也没必要害怕寒山!
“一、二。”寒山下令,简短而有力。
五色毫无犹疑地踏地起跳,用上所有力量。
天童觉看到五色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心里也为对方感到高兴,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工之后应该不会像尊敬我们一样尊敬无崎君吧?”
白布贤二郎和川西太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吐槽此话中的哪部分内容。
先是天童学长,他原来认为自己很值得尊敬吗,然后是五色,昨天还那么害怕寒山现在怎么又飞速地换了一种面孔,最后是寒山……
天童觉猜到了白布和川西的心思,他无视掉对自己的吐槽,说:“无崎君虽然给人的印象蛮独的,但他确实很擅长组织拦网。有人知道怎么拦,却讲不清楚,有人讲得清楚,却差了点灵性,但他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跟他做搭档应该很舒服,不过日常相处就——”
他耸耸肩,给了两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白布、川西:“……”
比分累积,汗水滴落。
转眼间两局结束,一胜一负,第三局也到了关键处,双方开始僵持。
寒山算着牛岛的扣球数,数量刚过半百。
换作平时,这远远未至对方的极限,但在大赛后的第一日,对方的状态明显差了一点。
但寒山这边也没占到优势——五色工的体力快见底了。
牛岛发狠地转体挥臂,炮弹般的球发出。
“嘣!”蛮不讲理的力量将拦网压垮。
比分跳至14-13,牛岛一方领先,寒山重新排兵布阵。
五色不情不愿地转入地面防守,仍保留了一些体力的大平则和寒山在拦网和进攻上相互照应。
濑见和山形接收到寒山冷静的视线,明白对方还在思考,两人做好了久战的心理准备。
牛岛默默调整呼吸,期待着再多打上几分,而寒山也没有让他失望。
“砰——”寒山接住濑见的跳发,一传到位。
他步伐不停,紧接着向前跑去,牛岛与濑见双人拦网,他紧迫的动作却在触球前一刻放缓,手指将球吊往空缺之处。
14-14,寒山吊球得分。
继续。
15-14,牛岛打手出界。
15-15,大平大斜线下球。
比分交替上升,仿佛永无尽头,场下众人的嘴唇逐渐抿紧。
“One touch!”拦网将强攻一次次撑起,看得人心惊胆战。
寒山按了按发麻发胀的手臂,肌肉舒缓了片刻后又再度收缩,力被聚起。
哨响,五色发球。
山形一传,濑见二传,球无比迅速地来到二号位上空,而哨声似乎还未在空中散干净,但牛岛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踩灭了那股发刺的嗡鸣声。
“哈!”牛岛身子呈反弓状,紧绷至极限后将蓄满的力释放。
汗意仿佛被热量蒸干,干燥的风卷起、穿过网,却被拦网者刀般锋利的身影劈开。
寒山瞵视此球,却不再如等风自行溃散一般等着它,而是主动地前压手臂,迎上了这枚强劲无比的球。
“嘣——”全部的注意力和热量向着触点倾泻,随后爆炸。
寒山久违地听见了一道令人牙齿发酸的嘎吱声,四周骤然一空,连同后背的粘腻感和空气中的闷热感也消失不见。
角度正好。
“砰!”
……
寒山无崎和牛岛若利两人硬生生把第三局的分数拖进了三十分的大关,最终33-31,牛岛一方胜。
白鸟泽众人休息片刻,而后自觉地绕场鱼跃。
寒山无崎则靠在墙上喝水,观看着这群人在地板上扑腾。
有人偷瞄到对方这副悠闲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质问起来:“究竟是谁输了啊!”
第335章 计划
体育馆外。
寒山无崎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中, 机器发出几道清脆的咔哒声,六瓶冷饮落下。
他率先取走一瓶可乐,向身边几人挥了挥手, 而后径直离开,朝着与体育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平狮音反应过来, 回了声“再见”。
“这么快走了?”濑见英太还以为寒山无崎会再待一会儿。
但转念一想,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寒山聊些什么——寒山给人的感觉真的非常冷淡,有了日常交流做对比, 他打排球时的模样反倒亲切了一些。
山形隼人:“不知道他在井闼山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他和队友间的关系肯定很好, 看看他这一年多来打球的变化就知道了。”天童觉边说边打开汽水, 喝了起来——牛岛没要冷饮, 把他自己的那份给了天童。
五色工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变化?”
“边走边说。”
众人正打算动身,却突然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人——若利(牛岛学长)呢?
“嘎吱——”
寒山无崎拧开瓶盖, 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清爽的感觉扩散开来, 但未持续多久,一股甜腻感又闷上喉咙。
气泡嘶嘶的响声渐弱, 寒山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他问跟在自己身后的牛岛若利:“还有什么事吗?”
“田径部不在那边。”
“我去图书馆看一眼。”
毒辣的日光晒下, 两人却不紧不慢地走在道路中央。
“去年的强化合宿,”牛岛若利开口,“我听说他们邀请了你, 但是你拒绝了。”
寒山无崎拎着那瓶可乐,棕红色的液体在瓶中微晃, 折射出粼粼的光芒。
他嗯了一声, 没解释原因, 谈起了其他话题:“说起来, 过几天你们就要去集训了。”
牛岛若利报了个日期:“如果你想参加, 国青队里肯定会有你的。”
“这倒不一定。”
“你有这个实力。”
“不,我并没有在下意识地礼貌谦虚,也不是在不自信…”
“砰!”
“快、快!”
两人路过棒球场,棒球的击打声与叫喊声相连。
寒山无崎微眯着眼望去,在透蓝的天空里捕捉到了一条细长的抛物线,他继续说:“只是对于一些事,我不爱下肯定的判断。”
牛岛若利仍有些不解:“这种说法很奇怪,你在拦网时就非常果断,不管使用哪种拦网方式。”
“从球被传出到它遇上拦网就在一瞬之间,就算自己心里在纠结别人也不太能看出来,比如预判,我之前……”寒山无崎说着说着,话语一顿。
他忽然感觉“之前”一词有点遥远。
距离那段瓶颈期只过了半年多,距离高二开学也只过了四个月,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度过许多个春秋。
寒山无崎蹙眉思索,模样似是有些苦恼和烦躁,但当牛岛若利看过来时,寒山表情一收,迅速恢复了正常。
“不过目标是能够确定下来的。”
寒山无崎平视前方,神情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其下仿佛又蕴藏着一股庞大、不可撼动的能量:“未来我们或许能成为队友。”
牛岛若利下意识绷紧身体,如同面对对方的拦网时一样,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的眼角同时兴奋地挑起,战意旺盛。
“我很期待。”
寒山无崎将昨天欠对方的那句话补上:“那么,国体见。”
“国体见。”牛岛若利颔首,终于转身离开。
寒山无崎吸入一口干燥的空气,气流又刺又烫,热刀子一般,他却未感到丝毫闷塞,于是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在没确定自己会打职业以前,寒山无崎对亚青世青之类的赛事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但既然下了决心,这种态度就得转变一下了。
自己大学肯定是要去俄罗斯陪阿列克谢的,那么他就得在俄超打职业了。要加入一个不错的俱乐部的话,履历越漂亮越好。
不过履历也只是会让找俱乐部的过程更轻松一点,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实力。那边的强度和高中比赛的强度有着很大的差距——体力、速度、高度,以及他较为欠缺的力量。
弹跳力和力量是要多练练的,增肌暂且不急,回去后先问问监督他们的意见。
防守的训练也得增加。他不太可能在一堆两米往上的副攻手里竞争上位,那种力量型的主攻手和强力接应更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所以最好的选项其实是自由人,他也正好借此适应一下强度,等一年后再转成接应。嗯,不能找只要强力接应的球队,之后再多研究几个俱乐部吧……
“吱——”
内海龙踩下刹车,向对着后视镜发呆的寒山无崎说道:“到了。”
内海家是一栋二层的独栋住宅,室内陈设简朴,家具较为老旧。
内海夫妻两人都是教师,过去都在白鸟泽高中任职,妻子内海惠子已经退休,内海龙也准备在这两年间退休了。
寒山无崎下车,他跟着内海龙离开车库,刚步入客厅,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内海惠子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和善。
她见两人走进来,连忙招呼他们上桌吃饭。
“昨天无崎才刚比完比赛,今天你把人抓去给你做事,你啊——”内海惠子数落完丈夫,又转向寒山无崎,笑着问,“可以叫你无崎吗?”
得到寒山肯定的答复后,她笑容更盛。
饭菜都是家常菜,味道不好不坏。内海龙吃饭的神情却分外满足,仿佛正吃着无上的美味,他吃了几口,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过去。
寒山无崎和内海惠子都不喜在饭桌上交谈,边细嚼慢咽边安静听着,偶尔内海惠子会开口让寒山多吃一点。
晚饭结束,内海夫妻便带着寒山无崎去拿霜月由美的奖牌。
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两个大柜子并在一起,紧挨着墙壁。
上排是展示柜,透过玻璃能看到大大小小的奖杯和奖牌,里面有霜月由美的,有内海龙自己的,也有其他人的。
内海龙打开柜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属于霜月由美的那份,将其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又拉开下面的柜子,里面还装着一些奖牌和奖状。
桌上的物品越积越多,但离占满整张桌子还差了很大一块面积。
“学校里的都是些高中时期重要赛事的奖,这里的种类就很多了。”内海龙一一介绍起来。
寒山无崎走近,拾起其中一块奖牌,奖牌已有了些年头,虽然做了保养,但身上还是存了几道斑驳的痕迹。
内海龙余光瞥见寒山专注的神色,滔滔不绝的话语突然停下,他沉默良久后说:“这些东西……你就都拿去吧。”
“不用,就这一块吧,”寒山无崎将手中这块奖牌握住,“就借用一段时间,等明年回宫城,我会还回来的。”
“什么还不还的?东西本来就是你……”内海龙的语气有些凶狠,但下一刻,他就被内海惠子使劲地扯了一下。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年要记得过来看我们哦。”内海惠子说。
内海龙愣了片刻,随后又见妻子拉走了寒山无崎:“我这里也有东西想给你看看,至于要不要取走,还是看你自己的想法。”
内海龙急忙追上去,结果却被内海惠子关在了书房外面,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客厅,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书房比方才那个小房间要大两倍,书架上装着书,但更多的是整齐叠着的纸张、本子和信件,灯光明亮。
寒山无崎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也盯着内海惠子那颗头发花白的后脑勺,他好奇起对方接下来会和自己聊些什么。
内海惠子拿起桌上的剪报,却没有转身,她一边收拾整洁的书桌,一边说:“你内海爷爷脑子简单,做事鲁莽,越老越犟。今天找你帮忙实在是欠妥,也不考虑一下你刚打完比赛累不累,但他也只是想和你多相处一会儿……应该没累到吧?”
“不累。”
“……那就好。”
内海惠子犹豫数秒,继续道:“我和他一直把由美当亲生女儿看待,帮助了她很多,但你不用因此将过来看望我俩视作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们有女儿,学生也经常会过来拜访,并不孤单。”
寒山无崎面色未变,只是眨了下眼,他衡量片刻后回道:“我不会把这当成是一句客套话的。”
内海惠子微瞠着眼转过身去,她惊异于寒山直白的冷淡,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
但她肩头却一垮,如释重负,无奈地笑了起来:“如果由美也能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被我们逼迫着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了。”
“她没有不喜欢跨栏。”寒山无崎却说。
他语气坚定,令人信服,但话语又像一缕轻飘飘的风,从格外遥远的地方吹来。
老旧的灯管吱吱作响,内海惠子的视线突兀模糊了一瞬,她闭眼叹息,只觉这是安慰,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听一遍:“真的吗?”
寒山无崎:“是真的。”
“她跑起来很开心,赢下比赛很开心,看到你们开心时自己也很开心,所以她是喜欢跨栏的。只是不像你们想象得那样那么热爱跨栏。”
内海惠子将这段话消化了许久,最后疲惫地抬了抬手:“好孩子,过来看剪报吧。”
……
寒山无崎曾经回忆了很久,也没能从父亲的话里找到内海教练的身影。
父亲只说教练,一笔带过,其他什么都不提。父亲虽然缺根神经,但不至于忘记对母亲而言如此重要的人。
除非双方曾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或许就在母亲怀孕期间——内海教练只没谈过那段时期。
寒山无崎能够推测出大致的真相,但这也只是猜测、无法被验证。
“如果由美能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
他又想起这句话。
不过自己也不称不上绝对的坦率,只是他不像母亲那样在意内海奶奶和内海爷爷,所以能把那些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如果自己面对父亲、面对阿列克谢,也会藏着许多的话,只是他们了解我,我往往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就能理解,但其他的人……
寒山无崎脑中闪过了许多人因为互不理解而痛苦愤怒亦或是麻木绝望的面庞,父母与子女间的、上司与下属间的、情侣朋友间的、同事间的……脑子被一片吵闹的哭声和争吵声占据。
他左手托着苹果,一点、一点将皮削去,脑内的噪音总算有所减弱。
黄白色的果肉露出,细长成条的苹果皮悬下,始终未断。
“我回来了。”
门打开,清水洁子轻轻喊了一声。
乌野排球部每天的训练时间都很长,清水洁子到家的时间反倒比寒山无崎要晚一些。
寒山无崎将苹果切开:“洁子姐,吃苹果吗?”
清水洁子洗完手后接过了苹果,清爽的甜味漫过舌尖,她眉眼放松,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寒山无崎静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去年我找你们排球部的人和青叶城西打了场比赛。”
清水洁子下意识扭过头去,寒山无崎也在看她。
她望着寒山那张严肃脸,扑哧一笑:“我知道的。”
“嗯,我知道你知道的。”
清水洁子缓了片刻,也换回了认真的表情,她将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也没有告诉我们排球部的人你是我的表弟。”
寒山无崎刚才还在疑惑洁子姐为什么要笑,现在自己却也被逗笑了:“这是在商量什么重大机密吗?”
“但肯定很让人吃惊。”
清水洁子顿了顿,又开玩笑道:“要不然明天你跟我去排球部转一圈,效果一定很棒。”
寒山无崎却没把它当成玩笑话:“明天不行,我得去一趟青叶城西。”
“是有人找你吗?什么事?”
寒山无崎叹了一口气:“抓我过去陪练,欠了个人情。”
陪练?清水洁子想把寒山带去排球部的念头更强烈了。
但是无崎刚打完IH,还是别累着他了?她有些犹豫。
寒山无崎读懂了清水洁子的表情:“我后天有空。你们监督和教练同意的话我就没问题,反正也要找个地方训练的。”
“那我明天就去问。”
第336章 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