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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 乌声阙 28315 字 1个月前

第441章 体贴

土曜日, 柳田良二将检讨交给了寒山无崎。

通篇真情实意,并在末尾诚实地标明了字数——算上标点符号,一共四百七十六个字。

而如此真诚的检讨, 还有三份。

在柳田恳切且期盼的注视下,寒山无崎冷漠地翻看起下一份检讨, 结构和第一份基本上一模一样,只有一些用词有调整:“谁教你这么干的?”

柳田良二果断出卖了蜂巢和纪。

寒山无崎没有意外,他把另外三份检讨还给柳田:“之后的行动比检讨更重要, 自己去交给佐久早他们。”这种小聪明尚在他的接受范围里。

“那我能和寒山前辈你, 还有佐久早前辈一起练习了吗?”

“红白战后我有垫球训练, 你想练扣球就过来, 佐久早那边你自己去问。”

“好!”过关的柳田良二抄起检讨就要去找佐久早圣臣,然而刚迈出一步, 他脚底突然打滑, 在地上劈了个叉。

寒山无崎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维持耐心:“注意脚下。”

“是——!”

柳田,一年生里最麻烦的家伙, 虽然没有木兔那么单细胞和混沌, 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没有计划没有规矩,扣球只讲一个笨蛋直觉, 花样很多失误也很多,坏习惯一堆, 矫正难度极其大。

“嘭!”柳田发狠挥臂包球, 击出一枚炮弹, 但威力比先前几球弱了太多, 线路也异常好懂, 直撞进拦网正中。

寒山和佐久早前压手臂,强力的冲击未撼动拦网一丝。

“咚!”球被拦网按上地板,干脆利落。

完全不留情面啊。

向井清司抬手示意,市川真吾默默把计分板翻页——24-6。

柳田满头大汗,气喘得格外吓人,他的下球率早已下滑到了百分之十以下,最近三球更是全部被拦死。

“垃…”白滨竭力憋住下一个音节,转而瞪向其他人,他背对着网,在圆阵里压低嗓音,“一传必须到位,然后交给我!”

羽岛几人被这强硬而凶恶的口气吓了一跳,蜂巢的态度却丝毫未变,他重新拉起疲惫的嘴角,温声道:“寒山学长已经把你的快攻拦死两次了。”

“但他接下来还是会守回手线,我打顺手。”

“后面还有古森学长和岩下学长盯着呢。”

“你不打你怎么知道不行?”

“但白滨同学你用这种状态去打是不行的,现在你和柳田同学都有点急躁,麻烦先冷静一下。”

场馆里同时进行着两场比赛,另一边传来的喊叫和加油声将白滨和蜂巢的对话盖住,但一些神情无法遮住。

羽岛瞥见学长们正等待他们这边商讨完战术,他小声提醒道:“要超时了。”

早就超时了,但场外没提醒就意味着他们还能继续,反正是队内的比赛。

蜂巢刚想回一句没事,柳田却率先归位,圆阵随后分裂。

这家伙怎么这么老实!?

前一秒还在对峙的蜂巢和白滨此刻又统一战线,他们最后看了彼此一眼,不太情愿地挪动步子。

“几个人关系还蛮复杂的。”寒山理出了大致情况,连冲突的起因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佐久早只看出这群人内部不够团结,两个最重要的得分手都在上头,二传手却控制不住:“……什么关系?”

寒山没有回答,伊庭的发球越过头顶,送了对面一个好一传,拦网变位,寒山来到中央,盯防白滨。

白滨步伐迅速,手臂摆出一道凌厉的弧,但在二号位区域,柳田的助跑同样有力,两名攻手每个动作里都流淌着一股强烈的自信——这球一定会托给自己!

身为二传,蜂巢自然能够察觉到这两股坚定却又令人极其不爽的信念,他嘴角微扬,指腕猛地发力,把球快速送出。

“嗖!”球正向飞去,线路精准避开白滨,平安抵达四号位。

“!”羽岛紧迫地制动踏跳,追上节奏——这两天紧密的搭档让两人的默契增长了不少。

然而佐久早手臂晃来,羽岛眼前的球路变得更加狭窄,羽岛随直觉挥臂压腕,没有也无法使足力,只是球撞上拦网的响声依旧清脆。

“砰!”球从拦网上反弹,回到羽岛这边,羽岛小心缩着身子,躲开那陡落的线路。

后方保护急忙跟上,却又止步——

咚的一声,球险之又险地落在了界外。

“Nice ball!”蜂巢和羽岛击掌,场外的橘川等人也欢呼了一声,“打得漂亮!”

柳田震惊地望向两人,神情里同时带着得分的喜意:“好球!但下球记得给我哦。”

蜂巢又强调:“只要你不想着蛮力突破,我会把球传过来的。”

柳田爽快应下,扣空的白滨却还绷着一张脸,他不想搭理蜂巢,给羽岛递去几个硬邦邦的音节:“……好球。”

羽岛点点头,几个人的声音再度合在一起:“柳田,发个好球!”

对网佐久早、古森和岩下三人接发,今野和寒山等在前区。

白滨和蜂巢推测伊庭学长大概率会发动双快,柳田瞄准一号位,牵制其中的佐久早和伊庭。

柳田抡动汗湿的手臂,一记大力跳发袭出,佐久早轻且快地踏出一大步,重心随之降下,两臂稳稳插至球下,来势汹汹的球仿佛忽然没了重量,被佐久早轻松垫起。

佐久早起步慢了些,便在后和古森一起保护,但一传到位,伊庭插上前排二传,步伐未受到任何阻碍,寒山和今野两点齐动,岩下也做好掩护。

六人各自到位,跑动流畅,一年生们呼吸急促,眼睛想要捕捉尽每处细节,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时间在焦急的心跳声里飞速流逝,一人身影风般掠过,腾至空中,球同时传出。

猜对了!白滨盯紧寒山,从中央转移至四号位,斜扑出去。

一双使劲的胳膊晃入寒山视野,寒山简单甩下手臂,没有用太大力。

“One touch!”快球被拦网撑了下,在空中掀起一道大浪,自由人跑向界外补救,把球捞回。

放水了还是防得这么费力,蜂巢边在心里咋舌边奔向球——他能看出伊庭学长的进攻节奏比春高那时慢了不少,换作往常,寒山学长绝对会来记狠的……果然,面对面防和看比赛录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蜂巢努力把赛场节奏拽往自己这端,他夹紧两臂,调整出一枚高球。

柳田摆开手臂,从三米线后跃出,他的上步习惯没有变化,寒山顿了一拍才起跳,正好在最高点迎上扣球,但今野没有压住脚步,他十指滑落,球重重擦过他指尖,飞向界外。

好!柳田握拳,但他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古森右手扬上头顶,剑般刺入攻方的视野。

球被自由人挡下,却又直接过网,羽岛几人心脏落下又升起。

“Chance ball!”蜂巢高吼,将队友的注意力抓至手中,他在隐蔽处打出手势,众人纷纷起步。

半场变化,所有攻手都在上步,只留下自由人一人保护,他们的行动不如前辈那般紧嵌、不留缝隙,却也没干扰到彼此,拦网有些吃惊地分散。

蜂巢双手穿过复杂交织的节奏,将球送出。

不过……球处理得还是糙了些。

传球近网,佐久早手臂压下,比先前更加凛冽的气流划痛羽岛眼角,攻手艰难拐腕躲开拦网,把球吊出。

这球吊得斜而远,分外刁钻,但防守者早已来到落点附近,岩下找准方位,重心微微摆动,将球稳妥地起高:“来!”

一传到位,伊庭扫过蜂巢等人,手里发痒,也想组织一次全员进攻,但他未给出暗号,就看到众人熟悉的跑动——他们想法一致。

四个进攻点将拦防肢解,举球员十指拨动一道柔和的弧线,球升入高空。

右边!白滨几人看清了传球,却被寒山他们制住,难以迈开步伐。

“砰!”佐久早挥臂,一记大斜线发射,贯穿半场。

25-7,向井吹哨,比赛结束。

“…………”

尽管一年生对落败的结果有预料,但他们在看到如此悬殊的比分后,神色还是忍不住一黯。

寒山无崎把人召集:“最后一轮打得还行,你们休息一会儿,讨论下这场比赛,等另一边结束后再去那儿打第二场。”

一年级耷拉着的嘴角翘了一下:“是。”

他们拎着水瓶去了木阶那边,反思起方才的表现,但中途不知为何,气氛又僵了起来。

“……个性还挺强的。”寒山无崎在远处观察。

古森元也嘴角抽搐:“你这话说出来很难让人信服。”

岩下泰治忍俊不禁:“也许是某位勇士的功劳?”

远处的空气又流动了起来,伊庭恭平看到蜂巢非常努力在活跃气氛:“蜂巢的性格真好啊,有点容易被人欺负。”

白井慎之介等人赞同地点头,聊起这位贴心棉袄后辈,佐久早圣臣却注意到寒山的表情有些奇怪:“?”

寒山无崎凑过去想给佐久早解释,但他上半身刚倾了些就猛然停住,习惯性靠过来的佐久早紧接着顿住。

“……”寒山余光飘过佐久早的肩膀和头发,掠过那只从茂密的卷曲发丝里探出的耳朵,他和佐久早对视。

带着汗意的热量源源不断涌入沉默里,两人保持着这个尴尬的距离,寒山低声讲起蜂巢以及佐久早比赛问过的问题——但寒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过佐久早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话毕,两人默默分开。

休息时间结束,一行人再度上场。

下一队一年生比蜂巢他们更好对付,四轮后,寒山无崎没从发球区下去过,轻松打破了上场比赛十三连发的记录。

蜂巢这边倒是打得更像样了些,和尾藤他们纠缠到了二十分,最终20-25,还是高年级的胜利。

一上午过去,红白战总算结束,尾藤直也急匆匆解决午饭和午休就返回体育馆——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正在打垫。

尾藤直也检查了下衣着,正要上去打个招呼、询问两人训练计划,一阵急躁的狂风就从他身边刮过。

“寒山前辈!佐久早前辈!我来扣球了——!”柳田良二冲了过去。

哦,有计划了啊。

尾藤直也独自蹲到了墙角,想要再消化一会儿食物。

“啊!”走进来的蜂巢和纪被吓了一跳,“尾藤学长你怎么蹲在这里,不热身吗?”

蜂巢瞥了眼哼哧哼哧捡球的柳田,邀请起尾藤打垫,热身结束后,蜂巢又跑到寒山和佐久早那边去申请合练。

不到一会儿,尾藤直也就把蜂巢今天上午那堆阴险的假动作和二次球忘得一干二净——这分明是天使一样的学弟啊!

如果白滨也像尾藤学长一样好对付就好了。

天使一样的学弟在脑袋里感慨。

然而当寒山无崎视线扫过,蜂巢和纪那道纯良的笑容立刻僵了下,有些维持不住。

“……”蜂巢和纪犹豫了半天,问道,“那个,寒山学长,羽岛同学……”

寒山无崎直白道:“带他很麻烦吗?”

蜂巢和纪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寒山学长并没有把羽岛交给自己的意思。

他摇头:“没有,羽岛人很好,球也打得很不错,就是基础差了点。”

“你简单照顾一下就行,训练才是重点。”

“我明白的……”蜂巢和纪沉默了半天,还是打算敞开来讲,“但是,我觉得给大家留个好印象,以后找人练习能更方便,大家也更愿意听你讲话,当然,实力也非常重要。”

寒山无崎不置可否:“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蜂巢和纪抿了抿嘴唇,紧张地询问,“我可以练和寒山学长您打对角的那套战术吗?”

寒山日志中空缺着的那行目的终于可以填上:“你想当主力二传?”

蜂巢又摇头:“伊庭学长的技术、经验,配合时和大家的默契都是我无法取代的,我当不上这个主力,我只是想要更多的上场机会——熟悉这些会有更多优势。”

“这套战术不会常用,大概率也不会延续到下一年。”

“……我知道。”

寒山无崎思索了许久,直到佐久早圣臣将催促的眼神投来,寒山才作出回答:“我会和雨宫监督讲,但你也得和伊庭商量。”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有意见。

“然后下周一,你直接上去传,达不到我标准还是不行。”

蜂巢和纪蔫下去的眉眼猛然扬起,两眼爆发出激动的光亮:“是!”

寒山无崎后背离开墙面:“好了,去传球吧。”

蜂巢和纪快步奔向场馆中央,犹如跃起,但两大步后,他又回到寒山无崎身边,还是那副为学长分忧的忠心样:“寒山学长,柳田同学需要我……”

“不用。”

寒山无崎的耐心还没差到那地步。

………

然而在不到五十个小时后,寒山无崎就后悔了。

当寒山无崎顺口提起昨晚发在群里的讲习会资料和张贴在休息室墙上的行事表时,他又一次望见了柳田良二眼里那无法忽视的迷茫——庞大得令人窒息。

……果然还是交给蜂巢吧,带羽岛一个也是带,再带个柳田也是带。

第442章 郁闷

伊庭恭平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蜂巢和纪一样。

这位后辈热情、勤奋、聪明, 从来没做过让人为难的事,是新生里最省心的人。

有的时候,伊庭甚至会因为自己不能为其提供一点帮助而感到烦恼, 他希望能像饭纲前辈了解自己一样了解蜂巢——他和蜂巢的关系虽然亲近,但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现在看来, 那股距离感不是错觉。

蜂巢的话说得比他过去说过的每句话都要小心和真诚。

蜂巢想要拥有更多筹码,他必须压榨自己的精力去兼顾各个方面,然而他才一年级, 他想打的那套战术不会常用, 高二和高三也很难用上, 这种计划对蜂巢来说似乎过于急切。

蜂巢也需要和主力攻手进行更多的配合, 但这势必会挤压自己和主力的练习时间——这大概就是蜂巢态度如此谨慎的原因。

他不想干扰到我的训练……

伊庭认为自己不该犹豫,况且寒山也已做出判断:“没问题。”

伊庭果断至极的回答让蜂巢和纪愣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 伊庭继续说:“但两天后就考核也太严格了, 这样,明天休息日我和润哥申请一下加练, 把大家都叫上, 你练一练。”

“啊,好的。”

“你现在有空的话,我先给你讲一下各轮次常用的跑位。”

伊庭恭平翻出他的笔记本, 把甚至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的蜂巢和纪拉到了书桌边,抓紧时间辅导。

暗地里研究了三个月多的蜂巢和纪看见那本详实的笔记, 默默咽下了那句不用麻烦。

总之, 在蜂巢的努力和伊庭等人的帮助下, 蜂巢顺利通过了最后一关。

“一天就能打成这个样子, 太厉害了!”

“之后想练直接找人商量, 不用客气,我们的组合训练经常调整的。”

“竟然全部都记住了吗,你脑子还真好使。”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过不了,那个快攻我没踩对,真是抱歉了。一会儿要一起练吗?”

众人围在蜂巢和纪身边庆祝,仿佛考官寒山是什么十恶不赦、理应被人打败的大魔王。

寒山无崎没理会这群吵闹的家伙,他视线扫过场馆每一处,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底——蜂巢的这场考核应该会让不少人摩拳擦掌。

队内肯定不止蜂巢一人有过类似的想法,蜂巢当了第一个,后面还想练这套打法的人就要困难多了,不过筹码和秘密武器还有很多。

他视线停在白滨晴彦身上,而对方则盯着蜂巢和纪,眼中想法一目了然。

一天后,白滨主动找上蜂巢,加入了合练。

蜂巢同时还拉上羽岛和柳田——在寒山两三句话的暗示后,蜂巢非常上道地接过了带柳田的任务。

至于可能对后来者产生抗拒的前辈这边……

伊庭的脑袋似乎不存在嫉妒和忧惧的选项,他远远望着蜂巢和柳田、白滨沟通——蜂巢眼神里隐隐带着一丝绝望和麻木,伊庭有些担忧道:“蜂巢会不会太忙了些?”

把包袱丢出去的寒山丝毫不心虚:“相信他的能力。”

“但……”伊庭的话戛然而止,他叹了口气,“我这个副将比他还要轻松。”

最开始,伊庭还以为寒山会丢来一堆事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来气,然而现实是——他比喜多村前辈还要清闲。

伊庭问道:“除了开门、发资料和贴告示,就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了吗?”

说实话,伊庭练好自己的球、管好二传手就是对队伍最大的帮助,寒山确实找不出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对方去完成的。

但这已经是伊庭第三次提到此事了,寒山无崎想起饭纲的话,决定给伊庭找点事做:“我和监督他们前两天聊过,打算更改一下比赛时的数据统计方法,直接把电脑搬上去录入数据,比手工统计更方便全面。”

“虽然涉谷教练说他可以当分析员,但我和雨宫监督都觉得还是让选手做更好,不过可能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伊庭双眼瞪大,震惊道:“把电脑搬上去?!”

“职业赛场不是出现过吗?而且规则里没说不能用。”

伊庭掉落的下巴艰难合拢:“但、但是……”

虽然他们赛前分析和赛后复盘时用过那些软件,但直接拿到球场上实时分析……

“是觉得不公平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庭恭平语气焦急,想要解释,但寒山无崎打断了他的话:“我也觉得不公平。”

——所以雨宫监督才要写书,而寒山……也希望这种类型的软件未来不会只躺在一小部分人的电脑里。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更加科学的训练方法和饮食计划、更加清晰全面的数据分析、更加好用的装备……”寒山的思维开始发散,“药物不也属于背后资源的一部分吗?它也在往更难以察觉、效果更好的方向进化。”

不过现代科技下养成的顶级选手就一定能战胜野蛮生长的选手吗?当下的科技未来又会发展到哪一步?人算是被一台机器所操控吗?当人不再需要那些技术转而被机器所替代……

寒山记起他尚在和伊庭谈话,他勉强压制住跳跃的思维:“你想试一试的话,训练结束可以来多媒体室,佐久早和古森也在。”

伊庭发胀的脑袋清明了些:“好。”

他搞定正事,站起身来,远离随时会用一堆话把人砸晕的寒山。

但伊庭刚有动作,却被寒山叫住——

“扣球,”寒山无崎想起他找伊庭的目的,“最近不练了?”

什么事都逃不过寒山的眼睛啊……

伊庭恭平骤缩的瞳孔恢复正常,那股恶寒感在几秒后才平息,他叹了口气,开口解释:“我们的进攻力量很充足,比起增加一个笨拙的进攻点,我觉得还是把球传好对队伍帮助更大。”

寒山平淡地哦了一声:“也就是,队伍是最优先的?”

伊庭嘴角上扬,笑容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当然。”

“……”

伊庭离开,球在上空交织飞舞,寒山的思绪继续生长:“……”

寒山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般对自我有着强烈的执念,但在行事时,他依然有可能把自己的思考方式施加到他人身上——一些交流无法避免。

伊庭确实是个非常好指挥的人,好到寒山都多出了些良心,他想起为了讨好自己从而接过柳田的蜂巢。

算了,才一年级。

………

翌日,寒山无崎终于把柳田良二这坨大麻烦从蜂巢和纪这边捞走。

然而寒山比蜂巢更忙,说是寒山带,但人基本上都跟着佐久早走。

佐久早圣臣忍了好几天,还是把这马虎的家伙一脚踢给了尾藤直也,最后岩下泰治实在是看不下去,过来帮忙了。

柳田这人习惯虽差,但提醒过的事还是会记住,多数事也已好好改正——至少岩下没再从他的被窝里发现脏袜子。

只是这家伙总抱着点没提醒就不改的侥幸心理——叠成方块的被子里夹着一件脏T恤!

“我看迟早有一天,岩下前辈要把柳田揍一顿。”神谷彰对尾藤直也说。

尾藤停在房间门口,久久不肯进去——里面正传出岩下前辈痛苦的咆哮声。

拿着脸盆的白滨晴彦路过,他微蹙了下眉头,加快脚步,没给这边施舍一眼。

神谷彰望着这个无视前辈的家伙离去,没忍住啧了下嘴,低声抱怨:“明明在寒山前辈那边表现得那么乖。”

尾藤直也倒没什么感觉:“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以前也不是这样吗?”

“但他们是众生平等的态度,从来没出现过两幅面孔,而且你跟两位前辈打招呼,他们都会回的。”

“瞎说,寒山前辈很多时候都不回。”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豪地纠正?关注点完全错误!”

“欸,怎么不进去?”

白井慎之介的声音响起,二年生赶忙问好,白井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在聊什么?”

“没什么。”

“在聊白滨。”

神谷和尾藤异口异声。

提到白滨,白井那两道兴致勃勃翘起的眼角立即耷拉了下来,整张脸变得郁闷无比:“白滨啊……”

“怎么了?”

白井慎之介又是叹气,又是挠脑袋:“和他搞好关系真的好难啊,比和寒山交朋友还要难!我跟白滨讲话,他都不理我的。”

神谷彰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安慰道:“没关系,有的人性格就是那样,寒山前辈过去也冷冰冰的,但只要花时间相处,大家的关系就能变好。”

白井慎之介重新打起精神:“也是,毕竟才认识一个月不到。”

新学年到来后,三年级的其他人似乎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主将寒山不用多说,平时不管闲事的佐久早也会分点精力去指导其他主攻手,古森一直都在带自由人后辈,在拦防联动上下了很大功夫,伊庭作为二传,需要照顾到每个主力攻手,事情也很多,橘川每天第一个到体育馆,训练也是最后一个结束,岩下也有柳田要管……

只有白井——只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忙什么。

但这么讲似乎不太准确,白井有自己的训练目标、有自己的训练计划,他觉得自己每天都过得满满当当、非常充实。

然而当他又一次想起寒山在新生到来那天所讲的话时,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度过的这一天变成了一张白纸。

「还是说你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换作其他学校也可以?」

「我希望拥有答案的人记住它,而想不清楚的人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找到它……你们必须有一个清晰的、向上的目标……」

白井慎之介回到宿舍,坐到床上,翻看起常看的杂志,那些过去看着津津有味的东西变得枯燥起来。

门被轻轻打开,洗完澡的白滨晴彦回来。

白滨晴彦不急着回到床上休息,而是打开了书桌上台灯,他掏出蜂巢和纪借给他的笔记,将上面内容誊抄到自己的本子上。

笔记本里既有白滨已经抄完的轮次战术详解,还有数据统计软件使用相关的内容。

白滨从蜂巢那里听说,寒山前辈想在比赛选手里安排一个分析员的位置,目前正在教伊庭前辈,之后或许会面向排球部所有人。

白滨有自信自己能进一军——他也提前在寒山前辈那里进行了确认。

如果自己能学会这东西并练熟,之后上场的次数一定能大大提升,而且多接触数据也不是一件坏事,自己待在场下时,对攻手的观察也能更仔细。

所以就算白滨很讨厌抄这堆玩意,他还是得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记下来。

好烦,白滨捏着笔,几根手指抄得发酸,比起跳拦一千次的腿还要难受。

一片阴影覆盖住笔记本,白滨晴彦眯起眼回头,白井慎之介正站在他后面,把头凑了过来。

“你挡着光了。”白滨语气微冷。

白井慎之介赶忙挪开身子:“哦,对不起。”

天花板上的灯光重新落在纸页上,但仍有影子晃来晃去,扰得白滨晴彦愈发心躁。

“你在写什么?”白井接着问。

白滨手里的笔又一次停下,墨色线条发颤地断开,和蜂巢比起来,他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而笔下正在写的这个字最为难看!

白滨晴彦的眉头皱得愈来愈深,一团浑浊的热气从鼻尖深入肺腑,最终,他没能憋住那句话——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这里烦我!?”

语气极其不善的话语砸入白井慎之介耳中,他一时间愣在原地:“啊?!”

刺目的白光铺满桌面,像是溅在刀刃上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反射着两人迥异的神情。

死寂填满整间屋子。

数秒后,白井那张错愕的面庞才染上了一丝和白滨脸上相差无几的烦躁。

白井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白滨,眼睛有些凶狠地瞪大,就在后者以为对方会一拳砸下来时,白井转身,把自己用力地砸在床上,粗暴地翻开那本杂志。

第443章 问题

“……偏好关注头发的人, 性格一般是外向活泼的,但同时也追求完美,对待事物一丝不苟……”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走进休息室时, 离训练开始还有段时间,一帮人正在激烈讨论杂志上的内容。

从星座占卜到娱乐明星, 琐碎的话题填满了日常,过去寒山把这些事当一阵风从耳边掠过,但他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极快, 记性也好, 还是会记下一堆没什么用处的事。

不过在成为主将后, 寒山就开始主动接收这些无聊信息并整理。

昨天是奇葩幸运物大讨论, 今天变成了从对身体部位的关注偏好看性格。

白井慎之介捧着那本杂志,仿佛捧着一本伟大的真理之书:“喜欢脸的人感知力很强, 真诚而热情, 内心细腻, 占有欲会很强烈……”

古森元也和伊庭恭平把头探了过去,表情微妙, 既有惊讶, 也带着认同和兴奋,寒山无崎估计他俩心里面正在说“天呐这简直就是我”。

“爱看眼睛的人自信,重视细节, 有强烈的竞争意识,喜欢有挑战性的关系……”

尾藤直也倒吸一口气, 小声说了声好准, 橘川琉斗瞪大眼睛, 高呼出声:“太准了吧!”

来到嘴唇的环节, 岩下泰治起先赞同地微微点头, 在听到这种人很危险时眼神变得怀疑,但几秒后,又从将信将疑变为“还是蛮准的嘛”。

寒山无崎一眼扫过去,已经把在场人的倾向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然而他一点也不想了解这群笨蛋喜欢关注哪个身体部分。

“白井你的呢?”橘川问。

寒山微挑了下眉。

一般来说,白井是最热衷给自己找个性格划个群体的人,每次讲这些事也都会先讲自己的。

“让我看看,”白井语气自然,“爱关注手的人注重细节,行事细致而谨慎,审美很好,热爱生活,但控制欲也非常强,追求秩序和完美……”

寒山无崎没发现白井的不对劲,反倒注意到佐久早身形顿住:“……”

寒山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柜子,专心整理起已经整理过一遍的柜子,就在下一刻,佐久早视线投来——寒山预判得分毫不差。

佐久早圣臣默默注视着寒山搭在门板的手,足足盯了三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挪开视线,寒山也放下了快要被灼伤的手。

寒山无崎望着发烫的手背,后方,烦闷且无聊至极的话题还在进行。

“这差得也太大了吧,”岩下调侃白井,“你和谨慎最大的联系应该是名字。”

白井不满地嘟囔:“危险分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啊。哦,还有两个。”

他念起关注腿和脚的人的性格:“性格内敛,观察仔细……”

寒山无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种模糊笼统的描述几乎适用于每一个人,把分类名蒙上,只看每一段描述,每一段描述都可以指向你自己。”

“!”

休息室里全部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都看向了寒山无崎:“……”

寒山背对着他们,关上柜子,面无表情地转身,他打断由自己制造出的死寂:“怎么了?”

古森元也的叹气声传来:“只是娱乐测试,找点开心,无崎你别这么严肃啦。”

岩下泰治也接道:“没错,我们也不会依赖这些描述的。”

在气氛即将舒缓前,佐久早圣臣却突然开口:“如果有人盲信了呢?”

寒山和佐久早真是一对绝妙的搭档啊。

古森等人的表情里浮出令人熟悉的痛苦。

但气氛毁灭者也不为难他们了,佐久早圣臣果断离开休息室,寒山无崎扫了眼发呆的白井慎之介——他原本还以为这家伙会冒出一句“你居然在听我们讲话”。

寒山跟上佐久早,两人聊了几分钟巴纳姆效应的利弊,开始热身。

到自主练习时,寒山无崎才单独找上白井慎之介。

“最近心情不好?”

白井慎之介沉浸在训练里的精神被猛地拽出来,他惊异地瞠着双眼,长长欸了一声。

“还好啊,”他对着寒山漆黑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又飞快改了说辞,“只有一点。”

白井神经很粗,调整情绪或者说是遗忘糟心事的速度非常快,寒山无崎唯一一次感觉对方状态奇怪的时候还是在几个月前,对方苦练发球却迟迟没有效果。

不等寒山问怎么了,白井就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就是……感觉最近跳飘没什么进步啊,不管怎么练,威力还是没什么变化,大家接得很轻松。”

他随后吐槽:“你现在居然这么关注我们吗?和伊庭说得一模一样,总感觉……有点恶心啊……”

寒山无崎的唇角微微翘起,弧度异常温和,滔滔不绝的白井慎之介却即刻止住话头,他打了个冷战,害怕地望着对方。

寒山决定调整一下练习顺序,今天先练发球。

正好,伊庭训练的第二重心也从扣球转移到了发球上。

寒山喊来满脸视死如归的伊庭,蜂巢则异常积极地接替了给王牌传球的工作。

这两人的问题其实很简单。

他们的发球很普通,没有特色,但也摸不到稳定的标准。他们想要精准的控制、想要刁钻的线路、想要强大的爆发力,但每个都想要也意味着每方面都做得不够好。

伊庭的发球很好找方向,他力气大,控球也不错,就别想着再开发跳飘了,专注跳发,研究清楚对面的接发,找好刁钻的位置发准就行。

至于白井……确实有点麻烦。

跳飘球一般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球的飘晃程度,一个是点位的精准度,只要做好其中一点,球的威力就有了,但白井自己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倾向。

“你觉得我怎么练更好?”白井把问题抛给了寒山。

可是寒山也看不出对方专注哪方面能做得更好。

或许他们不需要谈论哪个方向更好,一个确切、能够让人信服并坚定下来的答案就够了。

然而,寒山现在能给白井一个答案,未来再遇到这种事时,谁来给呢?

麻烦。

“……”

寒山无崎最后没有给出回答,只是让白井慎之介再想想,或是再去问问其他人。

解决完这两人,寒山无崎继续练发球。

他数着球数,跳发、跳飘和混合式轮着来,挨个发过划出的每个区块。

装球车渐渐变空,排球杂乱地散落在各地,后勤组员慢慢捡球,把一个堆成小山的装球车推到了寒山无崎手边,又推走一个空荡荡的小车。

市川真吾正打算开启第五轮捡球之旅,却发现白滨晴彦走了过来。

“这轮发完应该差不多了,你再等一会儿。”

白滨晴彦应了一声,跟着市川捡球,不过他的速度慢得多,看完一个完整的发球才肯动步。

发球手动作流畅,一球接着一球,节奏稳当,他制动踏跳,臂挥出一道饱满的弧。

“嘭!”触球声更加的饱满动听。

线路悠扬飞跃,坠向雪白的底线。

好准!白滨晴彦几乎忘了呼吸。

似乎差了些,寒山无崎却感觉球没压到线。

他望向市川真吾,市川在胸前比了个叉——果然没压到。

寒山拍拍球,找了三秒感觉,再度将其抛起。

白滨紧迫地吸了口气,便再度屏住呼吸。

迅猛至极的混合球惊雷般劈开视野,弧线拉扯着看众的眼球,肌肉发酸。

“咚!”球砸落在地,眼周那圈酸胀感也随之炸开,震动麻透了半个身子。

市川真吾仔细盯着那条线,鸡皮疙瘩渐渐散去,他深呼吸,打出出界的手势。

发重了,手腕没压好,寒山无崎轻易找到疏漏,他转身,准备下一球。

市川趁着空当捡了个球,回到原位时,余光却瞥见白滨宛若天塌了一样的表情:“?”他还从来没看到这位学弟露出此等夸张表情。

“白滨?”

“寒山前辈……也会发球出界啊……”

市川:“……”出现了!这两年新生必有的、把寒山当成无所不能的机器的家伙!

下一球冲入视野,斩断那条细长的白线。

不用市川比划,寒山也能确定线压住了。

“嘭!”

墙壁那侧传来球撞落的震动,橘川琉斗几人还在练习,走廊里灯光亮起,白井慎之介慢吞吞走出休息室。

白井慎之介走到多媒体室门口,里面正播放着比赛录像,寒山的声音偶尔会在数据输错时响起。

白井走到教职工办公室门口,他练发球就是润哥建议的,他靠在门边听着教练们含糊不清的讨论声,徘徊了一分钟,他还是离开。

白井回到宿舍楼,想找人聊会儿天,但疲惫的两腿径直迈向了自己的房间。

灯啪嗒一下打开,良久后,又啪嗒一下熄灭。

———

第一月在忙碌和适应里过去。

寒山无崎、涉谷润和小泉荣作三人搞定了数据分析课程,准备下个月面向全排球部招聘,而在提前听讲的几人里,暂时只有佐久早被寒山确认为合格。小泉荣作对训练和膳食计划进行了一些修改,专属于排球部的小食堂也开始落实。

有了向井清司当助手,涉谷润的日常工作轻松了不少,尤其是在陪练一事上。向井打了十多年排球,比涉谷这个理论派要强得多,很快就成为了最受队内小孩欢迎的教练。

雨宫大辅勤勤恳恳写书,完成了第一章,他嫌自己写得有点碎,寻求寒山无崎建议,寒山手起刀落,三分之一的内容瞬间蒸发。

四月最后一个土曜日时,井闼山约了稻城大和元治大进行了这学年第一场交流赛。

牛岛若利高中毕业后进了元治大,同时被AD签下。

井闼山一场打满五局,勉强赢了稻城大,但队员精力消耗过大,第二场和元治大的比赛只拿下了一局。

寒山无崎对这一个月的磨合成果还算满意,他简单讲了两句话,让队员自己休息和思考,才和佐久早圣臣朝牛岛若利走去。

其他人默契地给这三人留出了一片空间,还有问题想问的白滨晴彦也被蜂巢和纪按住。

“恭喜入选。”牛岛若利说。

佐久早圣臣打起了些精神,回应了一声,坐到木阶上,寒山无崎则直接朝后倒去,头和背硌着台阶一角提神,不太想说话。

U20集训名单已经公布,寒山、佐久早、古森和眼前的牛岛都在其中,同时还有饭纲、桐生、宫侑等人,影山和千鹿谷他们则是去到了U18名单里。

尽管最终名单还未确定,但看到学校一栏上这几乎从未出现过的三行井闼山高校和跨级出现在上面的寒山和佐久早的名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人必进。

锦标赛九月末举行,在此之前他们还有好几场合宿——排协今年组织的集训异常多,似乎是要在青少年的培养上投入更大的精力。

而这严重挤压了寒山无崎的空闲时间!

寒山原以为排协的集训安排会和去年差不多,现实则是一个又一个休息日的逝去。

“当主将……”牛岛若利眼里带着困惑,“这么累的吗?”

佐久早圣臣把毛巾盖到尸体般不搭理人的寒山无崎脸上:“主要是无崎自己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寒山无崎扯下毛巾,天花板投下的光有些刺眼,他还是坐直。

“你控制欲太强了,”佐久早圣臣实事求是,他前两天刚被雨宫监督拜托了提醒无崎的任务,“一些事不需要你参与。”

寒山无崎觉得自己蛮听劝的,每次别人一提,他都会放下一些工作:“我已经减少很多量了。”

“那就再减点。”

“那就让伊庭他们回去自己练习。”寒山无崎减了点芝麻程度的工作量,紧接着把话题转移到牛岛若利的大学生活上。

然而牛岛若利刚要开口,佐久早圣臣就把话题拽了回去。

牛岛等着这两人论出个结果,才讲起自己无人在意的大学生活。

三人的话题又很快跑到了牙齿和牙膏上——集训时的健康讲堂讲过相关事。

………

谈话过后,寒山无崎的工作量确实降低了很多。

但仅仅清闲了几天,黄金周到来,黑鹫旗也一并到来。

第444章 黑鹫旗(一)

比赛前一夜, 井闼山抵达旅馆。

尽管今年学校批下来的经费和校友捐的钱又往上涨了一截,但教练多出了两位,建小食堂和请厨师也要钱……支出也结结实实涨了一截。

雨宫大辅和寒山无崎算了许久, 前者实在是不想取消IH赛后的泡温泉环节,最终忍痛通过了寒山无崎缩减住宿经费的方案, 于是两人一间的酒店变成了大通铺。

饭后,蜂巢和纪整理好床铺,一头扎进澡堂。

排球部其他人的洗澡时间都比较晚, 这时候澡堂正空, 自己可以一个人享用。

然而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习惯了此规律、并沉浸在自己观察力的敏锐里的蜂巢忽略了一件事——这个规律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蜂巢推开澡堂的门, 看到一人正泡在浴池里。

那些忽略的空白瞬间有了答案, 记忆回流,他仿佛回到了被寒山学长和昼神学长捞起的那晚。

佐久早圣臣投来冰冷的一瞥, 蜂巢和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硬着头皮挤出来一个笑容:“打扰了。”

佐久早圣臣冷淡地应了一声, 转头阖上眼睛,空气重归寂静, 但另一个陌生的存在仍然令人心烦, 并且那家伙也没安静多久。

蜂巢想要打破这尴尬而奇怪的氛围:“那个……佐久早学长,怎么没看见寒山学长?”

下一刻,烦躁的黑气溢出, 水面涌动,墙壁凝成一串疙瘩样的水珠, 整个澡堂都在瑟瑟发抖。

“他去夜跑了。”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更加冷酷。

佐久早起身离开澡堂, 蜂巢和纪头顶冒出的问号代替黑气填满整片空间。

凉爽的夜风吹拂过大道, 寒山无崎步伐轻盈, 每一步落下, 他都觉得自己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

只是负重永远不会消失,寒山停步,等着被自己远远甩在后面的那条尾巴追上来。

白滨晴彦想保持节奏,但步调还是不可避免地寒山带快,十分钟后,他的跑姿已经变形。

他停在寒山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寒山无崎靠在栏杆上,灯火映照河面,爱与欲望的思想流淌着,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安宁,他也一会儿觉得出来夜跑的缩壳对策有点蠢,一会儿觉得就该如此。

在两个多月以前,寒山很难想象到自己无法好好泡澡的来源竟然会是佐久早。

嗯,佐久早喜欢自己,但他不会一直盯着自己,只是偶尔会无意识注视自己,意识到了就会立刻挪开视线。给他看、给他喜欢对自己造不成什么损失,况且他们过去也是如此,现在在休息室换衣服等事也没有奇怪的地方,没有任何问题。

但一切遵照过去的相处模式、粉饰太平就正常吗?有些东西很明显变了,明明两边都一清二楚,自己还是想要把那层未被揭穿的纱留下,似乎这样,以后就算没成为恋人还能和好朋友一样相处。

所以,自己是在害怕关系的终结?

但有件事可以确认——和佐久早分别占据浴池一边的两端的场景真的太诡异了!

寒山一点也不想再试第二次。

寒山无崎叹了口气。

大概是工作量减轻的缘故,他的老毛病再度出现了,过度的思考、反复的兜圈、难以压制下去的控制欲……

好在比赛要开始了,战术会议能消耗一部分精力,并且在排球上,他和佐久早依然是最默契的搭档。

白滨晴彦终于缓了过来,寒山无崎领着人往回跑,放慢了一些速度。

………

井闼山和MSBY黑狼又一次被分在一组,除了这两支队伍外,B组还有EJP雷神和近畿大学。

职业队不会出动主力和高中生打,出场的应该都是替补,虽然这不代表这帮人好对付,但雨宫大辅还是认为比赛不会呈出一边倒的形势。

寒山、佐久早、古森三人的意识和技术已经来到了职业水准,并能将很多选手都甩在身后,他们的心态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只在经验和身体的锻炼上略差一些。

然而出乎井闼山意料的是——黑狼上了三名主力。

“有点欺负小孩吧……”明暗修吾小声吐槽着监督的决定。

明暗了解过春高时井闼山的精彩表现,去年黑鹫旗他也上场打过几分钟,但人员已经换了一届,那个超快攻也没了,两边的肌肉强度完全不对等,派这么多老家伙有点过分了吧?

队长松永雅哉睨了他一眼,明暗立刻闭嘴,松永问他:“你觉得你和寒山无崎谁强?”

明暗修吾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寒山确实厉害,但和自己不是一个风格。自己打球更久,力量和高度更强,真比起来应该还是自己占上风?

不到十分钟,明暗为自己的自信感到惭愧——

才一年时间怎么进化了这么多?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变态了吗!?

沉重的快球被明暗击出,然而他眼中清晰的线路即刻被拦网斩断,那双手臂和自己的手臂比起来分外脆弱,但它下压得更加果断狠厉。

“嘭—咚!”

明暗被拦死。

第一个拦网得分被井闼山拿下,黑狼半场空气滞住,落后三分的井闼山此刻却喘过来了一口气。

被完全逮住了……

明暗扯了扯发僵的嘴角,目送着寒山走上发球区。

“发个好球!”

一颗刁钻的侧旋球乘着哨声袭来,瞄准边线,替补接应快速鱼跃,探出的两臂插至球下,但两者只是轻飘飘地擦了一下,球低飞出去,拥抱地面。

两分分差,寒山抛球助跑,又是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上空——分差变为一。

接发者连失两球,额间的汗量猛然增大,他深呼吸调整,再度扑出,迎上那段锋利的飞流。

“砰——”

“抱歉补救!”

新人犬鸣大步跨过边线,夹紧两臂把球垫回,松永舔了舔唇,两步助跑,跳入高空。

白井、岩下和伊庭并拢,努力将拦网抬高,限制住攻手的球路,但松永瞄准拦网平打,球用力压下白井指尖,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出。

火烧般的痛意穿透茧,白井急切扭头,寒山和古森已经追了上去。

寒山重心在极限处猛落,身影在低空里飞跃,速度惊人,他将球起高,手紧接着托住地板和身子,轻盈落地。

古森刹住步伐,两臂摆动,向后方垫出一记柔和的大弧,佐久早垫步调整,零点几秒间就找到上步的时机和方向,果断踏出第一步。

“右边!”明暗领着拦网集结,升至最高点时,扣球来袭,球不高,却犀利地瞄准要害,借拦网反弹,刺入人与球网之间。

卧果?!

拦网者和球咚地落地。

转眼间,分差抹平。

“……”

松永远远望了眼对面靠谱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的副攻手,又看向自家的憨憨,跟寒山比起来,明暗的脑袋里好像只有筋肉。

明暗抿了抿嘴唇,唇边弧度微翘,带着些尴尬的意味,松永拍拍他肩膀,说道:“Don’t mind,下分拿回来。”

场下的黑狼监督仍旧淡定,没有交出暂停。

寒山这三人确实麻烦,但其他人就差了太多,逮住这些薄弱点击穿即可。

“砰——”

寒山的发球被犬鸣接住,一传半到位,二传给出一道快速的长弧,借助网长撕开拦网。

明暗甩臂压腕,一枚塞满力气的炮弹发射。

气流凶猛,拍向斜扑而来的白井,拦网手拼命延长手臂,却还是差了一段极长的距离。

“嘭!”寒山的发球轮结束。

分差再度回到一,接着是二、三……

“嘣——!”明暗瞄准五号位大力跳发。

岩下双手被球压落在地,球则直接冲出边线,飞至界外。

伊庭的二次球被犬鸣捞起,二传手组织立体进攻,接应冲出后排,将球钉上井闼山半场的地板。

古森竭力控制住落球,一传到位,但不管是白井的快攻还是尾藤的直线球都被对面防起,一传在球一次次的下落里变得愈来愈紧迫。

高山般的三人拦网罩住佐久早的调整攻,寒山转瞬倒地,手背塞入球下,声响发沉,二传再度把球给到王牌,佐久早两步跃入空中,用一记吊球艰难渡轮。

雨宫大辅也坐得很稳。

虽然自家小孩没支棱一会儿就继续被压着了,但打得都很顽强,状态也没滑落,除了一个人——

“砰—咚!”白井快攻被拦死。

黑狼VS井闼山

24-16

白井暗暗咬着嘴唇肉,唇瓣发白,汗珠大颗大颗往下坠,像是在下一场小雨,在雨幕的遮蔽下,他听不清周围人的任何话,只有嗡嗡的响声挠着耳膜。

两只发烫的手搭上白井的肩膀,白井才猛然回神,伊庭和岩下说着不要在意,寒山站在他的对面,话语简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人仿佛瞬间被支了起来:“打完这一局。”

众人沉声道:“是。”

迅猛的大力跳发球袭向六号位,限制住佐久早的进攻的脚步,接发者几乎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地板上,一双手臂并紧、并稳,抗住那份巨大的冲击。

“嘣——”

一传到位!但井闼山其他人无法因此轻松片刻,伊庭快速来到两名副攻手中间,所有能跑的攻手都行动起来,试图填满三路和前后,分散掉对面的防守力量。

白井跟着寒山的节奏,飞快迈出一步,他用力将脚踏实,把手臂摆高,每寸肌肉都使足力气,想要牵制住面前的拦网手。

然而明暗只是随意地扫了眼白井,几步交叉就转移至左翼,盯紧寒山。

寒山望着两名拦网,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他最后一步制动,震动蔓延至明暗脚底,攻手与拦网同时腾空。

明暗两臂伸长,够到攻手的击球高度,但他又有一种被寒山拽起来的感觉,寒山甩臂,动作干脆有力,只是——

寒山挥空,传球送往副攻手后方,给到尾藤。

糟糕!拦网者的视野被斜线刺穿。

他们赶忙扭头探查情况,对网的井闼山众人呼吸拉长,等待着结果。

“嘭!”犬鸣目光抓紧落球沉进自己的两臂里。

黑狼把球防起,一传不到位,二传简单调整,将球交给松永。

三人拦网聚拢,但松永轻易找见了突破口,他抡臂瞄准,球碾过白井手臂,骨肉发颤,拦网被暴力摧毁。

25-16,第一局结束。

井闼山回到场下休整,监督的语调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人脸上的那点郁闷也消散殆尽。

“不过能拿到十六分也不错了,BJ还上了松永选手呢。”

“还、不、错,橘川你真的想赢啊?”

“欸,难道你们不想?”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声。

但在热闹的人群里,仍然有人没能恢复活力,其他人的注意力很快倾至白井慎之介那边。

局内最后一个暂停里,寒山无崎已经提醒过白井注意拦网手型,但白井的状态一直没回来。

“这样,你先休息一会儿。”

雨宫大辅在心里叹了口气,果断道:“白滨你来。”

白井慎之介的身子僵了一下。

白滨晴彦等候多时,立刻高声应答:“是!”

第445章 黑鹫旗(二)

BJ黑狼VS井闼山

25-16

25-20

25-21

三比零, 黑狼胜,比赛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在第一局后,犬鸣几个新人打出了状态, 黑狼增加了替补数量,场上只留明暗修吾一个主力。

大部分时间里, 黑狼都处于领先位置,井闼山追得很紧,很少出现卡轮, 反倒是在寒山的发球轮里, 黑狼经常丢分。

白滨代替了白井的位置, 尽管只有一年级, 但他的表现比白井要好上不少——至少在寒山和佐久早都不在前排时,他能把拦网更好地撑起来。

白滨扣球时很卖力, 破绽也多, 不过仗着对面不熟悉以及他自己旺盛的进攻欲, 白滨的诱饵效果非常不错。

白滨的配合意识比寒山过去强得多,他除了组织拦网, 也会主动掩护和考虑后排防守进行联动。虽然双方只磨合了一个多月, 一些配合尚且粗糙,但其他人都能感觉到一年生的积极,也在努力回应。

别的不说, 论适应能力,被寒山从高一入学折磨到现在的井闼山队员都能评个优等奖, 他们飞快找到白滨的节奏, 慢慢熟悉和引领着对方。

一场紧张却畅快的比赛过去, 训练里流水般的记忆被加深数倍, 像是彻底扎根, 稳固下来。

蜂巢和纪耳边能听到白滨和学长们头顶那道默契值哐哐增长的声音。

真是……令人羡慕。

蜂巢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最终报告生成。

“干得不错。”涉谷润夸道。

他原本还担心蜂巢能不能跟上赛场节奏,但对方操作得非常娴熟,手速仅次于寒山。

“还行,”蜂巢腼腆地回道,“平常都很慢的,没有达到寒山学长的要求。但比赛这么精彩,我的速度也被带上来了。”

报告很快到了寒山手里,他顺便还听了一堆涉谷对蜂巢的夸夸——在这个遍地个性人物的井闼山,一个聪明却谦虚外向却又不过分热情懂分寸知进退的人是多么可贵啊!

寒山把这堆废话扫入垃圾堆,专心思考正事。

如果说白滨在赛场上会把自己张扬地展示出来,蜂巢则是一个反面,总是在小心翼翼试探。

“我不是故意耽误寒山学长您的时间的。”

蜂巢和纪在战术会议后见到寒山的第一面就立刻道歉,那副知错就改的真诚态度摆得非常标准。

寒山无崎对此没有什么不爽,蜂巢懂就行,他翻了翻记忆,蜂巢有很多问题都紧接着伊庭的问题——过去伊庭把一件事跟自己重复了三次,自己脸色就差了下来,伊庭大概被吓到了,从此之后几乎不再会拿同个问题找自己问第二次。

寒山直说:“伊庭不是心胸狭隘的人。”

蜂巢刚来时确实有点防备,但现在,他已经明白这是件多余的事:“……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是觉得他很脆弱?”

“不,伊庭前辈很厉害,我只是……”蜂巢没把话说完。

但寒山明白蜂巢的想法,他在把个人的观点强加到其他人身上,自以为在替别人考虑,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

被后辈赶超就会失落,被否定想法就会挫败,就算比赛赢了但个人受伤了,团队的胜利也难以溶解那份遗憾和落寞。

他向下思考,自己是否又在做同样的事,向着起点思考,每个人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

“回到排球上,”寒山停止没有答案的思索,决定举个实在的例子,“排球是六个人的比赛,需要配合,但配合的极限在哪里?就算是再默契的搭档也无法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

“所有人其实都处在一个碰撞和熟悉的阶段,新生和老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处事方式,但在一些事上,主动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不足和欠缺暴露出来,两边才能更有效地建立连接,而不该为了不影响他人永远都压抑自己。”

蜂巢垂下眼眸,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视线,反驳道:“我并不是总是那样。”

“我看得到,”寒山无崎转身,蜂巢和纪绷直的嘴角松了一下,他赶紧跟上,寒山继续说,“你的判断可以更大胆一些,不管是日常交流还是传球。”

“我会努力的!”

走廊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岩下泰治和白井慎之介刚从澡堂里出来,发尾湿湿地垂落,蜂巢和纪赶忙打招呼,两人简短地回应了一声,朝房间走去。

寒山无崎和蜂巢和纪则去了另一个房间。

正选分了两个房间,一间睡八个人,都是三年生,另一间睡十个人。

寒山无崎推门进去,占据他大脑的从佐久早、白井和蜂巢三人瞬间变成了坐在床铺上啃薯片的柳田一人。

“嘭!”门板撞上墙壁,房间里的低年级纷纷扭头。

刹那间,房间里的声音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浸泡在了幽暗无边的深海里,柳田良二抱紧那袋薯片,眼神里充满惊恐——完蛋了!

“现在,限时半分钟,”寒山声音降至零度以下,“把床上的残渣收拾干净,滚去外面吃。”

他开始计时:“三十,二十九……”

雕塑一般的柳田良二猛地弹了起来,接着趴下在床铺上检查残渣,时间飞速流逝,柳田的生命所剩无几,他拎着铺盖就是一抖,扭头四处找清洁工具时,神谷彰飞奔回来,及时地递上了湿抹布。

“七,六……”

柳田手忙脚乱地擦着地板,擦完后赶忙把被褥放上去,跪着移动叠好四个角。

“三,二,一……”

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同时,柳田带着抹布和薯片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重获新生!

惊心动魄的半分钟结束,但房间里仍是一片死寂,尾藤直也悄悄伸出手来,挪了挪柳田并不平整的被子角,他余光见寒山无崎走了过来,又飞快收手。

寒山无崎一把拎起被子——地板还湿着。

他边叠被子边说:“把窗户打开。”

白滨晴彦快步来到窗户边将其打开通风。

“谁带了游戏机?”寒山又问。

蜂巢和尾藤举手,正躲在角落打游戏的今野俊树的双手颤了一下,尽管他拼命祈祷,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主将口中。

“今野。”

“……在。”

寒山无崎把蜂巢献上的游戏机转交给今野:“给白井,知道该说什么吧?”

今野俊树松了一大口气:“知道知道!”

“你要打游戏就待在那边,别在我面前闲晃。”

“是!”今野俊树接过哄白井学长开心的任务,使命感十足地奔往隔壁,砰咚打开大门,“白井学长……”

在佐久早圣臣冰冷的凝视下,今野的音量瞬间矮了一大半,他极小声询问:“打游戏吗?”

“游戏?”

白井慎之介抬头,面容中带着犹豫:“可是……”

岩下泰治却朝今野摊开手:“正好放松一下,找找平常心,谢啦。”

白井也答应了:“嗯……也行。”

今野含泪把自己的游戏机一并交了过去,灰溜溜回了另一尊恶鬼镇守的房间。

白井慎之介兴致缺缺地打开游戏机,几分钟后,他就变了一副面孔,比岩下泰治玩得还有劲。

在不间断的游戏声里,古森元也小声问佐久早圣臣:“说起来,无崎去哪儿了?”

“去给白滨开小灶了。”佐久早圣臣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比赛,一只手摸出耳机。

“……”白井慎之介默默调低声音。

在战术会议上,雨宫监督宣布了明天的首发阵容——毋庸置疑,白滨晴彦的名字躺在了名单里。

笔记本电脑上的比赛画面倒退,回到跑动初始阶段,寒山无崎问白滨晴彦:“如果当前我们处在四轮,你作为拦网中心,你会怎么拦?”

白滨晴彦身旁堆着蜂巢和纪、尾藤直也……甚至包括被岩下赶回来的今野俊树,一群人全在蹭课,白滨反手用力推开挤过来的柳田,在话语出口的前一刻想起敬语:“麻烦远一点!”

白滨蹙紧眉头,继续思考。

场上四个攻手都在进攻,范围涵盖三路和前后,最保守是盯快攻,但雷神的替补二传偏好四号位和强攻型选手,大主攻先前连续攻过两次……当他第一眼看到此情况时,他第一想法是去防大主攻,但二传手给了接应。

寒山无崎等了数秒:“我要的不是正确答案。”

白滨老实回答:“我会受到惯性影响。”

“你有考虑整体形势和拦网力量分布情况吗?”

势头?白滨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雷神处于上风时,二传的传球会更自由灵活些,但当比赛僵滞,传球就容易集中。

寒山再次找了一个战术攻让白滨解释,这次给的是小主攻,关键因素则变成了大主攻的失误,然而下一球,他又放出二传帮主攻手调整的画面。

各式各样的因素填满白滨大脑,它们重量不断变化,他有时感觉自己领悟了,有时感到一片混乱,规律时有时无,像滩烂泥。

“最后一个。”寒山无崎选了个他也没猜准的回合,白滨再一次答错,神色格外郁闷。

“不要去纠结对错,”寒山强调,“拦网判断不是一道把所有因素填进去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的题目,但首先,你要把过去自己忽略的细节重视起来。”

白滨明白这个道理,问:“那明天?”

经验需要大量的训练去积累,自己现在肯定达不到寒山前辈的水平,如果明天比赛刻意去进行这种练习,很大概率会拖慢速度。

“想不清楚就采取最保守的拦法,如果你有一点想法就果断去做,不要有任何迟疑,这样地面防守才能更快地调整。”

换个说法,就是让前辈们来收拾烂摊子。

二年生眼中浮出一缕复杂的感慨,尾藤保护学弟的决心更加强烈,神谷和今野对视一眼——别的不说,寒山学长说这种话时真的很有安全感!

白滨格外用力地点头,寒山随后讲起两人同在前排时拦网配合的事。

寒山无崎讲的主要是赛场细节,对手的情况和己方整体的战术早在会议时便解决了。

EJP雷神是一支防守强队,当前国家队的主力二传和自由人都在其中,借助坚实的地面防守和优秀的二传手,队伍构筑起了灵活多变的进攻体系。

尽管如此,他们的进攻强度还是V1里偏弱的一档,能称得上大炮的攻手只有一位,是来自阿根廷的外援。去年监督更替,他们签人的偏好也从技术转向了身体条件。

坦白来讲,寒山觉得他们这两年签的新人都挺弱的,一些身长的摸高却很垃圾,力量大的技术却不到位,只能说,进步空间非常之大——他们图的应该也是这辽阔的上升空间,精心养个几年,赌一颗更大更红的果子。

在这堆新人里,最值得提防应该是成石尊,两年前洛山的王牌,身高和力量都处在中下水平,但技术很强,只是身体上存在一些问题。

寒山听佐久早提过,去年大学联赛,成石中途因为腿疼下场过一次,之后明显控制了弹跳力度,现在高度和高中时差不多,甚至还矮了一些。

受过伤的新人还有一个,本间智久,佐久早和古森初中时的前辈,寒山在JOC里的队友,高一时出了车祸,错过了高中一半时光,学校成绩一般,毕业后直接进了职业联赛。

但据古森说,本间恢复得非常好,和没受伤过一样,本间在修养期间看了很多书和比赛,头脑已经修炼到了另一个境界。

此刻,EJP入住的酒店里,这对难兄难弟正和他们的队长青柳亮平一起观看着井闼山的比赛。

虽然井闼山和黑狼拉扯得比想象中激烈,但雷神的金泽监督还是决定全上替补练兵,战术会议时简单聊了一下井闼山就过去了,资料也准备得不怎么全面,队伍的重点依然在后天和黑狼的对决上。

会议后,打算看一下比赛的人只有青柳、成石和本间三人。

“嘎嘎嘎~”本间智久完全抑制不住自己邪恶的笑声,“终于可以把我可爱的学弟们暴揍一顿了~不过只有古森可爱一点。”

成石和青柳:“……”怎么跟鸭子一样。

到时候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吧?成石尊想。

青柳亮平则示意本间停停,把进度条拉回来,又看了一遍寒山的发球——最麻烦的点果然是寒山的发球轮。

………

硬币旋转升空,光芒在币面细碎地闪烁,天花板高挑明亮,地板浅黄,带着一股陈旧的胶片感,观众席填得比去年更满。

硬币穿过寒山无崎和青柳亮平交错的视线,被裁判盖住,两人各选了一面,裁判揭开,寒山猜中。

寒山拿走了发球权,神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从青柳站到寒山面前到现在,寒山的态度都非常平淡,没有紧张,也没有激动。

青柳怀揣着一丝微妙的不安,挑好场地,回到队伍之中。

是个好开头,寒山想。

他目光平稳地扫过每一位队友,讲道:“开始热身吧。”

“是——!”

“砰!”球被一个个钉上地板。

选手双脚落下,震动掀起热量和麻意。

寒山无崎助跑至网前起跳,转体挥臂,使了会儿右手,又在对面挪开注意力时换成左手,一点点积累着感觉。

他托住高处坠落的光线称量,空气流动,无数人影在场馆里流淌,竞技场散发着熟悉的气味,他像是踩在一只巨兽的胸口,听到那层坚硬又柔软的皮肉下,心脏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注视着佐久早他们飞扬的衣角,注视着伊庭翻动的双手,对网风景开阔明媚,哨声飞入高空,寒山后退至线外,视野则将场上所有人笼罩——

寒山发球。

对网,成石、本间和自由人三人接发,空气被短暂的寂静抽走,呼吸变得沉重。

发球手行动前的最后一刻,成石注意到寒山的站位似乎有些不一样,过去……似乎更往左一点?

“嗖!”

寒山将球抛高,流畅的弧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他则大步跨出,转瞬来到端线前一寸,飞入高空,引满左臂,全身化作一柄强弓。

力量全数汇聚至一点——

“嘭!”

发球手发麻的掌心和球分离,弯弧飞跃球网,这道凌厉的线路和昨日的发球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球飞往五号位,只是一眨眼就降临在成石身前,它逼近地板,逼近被地板衬得不够明显的白线。

乌鸦般的黑影坠落,消失了一瞬,又再次掠过众人视野。

成石一腿跪地一腿艰难撑着,两条手臂悬在前方,僵硬得可怕。

左手的侧旋跳发,还瞄准边线……

成石极其缓慢地起身,本间几人脸庞上的轻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滴冷汗。

金泽修造的后背默默离开椅子背,青柳亮平也换了个坐姿,两人对视一眼——这一局绝对不好打!

井闼山半场里,佐久早等人的声音响起。

“好发!”

寒山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唇角微扬。

好发。

第446章 黑鹫旗(三)

欢呼平定, 寒山抛起第二颗球。

发球手站位没变,每一个动作流畅而赏心悦目,和方才那球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更加有力。

弯刀劈落,成石当即起步, 他两臂穿过汹涌的气流,勉强伸至球下,但左手发球特有的旋转瞬间将感觉摧毁殆尽。

“嘭!”球擦过接发者手臂, 头也不回地冲飞出界。

0-2

让接应下撤?但成石的接发水平更高。叫暂停?这种危险的发球极其容易失误, 还是再等一会儿看看情况……

金泽和青柳斟酌, 但不知为何, 青柳完全没有一丝寒山会发球失误的预感——寒山的状态非常好。

场上空气同时一点点变沉,堆在选手脚边, 阻碍着他们的行动, 本间和自由人的余光忍不住瞥往五号位, 又在哨响时收回,但寒山迟迟不发球, 低且闷的拍球声折磨着接发者的注意力。

“嘭!”寒山转瞬起步, 球猛地越过中线,将所有人的视线拖拽成一束,压在成石的手臂之上。

弧线坠落后飞扬, 本间几人的心脏升起却砰然坠地,比分冷冰冰地跳至0-3, 他们脚踩在灼热的地板上, 却仿佛身处梦境。

三分, 就这样被拿下了?

他们绷紧面庞和肌肉, 回到原位, 准备姿势却显得轻飘飘的。

对面的状态不对劲了。

伊庭等人观察着情况,不禁感慨起寒山打头发球的破坏性,但刚轻松一些,主将审视的目光就刺上他们脊背,容不得人松懈一刻。

寒山调整呼吸,麻意褪去,一层浅浅的汗意覆盖在皮肤上,只比对网的接发者好一些。

他视线扫遍全场,自己的三连发确实打乱了雷神的状态,但在他青睐的区域里,成石仍稳着节奏。

成石甩了甩上场不到两分钟烫得惊人的四肢,双腿生出一股痒意,迫切地想要跑得更快。

然而球却找上了其他位置,将他积蓄着的气势猛然打断。

“砰!”寒山瞄准一号位跳发。

“!”本间的精神立刻从迷蒙状态中抽出,他飞快倒地,仗着手长硬是把球捞了起来。

但他也把球和二传手尴尬地挡住,自由人赶忙补上,球传得分外暴露。

白滨盯紧传球组织三人拦网:“右!”

球传得离网很近,应该不会重扣,他竭力把手伸直伸长,挡下了那颗临时改成的吊球。

球无力落下,接应自己保护自己,把球救起,一传不到位,二传手飞奔而至,拦网的移动方向则与他相反,前往另一翼。

本间重新站稳,他两眼接收到传球,手臂后摆,脚在地板上一踏,整个人弹上高空,瞄准拦网缺口。

“嘭!”球从伊庭头顶突破,冲向后区。

但在落点附近,自由人已经就位。

本间前辈的线路还是这么直白——

古森收下这记重扣,力量碾来,他嘴角弧度却变得更深——起!

“Nice catch!”

一传到位,速度偏快,伊庭十指与球轻轻一触,球立即改向,速度不减,白滨和尾藤拖住两名拦网,佐久早跃出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