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明月楼。
这一日, 雅室里来了一位贵客,听说是永安郡主的朋友,指名道姓要见十三公子。
暗室里余香缭绕。
烛火在屏风后跳动, 将端坐之人的轮廓映在屏面上。
“姑娘说自己有哑疾, 不能说话?”
屏风这边, 戴着帷帽的女子垂着头, 纱幔垂落至脚,将她的面容和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是”字,交给身旁的侍从。
侍从将那张纸呈了上去,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 后道:“既如此,姑娘想让我管束你什么?”
纸张又被递上去, 这次只有一个字, 棋。
“姑娘从哪里知道这里的?”
女子提笔蘸墨, 还未落笔, 便听屏风后面道:“你出去吧。”
室内骤然安静,心跳声便越发清晰。
人对注视的目光总是敏感的,他端起茶盏, 饮了一口, 放下, 忽然抬起头, 朝屏风这边看了一眼。
女子抢先低下头, 指尖攥紧毛笔, 心跳快极。
狭长的影子踱步而来, 一寸一寸地蔓延到她脚边,与她的交叠在一起。
指尖一抖, 豆大的墨汁落在纸上,洇成一团乌黑的墨渍。
她慌忙将那团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可手僵硬的厉害,像不是自己的。
“抬起头来。”他说。
头顶沉甸甸的目光压的她不敢抬头。
沉默了一息,他轻轻叹了口气。
“蔻蔻,抬起头来。”
鄢雨舟立刻泪流满面。
她摘下帷帽,终于忍不住,双手颤巍巍的抓住他的袍角,带着哭腔唤他:“先生……”
“不必叫我先生。”他说。
她摇头,泪水甩飞:“不,先生,我要这么叫您,您是我的管师。”
他的声音冷硬下来:“现在已经不是了。”
鄢雨舟咬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先生,这么多天,我很想你。”
他不看她,只说:“先松开。”
她不动,像个任性的孩子,固执地抓着他的袍角,不肯松手。
他转身要走,鄢雨舟立刻站起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哭的颤抖:“先生,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男人指尖轻轻僵了一下。
他的脑海不可控制的想到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呜咽咽的道歉。
对他说——
先生,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外头响起一阵闷雷,打断了他的思绪,良久,男人才道:“鄢姑娘,你还想让我管束你什么呢?于琴一项,你已经是佼佼者了。”
鄢雨舟吸了一下鼻子道:“管账可以吗?母亲最近让我学账目,我也需要管师……”
“这些,我不并擅长。”他打断她。
她急道:“那先生擅长什么,我便学什么,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近乎哀求:“可以吗,先生……”
“你想听我的意见吗?”他看着她。
鄢雨舟含泪,点头。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严厉的人管束你,那个人并不一定要是我。”
又道:“你的家人,应该在为你张罗婚事了,对么?”
鄢雨舟浑身一僵,抓着他袍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袍角被她抓得皱巴巴的,鄢雨舟垂目,眼泪模糊:“……是。”
男人点了一下头:“如果你喜欢这样的,可以等你成婚之后,让你的夫君管束你,他是你最亲密之人。”
“我不想。”
“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夫君。”她仰起头,双目盈满泪水,“我要先生,只要先生。”
他沉默了一瞬,将手背在背后,只看着窗户外的一线天光:“你走吧。”
鄢雨舟恳求:“我可以和先生签新的契约。”
男人摇头:“同一个契人,我不会再收第二次。回去吧。”
“这是先生的新规矩吗?”
他蹙眉:“什么?”
“先生的规矩有四条,服从、坦诚、守秘、不动真心。”她望着他,“可没有一条,是说不能收第二次,这是先生新定的规矩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鄢雨舟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又问:“是专门为我定的吗?”
他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执拗地与他对视,像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他迎着她的目光,这次没有回避:“是。”
这个字就像是冰冷的石头,砸在鄢雨舟心上,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不收契人,只是不想收她。
他往前走,走到廊下,踉跄的脚步声跟过来,袖子再次被拉住。
“鄢姑娘……”
鄢雨舟打断他:“我可以不做先生的契人。”
男人皱眉。
她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红倌,我可以做先生的红倌。”
“你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