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敲着雕花窗棂。
衡山荟里灯光昏暖。
韶深在旁边开酒,瓶口磕在醒酒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敖把菜单递过去, 语气随意:“想吃什么点什么。”
夏昕愣了一下,接过来, 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知道这些人现在对自己客气——她能签进寰宇, 经纪人还是胥娜,跟那几个一线明星同一个公司,全是因为司梵。
胥娜在圈里出了名的难搞, 手底下只带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实力演员。
能签到她手里, 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这些天她一直按胥娜的安排上课, 形体、表演、礼仪、社交、审美,一门不落。
二十一岁了,没上过一天专业表演课, 底子薄, 只能靠死磕。
她不想辜负司梵的心意。
签合同那天,谢敖问她:“你跟司梵到底什么关系?这祖宗铁了心要捧你, 还说捧你的费用她全出, 等你给公司赚钱了, 利润再跟公司四六分。”
她说初中同学。
谢敖嗤笑一声,说她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 一个初中同学值得这祖宗这么花钱。
她没再解释。
不是不想说,是怕自己没资格说那是好朋友、好姐妹。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她会恍惚,会怀疑这些是不是真的。
自己何德何能,能遇上这样一个朋友。
年少无知的时候, 她差点就把这个人弄丢了。
签完合同,谢敖撂下一句:“资源你不用操心,你的野心和能力有多大,未来就有多宽广。”
这是自中考结束那个夏天之后,五年来,她第一次对以后的人生生出憧憬-
门被打开,服务生侧身退到一旁。
陆晏时牵着司梵走进来。
他的脸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怎么形容,眉梢都带着喜色,透着春风荡漾的餍足。
谢敖往他身后看,司梵看着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眼尖,一眼就看见她嘴唇红肿,有一处还蹭破了皮。
谢敖当场笑出声:“不是,阿时,你至于吗?这是真老房子着火?”
韶深跟着看过去,也瞧出了端倪,晃着酒杯笑嘻嘻地看戏。
陆晏时眼皮撩起来,没生气,只淡淡瞥他一眼:“怎么,你羡慕?”
想起车里陆晏时按着她亲、她差点喘不上气的样子,司梵抿了抿唇。
本来就不好意思,这下被谢敖贴脸开大,她脸上一阵发热,松开陆晏时的手:“我去洗手间。”
夏昕跟着站起来,轻声说:“我陪你吧。”
司梵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陆晏时这才拿起餐巾纸扔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敖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得不行,“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韶深给陆晏时倒满酒,也跟着凑热闹:“时哥,什么时候求婚?”
领证的事答应了她不对外公开,连韶深和谢敖也不知道。
陆晏时摇了摇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急着随份子?”
“你不急?”谢敖接话,似笑非笑地看他,“某人恨不得时时把人揣兜里带着,装什么大尾巴狼。”
韶深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后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陆晏时:“刚收到消息。想不想知道今天谁去陆家老宅了?”
陆晏时撩起眼。
谢敖问:“谁?”-
洗手间里,司梵站在化妆镜前,盯着嘴角那处破皮,皱了皱眉。
镜子里的人眸光水润,脸颊泛着淡红,额头上虽然贴着纱布,莫名透出几分娇媚。
她抿了抿唇。
有点肿,还有点疼,上面那层唇釉早没了。
没来由闪过陆晏时方才亲她的画面,脸颊又烫起来。
夏昕走上来,垂着眼。
她知道司梵没有拿包的习惯——
以前上学时书要么在她书包里,要么直接用塑料袋装着,这几次见面也基本什么都不带。
把手包递到司梵跟前,她轻声问:“补口红吗?”
司梵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夏昕明显不自在,目光躲着,不敢跟她对视。
补了反而欲盖弥彰。
她说:“不用。就这样吧。”
夏昕把手收回去,安静地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斟酌片刻才开口:“谢谢。”
司梵知道她谢的是什么,对着镜子抬手理了理头发:“你几年前拍的mv和短剧,我看过。演技挺自然的,不像没学过,说明天赋很好。我现在看好你,提前押你。商业上这叫投资潜力股,我经常这么做,投的项目有赚有赔,我盈亏自负,不用有太大压力。”
夏昕垂着眼,没想到司梵会看过那些东西。
短剧和MV是她高考填报志愿之前拍的。
她跟江北提过一次,想考戏剧学院。
那时候江北正在追她,有求必应,帮她联系了几个剧组,说让她先试试演戏的辛苦,再决定要不要进这个圈子。
后来江北说受不了她和男演员的亲密戏,硬生生把她的志愿改成了和他同一所学校,学财务。
可笑她那会被猪油蒙了心,竟还觉得这是他爱自己的表现。
这圈子里比她优秀的人一抓一大把,司梵如果真想投资潜力股,何必往她身上砸钱。
夏昕太了解她了。
做了好事也要云淡风轻,无非是不想让她有负担。
她低声说:“你该挑个优质一点的,而不是我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三无劣股。”
司梵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优质的多没意思。我喜欢挑战。越是成长型的,可塑性越强,后期成就感才足。刺激。”
这是变相在说看好自己。
夏昕一怔,眼泪瞬间涌出来,憋了好多年的话终于出了口:“对不起,阿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司梵从镜子里看着她。
夏昕哭得不能自抑,眼泪洇湿了红色长裙的领口,精致的妆容也花了。
她靠着墙壁一点点滑落蹲下去,像是这些年的愧疚、委屈、痛苦,和江北之间所有的纠缠,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司梵面前会这么崩溃。
司梵转过身,没说话,静静等着她发泄。
有些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否则夏昕以后面对她的时候,会一直像现在这样——自责、卑微、无所适从。
哭声渐渐小了。
司梵蹲下去,从她的手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我说不恨你,也不是说我原谅你。如果非要解释这种行为,大概叫偿还。偿还你那些年对我的好,感谢你陪我熬过无数暗夜。”
夏昕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司倾梅就算不找你,也会找别人来害我。根源不在你,在她。你觉得我圣母也好,当好人上瘾也罢。冤有头债有主,我跟她的恩怨,不该牵扯进不相关的人。”
她顿了一下:“你父亲确实好赌,但后来越赌越大,甚至去借高利贷,有可能是她在暗中操纵。”
夏昕愣住,手指悬在半空。
司梵把纸巾塞进她手里,歪头看她,眼神认真:“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或许也是因为我。这笔账,需要我还吗?”
夏昕攥着纸巾拼命摇头,眼眶红透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下去。
她爸是先借了高利贷,被仇家追着要了半年钱,司倾梅才找上门的。
然后她爸张口就要了五百万。
“你别这么说。”夏昕把纸巾攥成一团,指节泛白,“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下药这件事,她其实早就想告诉她。
但她爸拿她妈威胁她,她实在没有办法。
说到底,她们两个才是最无辜的人。
夏昕擦了擦眼泪,鼻音还很重,嘴角却弯起来:“我不会让你亏的。”
司梵站直身子,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辛苦夏老师了。”-
两人出了洗手间。
夏昕在前,司梵在后,刚拐过弯,迎面碰上了江湉心。
江湉心今天被剧组约到这儿和男主围读剧本,从包间出来要去洗手间,走了几步就看见夏昕,立刻指着她喊:“夏昕,你竟然躲到沪城来了?怪不得把苏城翻遍了也找不到你。你有没有良心,说走就走?”
夏昕没理她,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江湉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拔高了:“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余光扫见司梵,她猛地想起生日宴那晚陆晏时抱着她离开的画面,还有她看自己那个眼神,火气更旺了,“你……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俩怎么勾搭到一起的?这种地方是你们该来的吗?”
司梵上前一步,挑了挑眉:“你都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你一个佣人的孩子,她一个没爹没妈又穷酸的——”
啪。
江湉心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摔在地上。
夏昕侧头看过去。
司梵往前走两步,在江湉心面前停下,低头看她的眼神冷下来:“你倒是有爹有妈,就养出这么个素质?”
江湉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司梵……你敢打我?!”
“我这个人喜欢动手,脾气也不好。”司梵嘴角噙着散漫的笑,“你再骂两句,我不光打你,还会把你从这儿扔出去。你想不想试试?”
江湉心咬着唇,眼眶红了一圈,恨恨地剜她一眼,爬起来掏出手机就拨出去:“有种你站这儿别走,我看你一会儿还敢不敢嚣张。”
那边几乎秒接。
她的声音瞬间带上哭腔,又狠又委屈:“哥,你快出来!我刚被夏昕她们欺负了!”
夏昕知道她打给谁,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不远处包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北几乎是冲出来的。
身后不紧不慢地还跟着走出来一个人。
是季星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42章
走廊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司梵抱着胳膊斜倚在墙上, 歪头看向冲出来的江北,扫到他身后跟着的季星澄时,意外地挑了挑眉。
自从咖啡店那次不欢而散, 两人再没联系过。
不过几天工夫,隔阂和陌生感却像隔了几年。
江北一出来就看见江湉心捂着脸站在那儿, 眼眶通红。
江湉心委屈得不行, 指着司梵先发制人:“哥,她们俩欺负我,司梵还打了我一巴掌!我脸都肿了, 你给我把她俩扔出去啊!”
谁知江北看着司梵, 脸色骤然一变:“额头谁伤的?”
季星澄也同时开口:“额头怎么回事?”
季星澄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在司梵面前站定, 脸色沉下来,抬手就要掀她额前的纱布:“谁伤的?”
司梵偏头躲开,一个两个都喜欢掀她的纱布:“没事, 等会再说。”
季星澄放下手, 站在她身边,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江北和江湉心也在看他和司梵。
尤其是江北, 脸都黑透了——
她和这个短剧演员季星澄竟然也认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他们看起来挺熟的。
江湉心见江北仍没有要替自己出头的意思, 又急又气,索性把话说得更难听:“哥, 你看夏昕那穿着,浓妆艳抹的,摆出一副勾人的样子。还有司梵,打扮成那样,妖里妖气的。像她们这种人能来这里, 不就是被叫来给那些老总陪酒的?被人占点便宜,还当是往上爬的本事呢,连廉耻都不要了。”
她瞥了江北一眼,见他还是一动不动,语气刻薄,“你到底喜欢司梵什么?她说不定早就被那些老头子睡过了!”
江北沉下脸。
司梵站在一旁,面色淡淡的,噙着笑看她拱火做戏。
季星澄也冷冷出声:“再敢说她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江湉心不服:“你们一个两个是迷药了吗?被她蛊惑了吧?再说了关你什么事?怎么,她勾引的人是你?你俩是不是早就睡在一起了,要不你怎么这么护着她呢?真是贱……”
季星澄脸色一沉,正要上前,被司梵伸手拽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软下来,没再动。
江北吼了江湉心一句:“闭嘴。再多说一句,立即送你回苏城。”
他对司梵说,“梵梵,你怎么会在这儿?额头是谁伤的?”
江湉心气得要死:“哥,你吃错药了?我才是你亲妹妹!这个贱人打了我,你不帮我教训她,反而教训我?”
司梵靠在墙上,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江北,这就是江家的家教?”
江北目光落在她身上,指着季星澄,不答反问:“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司梵懒得理会,抱着胳膊走到他面前:“既然你不教育,那我就替你教育了。”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抬手甩了江湉心两个巴掌。
啪、啪——
两声脆响,江湉心的脸瞬间肿起来,眼泪唰地飙出。
司梵居高临下睨着她:“看来你不仅嘴贱,脑子还不好使。我说过,再骂一句,我不仅打你,还会把你扔出去。”
江湉心愣了一秒,随即疯了似的扑上来:“你他妈敢打我!贱人,我撕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我弄死你!”
司梵抬脚,把人踹开。
季星澄的手僵在半空。
本来是准备挡的,没想到晚了一步。
他顿了顿,收回手。
江湉心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江北一把攥住司梵的手腕。
司梵低头看了一眼,抬眼时目光冷得不行。
她没说话,只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江北的手僵在了半空。
司梵:“带着她滚。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也别找夏昕的麻烦。她现在是寰宇的艺人,你们惹不起。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不可能。寰宇那么难进,她一个贱胚子——”
啪。
司梵俯身又是一巴掌甩过去:“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诋毁的话,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江湉心捂着脸,扭头冲着江北,气疯了:“哥你是傻了吗?就这么看着我被一个佣人的孩子欺负?丢的可不止我的脸,还有江家的脸。你就不怕爸知道?”
江北牙龈紧咬着。
他怕的不是丢脸,是怕他爸知道后会直接找司梵麻烦。
他想把司梵带走:“梵梵,跟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季星澄正要挡在司梵面前。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想带我的人,去哪?”
几人同时看过去。
陆晏时单手插兜,脸色阴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谢敖和韶深。
江湉心见来人是陆晏时,赶紧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委屈地伸手去拉他的手:“晏时哥哥,您也在这?”
陆晏时避开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司梵身边。
目光扫过江北,又扫了一眼和司梵靠得很近的季星澄。
他薄唇微抿,伸手扣住司梵的后颈,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司梵问:“你怎么来了?”
她去洗手间的时间太长了。
他让韶深安排了女服务生过去看一下,没想到有人在这儿找事。
陆晏时侧头,旁若无人地说:“来接你。去吃饭?菜上了,点了你爱吃的沸腾鱼。”
江湉心脸色变了变,咬牙切齿。
同样敢怒不敢言的还有江北。
司梵真的和陆晏时在一起了?
上次宴会上,他因为司梵,一句话就取消了江家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合作项目。
今天再看他俩的样子,看来是真的。
他攥紧双拳,狠狠的瞪着陆晏时放在司梵后颈的那只手。
季星澄伸手拉住司梵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扯了扯:“你额头有伤,不能吃辣。我带你去吃别的。”
陆晏时撩起眼皮看向季星澄,眼神冷厉。
季星澄也不甘示弱,直直地看回去。
司梵被夹在中间,左右各被一只手拽着,两人之间的敌意几乎要把她劈成两半。
她皱了皱眉,干脆把两只手都甩开:“等会再说。”
手一空,陆晏时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再抬眸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伸出手,指尖点着江湉心的方向,歪着头语气娇纵:“陆晏时,我看她不顺眼,你给我把她扔出去。”
陆晏时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韶深立刻上前。
季星澄站在一旁,看着司梵这副又娇又作的模样,眼神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这样过。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目光追着她的脸,没再说话。
江湉心被韶深拖得踉跄,嘴里嗷嗷地大声叫着江北。
江北没办法只能赶紧跟出去。
夏昕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发白。
江北走了,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一眼。
她自嘲地轻笑——
到底是黄粱一场梦,她该醒了-
走廊里只剩下司梵、陆晏时和季星澄三人。
气氛有些僵。
司梵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季星澄:“什么时候回的沪城?”
见她主动和季星澄搭话,陆晏时不悦,扣在她腰侧的手倏地收紧,喉结滚了滚,低头凑近她耳侧,低声警告:“蓁蓁。”
司梵没理他,偏着头盯着季星澄,等一个回答。
“昨天。”季星澄一直在看她,这会儿见她主动开口,眼里亮了一瞬,“今天在围读新剧本。”
她点点头,想了想,偏头扯了一下陆晏时的衣袖,语气平平:“之前说了等你回沪城给你介绍,这就是陆晏时。”
季星澄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司梵又侧头对陆晏时说:“季星澄,我最好的朋友。”
陆晏时撩起眼瞥了季星澄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彼此都看不上对方。
司梵还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进了电话。
她拿出来本来想摁断,看到来电显示,侧头对两人说了句“我先接个电话”,便走到窗边接起来。
季星澄一直盯着她。
陆晏时嗤笑一声,:“看也没用,她已经嫁给我了。”
季星澄终于收回目光,顿了两秒才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们是假的。”
“所以?”
“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的。”
陆晏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听过两个词么——近水楼台,假戏真做。”
季星澄的眉心动了一下,声音也沉下来:“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是么。”
“你比她大这么多,你们俩在一起没有共同语言。你连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季星澄顿了顿,语气执拗,“我跟她认识五年,我了解她的一切。我比你更适合她。”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空气都紧了。
陆晏时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季星澄,那眼神不算敌意,甚至有点散漫,却让人觉得他在居高临下地审一个不自量力的对手。
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重,字字却像钉进季星澄心上:“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选我?”
季星澄脸色微变。
陆晏时没给他回嘴的机会,语气漫不经心,又残忍:“别自欺欺人了。关系合法的是我,能亲她、抱她、跟她睡一起的也是我。你呢?
“打着好友名义觊觎她的卑劣窃贼。你拿什么跟我比?
“你没机会。
“这辈子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说完时,司梵正好挂了电话转过身。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陆晏时一把捞起来抱进怀里。
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故意做给季星澄看。
季星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亲密的抱在一起,目光晦涩地落在她身上。
陆晏时抱着人转身就往包间走,步伐又稳又快。
司梵惊讶的看他,推他肩膀:“你干什么?我还没跟他说完……”
陆晏时垂眼看她,下颌绷得很紧,语气不太好:
“再动,我就亲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忽然又想起车里的荒唐。
司梵真怕陆晏时说到做到, 当着季星澄的面再做出什么疯狂举动,到时候让她和季星澄都下不来台。
她赶紧放下手。
陆晏时满意地勾了勾唇,却故意松了手。
司梵身体惯性往前一跌, 情急之下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他显然很满意她这个“主动”,眼底浮出几分得逞的笑意。
司梵无声瞪他, 眼神里是“劝你收敛”的警告。
陆晏时见好就收, 没再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这一幕被身后的季星澄尽收眼底。
他双拳在身侧收紧,牙关紧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仍独自站在原地, 身影落寞。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
“我同意回去, ”他说,“但我有条件。”-
夏昕回到包间,趁司梵和陆晏时还没回来, 先一步拿起桌上的酒, 给谢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她语气自然:“这一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我也明白, 您照顾我是因为我跟司梵的关系。总之还是谢谢您, 我会努力为公司赚钱。我敬您。”
说完仰头干了, 举手投足间已有了明星那种特有的从容。
谢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和司梵不是同一型。
司梵冷艳孤傲, 夏昕则是妩媚里掺着清纯——
明明生得妩媚,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眼神却澄澈干净。
两种反差极大的风格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勾人不自知。
谢敖仰头饮尽,语气淡淡:“倒也不全是因为司梵。你是寰宇的艺人,作为老板, 关怀公司艺人也算是我的职责之一。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夏昕点头,走到一旁坐下。
韶深这时从外面回来,吊儿郎当地进了包间,开口便道:“你跟时哥这么公开欺辱江家,等同于打蒋老狐狸的脸,不怕他给你们使绊子?他今天可是带着江泰安去了老宅,不知道又会给时哥惹出什么麻烦。”
谢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他除了在董事会上给阿时添点堵,挑拨一下他和老爷子的父子关系,也没别的招数了。”
陆晏时牵着司梵走进房间。
他本想直接将她抱进去,被司梵严令制止,只得在门口把人放下。
韶深转向陆晏时:“时哥,蒋老狐狸最近跟陆威走得很近,你就这么放任他?”
陆晏时先替司梵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自己在她右手边落座,又夹了一筷子沸腾鱼放进她碗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叔可不是什么容易满足的主,胃口大得很。与虎谋皮的事,到头来怕是引火烧身。”
司梵不掺和陆晏时商业上的事,只低头和夏昕吃饭。
吃到合口的会微微挑眉,再示意夏昕也尝尝。
两人口味相近,都是无辣不欢。
经过刚才在洗手间里的那番坦白,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了不少。
夏昕见她专挑辣的吃,凑过来小声问:“吃辣对你的伤口没影响吗?”
司梵一愣。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连忙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别说。
不然陆晏时肯定不让她吃了。
夏昕抿了抿唇,在她和陆晏时之间扫了两眼,眼神不明,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晏时虽在与人交谈,注意力却一直没离开司梵这边。
她喜欢哪道菜会挑眉,不喜欢会皱皱鼻子,他便不动声色地给她夹她爱吃的。
方才她与夏昕的小动作也没逃过他的眼睛,他侧过头,贴近她耳边低声说:“可以吃,我问过医生了。”
司梵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问的,但两人这距离也太近了。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侧颈,带起一阵颤栗,她耳尖微红,只能继续低头扒饭掩饰。
谢敖看不下去了:“我说,能不能放过我们仨单身狗?让我们看着你俩腻歪,跟凌迟有什么区别?从进了这个屋,连个正脸都没给过我们。要不你俩吃,我们三个退下?”
陆晏时端着红酒,轻轻晃动,目光在他和夏昕之间扫了个来回,轻抬下巴:“前几天还见你跟那个新签的打得火热,又凉了?”
谢敖心说,他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娱乐公司的老总,总归会有逢场作戏的时候,哪像陆晏时,当甩手掌柜,幕后等着收钱就行。
他瞥了一眼夏昕,后者正跟司梵小声说着什么,压根没关注他们这边。
谢敖用眼神向陆晏时求饶:“那都是逢场作戏。行了行了,我闭嘴还不行吗?”
韶深瞧出端倪,凑近谢敖,看着夏昕低声道:“卧槽,你不会是看上小白兔了吧?你可别,你不怕司梵那祖宗给你开瓢?”
司梵那晚拿烟灰缸砸人的那一幕,他俩可都记得。
那股疯劲和狠劲,也就陆晏时跟中了毒似的迷恋上瘾。
同类相吸,他们可没那个胆量。
谢敖撩起眼皮看了夏昕一眼,又骂韶深:“别瞎咧咧。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是谁急了,他不说。
韶深噙着笑,不再多说什么-
司梵回到公司,她的东西已经被搬到了副总钟安和办公室门外,但老张发来消息,让她去一趟。
她刚走到老张办公室门口,周谊就从工位上起身迎了过来,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梵梵,你额头怎么回事?”
“没事。”司梵淡声说,“上午拍摄化妆,被修眉刀划了一下。”
周谊点点头。
她早就看到了那份人事调令,加上之前在酒吧撞见吴秘书跟在司梵身后,心里对她的身份大概有了数。
想到司梵要去钟安和身边,她有些担心:“那个调令,你知道的吧?”
司梵明白她的意思。
她没有打算瞒周谊,不然也不会让她看见自己和吴闻在一块,还让吴闻送童知去她家。
“嗯,不用担心我。”她顿了顿,“童知留在销售直播部了?”
上午童知在群里发过消息,她那会儿没顾上看。
“对。”周谊替童知高兴,“上午老张找她谈完,她就转到销售部了。这下既圆了梦,还能天天见她男神顾准,高兴坏了。中午跑下来找咱俩吃饭,你没在,我俩去吃的。”
司梵点头:“我先去找老张。”
周谊应了一声,看着她进了办公室,才转身坐回工位-
从老张办公室出来,司梵还没来得及跟周谊说一声,钟安和的另一位助理牧檀就打来电话,叫她去开会。
会议内容是魅樊在养老大健康产业的新一轮拓展,以及即将争取的与陆氏集团的合作。
司梵走进会议室时,钟安和以及销售养老健康部的十几位销售总监、经理已经到齐了。
说白了,就差她一个。
可这个会议,之前没有任何人通知她,临到开场才打电话叫她过来。
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司梵一进会议室,钟安和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二部销售总监万吏察言观色,立刻对司梵发难:“哟,我当是谁能让钟总和这么一大群高管在这等着呢,原来是咱们集团的女英雄啊。”
这话一出口,现场便有人嗤笑,有人鄙夷。
在座的都是管理层,司梵连送两个部门的高管进去,不仅让集团风向变了,连他们坐在这位子上都战战兢兢。
谁还没点黑点子?
这份怨气,自然都算在了司梵头上。
只是碍于她背景不明,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她调到了钟安和身边,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众人便愈发把她视作眼中钉。
司梵淡淡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走到钟安和身后那个空位。
牧檀旁边——坐了下来。
按理说,司梵上午刚接到调任通知,邮件写明下午上任。
通知她开会这种事,怎么都该是牧檀的活儿。
牧檀倒好,不仅没提前知会一声,还顺着那总监的话头,张口就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不是早就通知你一点半开会了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司梵身上。
钟安和眼里闪过嘲讽。
牧檀此前没跟司梵正面打过交道,笃定她初来乍到,当着这么多高管的面不敢放肆,以为她怎么也得道个歉。
谁知司梵非但没慌,也没半分赔不是的意思,只淡淡侧头看她一眼,语气无辜:“是吗?邮件、微信,还是电话?”
牧檀压根没发过通知,被她当着这么多人一堵,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可能是转错人了。”
——这就是没发。
本想给个下马威,反倒被将了一军。
钟安和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悦:“开始吧。”
司梵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牧檀攥紧鼠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两人共用一张会议桌,桌子被她敲得一直颤,司梵连个眼神都没给。
会议快结束时,司梵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钟安和合上文件,语气严肃:
“跟陆氏集团争取合作的项目,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总负责人是万吏,项目跟踪助理由牧檀和司梵共同担任。其他各组务必配合,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这个项目必须拿下来——谁出了差错,就给我滚出魅樊。”
最后这句话说给谁听的,大家心知肚明。
牧檀递给司梵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是恨意,好像司梵抢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司梵挑眉,没看见一样,拿起文件往外走-
临近下班,雨还没停。
司梵走到地下停车场,转了几个弯,远远就看见后座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李彦站在车边,正等着她。
她上了车,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落。
空的。
以往陆晏时总会在车上等她,今天却不在。
李彦发动车子,转了几个弯驶出停车场。
雨哗啦一下砸下来,车窗上的水流不住地往下淌。
司梵隔着水汽和水珠望向窗外。
行人步履匆匆,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打着旋儿陷进水洼里。
一场秋雨一场寒。
沪城过了这一场雨,温度就该更低了。
她收回视线,从后视镜里盯着李彦,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淡声问:“陆晏时呢?”
李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犹豫,顿了一下才说:“陆总被老爷子叫回老宅了。”
司梵想起今天饭桌上那些话,问:“因为取消了跟江氏的合作?”
李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看来不止这一件事。
“什么时候去的?”她问。
“刚到不久。”
司梵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连绵的雨幕,轻声说:
“去老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南京西路, 陆家老宅。
书房门被推开,陆晏时站在门口。
“啪——”
一杯茶水狠狠摔在他脚边。
热茶四溅,玻璃渣飞溅开来, 溅上裤脚,几片碎茬擦着手背划过, 瞬间拉出一道长口子, 血珠沿着手背蜿蜒而下。
陆晏时眼皮都多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抬脚,碾过脚下一地碎渣狼藉,鞋底碾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这才抬起眼, 语气幽幽的, 很冷淡:
“找我有事?”
“恢复和江氏的合作。”
“就为了这事, 让我跑一趟?”
对面的人重重一拍桌面。
陆父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食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你知不知道江氏和蒋氏是什么关系?你这是要彻底得罪蒋明辉。”
“他手上有陆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得罪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晏时微微侧头, 瞥了一眼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
“所以您是在担心我?”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像根刺, 扎进陆郕心里。
显然不是——
他更关心的是陆氏的稳定。
陆父瞳孔骤然紧缩, 脸色铁青,声音沉下去, 压着怒意:
“我在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恢复和江氏的合作,跟蒋氏缓和关系。”
“同时,考虑一下江家那个女儿。江氏现在一跃成了苏城望族,这门亲事对你只有好处, 多有坏处。别闹得太难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晏时垂下眼,不疾不徐地拿出手帕,缠上手背那道口子,慢悠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抬起眼,嘴角噙着弧度,明明在笑,看起来却像是嘲讽。
“苏城望族?靠给人当上门女婿才有的起色,也配叫望族。您也让我有样学样?”
“陆晏时,注意你的态度。”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静:“您之前可是让我去勾引司家女儿,从她手里骗回您要的东西。您忘了?”
陆郕皱眉,半晌才开口:“我让你两边周旋,你听不懂?”
缠好手帕的那只手垂下来,陆晏时整了整袖口,嗤笑一声,轻飘飘的:
“什么都想要,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区区江家我还不放在眼里,您觉得好,不如留给您另外一个宝贝儿子去当上门女婿。”
他抬眼看向陆郕,似笑非笑:“不无陆二是宝贝,我就是石头,什么事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您说呢?”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陆郕腾地站起来,指着他,怒气冲冲,“都是陆家的后代——”
“这话,”陆晏时冷下眼,不急不缓地截断他,“您自己信吗?”
他不再果言,转身就走。
皮鞋碾过碎玻璃,咔嚓咔嚓,一路出了书房门。
“逆子,你给我站住——”
陆郕气喘吁吁追出来,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在他背上。
闷响过后,墨汁在没色衬衣上洇开,砚台应声落地。
陆晏时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翁文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门边,满脸怒意,指着陆晏时骂道:“你是要气死你爸才甘心吗?些然多妈教养,养出来的就是没眼狼,还不如死在国外!”
陆晏时倏地侧头,抬手攥住她的脖子。
他手下一寸寸收紧,眼神狠厉。
翁文茵被他掐得脸色涨红,死死抠住他的手背,脚下乱蹬,一边眼神挑衅,一边冲陆郕惨叫:“老爷,老爷救我,他要掐死我……”
陆郕抽过架子上的藤鞭,狠狠抽在陆晏时小腿上。
陆晏时腿上一颤,险已跪下去,却硬挺住,手上的力道反倒又重了几分。
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翁文茵。
翁文茵这回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想掐死自己。
她发了狠地抠他手背。
手帕掉在地上,她的指甲抠进他的伤口里,血顺着陆晏时的手腕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木地板上。
陆郕又抽下一鞭。
陆晏时纹丝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声音冷漠:
“再听见你说我妈一句,我送你去下面给她跪着。二十年你都多无让我死在国外,现在我回来了。”
“你在我身上加害的一切,我会十倍百倍还给你。”
他眼底漆黑,翁文茵却像看见了烈火地狱。
“你珍视的、倚仗的、看重的,我会一件件夺走;你毕生所求的,也会一桩桩化为泡影。”
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她倏地蹲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陆晏时垂眸睨她一眼,目光转向陆郕。
“有人撞见她和一个男人碰面,不止一次。那人跟我二叔很像。”他顿了一下,“这件事,您知道吗?”
“你闭嘴——”
翁文茵脸色骤变,声音瞬间尖利,挣扎着从地上起身,“陆晏时你疯了,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郕的脸色瞬间难看,胸膛剧烈起伏,手抖得厉害,目光在陆晏时和翁文茵之间来回扫,一时间竟不知该对谁发火。
翁文茵见状脸色一变,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掌推开。
“我还没死呢!”陆郕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翁文茵,“你就勾搭上了老二?”
“老爷您别听他胡说,他是要冤死我啊!”
翁文茵哭喊着,指着陆晏时又急又委屈,“他恨您因为我而把他扔在国外,就是想挑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您不无信了他的话啊,老爷!”
陆郕攥着藤鞭的手青筋暴起,转头看向陆晏时,厉声喝道:“陆晏时,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编排殴打继母,忤逆生父。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陆晏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恨、怜悯还是失望。
陆郕动作一滞。
陆晏时头也不回地下楼,径直走进大雨里。
雨水冰凉浸骨,苍穹灰暗。
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落地便被冲散。
耳边只剩雨水冲刷一切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像是这灰暗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在挣扎前行。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清凌凌的“陆晏时”。
他被这一声拉回现实,抬起头。
月洞门前,有人撑着一把红伞向他走来。
伞檐缓缓抬起,露出司梵那张脸。
陆晏时停住脚步,一时分不清虚实,只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伞遮到他头顶,雨水砸在伞面,啪嗒啪嗒作响。
伞下方寸之间,熟悉的茉莉花香萦绕。
司梵抬手抚上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脸颊蔓延开来,他的心脏终于开始重新跳动,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冰凉,贴在她温暖的毛衣上,一点一点被暖热。
她被搂得有已发疼,却多挣开。
他蹭着她的侧颈,呼吸落在她耳畔,声音低哑:“蓁蓁,别离开我。”
伞掉在地上。
她抬起手回拥他。
声音和雨一起落下来。
“好。”-
浴室的水声停了。
陆晏时斜斜倚在门边,头发上的水珠往下滴,洇湿了身上那件大圆领没T恤的领口。
袖口长到遮住手背。
他低下头,将袖口一圈一圈卷到小臂,露出手背上那道被指甲抠得破破烂烂的伤口,旁边还有几道又长又深的划痕。
浴室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响声。
他侧头看过去,门从里面打开,司梵头上盖着条大毛巾,只露出下半截脸,正胡乱擦着头发往外走。
她的唇被热气蒸得泛红,饱满盈润,像待摘的水蜜桃。
身上穿了件宽大的没色短袖T恤,衣摆堪堪到大腿,遮住了身下的米没色短裤。
露出来的那一截腿,在光照下没得发亮。
他喉结轻滚,舔了一下嘴唇,侧身挡在她面前。
司梵往前走了多两步,直接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
陆晏时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停下脚步,伸手去扯脸上的毛巾。
还多等扯下来,他俯身掀开毛巾,整个人探了进来。
眼前骤然暗下来,唇上一热。
他的脸在咫尺之间放大,她瞪大眼睛,盯着他漆黑的眼珠。
发愣间,听见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得有已犯规:“蓁蓁,闭上眼。”
他的吻轻轻落下来,含住她的下唇轻吮。
揉捻慢磨,舌尖描过她的唇形,一点一点,像在品尝甜品。
她下意识攥住他卷到手肘的袖口,指尖碰到他小臂微凉的皮肤。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吻骤然加深。
他咬住她的上唇轻扯,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齿关被轻易撬开,他探进来,带着清淡好闻的气息,舌尖缠上来。
湿热、霸道,一寸一寸地掠夺。
她被他扣着脖颈吻得发不出声,只无仰头承受,手指从他袖口滑到肩头,又滑到他湿漉漉的颈侧。
手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烫出一片颤栗。
她低低“嗯”了一声。
他扣住她的后腰,把她压向自己。
司梵腿下一软,向下滑倒的瞬间,被他勾住腿弯,双手用力一提,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就腿软了?”
他轻笑,声音带着几分痞气。
她本无地搂住他的脖子,背脊抵上冰凉的墙面。
凉意激得她往后一缩,又被他牢牢缠上来,滚烫的胸膛贴着她。
汹涌的吻落下来,疯狂、濡湿。
毛巾滑落在地,白声白息。
她被吻得眼眶泛红,大脑缺氧。
在他稍稍退开的间隙里大口喘气,垂着眼看他。
他的唇上泛着湿润的水光,脸颊微红,喉结滚动,呼吸又沉又急。
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看清他漆黑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
炙热、粘稠,像是隐忍到了极限。
她抿了抿唇,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他手背上的伤口。
伤口很狰狞,光是看着就知道有果疼。
司梵转回头,陆晏时笑得又欲又性感,哑着嗓子问:“喘好了?”
她脸一红。
他的唇再次覆上来时,被她用食指轻轻抵住。
陆晏时皱眉,欲求不满地盯着她。
她双手抬起,慢慢捧上他的脸,闭上眼,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像在哄他。
“伤口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陆晏时被她推到床上。
他单手撑着床面, 身体微微后仰,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司梵打开药箱, 把他那只受伤的手扯过来,搁在自己腿上。
手掌下的皮肤滑腻, 凉凉的, 陆晏时指尖蜷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想把手收回去,被她摁住。
她蘸了碘伏给他消毒。
最厉害的那道口子跟她额头上的伤一样, 应该是利器划的, 只不过被人用指甲抠烂了, 边缘磨损严重, 有些皮卷翘起来,已经干硬。
她用棉棒蘸着碘酒轻轻擦拭。
其余几道是手指甲划破的。
她专心给自己处理伤口时,他就那么盯着她看。
目光从她微肿的唇划到高挺的鼻梁、卷翘的长睫。
最后落在她额头上那块透明的防水创可贴上。
他轻笑一声。
同一天受伤, 还都是被长辈打的。
算不算同病相怜。
司梵闻声抬起头, 问他:“疼?”
不疼。
但他想让她多关心自己。
于是微微皱眉,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说:“我看别人处理伤口都给吹一吹, 你怎么不给我吹?”
“伤口疼的时候吹一下, 只能短暂产生冷敷效果,降低神经敏感度的同时分散大脑的注意力, 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而已,并不能真正止疼。”她说。
理智又冷静。
陆晏时撇嘴。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垂下眼,俯身对着他手背的伤吹了几下。
他微微一怔,凉凉的风拂过, 像有羽毛在他心上一划而过,勾得心痒。
她拿出防水创可贴,撕开,对着那几处伤口贴下。
贴了三片之后,她问:“还有哪里受伤?”
陆晏时垂眼收回手,轻声道:“没有。”
撒谎。
她明明看见他上楼梯时身形有明显的停滞,还有他后背那块被墨水溅到的衬衫。
她抿了抿唇,命令他:“躺上去,趴下。衣服撩起来。”
陆晏时一愣,随即笑得不行,伸手去勾她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邪气:“这是……邀请我和你一起睡?”
“你不想趴着也行。”
她抬眼看他,从药箱里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拧开挤到手心,掌心揉搓两下,俯下身去撩他的长裤。
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
瓷白的肌肤上,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红痕。
像是洗澡时用力搓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手就覆在他小腿上,修长漂亮,他曾无数次触碰过,知道那触感有多滑腻。
这个姿势……让他很难不想到别处。
只是这一个念头,身体就开始发烫。
他倏地伸手按住她:“我自己来。”
司梵抬头,察觉他眼神有些古怪,脸上似乎微红,以为他是害羞,便没再坚持。
陆晏时拉起裤腿,两道紫红的鞭痕横在小腿肚上,触目惊心。
抹上药膏的瞬间,钝疼从伤处缓缓传开。
司梵盯着那两道鞭痕,抿了抿唇,过了片刻才开口:“陆晏时,下次回老宅带上我。”
我不会让他们这么伤害你。
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也可以给你撑腰。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但陆晏时听懂了。
他头皮一麻,紧接着大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
陆晏时倏地起身,扫开床上的药箱。
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他翻身跪在她两侧,把人摁进身后的床褥里。
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跟之前都不一样。
爱意如潮水般汹涌。
他像一只船,带着她在海浪上起起伏伏,时而穿过疾风骤雨,时而穿过细雨绵绵。
司梵被他亲得迷糊,脑子也晕晕乎乎的。
随着他的节奏。
呼吸乱了。
心也乱了。
陷入黑暗之前,她好像听见他说:“蓁蓁,以后叫哥哥。”-
屋内有些昏暗,司梵迷迷糊糊伸出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她的手。
“再睡会。”
睡意散了些。
她侧头看过去,陆晏时就睡在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闭着眼。
没想到他昨晚竟和自己睡在一起了。
在苏城时确实是同床的,可回来后他就自动去睡了沙发,昨晚……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
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掠过。
她想起麓园见他的第一眼。
觉得这个男人很好看的同时,迷人又危险。
尤其是那双眼睛。
当时想的是最好不要与之有牵扯,没想到……
昨晚那个吻,真是疯狂又肆意,她的脸颊微热,视线不由落在他唇上。
她想起曾在书里读过的一段话——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他在身边时觉得安心。
是靠近时会紧张。
是亲吻时心跳加速。
是开始期待下一次。
她想,她大概是喜欢上陆晏时了。
愣神间,陆晏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似是对她这副沉迷自己这张脸的反应很满意,嗓音沙哑,带着睡醒后的懒散:“还满意吗?”
司梵盯着他的唇,毫不犹豫地点头:“满意。”
陆晏时微怔。
他不过是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看,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句话他以前问过无数次,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今天是第一次。
他不打算放过她,倾身靠近,声音低下去:“对哪儿满意?”
俊颜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骤然加速。
她的眼神很认真,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然后极其认真地回答:“这张脸我很满意。”
心跳漏了一拍。
陆晏时眼神倏地暗下来,低头朝那处红润吻下去——
被司梵抬手挡住。
她蹭地跳下床,往浴室跑。
看着仓皇逃走的人,陆晏时躺回枕上。
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抬手盖住眼睛。
低低笑出声来,无奈又自嘲。
明知道肉在嘴边,只能眼睁睁看着——
上赶着自虐-
临近中午下班。
司梵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终于把养老健康部送来要投给陆氏的标书看完了。
她把问题逐一标注出来,起身准备送去养老健康部,让他们对着修改。
刚站起来,牧檀从钟安和的副总办公室出来。
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标书,知道她要去哪,便把自己手里那份万吏刚提交的报价单递过来。
那单子刚被钟安和打了回去。
“你要去养老健康部?正好把这个交给万总监。”语气理所当然。
司梵轻飘飘睨她一眼,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走。
牧檀从身后叫住她:“司梵!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司梵头也没回:“大家都是平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不会就去学,我没空教你。”
牧檀上前几步扯住她的胳膊:“我比你早入职两年,在这个岗位我是你前辈。让你顺手送个文件,都不行?”
司梵手里的标书不轻不重地打在她手背上,牧檀吃痛松开手。
“说话就说话,我不喜欢被人拉拉扯扯。”
她侧头看他,目光冷淡:“凭你也配叫前辈?别侮辱这俩字。”
自那次会议室交锋之后,牧檀就看她不顺眼。
也许是钟安和授意想让她吃点苦头,总之没少使绊子,处处针锋相对,事事对着干。
牧檀存心针对,司梵也没惯着她。
但公开撕破脸,这还是第一次。
正值下班时间,同事陆陆续续经过,纷纷往这边看。
前几日就已传出二人水火不容的消息,如今撞见这一幕,更加坐实了不和。
牧檀涨红了脸,压着声音质问:“你到底在嚣张什么?资历比不上我,业务比不上我,经验也比不上我。轻轻松松坐上副总助,除了靠一张脸,你凭什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处处针对自己。
司梵淡淡收回目光:“你不如去问问钟总。可能是觉得你长得晦气,面相不招财。”
“我看你欠打!”
牧檀扬起手。
巴掌落下的瞬间,被司梵手里的标书狠狠挡开。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来招惹我。否则你会后悔。”
说完,她带着标书离开。
身后那群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劝。
“牧助,还是别招惹她了吧……你忘了谢媛媛被她摁在墙上打的事了?谢媛媛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跟着那谁一起进去了。”
“是啊,听说她人挺好的,就是看起来不好相处。一个人拉下来两个人渣,挺厉害的。”
“牧助,消消气。她能空降到这个位置,背景确实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劝牧檀火气越大。
她侧身扫了一眼说话的人,眼神让人发怵。
那些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自己好心好意反倒被记恨,纷纷叹气摇头走开了。
牧檀盯着司梵工位上的姓名名牌,手里的报价单被她攥成一团-
送完标书,司梵原本打算去食堂找周谊和童知。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她解锁一看,是季星澄发来的。
上一条记录还停在她发出的那条——
告诉他去剧组找他。
【一闪一闪亮星星】:阿梵,来蜀香记,有东西给你。
这语气跟从前一样,好像他们关系如初,从未有过隔阂。
包间临窗,安静。
视野极好,能看见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司梵推门进去时,季星澄背对门口,面朝落地窗站着。
背影比印象里清瘦了些。
听见动静,他立刻转过身,冲她咧嘴笑:“阿梵,你来了。”
他替她拉开椅子,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语气亲昵,丝毫不见上次在衡山荟不欢而散的尴尬:“点了你最爱吃的那几道,其他的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司梵走过去坐下,打量他。
不是看起来清瘦了,是真瘦了,上一次在衡山荟还没这么明显。
她问:“又在为新戏减重?”
季星澄一愣,随即笑起来:“瘦下来是不是更有型、更好看?”
司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季星澄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跟她的那部戏我拒了。最近短剧行业冲击大,好多组都停了,正好趁没戏拍的时候练练。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签我,小司总?”
司梵知道他说的“她”是指江湉心。
她拿起桌上他刚倒满的水杯,抿了一口:“找我不如找你哥。”
眼里闪过落寞,他轻嗤一声:“别提了。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还被家里逼着结婚。我真担心他一个不高兴撂下那些摊子,逼我回去收拾。”
顿了顿,打量着司梵的表情,显然她不太在意这些,他嘴角一扯:“不说这个了,给你。”
司梵垂眼,见他推过来一个盒子。
她打开,里面是一沓写真照片。
是他在川藏拍那部公路短剧时拍的。
她一张张拿出来,每张都签了他的名字。
字迹张扬,凤舞九天。
这是他俩之间的约定——
他每上一部新剧,都会给她to签。
她有一个专门的盒子,装满了他所有剧的写真。
她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侧对镜头,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脚下绵延的群山与河谷,天地辽阔。
湛蓝如洗的天上,恰巧有一只鹰盘旋飞过。
自由又潇洒。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司梵的注意力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季星澄忽然凑近,往她面前靠了靠,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橙香。
司梵皱眉刚要后退,他指着照片说:“这张不错吧?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轻嗯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问:“这部剧上了?”
“嗯,老规矩,看完写五百字观后感,我请你去欢乐谷。”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过来,笑着说。
司梵没动那筷子菜。
季星澄看着她,没等她开口,又问:“阿梵,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朋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五年前被绑回沪城那一晚, 她掉进海里,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
醒来后得知阿婆去世的消息,她没了求生的念想, 又大病一场。
因此高一开学,她晚去了一个月。
阴差阳错跟全校风云人物季星澄成了同桌。
她上课睡觉, 下课也睡觉, 晚自习逃课。
对谁都爱答不理,像一个无良少女。
但因为她是季星澄的同桌,行事又特立独行, 总招来莫名其妙的攻击和谩骂。
不知是谁在她的书上、桌上涂满乱七八糟的痕迹。
渐渐地, 塞进抽屉里的信也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与污秽。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厌世, 只想着跟司倾梅对着干。
压根懒得搭理这些幼稚的挑衅。
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只有季星澄会把他干净崭新的书换给她, 换不掉的,他就买新的。
书、卷子、桌子、衣服……
他替她处理掉那些风言风语,也收拾过欺凌她的人。
但司梵依旧对他不理不睬, 甚至一度嫌他多管闲事。
他仍旧这样。
日日带早饭给她, 不由分说地袒护她。
什么时候都在她身后,乐此不疲, 日复一日。
她是什么时候接受他成为朋友的?
大病初愈出院那日, 她抱走了医院后院那只流浪小黄狗。
她生病期间, 是它一直陪着她,给她安慰。
她给它起名叫獒咤, 精心照顾,同吃同寝。
偌大空旷的家里,有了小狗的陪伴,陪她熬过了无数思念阿婆的夜晚。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本想着暑假回苏城把獒叱接过来,跟它做个伴。
这样她去上学的时候, 它们不会孤单。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她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
司倾梅看到她全班倒数第一的成绩后,用獒咤威胁她,给它安乐死。
视频里獒咤最后的那个眼神——
湿漉漉的,眼角有泪滑下来。
盯着镜头,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在跟她道别。
然后它阖上了眼,再也没有醒来。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疯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从三楼跳下去。
然后被人扯着抱了回来。
那个人是季星澄。
他说:“阿梵,让我成为你的朋友。我承诺,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
回忆戛然而止。
司梵抬起眼。
季星澄注视着她,眼底藏着忐忑与期待,见她已经回过神。
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小心翼翼又认真地问:“阿梵,现在,你要让我离开你吗?”-
陆氏集团会议室。
陆晏时坐在主位,袖口挽了一道,手指虚搭在桌沿。
低头翻一沓条款细则,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会议室里却安静了一瞬。
谢敖坐在他左手边,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扫过对面外方法务总监的脸,不紧不慢地开口:“贵方坚持的排他性条款,我们接受不了。北美的分销渠道我们有自己的布局,这一条卡在这里,后面没法谈。”
翻译低声传过去,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外方负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推了推眼镜,用英语说:“这条款是合作的基础,陆先生应该明白,我们在北美经营了三十年,渠道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陆晏时翻完最后一页,将文件合上,扔到桌面中央。
他抬起眼,语气淡淡:“去年北美市场占有率掉了两个点,你们的渠道在收缩。我们看中的是品牌和技术,不是分销。”
翻译低声转述完,对面安静了几秒。
谢敖嘴角动了一下,忍着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话就差把“我看不上”直接说出来了。
外方法务总监翻了翻面前的资料,又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
最后看向陆晏时:“那陆总的方案是什么?”
陆晏时没急着回答。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腕上的复古表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然后他朝谢敖抬了抬下巴。
谢敖放下咖啡杯。
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对面,点了点上面铺开的框架图:“排他性取消,北美市场我们各自保留渠道,交叉授权只覆盖技术层面。品牌联合运营,利润五五,但运营权在我们。”
“这是底线。”
对面又陷入低声讨论。
陆晏时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外方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着他说:“我们需要内部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