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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搞[先婚后爱] 枳芋 27196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从梧桐苑出来, 已经五点了。

本以为陆晏时早走了,没想到那辆劳斯莱斯还停在门口。她意外地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接着发消息, 全当没看见。

【其叶蓁蓁】:谈完了,不合适。年龄差太多, 有代沟。

消息发给金秘书后, 她关了手机,绕过那辆车去路边打车。

刚迈出两步,李彦从车上下来, 急声道:“司小姐, 您终于出来了。您快看看陆总, 他好像发烧了。”

司梵往身后的车瞥了一眼。

车门紧闭, 车窗漆黑,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挑眉,语气淡下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发烧了送去医院, 别把脑子烧坏了。”

她伸手拦车。

还没到晚高峰, 出租车很好打,很快有一辆停到路边。

她拉开车门上车。

李彦急得不行, 一把按住车门:“陆总他非要等您出来才肯去医院, 现在人好像烧迷糊了。下午挨的那几下, 怕是伤口发炎了。”

司梵一个眼神扫过去,李彦就自觉地后退, 替她关上车门。

利用完她,再演一出苦肉计博同情。

是觉得她傻,还能再骗她一次?

一件事她不会上两次当。

车窗缓缓摇下来,她侧过脸,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呢?”

李彦一噎。

心说这谢公子出的什么馊主意, 不是说司小姐听了会心软吗?

会赶紧回到车里,然后彻夜照顾陆总,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结果呢?

心软没看出来,司小姐倒像更生气了。

他默默把谢敖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硬着头皮又问:“您是要回檀宫吗?正好陆总去完医院也要回去,载您一起。”

“晚上部门聚餐。”

车窗升上去,出租车嗖一下驶了出去。

李彦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劳斯莱斯,脸垮下来。

他不是很想回车上,也想跟司小姐走。

陆晏时隔着车窗,把外面的一切收进眼里。

他摇下车窗,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慢慢消失,身上有点燥,他松了松领口,磕出一根烟咬进嘴里。

就不该信谢敖那狗东西的鬼话。

李彦心虚得不行,轻轻开了车门,挪进驾驶座,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副驾的谢敖早被老板赶走了,车内只剩他们二人,连个替他挡火的人都没有。

李彦鼓起勇气轻声问:“陆总,回檀宫吗?”

“嗒——”

打火机蹿起火苗。

陆晏时偏头点烟。

不知是不是李彦的错觉,他总觉得老板的脸有点红,也不知是不是火光照的。

陆晏时不说话,明显心情很差。

李彦也不敢再开口问,只能静静等着。

良久,烟灰落尽。

陆晏时掐了烟,“嗯”了一声-

浅野自助,三楼整层都被老张包了下来。

他手下的市场部六七十号人,加上客服部、CRM,零零总总加起来得有小一百号。

饭店特意给他们单独开了自助,好吃好喝的围了整整一圈。

反正单独一层,也不怕吵到别的顾客,这帮人就彻底放开了闹腾。

乌泱泱一片:跳舞的,玩大冒险的,猜拳比酒的,还有扎堆八卦聊天的。

一个个跟过年似的,高兴全写在脸上。

司梵和童知、周谊三个人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桌上摆满了吃的。

童知给三人倒了鸡尾酒,举起杯,眼睛亮晶晶的:“梵梵,谢谢你。不仅为民除害,还让我俩工资翻倍。你来之前我和谊谊决定了,以后跟你混。”

周谊站起来,也举起了杯子,但表情没有童知那么放松。

人事部今天下午私下找过她,额外给了她一笔慰问金。

她才知道黄流手里有很多照片,里面也有不少她的。

虽然她没有被实质侵犯过,但那些照片肯定很狼狈。

她有点不敢去看司梵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嫌弃自己。

她很在意司梵对自己的印象,也很感激这种事她没有亲自来跟自己说——那样只会让她更无地自容,甚至没有脸再见她。

这种情愫很奇怪,像是……

童知推了推她:“想什么呢?”

周谊回过神,眼眶有点红:“知知说得对。梵梵,谢谢你一直一直帮我,明里暗里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很荣幸能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干了。”

不知道这俩人在她来之前到底喝了多少,不过看这俩人脸红的样子和迷离的眼神,怕是真没少喝。

被俩人这么正儿八经地道谢,她有点不自在。

她起身拿过两人手里的酒:“行了,少喝点。这东西后劲挺大,我一个人可没法照顾两个酒鬼。”

童知吐了吐舌头,早就习惯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她坐下指着老张那边说:“对了,梵梵,老张找你来着,不知道什么事。”

周谊拍了拍脑门:“对,我俩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老张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喝得通红,她正好也有事找他,便起身往那边走。围在老张身边的几个人,见她过来,都自觉让开一条路。

谁都知道老张能升职,是因为司梵把黄流拽下来了。也都知道黄流背后有人,但黄流还是被她办了,说明她背景更硬。

再加上她平时话少,眼神冷,偏偏又长了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往那儿一站,硬生生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张见她过来,挥手让其他人散了。

几个人识趣地退开,各自找乐子去。

司梵在对面坐下。

老张本名张宏扬,不到四十,长相说不上多俊,但生了一副好人的面相,行事也是踏实肯干的正派人。

司梵喜欢好人,而且他也没什么架子,所以对他语气很随意,像朋友:“找我什么事?”

老张端起酒杯,咧嘴一笑:“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哪来这种升职的机会。”

人事部找他聊了,来龙去脉他都清楚。

还有一点,人事虽然没说,但他心里门清——如果不是司梵举荐他做这个位置,以他平日和上面那些领导的关系,这次的机会肯定轮不到他。

但司梵不说,他也只能装不知道,不想给她惹麻烦。

司梵轻啧一声:“得了。你升职是因为你有能力,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就要起身。

“哎,哎,你这脾气,”老张赶紧放下酒杯,“说正事,说正事。销售直播部想跟市场部搞个跨部门合作。”

老张往前探了探身子,“接下来一个月,咱们得派个人过去熟悉业务。听听顾客反馈,提炼提炼卖点,后边市场策略也好配合他们工作。”

他看着她问:“你想不想去?”

司梵挑眉。

老张虽然喝了酒,眼神倒还清亮。这是知道她想干什么?

司梵:“去。但有一点,我不露面直播。”

“你不直播,我找谁直播?”

“……你可以问问童知。”

“……行。”

谈妥了,她站起身:“老张,我有点事,得先走。周谊和童知喝了不少,她俩拜托你了。”

老张点头,让她放心。

她跟周谊、童知打过招呼,就先走了-

出租车在檀宫九号别墅楼前停下。

司梵付了车费,收起手机,推门下车。早晨出门太仓促,这会儿她才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这栋别墅。

檀宫这一片她知道,每栋都是独门独院,风格各异。

但九号跟其他的不太一样,比其他的大出整整一圈。

前后花园纵深拉得很开,一眼望不到头。

法式风格,赭褐色石材贴面,做了旧,看着像已经在这儿立了百来年。

门廊前立着两根科林斯柱,雕花繁复,往上托起二楼的弧形露台,再往上是三楼。

前花园中央有一座喷泉,水声潺潺。一阵风吹过,脸上还能感受到水沫。

沿铁围栏种着一排法国冬青,把外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司梵在门口站了一会。

别墅一片昏暗,只有二楼一个房间亮着灯,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一点昏黄。

她刷卡进门。

大厅里没开灯,很安静。

看来这里的佣人,晚上都不住家,就只有她和陆晏时两个人。

她扫了一圈,连獒叱也没看见。

在玄关处踢掉鞋子,换上拖鞋往楼上走。

楼梯铺了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上了二楼,走廊也没亮灯。

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见有一扇门没关紧,门缝里漏出一道细细的光亮。

应该是陆晏时的房间。

看这个样子人在家。

她收回视线,抬脚往三楼走。

刚迈上两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撒在地上的声音,七零八落的。

她停下。

想起李彦说他发烧了,结合这阵动静,迟疑了一瞬,还是转身下了楼,往亮着光的房间走去。

别墅里没有其他人,别真烧坏了脑子,也没人发现。

她只是去看一眼,而已。

房间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房间装修风格和她那间完全不一样,线条冷硬,黑白灰的色调暗沉。

她撇了撇嘴,往里又走了两步。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琥珀台灯。

药盒、纱布、酒精、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撒的地上到处都是。

陆晏时仰躺在床上,手搭在眼睛上,黑色睡袍的领口散乱地敞着,像是突然晕过去了。

她快步走过去,俯身推他:“陆晏时?陆晏时?醒醒。”

没反应。

她拉下他的手,探他额头——滚烫一片。

她捡起地上的额温枪,对着他测了一下。

三十九度八。

是真的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她对发烧不算陌生。

这么多年,都是照着同样的经验来的。

她先翻了一下地上的药盒,没有退烧药。

掏出手机,下了单。

然后去洗手间打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过来,弄湿了敷在他额头上。

放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后背还有伤。

要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得先处理伤口。

陆晏时昏睡着,叫不醒。

她只能跪上床,把他推侧过身去。

他可真沉,推了好几下才推动。

动作间,男人的睡袍领口敞开。

她不小心瞥见他敞开领口下的胸膛——胸肌微微隆起,侧着看,中间有道很深的沟壑。

她赶紧闭上眼。

提醒自己不该看的别看。

眼下退烧要紧。

她扯过被子挡在他身前,动手将他睡袍褪下,只露出后背部分。

然后她愣在那了。

男人劲瘦的后背上,赫然两道赤红的鞭伤,触目惊心。

从肩胛斜斜拉到腰侧,皮肉肿起半指高,边缘泛着深紫淤痕,中间那道最重的地方已经透出青黑。

她的指尖悬在那道伤痕的上方,没敢碰。

这人到底是怎么忍这么久的?

肌肉和软组织伤成这样,淤血散不开,怪不得会发烧。

她直起腰去拿毛巾,手腕突然被攥住。

一股大力拽着她往下坠。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扑在陆晏时身上,好在及时抬手,堪堪撑在他胸前。

掌心下的肌肉结实,触感滚烫。

男人睁开眼,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呼出的气全是热的:“……还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其实在她推门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醒了。

或许再往前一点。

她刷卡进门的时候,他就醒了。

又或许更早,那辆出租车的轰鸣声停在门口的时候。

他等了一会儿, 听见她进了门。

后来,再后来……

她都没有进来看他一眼。

他就故意把药盒打翻, 这样她就能听见他屋里的动静, 会不会不放心地过来看看?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真心机、狡猾,又在盘算着怎么让她掉进自己的陷阱里。

一边鄙夷自己, 一边期待她进来, 无比期待, 连心跳都是热气腾腾的。

然后她真的来了。

叫他的名字, 伸手碰他的额头,给他降温。

她的手指很温凉,很舒服, 摸在他身上, 舒服得灵魂都在尖叫——想让她再摸摸自己,哪里都想让她摸一摸。

可他张不开嘴, 眼皮烧得发沉, 睁不开眼。

直到她脱了他的衣服。

好像肾上腺素突然飙升, 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有些迷蒙。

司梵心说都什么时候了, 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想抽回那只撑在他胸前的手。

但他紧紧地攥着,抽不出来,滚烫的温度一层一层传过来。

她维持着撑在他胸前的姿势,冷声说:“你不要命了?”

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一寸一寸碾过, 最后停在唇上。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嗓音哑得厉害:“……不是不管我?”

听着还有点委屈。

她不想跟一个发着烧的病人争论:“我给你冷敷伤口、吃退烧药,还是打电话叫李彦送你去医院,你选一个。”

他当然不想让李彦来,但也不想放她走。

她走了他更难受,浑身都难受。

她身上凉凉的,他想抱抱她。

抱着她,烧退得肯定会快一些,他也会舒服一些。

不止一些,会非常舒服。

他想得浑身疼,头也疼。

可她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到底还是松了手。

松开的那一瞬间,又下意识攥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催促道:“……快点回来。”

司梵端着盆去洗手间换凉水,这种受伤瘀血引起的发热,四十八小时内要先冷敷。

收缩血管,减轻肿胀,缓解疼痛。

这样烧才能慢慢降下来。

她拧了个大浴巾回来,站回他身边命令:“趴着。”

“侧着行不行?我想看着你。”

“不行,侧着怎么敷毛巾?”

他不满意的咕哝一声,眉头紧皱,还是乖乖翻过身趴着,睡袍被褪到腰际,背肌舒展,薄薄一层覆在肩胛骨上,腰线紧致好看。

就是两道鞭痕横在上面,有些碍眼,破坏了美感。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拿着毛巾轻轻敷上去。明明她下手已经很轻了,陆晏时喉间还是溢出一声闷哼。

长得好,身材性感也就算了,连叫声都这么勾人。

她手下一抖,差点被他这声勾了魂去:“很疼吗?”

他低笑一声,侧过头看她:“凉。”

说完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已经烧得迷离了,还强撑着。

她一点一点往下放毛巾,尽量让他适应温度后,才把整条毛巾盖在两道鞭痕上。

总算是弄好了,她呼了口气,抬手在耳边扇了扇,屋里有点热,她想出去透口气。恰好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往外走,是下单的药到了。

手腕被人拉住。

她回过头,愣了一会看他都烧迷糊了,还硬撑着不睡:“干嘛?”

陆晏时攥紧她的手问:“……去哪?”

她破天荒地耐心解释了一句:“退烧药到了,我下楼去取。”

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他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快点回来,我等你。”

这次跟之前都不同,这语气配上他这个动作,还有眼下的场景,让她莫名想到了一些别的意思。

脸腾的热了,她攥紧手机走出去。

门关上。

陆晏时把脸埋进被子里,低低笑出声。

过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谢敖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样。

他没回,直接关机又把手机扔回床头,趴回被子里。

司梵拿了药,在别墅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九月下旬,沪城晚上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脸。原本有些燥热的她,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差点被美色所惑,这人苦肉计连着美人计一起使,还真是看得起她。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等脸上的热意彻底散了,才回了屋里-

房间里灯光昏暗。

陆晏时侧着脸睡着了,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司梵轻手轻脚放下水杯和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很烫。

额温枪显示三十九度五,必须得吃退烧药了。

她弯下腰,轻拍他的肩膀:“陆晏时,吃……”

话没说完,陆晏时突然翻过身,手臂一伸,勾住她的后颈,直接往怀里带。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在他身侧。

还没来得及起身,他的手臂和腿便缠了上来,像藤蔓一样,把她箍得死死的。

她挣扎:“放开我。”

男人忽然凑近,滚烫的气息喷在她侧颈上,又酥又麻,弄得她很痒:“……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回头瞪他,想放狠话。

却看到陆晏时睁开了眼。

他的眼眶、眼尾烧得通红,眼里雾气迷蒙,像獒叱小时候受伤的样子,可怜得让人心疼。

她心一软,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吃药才能退烧,再烧下去你就傻了。”

他在她颈间蹭了蹭,像小狗一样嗅着她的颈窝,头发扎得她又难受又痒。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咕哝:“……你喂我。”

司梵:“……爱吃不吃,烧傻了更好。”

身后的男人没应声,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身体僵硬,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心说真让他这么睡过去,怕是要烧出什么并发症来。僵持了一会儿,只好妥协,侧了侧身子,费力地伸手去够药和水杯。

够到之后,她侧过身,把药塞进他嘴里。

陆晏时迷迷糊糊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恰好舔过她的食指。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炸开了一颗雷。

拿杯子的手一抖,水洒了出来,洇湿了自己的领口。

陆晏时慢慢掀起眼皮,微微抬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药跟着咽了下去。

领口的衣服被打湿后,透出隐约的轮廓。

他的眼神暗了暗,在她怔愣之际伸长手臂,接过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再次把她摁进怀里。

脸贴上他胸口那一刻,她被烫清醒了。

抬脚去踢他,被他早料到一般稳稳夹住。

她又去推他,可男人跟座山似的,纹丝不动。

她气得不行,濒临发火。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耳边胸腔震动,他说:“我疼。让我抱一会儿。我什么都不做,抱一会儿就好。别推开我。”

她的心在那一瞬,软得一塌糊涂-

陆氏集团这几天,气压特别低。

起因是几天前,董事长陆郕突然宣布卸任总裁之职,由长子陆晏时接任陆氏集团大陆总部总裁。

原本这是天大的好事。

陆晏时此前是海外分公司总裁,他的能耐,陆氏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海外分公司在他手里,年营收做到国内的好几倍,听说跟着他的员工工资都翻了几番。

手段狠厉、冷漠无情是不假——

但陆总能让他们涨工资,别的又关他们什么事?

活干好就行了。

起初公司上下无不欢庆,一片干劲。

但这干劲只持续了两天。

从第三天开始,气氛就由欢庆逐渐变得紧张又压抑。

高管接二连三被辞退。

陆氏大楼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好几个部门连轴转着加班。

一时人心惶惶,哀嚎遍野。

上面的说法是国内发展速度太慢,得连夜赶进度跟海外同步。

但没过多久,私下就开始传另外一个版本——

陆总被人甩了-

六十层,总裁办公室。

陆晏时神色恹恹地窝在真皮椅里,眉头皱着,脸色非常难看。

有一件事,他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

司梵到底为什么要躲着他?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连着好多天,她早出晚归,掐着点跟他错开。他试过在她必经之路等她,结果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目不斜视,当他是空气。

他有点后悔。

不该趁发烧上头,一时没忍住硬抱着人睡觉。

说起这个,他有点怀念抱着她时的感觉——她背对着他,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腰腹、大腿。

她身上很香,茉莉的味道。

她浑身好软,缩在他怀里一小只,他可以抱个满怀。

他想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体型都这么相配。

想再进一步,他可以满足她任何的姿势要求,他想在那个时候咬她的侧颈。

光是想一想他就疼,疼得他更想要。

他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发那么高的烧,脑子里还能清楚地想着这些。

要是被她知道,肯定不会再理他。

结果他真的玩脱了。

他想不明白。

明明前一天她还护着自己,生病还劳心劳力地照顾,怎么突然就不理他了。

网上说这叫欲擒故纵。

但陆晏时知道,司梵不是。

她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了,拿他当纯陌生室友。

到底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比她年长?

想到这儿,他就烦得不行,捞起手边的文件砸到谢敖身上:“出的什么馊主意!!想一个我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她身边的理由。想不出来就滚去国外。”

说完又扫了正看戏的韶深一眼:“还有你。”

两人挨了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谁都知道这煞神心情不好,都不想撞枪口上——让他出出气也好。

偏偏有人没眼力见,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

李彦敲了两声门,推门而入,看见里面严肃压抑的气氛,有点怵。到嘴边的话滚了又滚,才硬着头皮上前说:“陆总,蒋明辉带着他外甥女在外面,想见您。”

“滚。”

李彦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陆二少今天又给司小姐送花了。这次是九百九十九朵芬德拉。”

陆晏时乜了他一眼。

李彦缩了缩脖子。

谢敖拱火:“芬德拉的花语可是‘只对一人钟情’?好小子敢挖你的墙脚。你还坐得住?”

陆晏时沉下脸。

韶深补刀:“还挺会挑时候。这是知道司小姐不理时哥的消息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陆氏和魅樊合作的生物研发项目,前几天好像有了新突破。做为新上任的总裁,不得去视察一下?”

陆晏时霍地起身:“也行。”

作者有话说:

陆晏时: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司梵:色狼!

第23章

魅樊旗下有多个美妆品牌, 光是销售直播部下面就有二十多个直播间。

一个月的时间熟悉全部产品,几乎不可能,销售部也没这么不讲理。

这次特意挑了一个与陆氏合作研发的品牌, 做跨部门合作的试点,重点跟进。

效果好, 再逐步推广到其他品牌。

【初慕】直播间里, 直播还没开始,各项准备工作正在推进。

司梵不用出镜,只负责记录现场数据, 顺带观察消费者的反应和偏好。

整理材料这种事按理轮不到她, 但今天负责这项工作的助理严湾吃坏了肚子, 一会儿一趟洗手间。

直播还有半个小时开始, 严湾只好拜托她帮忙。

她站在打印机旁,把彩打文件按直播品类一份份放好。

手机响了,有消息进来。

她拿出来扫了一眼。

陆晏时问她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她没回。

手机锁屏, 她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

这几天他每天都发好几条——约她吃饭, 接她下班,问她几点回去。

她都没回。

那天晚上, 她等他睡着了, 费了好大劲才把他胳膊腿扒拉开。

本该气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腿又不听使唤地折回来,直到十二点多他退了烧才离开。

之后就开始躲着他。

倒也不是她多矫情, 实在是事情发展得有点超出预想。

陆晏时像温水煮青蛙似的,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里,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掉进了他的陷阱。

她不喜欢生活被打乱的失控感,像是有人突然闯进了她的领地, 失去了安全感。

令她手足无措,无法应对。

“梵梵——”童知打断她的思绪。

司梵回头。

童知化好了妆,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跑过来,手里的文件夹晃得哗哗响,婴儿肥的脸上笑得眼睛弯弯:“我昨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到现在都不敢信,老张竟然让我出镜直播!你说他是不是眼神不好?明明你长得比我好看多了。”

司梵嫌弃地说:“主播可不好干。产品介绍背到半夜,弹幕什么妖魔鬼怪都有,碰上节奏还得现场圆。也就你把这当美差。”

童知不赞同地凑过来:“辛苦是辛苦,可赚钱也多啊。播好了还有名气,属于只要耕耘就有收获的事。你知道吗——我当初来魅樊面试的就是主播岗。可惜没发挥好,直播部没要我,才被老张捡去市场部的。”

司梵弯唇:“恭喜你,兜兜转转,梦想成真。”

一听这话,童知高兴得不行,觉得自己这段日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接二连三地天降好事。

但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之后还得回市场部干苦力。

想到这她有些紧张,悄声问:“你说,我要是表现优异,能不能被直播部老大看上,直接留在这儿?”

“不想回市场部了?”

“说实话,”童知认真地说,“市场部的工作不是我的爱好,我一点也不喜欢。没有兴趣就没有动力,感觉自己每天都像一条死鱼。”

司梵点头:“那你让他看见你。”

童知用力点头。

梵梵说得对,拿出她的实力,就不信领导会埋没人才。

想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来,一条亮晶晶的坠子在司梵眼前晃了晃:“当当当!喜不喜欢?”

吊坠是太阳的形状。

司梵愣了一下:“送我?”

童知把坠子往她跟前又递了递:“我和谊谊商量要送你个礼物,这几天一下班就去逛,逛了好几天,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你快说喜不喜欢?”

司梵垂眼看着坠子。

轻奢牌子,做工精致,少说两千块。

这俩人……自己都没舍得戴这么贵的东西,却舍得送她。

她抿了抿唇,心里某一处软了一下。

其实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以前也不擅长,但换作五年前的她,大概会眼眶泛红,说几句感谢的话。

可现在她只是抬起头,对上童知期待的眼神,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谢谢。”-

司梵今天穿的衣服没有口袋,她也没有带包的习惯。

这条坠子不好随处乱放,只能把挂钩打开,挂到脖子上。

刚戴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严湾喘吁吁地抱了一大束玫瑰花进来,花束大得连人都快被挡住。

她在门口喊:“司梵,司梵,有人刚给你送的花,快来帮我一把。”

司梵眉头皱起。

花已经连着送了好几天,每天不重样。

第一天的红玫瑰被她直接扔了,还是周谊和童知觉得太可惜,两个人拆了,市场部每人送了几支才没浪费。

今天又送,是白色芬德拉。

童知凑过来八卦:“梵梵,你和你男朋友还没和好?”

“不是……”

司梵说完走到门口,从严湾手里接过花。

确实沉,估摸着得有七八十斤。

严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她把那一大捧花往门外一扔,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严湾:“……?”

童知笑得不行。

严湾嘴角抽了抽:“一两万的东西,说扔就扔了?”

童知早就习惯了。

她问严湾:“你要多少支,等我下播去拆开,你去拿。”

严湾心说她能不能转手卖了?

直播间没受这个小插曲影响。

九点二十八,谢媛媛才到。

一来就往直播台前一坐,趾高气扬地支使严湾去给她倒水。

谢媛媛是老主播,长得挺媚,粉丝也多,仗着跟销售总监关系好,这种事没少干。

严湾今天刚调到这个直播间,跟谢媛媛也是第一次配合。

她是直播助理,管的是直播琐事,伺候人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所以没动——假装没听见似的,低头整理马上要用的手举牌。

没想到严湾竟然敢当着市场部两个陌生人的面让她丢脸、给她难看。

谢媛媛脸色沉了沉,非常不爽。

但直播已经打开,还有一分钟开播,她不好当场发作,也来不及起身去接水,只能把这口闷气压下去,全撒在了第一天播的童知身上。

该接的话不接,该介绍的产品也不介绍——变着法儿想让童知出丑、难堪。

司梵原本在看数据。

播了一会儿,觉出不对劲,抬起头看向童知。

童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是很努力地往回拉场子,努力攒气氛。

司梵看了眼排品,护肤类还要播一个小时才换人。

童知的脸色越来越差,笑都僵了,快接不住了。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十楼研发部。

陆晏时身边围了一圈人——

除了谢敖、李彦,还有吴闻和几个副总裁。

他面无表情地听研发经理汇报工作,经理见他似乎有兴趣,越讲越兴奋,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魅樊董事长兼总裁司倾梅去国外视察还没回来,谁也没想到陆氏新任总裁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吴闻第一时间把消息报给金秘书,那边传回董事长的吩咐:把人接待好。

手机响了一声。

吴闻以为是金秘书又有什么嘱咐,赶紧拿起来看——不是金秘书,是小司总。

他看完消息,表情复杂地看了陆晏时一眼。

陆晏时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手表,又往门外瞥了几眼。

他没心思听这些研发汇报,他是来找人的,人没见着,在这儿被困了半个多小时。

李彦看出他的耐心已所剩无几,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附在他身侧低语了几句。

陆晏时撩起眼皮:“听说现在这个品牌在做直播?”

吴闻愣了几秒。

正好小司总也叫他赶过去,瞌睡遇到枕头,他赶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陆总,这边请,直播间在三十二楼。”

直播间里,正在介绍一款面膜。

“这款面膜的核心成分是最近刚通过生物实验室认证的小分子肽——”童知语速飞快,眼睛盯着镜头,余光却一直往谢媛媛那边瞟。

按台本,这一段该是谢媛媛的。

可对方就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看评论,指甲在屏幕上慢悠悠地滑。

童知嗓子眼快冒烟了。

心里把谢媛媛骂了一百遍。

也不知道这人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不专业,老是忘词。

从开播到现在,话基本全是她一个人在说。

幸亏她昨晚紧张得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背产品介绍,功课做得足,勉强没卡壳冷场,可再足也有记不全的时候。

而且谢媛媛这样,她更紧张。

一紧张,大脑就卡壳。

说到一半,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下面该说什么来着?

她急得手心冒汗,眼神往旁边飘:“媛媛姐,这个……这个生物活性成分的渗透率,是不是……”

谢媛媛抬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滑手机。

童知的话悬在半空,没人接。

直播间弹幕飘过去几条:

“???”

“这是新主播?产品介绍都说不清楚?”

“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敢卖?不看了。”

童知的脸色越来越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严湾正急得不行,司梵走过来,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严湾立刻举起促销的牌子站到童知身侧,开始介绍活动力度。

镜头顺势跟过去,给了她一个特写。

趁这个空档,司梵一把拽住谢媛媛的胳膊,把人从镜头前拉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

谢媛媛被拉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严湾那边的介绍已经结束,镜头重新切回主播位。

司梵拿起那款面膜,语气自然地说:“……这个渗透率,实验室做过测试,比普通面膜高百分之三十七。敷十五分钟,效果相当于普通面膜敷半小时。另外,这款产品的美白成分是我们独家研发的VC衍生物,比纯VC稳定,白天也能用,不用担心反黑。”

她边说边把面膜举到镜头前,展示包装背面的成分表。

弹幕安静了两秒,又开始飘:

“卧槽,这个主播长得好美,讲得好清楚。”

“新人主播?这颜值也太高了,小姐姐用的什么,这么白啊?”

“换人了?刚才那个半天没一句话,这个小姐姐讲得清楚,长得也好看。”

“脖子上的项链什么牌子?有链接吗?”

“皮肤也太好了,淡妆也这么美……”

一场闹剧被轻松化解。

严湾松了口气,朝司梵和童知比了个大拇指。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

作者有话说:

陆晏时:找老婆司梵:……

第24章

护肤品直播终于结束, 镜头切到了美妆组。

童知理好桌上的材料,先一步出去等司梵。

门口那一大束芬德拉还歪倒在一旁,零星的几片花瓣散在地上。

她正要蹲下去扶起来——

身后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你他妈刚来第一天就欺负到姑奶**上了!”

童知回头, 就见谢媛媛怒气冲冲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接着一巴掌扇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 在走廊里来回荡。

司梵把材料交给严湾,刚拉开门,正好看见童知踉跄着摔下去, 又被身后的花束绊了一下, 头咚地撞上墙, 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头发凌乱地盖在脸上, 右半边脸隐约红肿,额头上鼓起一个血包。

司梵瞬间黑了脸,她越过童知, 一手掐住冲过来的谢媛媛的脖子, 把人哐地掼在墙上。

直播界的规矩,打人不打脸。

谢媛媛是故意的, 故意让童知下半场没法直播——额头上的伤, 再过两三天也未必消得下去。

谢媛媛被掐得喘不上气, 呜呜咽咽地挣扎,惊恐地瞪着她:“司梵, 你找死啊?敢打我?被总监知道……”

“疼么?”

谢媛媛拼命掰她的手,歇斯底里地嚎:“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魅樊最大的女主播,我他妈让你——”

司梵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摁着她的头狠狠撞向墙面:“疼、不、疼?”

谢媛媛撞得头晕眼花,顿时慌了——这他妈是个疯子。

她嚷着:“你……放手……咳……”

临近几个办公室的门陆续打开, 有人探出头来看。

不知谁喊了一声:“谢媛媛和人打起来了!”

这一嗓子吼出去,好几个办公室呼啦啦涌出人来。

众人看着一个眉眼冷厉的女孩把谢媛媛摁在墙上,那架势像是要杀了她。

人群顿时炸开锅,低声议论四起:

“这人谁啊?敢这么对谢媛媛?她可是我们直播部的牌面,惨了惨了!”

“我的天,这也太勇了,单挑谢媛媛。”

“肯定是谢媛媛又仗势欺人,欺负新人了。活该,早该有人收拾收拾她。”

“这不是市场部那个刺头吗?就是把市场总监送进警局那个?”

“司梵啊,女神司梵!”

“卧槽,原来是这姐妹。牛逼!这是要来直播部整顿职场?”

距离不远,他们说话的声音又没有刻意放低,司梵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谢媛媛这次是真慌了。

市场部那个刺头把总监送进局子的事她听说过,当时还当笑话看,没想到今天撞自己身上了。

她吓得使劲挣扎,想从司梵手里挣脱开,被司梵一脚踹在小腿上。

司梵今天穿了一双马丁靴,靴底硬实,踢人格外疼。

谢媛媛被这一脚踢得单膝跪地,疼得嗷嗷大叫。

司梵把她的头重新摁回墙上。

“道歉。”

谢媛媛浑身发抖,被这气势吓得不轻,终于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司梵松了手。

谢媛媛刚想往后退,脸上“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她的头偏向一边,脸颊连着脖子迅速泛红,长发散下来糊了满脸。

司梵弯下腰,凑近她耳边。

“叫人。”

“童知,对……对不起。”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尖叫着喊精彩,举着手机拍视频、拍照片,往公司各个群里发。

陆晏时刚出电梯,就看到了这一幕。

眼前的女孩,从神态到举止,浑身上下充斥着戾气。

他只在她收拾黄流的时候见过她这副样子——

像是体内有股暴戾之气亟待发泄,又像是一直压抑的暴力因子终于找到了出口。

阴郁、疯癫、毁天灭地的厌世。

吴闻也看见这边乱成一团,赶紧往这边跑,想要制止——

要是被司总知道,小司总又得挨罚。

被司梵一个眼神逼停在原地。

谢媛媛一看吴秘书来了,顿时像见到了救星,撒泼卖惨,胡乱挣扎。

司梵又给了她一脚,垂下眼俯身逼近:“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喜欢动手。我只说一遍,你最好听清楚。不想干就滚。别仗着有点能力和经验就欺负新人。你心里怎么骂,想找你的背景施压我、给我穿小鞋、打我,都行。但你要是再敢动她——”

她一字一顿:“我会让你后悔,也让你身后的那个人后悔。听清楚了么?”

谢媛媛吓得拼命点头。

司梵直起身,松开手,眼神示意她滚。

谢媛媛双腿发软地爬起来,捂着脸仓皇跑向走廊另一边。

走廊上的员工已经被吴闻清带进了办公室,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只剩下她、童知,还有陆晏时。

她眼底的狠劲儿还没散尽,胸口微微起伏,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冷静随意,像一只卸下伪装、亮出利爪的猫。

有那么一瞬间,陆晏时觉得,她就该是这样子。

有棱角,有逆鳞。

视线短暂交汇。

她率先垂下眼,弯腰把地上晕着的童知扶起来,看了看她的伤,掏出手机给老张拨了电话。老张来得快,带着周谊把人接走,送去了医务室。

公司各个群里全是刚才她打谢媛媛的视频和照片。

她锁了手机,屏幕暗下去,黑屏映出她的脸,一脸疲惫-

窗外是沪城一望无际的天色,碧蓝如洗。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隔着玻璃有些暖。

地上的日光被桌椅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几何形状。

司梵坐在办公桌沿,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手撑在身侧,低着头。

陆晏时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打火机在他指间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从进来到现在,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反倒衬得门外走廊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司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暗处,陆晏时在明处——秋阳正好落在他身上,照进他敞开的领口,锁骨白皙,落着光。

光束周围飘着细小的浮尘,她的目光跟着浮尘往上,落在他脸上。

一秒,两秒,直到眼睛泛酸,才眨了下眼,又垂下去。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了。

但吴闻亲自接待,应该是公司层面的事——来视察和魅樊合作的项目。

新官上任,走动走动也正常。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

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视频和照片早就传遍了,这会儿大概已经传到了她妈那里。

马上就是给她“判刑”的时候。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失去什么。

无所谓了。

反正她身边没什么是她妈拿不走的。

她忽然抬起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陆晏时,你相信爱情么?”

问完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陆晏时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不仅问得突然,而且毫无来由。

他想过她会问自己为什么来,想过她会拿刚才的事威胁他——他刚好可以顺势让她原谅那天头脑发热的逾矩行为。

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他意识到这是个不得不正面回答的问题,于是正了神色,腰背不自觉地挺直。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沉默了很久,她看见他垂下眼。

再抬起头时,他说:

“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坦白说,我父母感情并不好,甚至称得上糟糕。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我没爱过别的人。但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我都给你。”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麻又胀。

司梵垂下眼。

手机适时响起。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勾起讽刺的笑。

她看着他:“我不信。”

——不相信爱情。

——更不信有人会爱我。

——所以离我远一点-

天刚擦黑,秋日的雨夹着雷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透心的凉。

司梵下车裹紧外套,冒着雨往敞开的别墅大门里走。送她来的出租车一脚油门轰出去,身后彻底陷入黑暗。

在门口站了一会,她才推开客厅的门走进去,别墅里亮如白昼。

冷热相激下,她打了个寒颤,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心底。

这里是司家,她的东西在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都被司倾梅扔了,眼下没有她的拖鞋。

往沙发里一窝,她把脚搭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雨越下越大,起了风,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

她倏地缩回脚,扯过一旁的抱枕搂在怀里。

“轰——”

惊雷从头顶炸开。

她缩了缩脖子,眼睛紧紧闭上,等雷声的后韵彻底滚过去,才放下抱枕再次拿起手机。

楼上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脚步声。

她没抬眼。

一条刚爆出来的消息正好跳出来:【据知情人爆料:陆氏总裁疑似将与蒋氏联姻】

手指顿了顿,她点了进去。

消息刚发出就被刷爆了,评论区全是转帖和留言。

正文没什么内容,通篇都是“疑似”,只配了一张模糊的背影照。

她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摁灭了手机。

楼上的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打电话让我回来,有事?”

对面没说话。

把一份文件砸在她身上,硬壳磕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她把文件甩到沙发上,低头重新解锁手机。

司倾梅被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气得不轻,冷下脸:“你屡次三番不配合相亲,那就不用自己选了。这是我给你挑的结婚对象,明天见面吃了饭,这门婚事就算定下。”

司梵嗤笑一声:“然后再像你一样,被抛弃?”

巴掌如期落下来。

司梵的头偏过去,左脸火辣辣地发麻,嘴里涌上铁锈味。

她舔了舔嘴唇,转过头直视面前的人,笑得张扬又满不在乎:“……够了吗?”

她太清楚司倾梅最讨厌自己什么样子——死不认错,不知悔改,烂泥扶不上墙。

果然,又是一巴掌。

“啪——”

头再次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来。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转回头时,看着司倾梅的眼神冷漠又讥讽:“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这么讨厌我,恨我,当初又为什么使尽手段把我抓回来,强行留在你身边?以至于你每每看见我,都恨之入骨,悔不当初。”

司倾梅胸口剧烈起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表情一寸一寸地裂开,气得手开始发抖。

司梵嘲讽地笑笑。

还是这样——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该打她的七寸了。

这么多年了,她们之间只有这一种相处方式。

知子莫若母,这话说得太对。

司倾梅太清楚她的七寸在哪里,清楚到每一次都能一招制敌,让她老老实实地低头。

这一招用过太多次,至今为止从没失过手。

所以这一次,司倾梅依旧这么对付她:“你如果想让那两个继续留在魅樊,明天就给我好好表现,老实联你的姻。否则,她们俩会因为你的冲动、你的不识好歹,付出代价。现在,滚出去。”

果然。

一次又一次,用她身边的人来逼她就范。

一次又一次,让无辜的人替她受罪。

司梵死死地盯着她,眼眶赤红,眼底充血,笑得癫狂,甚至笑出了泪。

她把怀里的抱枕狠狠摔出去。

“你恨他,为什么不去报复他?”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

“为什么不让我死了?”

“……到底是为什么?”

空荡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回荡着她的歇斯底里。

对面的人如往常一样始终没有回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好像她有多么大的苦衷-

雨下得更大了。

路灯昏黄,只照亮脚下这一小片,前面漆黑一片。

雷声滚过头顶,秋风裹着雨砸在她身上。

寒意透骨,却都比不过此刻的无力和疲惫。

她看不清路,也没有力气再往前走,抱着胳膊在原地蹲下,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鸣笛。

车轮碾过积水,水珠溅在离她一米外的马路上。

车灯骤亮,光穿透雨幕,照亮了她的四周。

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

陆晏时撑着伞,穿过大雨,一步一步走向她。

伞沿向她倾斜的那一刻,雨声忽然远了。

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亮起,而他正俯身向她伸出右手。

“跟我回家。”

她想,如果终究挣脱不开身上的束缚与枷锁,如果这辈子一定要跟一个人结婚生子——那么在这一刻,陆晏时是最佳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浴室里雾气弥漫, 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

司梵站在花洒下,憋着气,让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来。

脸涨得通红, 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和脖颈。

胸腔一下下收紧,喉咙发紧, 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和溺水时一模一样。氧气越来越稀薄, 几个模糊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

她猛地从花洒下退开,扶着墙大口喘息。

水流顺着后背滑下去,却暖不了脊背彻骨的凉意。

出来时房间已经开了空调, 暖风呼呼地吹着。

她穿了件白色吊带丝绸裙, 不仅没觉得冷, 反而有些热——谁家这个季节就开暖风?

她撇了撇嘴, 刚回来就不由分说地让她冲热水澡,这会儿又进她房间开暖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她倏地捂住耳朵, 跑上床, 扯过被子蜷缩起来。

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打雷时,陆晏时把手捂在她耳朵上那一幕——

手掌干燥、温暖。

她捞过手机, 想再翻翻那条关于他和别人联姻的新闻。

解锁屏幕, 一眼看到金秘书发来的消息:明天订婚宴的饭店地址和时间。

她顿时没了看新闻的兴致, 把手机扔回桌上。

门外适时地响起两声敲门声。

快十二点了,陆晏时这个时间来找自己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 往被子里钻了钻,确保身体全都躲进去,才说了声:“进来。”

陆晏时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睡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显然也是刚洗完澡。

怀里抱着被子和枕头,懒洋洋地撩着眼皮看过来,声音有点哑:“雷声太大,我能不能等停了再走?”

司梵一怔。

他是因为她害怕打雷,特意来的。

一滴水从他的发尾滑落,顺着锁骨往下淌,滑过紧实的胸膛,没入更深处。

他的领口敞着,那滴水划过的地方带着一点湿意。

她移开视线,伸手指了指一侧的沙发:“睡那儿。”

外面倾盆大雨,屋内一室昏暗。

暖气呼呼地响着,房间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多了一个人在,她倒是不那么怕雷声了。

可这么小的房间里,不远处睡着个活生生的人,她没法当他不存在。

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胳膊腿都捂在里面,没过多久就浑身冒汗。

越躺越燥热。

正难受着,暗处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睡不着?”

“……你也没睡?”

“嗯。聊聊?”

“……你先把空调关了……热。”

其实中央空调的开关就在床头,但她要是起身去够,难免会露出些。

房间虽然暗,可万一被他看见,说不清还引起误会。

没多久,沙发那边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毯的声音。

一道人影缓缓靠近,陆晏时走到床边,弯腰俯下身。

昏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辨出一个轮廓。

但他的呼吸近在耳侧,带着清冽的木质淡香,若有若无地,很难忽略。

陆晏时伸手去按开关,耳边传来几声滴滴的轻响。

他还在按,司梵皱了眉——

关个空调一下就行了,为什么要按这么久?

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只觉得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喷到她侧脸上。

耳侧麻了一下,她下意识侧了侧头,往旁边躲。

过了片刻,他终于直起身,那股压迫感才慢慢消失。

司梵终于松了口气,却发现他根本没走,就站在床边,像是在看她。

她刚洗完澡,身下真空,他想做什么轻而易举。

她的心又提起来,后悔不该让他进来。

只能屏住呼吸盯着他,黑暗中那道侵略性的视线若有似无。正想让他回去,就听他懒洋洋地说:“那天的事,谢谢。”

这几日她一直躲着他,他始终没找到机会说出这句话。谢她挡在自己身前,谢她掷地有声的维护,也谢她——

明明知道被利用,还是熬夜照顾他。

陆晏时说完之后,司梵久久没有出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不知是不是开了冷气,房间里的温度在缓缓下降,她的脑子开始一点一点清醒。

她说:“陆晏时,你不用谢我。其实那天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看你跪在那里,莫名地想起自己——

“我在想,如果此刻换成我跪在那儿,会不会也希望有一个人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与我一起对抗全世界。

“然后我就冲出去了。

“你明白了吗?

“换成是谁,我都会那么做。”

她在告诉他,不要对她抱有任何幻想。她做的只是她内心希望的事,与他无关。

房间里久久没有回应,司梵以为他会生气质问或是转身离开。

但陆晏时没有。

他听懂了,却还是说:“没有别人,那个人是我。”

所以,不管你怎么否认,我认定你想帮助的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雷声什么时候停的,她不知道。

陆晏时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不知道。

这一夜她睡得很累,梦里反复都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司梵故意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昨晚那份资料她翻都没翻,也根本不在乎联姻对象是谁。

反正无论是谁、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不重要。

她存心想让两家难堪,最好能闹得不欢而散。

结果推开门的瞬间,她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心瞬间坠入地狱。

司倾梅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女的眉眼温婉,男的端方持重,正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地同司倾梅说话。

要跟她订婚的人还没到,氛围其乐融融。

司梵扶着门框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不敢相信地死死盯着司倾梅——

季家!

跟她联姻订婚的对象,竟然是季家!

她站在门口久久不进门,连招呼也不打,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副态度惹恼了司倾梅,她抬起眼,目光淡淡从司梵脸上扫过,忽视了她的滔天怒意,冷声道:“喊人。连这点教养都忘了?”

司梵此刻恨不得连桌子都掀了,哪有心情叫人?

她一个箭步冲进去,正要发飙,却见眉眼温婉的妇人缓缓起身,离开座位朝她走来。

唐代芹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笑得温柔又端庄。

司梵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可唐代芹一句话就把她再次打入地狱:“梵梵,芹姨替星煦给你赔个不是。集团临时有个突发状况需要他,处理好了立即就赶过来。来,我们先坐下。我刚和你妈妈在聊你们婚礼的准备事宜,你看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芹姨无有不应。”

司梵忽然觉得冷。

一股寒气从心底、从骨头里冒出来,一点点渗到全身。

她看着司倾梅,后者淡淡地和她对视。

后知后觉——

司倾梅昨天晚上的确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她,让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恨意上,无暇去关心联姻对象的身份,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她这个妈,总是会给她惊喜。

司梵把胳膊从唐代芹手中抽回,冷冷扫了所有人一眼,冷声问:“我只问你们一句——季星澄知道这件事吗?”

唐代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恢复温婉的模样:“两家联姻的大事,自然会知会星澄这孩子。况且你们一直要好,他知道会更高兴。这是多好的事。”

好他妈的好!

季星澄如果知道这件事,绝不会放任她被迫嫁给他哥。

但他也知道——

以他现在演员的身份,司倾梅绝不会同意他俩在一起。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但一夜过去了。

关于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这不正常。

所以他们肯定是临时才告诉他的。

她不敢去想,此刻的他,正在被迫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她掏出手机给季星澄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就打不通了。她放下手机,看着眼前讽刺的一幕。

一个为了家族利益而逼女儿上绝路的母亲,一对为了斩断儿子演戏梦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父母。

豪门无真情。

全是算计与利益。

司倾梅坐在对面,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胜利者姿态,向她宣判——

看吧。

我给过你机会。

可你偏偏要对着干。

那你就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认清现实吧。

你终究还是要低头,终究还是留不住任何想要留住的东西。

别挣扎了。

乖乖投降。

乖乖走上我为你铺好的那条路——

众叛亲离,无情无欲。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不如就算了。

做个傀儡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深陷淤泥,苦苦挣扎,力气耗尽。

反正到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被吞噬殆尽。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

手机突然在这个时候响了。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一下,一下,在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个名字的瞬间达到最高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就好像冰天雪地,无底深潭,阳光忽然从头顶照下来。

在她即将沉入泥沼的瞬间,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给了她一线生机。

那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陆晏时,你愿意和我结婚么?”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地响起皮鞋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最后在她身后停住。

不知是电话里还是身后,响起男人懒洋洋的嗓音:

“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司梵攥着手机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大片涌进来, 刚好有一束落在陆晏时身上。

他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旁若无人地将她拉进怀里圈紧, 低头凑近她耳边:“陆太太,有没有时间先去领个证?”

耳朵麻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身后传来尖锐的一声:“我不同意!司梵, 你不能和他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