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松开。”沉默半晌后, 他说。
“先生……”她哀求,抱的更紧。
他能够慼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他声音放柔:“松开, 蔻蔻。”
鄢雨舟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 响亮地抽泣了一下, 松开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忍不住抱臂哆嗦了一下。
屋子里没有燃炭火,身上的热汗经风一吹,唇齿也跟着打颤。
他拽过架子上一件外袍, 扔到她身上,鄢雨舟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意思, 抓着袍子, 慢慢往上, 裹住肩头。
袍子上是淡淡沉水香的味道。
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熟悉慼。
“你真的愿意吗?”他问。
鄢雨舟立刻点头。
“可是我刚刚那么对你的时候,你在害怕,在抗拒。”
她小声争辩:“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他打断她, 面露威严。
鄢雨舟的气势一下弱下来, 咬着唇, 不说话了。
男人引导她:“你的身体在抗拒这种行为, 只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才继续:“只是因为对方是我, 是我在对你做那样的事情, 所以你才克制住了心里这种抗拒,但实际上, 你是不愿的,对么。”
她拙劣的谎言,再次被他看穿。
那是和世俗礼教相悖的,对她来说也是陌生与危险的,可是,如果对象是他的话,是的,她愿意。
鄢雨舟垂头,眼泪再次盈满眼眶:“对不起……先生。”
他看着她,竟然有些语塞。
停了好几息,才开口:“你想学什么?”
鄢雨舟愣愣地望着他,眼眶里还含着泪,声音轻的梦呓一般:“先生……”
“不要高兴得太早。”他打断她,语气不容忤逆。“我会比你学琴时更加严厉。”
又说:“半个月为限,这半个月,你若是受不了我的严厉,你可以随时喊停。只要你喊停,我就会停下来。”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道:“但是这也意味着你拒绝了我,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到那时候,也请你按照约定离开,不要再回来。”
他沉声道:“蔻蔻,到时候任你哭,任你求,我都不会再对你心软,明白了吗?”
男人的口气太过严肃,鄢雨舟也忍不住正襟危坐,认真点头:“明白了先生。”
又问:“可如果,半个月我没有喊停呢?”
他看着她,目光里涌动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如果这半个月你都没有喊停,那我答应,今后,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会一直都是你的管师。”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只要撑过半个月,他就会一直陪着自己吗?鄢雨舟慼觉有些头晕目眩,就像是做梦一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再想想了?”他问。
鄢雨舟看着他,他就站在不远处,呼吸均匀而规律,她的呼吸也被带动的慢慢平静下来。
他是强硬的,可也是温柔的,哪怕是做他的人,他也给了半个月随时喊停的机会。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只要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他就不会伤害她。
“我接受,先生。”
男人点了一下头,起身,理了理袍子,低头时看到胸口片洇湿的水渍,那是她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侧目:“你具体想学什么?”
鄢雨舟摇头,“我现在还没想好,我可以,晚点再答复先生吗?”
他嗯了一声,手背在背后。
她又忍不住问:“不需要签契约吗?”
“不用。”他淡淡回,“我说过,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毁棋。”
那句话落下来,鄢雨舟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口涌上来,一直攀升到眼眶,鼻子发酸,又要落泪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将那股潮湿的泪意憋了回去,仰起头问:“先生,我需要……”
“不需要。”他道,“除了教习你功课之外,我不会对你做其他事情。”
鄢雨舟点头,心中的暖意一圈圈的散开,身体都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他问:“用过晚膳了吗?”
鄢雨舟摇了摇头。
“那走吧,先去吃饭。”
鄢雨舟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将身上他的衣袍挂在架子上,双臂下意识地交叠在身前,不太敢看他。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没有回头,却朝身后伸出了一只手。
宽大的掌心朝上,向她递过来。
鄢雨舟的心跳开始剧烈跳动。
不再犹豫,往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中。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的手整个裹住,然后他拉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膳很简单,不过鄢雨舟还是吃得异常满足,这几个月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愤懑委屈,都随着这一顿饭烟消云散。
她放下碗筷,问他:“先生,我吃完饭了,我们要做什么?”
他不答,只问:“今晚你要回去吗?”
鄢雨舟呆了呆。
耳根发烫,指尖也不自觉地蜷起来,鄢雨舟垂眸,抠着手腕上那只镯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答。”
鄢雨舟道:“我……家里人以为我去了鸣渊寺,我来这里,嫂嫂知道,她会替我保密的。”
“我这几天……都可以不回去。”
最后几个字,声如蚊呐。
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问:“吃好了吗?”
她立刻跟着站起来:“嗯,吃好了。”
“那走吧。”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她愣了一下,快步追上他的背影:“先生,去哪里呀?”
他脚步不停。
还是那间暗室,此刻点了烛台,将整件屋子照的昏黄。
鄢雨舟走进去,便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似乎知道她怕冷,已经命人提前燃好了炭火。
“坐过去。”他道。
鄢雨舟依言坐过去,还是她之前练琴的位置,那盏绕梁此刻静静垂放台面上。
他在她身后站定,鄢雨舟能够慼受到他身上镀过来的热意,她脸红着,有些不自在的抬头。
墙面上是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风一吹,烛火跳一下,他们的影子也跟着轻轻跳动一下。
“还记得《凤求凰》怎么弹吗?”他道。
鄢雨舟明白了,今日是校检。
她心中很安定,并没有说话,双手按琴,记忆里,他教她学琴的点点滴滴随着琴声纷至沓来。
一幕又一幕。
鄢雨舟眼中酸涩,斗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先生,我的琴声终于有了琴意。
可我的琴意,是我对你的恋慕之情,你听懂了吗?
一阵萧声合进来。
清越悠远,如清风穿林。
鄢雨舟顿住,琴声戛然而止,眼睛倏然睁大。
她循声转头,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手中横握一柄青竹短箫。
她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击溃。
他短暂移开唇,低声:“专心。”
她不敢不从,忍着满腹疑问与翻涌的心绪,重新落指。
琴声再次流出,箫声紧随其后,彼此交缠、追逐、呼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鄢雨舟豁的站起来,望着他,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过。
“先生,那日花朝节上吹箫的是你,对吗?”
发丝轻动,是他的手穿过,轻轻覆在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指腹抹去她的泪水,道:“哭什么?”
鄢雨舟摇头,泪水抛洒,执着的问:“先生,是你,对吗?”
他“嗯”了一声。
鄢雨舟怔在原地。
他转身走到一旁,她小步跟上,他已拿起书卷,垂目看着,过了一会抬头,“怎么?”
鄢雨舟用手背胡乱抹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哽咽:“为什么要去?”
他继续看书,声音淡淡:“花朝节对你很重要,作为你的琴师,我自然要去。”
因为这句话,鄢雨舟的眼泪愈发汹涌,她吸了一下鼻子,手指捏着衣袖攥紧,难以言喻的情绪再度袭来。
“我那日……弹得并不好。”
那日上台前,前一位弹奏的是孙家那位以琴闻名的嫡女,一曲惊艳四座,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她险些在台上弹错指法,几乎要撑不下去时,那段箫声合进来。
带着她,一点一点,把她从慌乱中拉了回来,抚平她的焦躁,安慰她的胆怯,托着她,稳稳弹完了整支曲子。
他为了她,在那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开口奏箫。
“先生,你……”
她很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出入那样的场合,为何能当众奏箫,为何能得到绕梁,为何能找来那么多的澄心堂纸。
可是话到嘴边,鄢雨舟忽然觉得,好像不重要了。
只要他是她的先生,就够了。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道:“我曾有幸为皇后献过琴,与太子也有些熟悉。”
他指尖顿了一下,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无奈叹了一下,“别哭了。”
她用力点头,用手背擦泪。
他又道:“不过那日你确实弹得难听。”
她一愣。
“棋倒是不错。”他评价,“那日萧家女被你气哭了,你倒是很会学以致用。”
鄢雨舟破涕为笑。
“我是您教的,自然有先生的影子。”
他僵了一下。
忽然想起那日花朝节后,有人问他,他当时回的,也是同一句话。
他沉默了一瞬,将心中涟漪抚平,继续观书,道:“那一手棋,只能用一次,下次再教你别的。”
鄢雨舟眼睛再次发胀,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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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晚间, 下起大雨。
屏风里,水声响起,是他踏入了水池。
还是那间寝室, 除了书, 没有其他装饰。
鄢雨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做什么, 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本棋谱来读。
可实际上,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耳边全是浴房里传来的水声,夹杂着自已的心跳, 不断敲着耳膜。
过了一会儿,屏风上出现一道人影, 鄢雨舟赶紧低下头, 假装看得入神。
男人披着一身水汽从屏风后走出来, “去洗吧。”
鄢雨舟立刻点头, 放下书,得了特赦一般钻进了屏风里。
等她洗好出来时,他已经衣衫整齐地坐在灯下看书了。
她有些忐忑的问:“先生, 我现在要做什么?”
男人头也不抬:“你自已决定。”
鄢雨舟点点头, 眼睛四扫, 屋子里只有一张榻, 前几日的小几都找不到了。
晚上, 要和他睡在一起吗?
鄢雨舟脸红心跳, 过了好一会又红着脸转头:“先生, 我可以上榻吗?”
他还是那句:“你自已决定。”
鄢雨舟走到榻边,开始解衣带, 外衣褪到一半,手顿住了,挣扎了好久,才把袍子褪下,搭在衣架上。
床上只有一条被子。
心里七上八下,像有一只小鼓在被不停地敲。
她牵着被角一拉,被子便被抖开,鄢雨舟蹭一下钻进去,将被子拉过头顶,一气呵成,开始等待。
半晌都没有动静,她慢慢钻出来,侧着身子看了他一眼。
隔着白色的纱帐,男人在看书,并没有往这看。
鄢雨舟的心跳慢慢平复,百无聊赖,过了好一会儿,见他仍专注地翻着书页,便试探着开口:“先生,我可以看您的书吗?”
“嗯。”
鄢雨舟立刻下榻,赤着脚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全是棋谱。
她随手抽了一本,刚翻开扉页,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那本是古棋谱,比较复杂,不适合你。”
鄢雨舟抿了抿唇,微微窘迫。
她将那本塞回去,又挑了另一本,还没来得及翻开,身后再度开口:“那本是梵文写的,很晦涩。”
梵文啊。
怪不得书皮上的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鄢雨舟又默默放了回去,指尖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上,她抽出来,回头问:“那这本呢,先生?”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越过她的肩头,探入书架深处。
鄢雨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灼烫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看看这本。”
一本书递到她手里,鄢雨舟双手接过,转身就走。
“转过来。”他说。
鄢雨舟停住脚步,慢慢转身,然后看到他黑色的靴子朝着自已走过来。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为何不敢看我?”他问。
“没有。”鄢雨舟脱口而出。
男人停了一会儿,声音沉下去几分:“蔻蔻,不要对我撒谎。”
又被看穿了。
鄢雨舟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唇瓣被贝齿碾过,泛起一层殷红的血色,像是熟透的浆果,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汁液。
他看着那抹红色,忽然伸出手,顿住,在离她还有一指的地方,收回来,只道:“松开。”
鄢雨舟立刻松开。
“去榻上吧。”他说完,已转身。
鄢雨舟称是,小跑着回去,扯过被子躺进去,摊开书,书页上的字在眼框里不断的晃,过了一会她才后知后觉,不是字在晃,是她在颤抖。
角落里铜漏滴答作响,已经是子夜了。
过了一会,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从椅上站了起来。
鄢雨舟赶紧把书合上塞到枕边,躺下,闭上眼睛。
高大影子罩过来。
鄢雨舟悄悄掀开一只眼睛。
男人将帐子彻底放下,开始解自已的外袍,随手搭在外面的架子上。
她的衣裙也搭在那里,浅色的,裙摆飘扬,他的袍子盖了上去,正好覆在她的衣裙之上。
就像他在压着她一般。
鄢雨舟呼吸开始不那么顺畅了。
“睡里面去。”他道。
鄢雨舟脸热,不敢看他,卷着被子滚到了里面,以背对之。
一息之后,身后再度开口:“书拿走。”
鄢雨舟愣了一下,脸有点烧,滚回来,把书从枕上拿走,抱在怀里,卷着被子又滚了回去,继续背对他。
床榻一沉。
是他躺下来了。
鄢雨舟面朝着墙壁,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心跳得太厉害了,震的手臂都发麻,鄢雨舟觉得,他一定也听到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而后是一声叹息。
他看着自已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躯体,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蜷着的,少女毛茸茸的头顶,道:“被子,分我一些。”
鄢雨舟背脊一僵,后知后觉地发现整条被子都被她抱在怀里,脸一热,连忙把被子往他那侧推。
“够了,多了。”他说。
她又往回抽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鄢雨舟微微抬头,他还戴着那副面具,手在帐子上摸了一下,拽下来一枚铜钱,夹在指间,掷出去。
烛火应声而断,屋子陷入了黑暗。
他把面具取下来了,说:“睡吧。”
鄢雨舟嗯了一声,抱着被子,把自已埋进去,过了一会又囥为闷气而出来,听着旁边清浅的呼吸。
囥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有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她又换了个姿势。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做什么?”
鄢雨舟停住,转身,抬头。
屋里很暗,只能看到他脸的轮廓,但是看不清细节。
“先生,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他答,又解释,“没有睡着。”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大致感知到他所在的方位。
犹豫了一下,鄢雨舟慢慢地,像一只软足动物一样,一点一点蹭到了他的手臂旁边。
“先生……”
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撒娇。
发顶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丝毛茸茸的痒意,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但是忍着没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怎么。”
“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她小声开口。
那股蜜桃的香气又来了,从她温热的皮肤底下丝丝缕缕地溢出来,萦绕在鼻尖,无孔不入。
那是独属于少女的体香,他感觉到了身体的某种变化,他慢慢压下,没有说话。
鄢雨舟道:“我睡不着的时候,碧桃都会给我讲故事。”
他沉默了一息问:“碧桃是谁。”
“是我的贴身婢女。”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都可以。”鄢雨舟不挑剔。
他想了一会,挑了一个故事讲,不算长,却很离奇,鄢雨舟听得入了神,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她做了噩梦。
半夜惊醒,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洇湿。
她想喊碧桃,看到白色窗棂忽然想起这里不是鄢府,立刻噤声。
他几乎在她醒的那一刻便醒了,声音带着一点疲惫问:“怎么了?”
鄢雨舟咬唇:“没什么。”
她并不想搅乱他的睡眠。
“做噩梦了吗?”他洞若观火。
鄢雨舟这才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很可怕的梦。”
“需要我做什么?”他道。
鄢雨舟咬唇,好半晌才小声道:“先生,可以抱着我吗?”
没有回应,鄢雨舟有些失落,正准备闭眼,下一刻,腰被一双手箍住,带进了怀里。
他的浑身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招架的热度,胳膊伸到她颈下,另一只手顺势搭在她背上,轻轻安抚。
“是这样抱吗?”他问。
鼻尖贴在他温热的胸口,能够清晰的听到那里面强有力的心跳。
鄢雨舟觉得心底里像化开了一勺蜜,甜丝丝的,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想起黑暗里他看不见,便轻声应道:“是,先生。”
“嗯,睡吧。”他道。
鄢雨舟闭目安睡。
这一晚,她没再做噩梦。
日光透过帐幔的缝隙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鄢雨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涣散。
一张银狐面具近在咫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脑袋还没完全清醒。
“要说什么。”他说。
鄢雨舟立刻喊:“先生。”
“嗯。”他应了一声,问:“睡好了吗?”
鄢雨舟点头。
“那起来吧。”
他说着,动了动手臂,鄢雨舟这才清醒过来,自已还枕在他胳膊上。
脸颊倏地烧了起来,慌忙坐起身,往后退了一点,将被子拉过头顶。
他下了榻,等鄢雨舟再去看,他已经将外袍穿上,出去了。
鄢雨舟慢吞吞从榻上下来,雪白的脚背在地上蹭了一下,而后才踮起脚尖,将昨日挂的衣衫取下,指尖灵活地绕过系带。
用过早膳之后,她问:“先生,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他并不回答,见她好了,才拿了卷书出去,身后脚步声踢踢踏踏,是她拎着裙子小跑过来了。
声音清脆,带着朝气。
他再侧目时,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鼻尖上沁着细小汗珠,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像是刚从草叶尖上滚落的露水。
两个人的袖子偶尔撞在一起,又轻轻分开,他今日是一身灰袍,衣袖也是灰色的,她则是彩色裙裾,袖子上绣着细碎的花枝。
几次不经意的触碰,仿佛将一点颜色蹭到了他的袖口上,变得明艳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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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他收回目光, 道:“在你没有想好学什么之前,我不会安排你做任何事。”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做任何事?”
“可以。但是不要去前厅和地下场,其他地方你可以随意活动。”
又道:“离开院子要戴面具。”
两人已经到了暗室, 他坐下来看书, 没过多久, 听到她在门口小声问:“先生, 那是你养的花吗?”
他侧目,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院中那株海棠,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养它吗?”她问。
“可以。”他答。
他翻了一页书。还没等看完那几行字,又听到她的声音,蹲在院子里, 带着惊奇:“先生,那株海棠旁边冒了个新芽!”
然后是哒哒哒的脚步声, 她跑进来, 脸上还带着方才的兴奋, 道:“先生, 那株海棠旁边……”
“我听到了。”他打断。
她顿了一下,讪讪收了声,又问:“那我可以把它移到小盆里养着吗?”
“随你。”
“这里有工具吗?铲子什么的……”她的眼睛亮闪闪的说, “我以前跟府里的花匠学过怎么养护花, 家里的牡丹都是我照料的。”
他抬眼看她一眼, 道:“你去找静心要工具, 他会给你。”
“静心是谁?”
他道:“就是一直在门口的那个侍从, 你见过他。”
她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铲子入土的声响,夹杂着她小声的自言自语。
他继续看书。快到晌午的时候, 她走了进来。
一阵轻甜的香气先于她的脚步飘了过来,像是蜜桃,甜而不腻。
他微微侧目,看到她不知何时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花盆。
盆里那株绿色的嫩芽已经有两指长,叶片舒展开来,嫩生生的,透着光。
“先生,您经常看书,我听人说,看点绿色的东西会对眼睛好。”
她把花盆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把这个摆在这里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桌上的砚台往旁边推远了一些。
她立刻将花盆放了上去,不大不小,正好补了那个缺。
她又跑出去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显得很是欢快。
他低头继续看书,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抬起,落在那只小盆上。
冷寂的台面上,那抹绿色显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侍从站在门口,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提醒鄢姑娘,这花得晒太阳,若是长久放在屋子里,会长不大。”
“不必。”他移开目光,重新落于书卷上。
侍从点头,又道:“方才鄢姑娘说,想把那株大的海棠也挖出来,放到您的卧房里去,需要属下去劝阻吗?”
“随她去。”他翻了一页书。
侍从点头,顿了顿,补了一句:“鄢姑娘还说,您院子里太空了,她等会儿想去买些花种撒在院子里,问可不可以。”
“随她去。”他还是那句。
侍从依言告退,男人忽然道:“以后她想做什么就依她,不必再禀我。”
侍从愣了一下,点头称是。
鄢雨舟雷厉风行,用过午膳便精挑细选了一批花种回来,每个季节都有,交替开放,这样每一季都有花赏。
等她回到明月楼的时候,已经黄昏十分,走到近院子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
那是一个女子,脸上戴着一张麂鹿面具,细窄的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的衣裙非常轻薄,走动间两条修长的腿在衣料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
“你为什么戴着这个面具?”那女子问,“你是十三公子的人吗?”
鄢雨舟愣了一下:“什么?”
那女子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的白兔面具上流连,“你不知道吗,白兔,是十三公子的专属,只有他的女人,才配戴。”
鄢雨舟怔怔。
原来这面具是这个意思?
鄢雨舟不由想起第一次去地下场时,她在一排面具里选中了这一个。
他当时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要做这个选择。
原来,他讶异的是这个,鄢雨舟脸颊微微发烫。
女子又道:“你是吗?”
鄢雨舟刚要摇头,那女子笑了一下,“真是难得,十三公子竟然动了春心。”
鄢雨舟心中微微一跳,下意识问:“他以前没收过吗?”
“你不知道?”女子讶异,然后摇头,“他从来只收契人,而且审核标准极为苛刻,基本没几个符合,从不收女人。”
说着,忽然促狭一笑,凑近了一些,在鄢雨舟耳边问。
“哎,我问你,你跟我说实话,十三公子的活儿到底怎么样?”
“蔻蔻。”
熟悉的声线响在背后,鄢雨舟做贼心虚般地浑身一耸。
那女子见状,笑容款款地朝她身后那人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他已经走到她的面前,黑色的靴子踩着她的影子:“她问你什么了?”
鄢雨舟的脸颊已经红得不像话了,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她转过身。
“……没问什么。”
头顶沉默了片刻说:“又对我说谎了,是吗?”
鄢雨舟意识到自已又在咬唇,每次她撒谎,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而每一次,都会被他看穿。
她赶紧将嘴唇松开。
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她垂下眼,指尖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央求:“先生,我可以晚上再告诉你吗?”
“晚上上榻前告诉我。”他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回了暗室。
用过晚膳后,鄢雨舟准备去沐浴,男人的声音从书案前响起:“我在等你开口,蔻蔻。”
鄢雨舟背脊微僵,指尖在袖子上绞了又绞。
“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上榻。”男人道。
鄢雨舟闭眼:“我说,先生。”
男人挑了挑眉。
鄢雨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走到她身边。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将那句话说完了。
而后飞快退开半步,低着头,耳尖红透。
他沉默了一息,问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她小声道。
她没有说谎,她与先生,本来也没做过那种事情。
“你就用这幅表情说你不知道?”
鄢雨舟感觉,他似乎叹了口气。
她有些窘迫地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不太明白:“这样回答不对吗?”
男人无奈:“你这样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岂不是在告诉那人,我外强中干?”
鄢雨舟还没反应过来“外强中干”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站起身了,换了个话题:“你晚上没用多少,要不要小厨房给你准备宵夜。”
“先生饿了吗?”她道。
男人道:“还行。”
鄢雨舟道:“那我可以去小厨房看看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而后点了一下头,径自去沐浴。
沐浴出来,发现她还没回来,他重新坐回书案前,侧目时,余光扫到墙角那株被她用大盆栽好的海棠。
花朵依旧鲜艳,枝叶舒展,生机勃勃,和整个冷寂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更漏响了两声,他看向空荡荡的房间,放下书卷,正准备起身出门,门恰好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走进来,清甜的蜜桃香里夹杂了一点糯米的香甜。
一碟雪片糕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细细地撒了糖霜,每一片都透着用心。
原来她是去做这个了。
鄢雨舟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我做的先生尝了吗?味道可口吗?跟你记忆里的一样吗?”
他顿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嘴里忽然泛起一丝甜丝丝的味道,就像他上次尝那块雪片糕时的味道一样。
他垂下眼,道:“是一样的。”
“那已经冷了吧?”她立刻道,“这个是现做的,刚出锅不久,还热着呢。先生尝尝,口味肯定不一样的。”
他没有拒绝,伸手捏起一片,送入口中。
糕体松软绵密,入口即化,和几年前记忆里那家卖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眼含期待。
他慢慢嚼完,咽下去,开口:“很好吃。”
停了好几息之后,又道:“谢谢。”
为上一次,也为这一次。
鄢雨舟怔住了。
这是先生第一次对她感谢,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眼中漫出潮意。
因为她为他做的事情,得到了他的回应。
鄢雨舟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才轻声说:“不用客气的,先生,你为我做的,比我能为你做的,多多了。”
他的声音却沉了下去:“手怎么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被他一把抓住,狠狠攥在手里。
手指内侧,有两颗晶亮的水泡,边缘泛着一圈红肿。
“刚刚不小心在锅边烫了一下,不要紧的……”
他的眉头拧起,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一个琴师的手有多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下次不要再做了,听明白了吗?”
他的话很重,说话的语气和平日的温柔,判若两人,鄢雨舟愣住。
“可是……”她道,“可是我已经不用学琴了,先生。”
他顿住,一股异样的感觉弥漫上来,他闭了下眼睛。
徒然的离开。
鄢雨舟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凳子被抽开的声音。
等转过身,男人坐在了椅子上,拿起了一卷书,没有再看她。
鄢雨舟愣愣,目光落在他执卷的那只手上,袖管里,男人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鄢雨舟心猛地揪了一下。
先生生气了吗?是因为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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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渐渐地,雨势稠密, 拍在窗户上,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鄢雨舟沐浴完从屏风里出来, 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坐于书案前,手里执书,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看她。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假装在找书,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张书案。
他完全没有往这边看。
鄢雨舟有些委屈,她又踱了几圈, 脚上用作点缀的铃铛也跟着响了一圈又一圈。
身后才道:“不冷吗, 去榻上, 不然就把鞋穿上。”
鄢雨舟低头, 一双细嫩的莲花小脚堂而皇之的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有些窘迫,连忙往裙摆下藏了藏,脚趾躲在裙裾的边缘, 怯生生只露出一点圆润的轮廓。
他不说话了。
鄢雨舟便也学他不说话, 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书, 也不管是什么, 捧着去了床上。
书摊在膝上,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 又忍不住侧目。
他依旧坐在那里, 执卷的手稳如磐石,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却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鄢雨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书,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在眼眶里晃。
不一会,书页上落了一滴水渍,啪嗒一声,晕开了一小片。
鄢雨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眨了两下眼睛,又是啪嗒两声落下,水印更深了。
她咬着唇,用手背胡乱抹干净,可喉咙里还是溢出了几声压抑的呜咽,
他翻书的声音似乎停了一下,而后是椅子滑地的声音。
鄢雨舟立刻屏住呼吸,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肩膀耸动。
她想让自己停下来,可越是压抑,呜咽声就越是从喉咙里往外钻。
脚步声还是过来了。
面前也罩下一片阴影。
鄢雨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翻身转向床的内侧,把背对着他,抱着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过了一会,手上的书被轻轻抽走,身后道:“今日怎么还是找的这本,梵文不是说看不懂吗?”
原来她拿的是那本梵文写的棋谱吗?鄢雨舟吸了吸鼻子,她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鄢雨舟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胡乱拿的。”
“哭什么。”他说。
鄢雨舟咬唇,明明方才已经忍住了,可他一问,委屈和眼泪就又一齐涌上来心头,眼泪润湿眼眶。
床榻微微一沉,是他躺上来了。
鄢雨舟能感受到他掀开被子时带起的凉风,而后是他靠近时传来的火烫温度,冷热交替,让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转过来。”身后道。
鄢雨舟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翻过身来,却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不看他,只留一个发顶对着他。
男人叹气。
被子被掀开一角,他的大掌探入,轻松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抱在膝上。
“为什么哭?”他又问了一遍。
鄢雨舟双手攥着他的衣襟,眼前是他微微敞开的胸膛,吸了吸鼻子,反问:“先生为什么生气?”
他的眼眸垂下来,声音发沉:“先回答我的问题。”
显然已经到了动怒的边缘。
鄢雨舟立刻道:“是因为先生生气,所以我才哭……”
又说:“先生为什么要生气,是蔻蔻做错什么了吗?”
看着那双含泪的美目,他忽然有些语塞,几息之后才道:“没有生气。”
“明明生气了。”鄢雨舟嘟囔了一声,像是抗议。
可惜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因为我在外面败坏了你的名声吗?先生在意这个吗?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泪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可怜巴巴地央他:“我可以学,只要先生教我。”
他问:“教你什么。”
鄢雨舟道:“服侍过先生的女子是怎么评价你的?先生教我,下次我便知道该怎么说了。”
“没有。”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
“没有其他女子。”他坦言道,“你是第一个。”
鄢雨舟愣住了,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心脏跳动的厉害。
“第一个契人。”他补充。
鄢雨舟身体微僵。
“明月楼以我的名字签过很多契人。”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心上,“但由我亲自管束的,只有你一个。”
顿了顿,又道:“我身边没有过其他女子,那个人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他看着她,隔着那张狐狸面具,鄢雨舟看不清他的表倩,却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她从来不敢长久注视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收进那片深邃里。
“蔻蔻。”他低声,“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鄢雨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够清楚了,她也听懂了。
她是他亲自挑选的,独一无二的。
唯一的,也是,例外的。
鄢雨舟听到自己血流奔腾的声音,手心开始出汗,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直到胸腔隐隐发闷,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的脸一定红透了。
心中是满的、胀的,甜滋滋的味道从心口一路往外溢。
“蔻蔻,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的手掌在此时落下,轻轻扣合在她微微抖动的肩膀上,“别哭了。”
方才还没觉得有多委屈,可他这么一安慰,她的眼泪反倒掉得更凶。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声音哽咽仰着脸道:“可是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他问。
“我看不透先生,总是觉得先生离我很遥远……”
“先生的喜怒哀乐我都想知道,可是我知道先生的规矩,我不敢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我害怕先生远离我、讨厌我、不喜欢我……”
感到胸口湿润,良久才意识到的那是她的眼泪,他不由觉得奇怪。
明明隔着衣服,那滴泪却穿透了里衣,渗进了他的心脏里。
湿漉漉的一片,让他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几息之后,他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可以告诉我吗?”鄢雨舟说,“以后先生的倩绪,可不可以,也告诉我?”
因为你的心思,牵动着我的全部。
因为,我只对你,牵肠挂肚而已。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说话,鄢雨舟觉得他大概不会再回答了,热泪上涌,在眼眶积蓄。
一片温热覆上了她的脸颊。
是他的指腹,勾掉了她挂在腮边的那滴泪,他说:“知道了。”
鄢雨舟愣愣。
“想学梵文吗?”他已经转了话题。
鄢雨舟抬起头,发现他已经拿起了那本梵文的棋谱,随手翻了一页。
她能看到上面密密匝匝的小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排排陌生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得。
“很难吗?”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想学吗?”
她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想。”
“是因为我会,所以想学,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学?”
鄢雨舟咬唇。
男人看着她,“松开。”
鄢雨舟只能将唇松开,声音轻轻的,“……因为先生。”
“不用讨好我。”他耐心教她,“也不用讨好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为了讨好一个人而去学习一样东西,你会失去很多学习它本身的乐趣。”
鄢雨舟似懂非懂。
他换了个问题:“喜欢下棋吗?”
鄢雨舟立刻点头。
“为什么,也是因为我吗?”
鄢雨舟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解释:“不全是因为先生,我自己也喜欢。”
“为什么喜欢?”他引导她。
鄢雨舟想了想道:“因为下棋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棋盘看透一个人。他的每一步动作、每一个犹豫、每一次落子的轻重,都在告诉我,他在想什么。”
“这和我在闺阁里的见闻完全不一样,在棋盘上,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对方的……”
“就像是可以窥见一个陌生人的内心世界,很新奇。”
怕自己说得太多,他会不耐烦,鄢雨舟举了几个例子佐证:“比如,我和长兄下过棋。长兄芝兰玉树,性子沉稳,他在棋盘上的风格也是如此,稳扎稳打,从不冒进。”
“我和永安姐姐也下过棋,永安姐姐表面上也是个稳重端庄的人,可一下起棋来,完全是胡乱的打法。”她掩唇笑了一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很容易就被看穿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自然了些,“我还和三哥下过棋,赵家三哥哥,先生认识吗?”
男人道:“听闻过。”
鄢雨舟接着道:“三哥外表张扬热烈,可实际上他心思极缜密,每一步棋都算得很远,落子看似随意,实则处处藏着后手,很是细心。”
他嗯了一声,道:“还有谁?”
“还有太子殿下。”鄢雨舟道,“虽然我只与殿下下过一盘棋,但他步步为营,总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试探我,是个狡……”
她顿住,原本想说“狡猾”,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冒犯,连忙改了口,“是个心思很深的人。”
头顶笑了一声,很愉悦的样子。
“那我呢?”他道,“我在棋盘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鄢雨舟闻言抬头。
这是为数不多,她可以这样正大光明地注视他的时候。
她脸颊绯红,眼睛亮闪闪的,托腮想了一阵。
先生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强硬的,独裁的,温柔的,聪明的,狡诈的,无所不能的。
这些是他,又不全是他。
鄢雨舟摇头:“我看不透先生。”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先生,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淡笑道:“嗯,一览无余。”
鄢雨舟的脸腾地红了,心中生出不甘与羞耻,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搅袖子:“这个喜欢棋的理由,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不会。”他道。
过了一会儿又解释:“你说的这些,也是我学棋时的乐趣,正是因为有这些乐趣,让我一直坚持到现在。”
“真的吗?”鄢雨舟眼睛倏然亮起。
他轻轻嗯了一声,“真的。”
鄢雨舟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因此近了一点点。
“那先生为什么学梵文?”
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跳了一下,在他面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暖光。
垂眼看着自己指尖下那本泛黄的书页,才道:“梵文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几千年前就有人用它记事、写经、著书。”
“那些流传下来的古籍,天文、地理、医术、佛经、算术等等,都是用这种文字写成的。”
“你只有学会它,才能触碰到那些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并且掌握它。”
鄢雨舟似懂非懂。
“这个世界很大,蔻蔻。”他说,“不止你所站的京城这一小片地方,也不止大梁这一个国家。”
他看着她:“往西有西域三十六国,翻过雪山有天竺,渡过大海还有更远的陆地。”
又道:“你知道水城吗,家家户户门前泊着小船,出门只能以舟代步,入夜时分,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整座城池像是浮在星河之上。”
“还有大漠、荒丘、雪山、草原……那些,都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鄢雨舟如实摇头。
那是她身为闺阁女子,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男人道:“即便你没有双脚踏过那些地方,也可以通过文字,去领略那里的山川和风土。”
“就像你试图通过下棋窥探一个人一样,梵文会让走进另一个新世界。”
鄢雨舟眼中浮现出向往的光芒。
他看着她:“想学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想。”
“是因为我吗?”他复问。
鄢雨舟先是点头,而后摇头,“因为先生说好,所以我想学,但不全是因为先生。”
“很好。”他道。
拉着她的手,翻过一页书。
他开口:“那就从这本书棋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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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梵文晦涩难通。
即便他教得耐心, 可対于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的鄢雨舟来说,还是学得十分吃力。
蜡泪积了厚厚一层,四周已经静悄悄了, 他将棋谱合上, 放在枕边, 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泛起难言的沮丧。
她不知道自己要学多久,才能像先生一样,随手翻开一本书也能流畅阅读,毫无阻碍地走进新世界。
睡在枕上,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件事, 连烛火是什么时候熄的都没注意。
“蔻蔻。”
他唤她。
“怎么了,先生?”
周围太黑了, 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的方向。
“今日还要抱吗?”他道。
鄢雨舟愣住, 随即脸红似血。
他离她很近, 鄢雨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的温度,
似乎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他没说什么,往后撤开, 那股笼罩着她的热度一下子远离了。
夜里的凉意迅速围拢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抱臂, 将自己裹成一团。
窗外, 廊下的残雨几乎停了, 好久才会坠下来一滴, 落在阶前的积水里。
余韵在寂静处圈圈荡开, 与她的呼吸渐渐成了同一个节奏,又很快归于沉寂。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鄢雨舟冷的厉害,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
过了一会,她感受到身后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
手臂从身后环上来,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耳廓。
“是想抱的,対吗?”他道。
鄢雨舟心口怦怦直跳,不匀呼吸,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点了一下头,虚握的手才慢慢收紧,将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在她的头顶上,又问:“今日也要听故事吗?”
鄢雨舟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再次点了点头。
……
第二天醒来时,床榻上已经空了,鄢雨舟悄悄掀开帐子。
“醒了?”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来。
鄢雨舟手一抖,帐子从手中滑落,垂在床边轻轻晃荡,她“嗯”了一声。
“起来吧。”他放下书卷,“用过早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点头称是。
马车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林间。
他负手立在阶前,问她:“这座栖云山,来过吗?”
“来过的,先生。”鄢雨舟道,又问,“我们要上去吗?”
他点了一下头,伸出手。
鄢雨舟面具下的脸红了一下,慢慢将手递过去。
他握住,带着她往上走。
山风拂过,两人宽大的水袖垂落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袖缘相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手依旧干燥而温热,热度从交握的掌心渡过来,鄢雨舟觉得很温暖。
“之前来是做什么?”他问。
“听说这里的见禅寺很灵验,我便随母亲来过一次,后来还愿,又来了一次。”鄢雨舟答。
“许的什么愿?”他又问。
鄢雨舟脚小,要迈两步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她一边提着裙子,一边道:“那时父亲病了,我许愿父亲能够快点好起来。”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鄢雨舟问:“先生也来过这里吗,您也信佛吗?”
“来过。”又答,“有时信,有时不信。”
她便好奇:“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
他便道:“自己能够决定的事就不信,决定不了的事,就信。”
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鄢雨舟不太能理解,道:“那先生决定不了的事,多吗?”
他停了一下,才开口:“不多。”
行至半山腰,眼前分出两条路来。
一条宽阔平整,青石板铺得齐齐整整,两侧修竹夹道。
另一条则狭窄,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杂草丛生,枯枝横斜。
“以前走的是哪一条?”他问她。
鄢雨舟如实指了指左边。
男人点了一下头,“那今日带你走另一条。”
他牵着她,转向了右边那条狭窄崎岖的小径,路很窄,比宽敞的那边费不少时辰。
枯枝不时勾住鄢雨舟的裙摆,碎石在脚下滚动,她不得不提起裙裾,走的很小心。
又走了一段,她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我们是去见禅寺吗?”
“嗯。”
“那为什么不走左边?”鄢雨舟道,“左边近一些,也好走一些。”
他并不回头,声音被山风吹散又聚拢,道:“蔻蔻,每一条路,都是人生中全新的体验,试着多去走一走,也许就会发现许多乐趣。”
即将行至山顶时,有一块天然的岩石平台,他拉着她走过去。
山风呼啸而来,衣袖满灌。
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挡,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谷壑。
鄢雨舟觉得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往后退。
“别怕。”他撑着她的身体,轻拍她的背脊,慢慢安抚。
他强有力的臂膀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鄢雨舟因为害怕而半闭着的眼睛,才得以缓缓睁开。
下一刻怔住,久久不能言。
登高望远,视野开朗。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青黛色蔓延至天际。
脚下,那些平日里需抬头仰望的亭台楼阁,此刻密密匝匝地铺陈,变得很小很小。
鄢雨舟终于理解了先生那句话,这世界很大。
因为她平日里觉得繁华望不到边的京城,此刻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而已。
“先生,那是哪里?”
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河流対岸有一片区域,与京城隔河相望。
“那是雍州城。”他回。
“原来那就是雍州……”鄢雨舟喃喃,脸色神往。
“以前我听兄长说起过,说雍州是南北商路交汇的要冲,盛产丝绸与瓷器。”
“每年春秋两季,各地的行商云集,很是热闹……没想过原来离京城这么近!”
她又指向另一侧,远山之外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那里呢?”
他看向那处,告诉她:“凉州。”
鄢雨舟眼睛一亮:“是凉州词里写的凉州吗?”
“対。”他浅浅笑了一下。
“那陇西在哪?”鄢雨舟问。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道:“这里看不见。”
“太远了吗?”鄢雨舟道。
他嗯了一声。
鄢雨舟立刻道:“那我们再登高一点,或许就能看见。”
“山顶也看不见。”他回。
她有些执拗:“那我们去鹭霞山,那是京城最高的山,或许我们上去之后就能看见。”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良久无言,过了一会才摇头,“也看不见,蔻蔻。”
鄢雨舟呆住。
她忽然意识到,她能想到的事,先生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鹭霞山也好,更高的山峰也好,他应该早就去过了。
“先生,你会想家吗?”
鄢雨舟眼睛酸涩,问完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怎么会有人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呢?
他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刚来京城的第一年,很想,不过现在,倒也习惯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鄢雨舟问。
他沉默下来。
鄢雨舟小心翼翼道:“这属于先生所说的,自己决定不了的事情吗?”
他点了一下头,“算是一件。”
又过了一会儿,感受到她背脊上细密的颤抖,他收回目光,道:“冷了吗,上去吧。”
时辰还早,见禅寺没什么香客,方丈带他们在正殿礼完佛,亲手奉上一串佛珠。
鄢雨舟侧目看了一眼,见他点头允许,才双手接过,道了谢。
佛珠很长,她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还空出来一小截,垂在腕边,轻轻晃动。
二人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离后山最近的偏殿前,这里人迹罕至,甚至连黄衣小沙弥都看不到一个。
鄢雨舟还没问出口这里是哪,男人已经牵着她,走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的铜锁,很快被他手里的钥匙打开,鄢雨舟跟在身后迈进门槛。
门已经在身后关上,沉闷的一声响。
鄢雨舟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走进内室,鄢雨舟脚步跟上去,隔着帘子,探头问:“先生,这里是哪?”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我的住所。”
又道:“我与此间方丈算是旧识,从前常来此静心抄经,时日久了,他便将这间禅院留给了我。”
难怪方丈和小沙弥们,対他们戴着面具都视若无睹。
原来先生是这里的常客。
“那,我可以到处看看吗?”她问。
他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鄢雨舟左右张望,里外各有一间屋子,都不算大,布置得简洁素净。
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粗布垫褥,墙角立着一只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小小香炉。
窗子是支起来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没有任何装饰,入目之内,全都是书,说是堆满了整个屋子也不为过。
“先生,这些您都看过吗?”鄢雨舟忍不住好奇问。
内室里,他的声音传来:“几乎。”
鄢雨舟难以置信:“这么多,您都看过了?”
他这次只嗯了一声。
鄢雨舟大吃一惊,这么多的书看完得用多长时间?
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瞥见墙角那摞书的边缘有些异样,她走过去蹲下身,眉头立刻皱起。
“先生,您这书被虫蛀了。”
她抽出来,翻了两页,有些可惜道:“是不是很久没拿出去晒了?这种天气潮,书最容易……”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发现这不是棋谱,竟然是兵书。
发丝轻轻动了一下,鄢雨舟下意识偏过头。
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左手捧着一卷书,右手越过她的肩侧,将她手中那本兵书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书页上的虫洞,神色如常,随手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要紧,就放那吧。”
鄢雨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真的不要紧吗?现在蛀得还不算太厉害,若是拿去太阳底下晒一晒,兴许能好一些……”
他没有接话。
鄢雨舟又低头看了看那摞书,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一看便知年头不短。
就算不是原版,也是原版的刻本,弥足珍贵的。
她轻声说,“先生若是腾不出空来,左右我也无事,可以帮您晒……”
“不用了。”他打断了她,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已经用不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鄢雨舟莫名心悸了一下,她很识趣的没有再往下问。
这应该是另一桩先生没办法决定的事情吧,鄢雨舟想。
中午的斋饭是小沙弥送来的,素菜素饭,清淡得很,两人対坐用完。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正要送处门外,腰上忽然一热。
男人宽大的外袍从身后裹上来,带着一点热度,袖口.交叠,利落地打了个结。
鄢雨舟怔怔,看着他悬于腰侧的手,那双手很快离开。
“怎么了,先生?”
她发现,先生的耳尖似乎有点红。
他没有答话,沉默了片刻,道:“走吧,送你下山。”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并不牵她,鄢雨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衣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她腾出一只手,悄悄揭开袍角往里瞄了一眼。
脸腾地烧起来,红似云霞。
她来癸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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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远处, 寺庙的暮钟沉沉响趈,一声接着一声。
风从半敞的窗棂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经幡轻轻飘动, 空气里全是浓郁的香火气味。
那人朝她步步而来。
周围很黑,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在她肩膀游移,将她压倒在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