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到达影视城时, 已经上午十点半。
司梵吩咐司机把行李送回司家老宅,自己下了车。她今天戴了顶黑色棒球帽,紧身露腰的一字肩祖母绿毛衣, 黑色工装裤束着马丁靴。
刚往影视城正门走了几步,就有人举起手机。
“那是谁?哪个明星?”
“没见过, 新人在拍戏?”
几个代拍端着相机对准她, 镜头怼到脸上又迟疑地放下。
不是熟脸,认错人了。
但还是有人顺手按了几下快门,反正不亏。
司梵没停步, 帽檐压低了继续走。
没走出几步, 又有人凑上来, 递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美女, 我是星探,你条件特别好,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她摆了下手, 没接名片。
那人还想跟上, 她已经迈开步子进了人流。
国庆节的横店游客如织,门口人潮涌动。
唯独没有季星澄的人影。
行。
她来之前发过消息, 告诉他一个小时后到影视城, 派人出来接。
原话是:不来这辈子就别出现在我面前。
显然他选了后者。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马路边走, 伸手拦车。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司梵。”
司梵回头。
不是季星澄。
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脸跟季星澄有几分神似。
认识, 但不算熟。
是季星澄的大哥,季星煦-
肆月咖啡馆。
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人后背发暖。
这个季节店里没开空调也没开暖气,反倒恰到好处地舒适。
她坐在靠窗的包间里,面前的美式没怎么动。
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桌面上化开一小摊水渍。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季星澄呢?”
季星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声音温和:“联姻的事我不知情。是他们自作主张,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你逼他回来接管企业。”
司梵没说话。
她知道。
他要是提前知道,肯定会出手阻拦。
她不怪他。
他继续说:“星澄事先也不知情。他们只提前一个小时告诉他,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知道后立刻开车往回赶,但半路出了事,没赶上。后来知道你铁了心和陆晏时结婚,他闹了半个月,绝食,闹到进医院。今天一早才到的剧组。”
因为她说要来探班,他不得不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
司梵抿了抿唇。
季星煦继续说:“他连我这个大哥的话都不听,却对你言听计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不然也不会和陆晏时走到这一步。
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她神色平淡地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季星煦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狼狈。
面前的女孩不过二十一,面对这种事却出奇地镇定。
明明她才是最后承担痛苦的人,却还要面对自己这种无礼的请求。
他知道不该开这个口,可人都有私心,他总得为弟弟的未来考虑。
司梵问:“你想让我怎么劝?”
“他不信你是真的喜欢陆晏时。他以为你是为了让他追求梦想,才被迫选择陆晏时。以为是他害你走上这条路。他想放弃演戏,以季家二公子的身份重新追求你。但你知道,演戏是他的梦想。”
知道。
也知道他为了演戏,能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季星煦声音软下来:“曾经你最难的那些日子,是他陪着你一起熬过来的。这一次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一道冷淡的嗓音从门口插进来,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司梵和季星煦同时转过头去。
陆晏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倚着门框,漆深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脸色不太好看。
像是当场捉奸一般。
他嘴角勾起来,笑得讽刺:“没想到季总对我太太这么感兴趣?”
季星煦:“……”
司梵眼皮一跳。
又发什么疯?
还追到这儿来了,在她身上装了定位?
她问:“不是生气不想见我?怎么找到这来了。”
他不来,她不就跟别人跑了?
看她那眼神,好像以为他给她按了追踪器似的。
实际上,他一路都在跟着她。
只不过她心里有事,又有季星煦在旁边,压根没发现。
陆晏时敛了笑,径直走过去,自然地在她身侧落座,一条胳膊搭上她身后的沙发靠背。
姿态懒散,却把主权宣告得明明白白。
他歪头看着她,语气不满:“生气你就跑?不知道哄我?”
说完,又看向对面的季星煦,语气淡下来:“继续说,你想让我太太做什么?”
季星煦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从司梵脸上慢慢滑过去,最后落在陆晏时身上,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刚才说的事,你考虑考虑。正好他也在,星澄快到了。”
陆晏时皱眉:“什么事?”
司梵没说话,盯着桌上那杯咖啡。
陆晏时眉头皱得更紧。
见她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说的事他没弄清楚,但肯定和季星澄有关。
是想一会儿当着季星澄的面把话说清楚?
和自己结婚她后悔了?
要和季星澄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去兜里摸烟。
摸到了,往外拿的时候,又想起她还在一旁,最后只摸出打火机,一下又一下地开合。
“啪嗒、啪嗒”的声音让司梵回了神。
她侧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脸色沉郁,眼底下有道淡淡的青痕,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漆黑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手里的打火机一直在开合,说明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
大圆领的白T恤外罩一件杏色毛衣开衫,锁骨若隐若现。
开衫卷到手肘,手臂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那只表。
黑色表带,水桶形状,成熟矜贵,确实很适合他。
远处咖啡店的门被拉开。
进来的人身材高挑,戴着卫衣帽子和口罩,只一眼司梵就认出那是季星澄。
他正朝这边的包间走来,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她抿了抿唇。
在季星澄踏进包间的那一刻,她倏地抽走了陆晏时手里的打火机。
陆晏时微微一怔。
她已经双手扯住他的毛衣领口将他拽近,作势要吻他,扑面而来的茉莉香搅乱了他的心跳。
唇瓣在距离他一指宽处堪堪停住。
眼里是她勾他心魄的脸,鼻尖是让他夜夜难眠的香气。
他只要轻轻抬一下下巴,就能尝到那处的滋味。
拳头悄然攥紧,手背青筋绷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从门口的角度看,他们这个姿势就像是在热吻。
季星煦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下意识看向门口的季星澄。
陆晏时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眼睛紧闭,眼睫轻颤,分明紧张得不行。
明知道她是在做戏,他还是心跳加速。
门外,季星澄目睹这一幕,脚下倏地顿住。
双拳紧握,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他能看见陆晏时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天她说“他洗完澡出来了”的声音还在耳边。
都是男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没有骗自己。
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拳头松开又攥紧,他摘下帽子口罩,继续往里走。
无论如何,他想听她亲口承认。
脚步声响起,司梵睁开眼,正要退开。
后颈突然一股大力。
陆晏时按着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把那一指距离压成了零。
唇瓣相触的瞬间,司梵整个人僵住,瞪大了眼睛。
她两只手还攥着他的毛衣领,指节被这股力道带着收紧。
他没闭眼,眼皮垂着,眼睑很薄。
漆黑的眼珠就这么盯着她看,像要吞了她。
他的唇不是浅尝辄止的轻轻碰触,而是真真切切地压上来,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唇上碾磨。
周围安静得只剩心跳。
打火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陆晏时按在她后颈的手掌一点点收紧,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的皮肤,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知道她只是想让季星澄看见。
可那又怎样?
既然是她主动招惹自己,他就没可能放她走。
司梵的睫毛颤了颤,想退,却被他死死摁住。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了一下,是试探,也是压抑已久的索取。
然后他微微偏头,换了个角度,把这个被迫的“热吻”坐实成了真正的接吻。
呼吸交缠。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空气里全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直到包间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司梵瞬间清醒,一把推开陆晏时,呼吸急促,站起身想要追出去。
陆晏时伸手拽住她的手臂。
她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手在一侧攥紧,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的失落毫不掩饰。
对面传来一声玻璃轻磕的脆响。
司梵侧头,看见季星煦把杯子放在桌上,才想起对面还坐着个人。
她抿了抿唇,慢慢坐回沙发上。
今天来,原本就是要和季星澄好好谈一谈的。
但眼下这个局面,或许这样做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虽然会短时间伤了他,但也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陆晏时见她坐回去,才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嘴角勾起。
司梵拿出那个百达翡丽的盒子,推到季星煦面前:“他应该不会想着回去继承家业了。这个麻烦你帮我交给他,算是给他的杀青礼。”
陆晏时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吻的余韵里,沉浸在她这一次仍旧坚定选择自己的喜悦中,闻言侧过头看去。
那只黑色的盒子,跟送给他的手表的盒子一模一样。
一瞬间,他的眼神连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一起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陆晏时:老婆的唇好软!
第32章
房间很安静。
陆晏时身上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司梵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个吻,侧头看他,视线却总往他唇上飘。
她舔了舔嘴唇,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开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陆晏时垂着眼没看她, 手指搭在腕表的表扣上, 一寸一寸往下解。
她盯着他的动作,一脸不解地问:“……你不喜欢?”
落地窗外,游客三两成群走过。
有人注意到窗内这一对颜值很高的情侣, 停下来跟同伴捂着嘴, 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梵侧背着窗外, 仍看着陆晏时。
他刚才还好好的, 还亲她,为什么突然又生气了?
她哪里又惹着他了?
陆晏时抬起眼,眸色淡得很:“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
她愣了下, 解释:“昨晚的事是我有错在先, 应该提前跟你沟通。手表算是赔礼。”
“赔礼?”他语气散漫地重复,手指仍扣在表带上, “赔礼送得这么随便?随随便便买一个打发我, 还跟别人的礼物一样。”
随随便便?
这东西花了她几百万, 她还是头一次买这么贵的东西。
而且是特意为他选的,怎么就随随便便了?
她问:“……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给季星澄也送了个一模一样的?我就这么随便, 送礼物也不用……”
“……谁说我送给他的是手表?”
腕上的手表已经解下来了,陆晏时动作一顿,眼皮倏地撩起。
她送季星澄的不是手表?
自己是唯一的?
那也不行,送礼物就不行!
走神这会儿,手里的手表被司梵先一步拿走。
她捏着那块表, 语气淡下来:“我也是第一次送人这个,没什么经验。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
话没说完,手里的表又被他一把夺了回去。
司梵:“……?”
怔住的瞬间,他倏地抬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自己。
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大掌扣着她侧颈摩挲。
这个动作让她莫名想起刚才他亲自己时的霸道。
她往后挣了一下。
陆晏时扣着不放,就这么盯着她。眼神侵略性地锁住她的唇,大拇指从唇边摩挲到唇角。
被他蹭过的地方灼热滚烫,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舌尖粉红,莹润。
陆晏时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深了很多,想尝尝,特别想,想疯了,但他心知刚才亲她已经越界,再亲只会逼得她反感自己。
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擦过。
见好就收。
他撩起眼,对上她的眼睛,声音喑哑含笑:“送人的东西,说拿回去就拿回去?没诚意。”
司梵:“……”
狗都没有你狗。
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垂眼看着他把手递到自己面前,腕骨分明,手指修长,悬在她眼皮底下,姿态懒散又理所当然。
她问:“做什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调拖得漫不经心,笑得荡漾:“给我戴上。”
“刚才解的时候不是挺顺手的?怎么解的,怎么带。”说完她拿起帽子,从沙发另一边绕出去,往门口走。
小东西,还挺记仇。
陆晏时在她身后笑得不行,边往手上戴,边追了上去-
上次苏姨车祸,陆晏时送她来苏城那天,她还防着他,自己回司家老宅接的獒叱,让他在医院等着她。
不到一个月,他不仅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还和她结了婚。
想一想就跟做梦似的,缘分真是奇妙。
这一次她带他回了老宅。
司家老宅所在的这一片,已被政府开发成旅游景点。
四周尽是络绎不绝的游人与商铺,唯独司宅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它是古老的江南园林建筑,三进三出的叠院,亭台水榭、曲径回廊,假山池沼都还保留着旧时的格局。
一步一景,处处是匠心。
放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建筑设计早已是热门景观。
司宅的市值更是飙升到了几个亿。
政府多次与司梵沟通,想让她开放老宅供游人参观,都被她拒绝了。
于是这一带便成了这般景象。
四面都是热闹的景点,唯独中间这一座宅子,安安静静地关着门,偶尔有一个妇人进出。
苏姨还在医院,腿上的石膏还没拆。
司梵怕她在家行动不便,便在医院安排了护工。
这会儿老宅里没有人。
她站在大门前,仰头静静看着门上的匾额。
门是老杉木的,漆了一层又一层的黑漆,年份久了,却还是沉沉的亮色。
两边挂着一副金字题联,字迹端正,与匾额上的“司宅”二字出自同一人手笔。
黑漆金字,“司宅”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门匾老旧,却干净的没有一丝蛛网。
陆晏时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
没料到她回老宅会直接带上自己,还以为她会让他住酒店。
他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在两侧的题联上,问:“这是外公的手笔?”
司梵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轻嗯一声。
抬脚上了台阶,拿钥匙去开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被打开,像是从久远时光里传来的一声悠长回响。
陆晏时以为她会直接迈过门槛走进去,却见她转身朝自己走过来,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开口,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陆晏时安静的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陆晏时,抱我进去。”
他怔在原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清那句话。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他的反应,耳根浮起一层薄红,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到她几乎怀疑他也能听见。
如果他不愿意,她也不强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游客的声音:“哇塞,你们快看——”
陆晏时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见几米外站着两三个举着手机的游客。
那女生压着兴奋的嗓音跟同伴解释:我来之前特意了解过这边的风土人情。听说以前这边的新娘子归宁,是要自己的老公抱着进家门的。寓意有两层:一是嫁出去的女儿再回来,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二是夫妻一体,丈夫抱着进去,寓意往后的日子两个人互相扶持,幸福美满。”
另一个女生捂着嘴:“天哪,这个寓意也太好了吧。”
“而且这个习俗现在还有人保留啊?好浪漫——”
“重点是,”最开始那个女生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亮得不行,“这对新人好养眼啊,不会是在拍电视剧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在告诉他,要疼她,要和她幸福美满。
陆晏时收回目光,言笑晏晏的上前,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腰,将她稳稳抱了起来。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求之不得,陆太太。”
司梵垂着眼,靠在他怀里,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服。
其实她没想那么多。
她想的是——
领证那天回别墅,是他抱她进的家门。
卧室里那些大喜的布置,还有他那句“结婚第一天不能分床睡,寓意不好”。
他如此重视这段婚姻,她自然也得同样真诚地对他。
而苏城婚姻的习俗,她知道的就两条——
这是其中一条。
进了大门,以为陆晏时会把她放下来,没想到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仍旧抱着她往里走。
难不成是要抱她进正门?
那可远着呢。
司梵推他:“陆晏时,够了,放我下来。”
陆晏时垂眸挑眉,笑得漫不经心:“还没进正门呢。半途放下你,寓意不好。我可不想你到时候半路甩下我跑了。保险起见,最好把你放在床上。”
“这里距离前厅正门得走十分钟,你确定抱着我能行?”
“呵,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男人不能说不行。我行不行,晚上你要不要试试?蓁蓁。”
她瞪着他,抬手捂住他的嘴:“陆晏时,你别太过分。我们苏城这边的规矩,归宁头一晚,夫妻得分房睡。今晚你去客房。”
陆晏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剩一道低低的气音落在她掌心。
手心一痒,异样的酥麻感瞬间传到尾椎骨。
她倏地收回手,索性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难得见她这副怂了的模样,陆晏时笑得不行,抱着她的手却依旧很稳。
薄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
风一吹,院里的桂花树簌簌摇动,金桂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得满身都是。
一朵桂花正好停在司梵的眼睫上。
她抬手去拿,就见陆晏时忽然俯身低头。
眼睛一热,司梵的心颤了颤。
那朵金桂被他衔在唇间。
薄唇微启,桂花卷入嘴里,舌尖若隐若现。
看她的眼神,又撩又欲。
她脑子轰地炸开。
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从他怀里跳下来,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跑去。
陆晏时嚼着那朵桂花,盯着那道仓皇而逃的背影,笑得一脸痞气。
李彦从后面拎着两个人的行李跟上来,刚走近,陆晏时便吩咐他:“去查查苏城女子归宁的习俗,事无巨细。”
那道祖母绿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李彦上前一步。
陆晏时这才侧过头,目光淡而漫然:“还有事?”
“陆总,江家不知从哪得知您到苏城的消息,特意邀请您参加其女儿的生日宴,请您务必赏光。另外蒋氏、江氏两家想拓展康养医疗板块,正与咱们集团洽谈智能康养机器人研发项目的合作。”
“没空。”-
白天还好好的,没想到晚上突然开始下雨。
下就下吧,还电闪雷鸣的。
司梵好不容易把陆晏时赶去了隔壁客房,自己关灯准备睡觉。
未曾想一个闪电紧跟着雷声,直接把她刚酝酿的睡意劈醒。
房间里留了一盏夜间灯,灯光暖黄微弱。
窗帘虽然拉着,但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将整个房间照亮。
赤白的,阴森森有点吓人。
她扯过被子蒙住头。
反正雷声响不了多久就会过去,忍一会儿就好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她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传来一道温淡嗓音:“蓁蓁,客房太冷了。能不能借床被子?”
房间里有空调,冷完全可以打开,再说这种天能冷到哪去?
这个语气,这种话,也就能从陆晏时嘴里说出来。
她嘴角抽了抽,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打开门。
陆晏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丝质的黑色睡衣,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
刘海顺下来的时候显得他格外温柔。
尤其是此刻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很像清纯男大。
她瞪他:“陆晏时,说好了分房睡。”
他挑眉:“所以我来借被子,不是借床。”
司梵:“……”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子给我,我就走。”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柜子里拿被子。
被子刚拿出来,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骗你的。我来借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司梵一僵。
恰好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手里的被子掉到地上。
她捂着耳朵要蹲下,却被他先一步从身后抱住。
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身上还是大地香水的味道。
来不及开口, 又来了一道巨亮的闪电。
司梵忽然闭上眼,转过身抱紧他。
陆晏时一愣, 女孩温软的触感清晰地压上来。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 喉结滚动几下。
却在下一瞬,感受到她身体颤抖的刹那——
猛地捂上她的耳朵,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雷声和他的大手一起落下来, 干燥、温热。
他看着她, 温柔的嗓音贴着她耳侧, 轻轻地说:“蓁蓁, 我在,别怕。”
因为她害怕打雷。
又因为苏城归宁的第一晚,本就不可以分房睡。
所以他厚着脸皮来了, 幸亏他来了。
陆晏时想。
司梵忽然很想哭。
可她什么时候流过泪?
没有。
连和司倾梅斗得最狠的那两年, 她都没掉过一滴泪。
偏偏这一刻——
或许是雷真的太响了,也或许是他的掌心真的很暖, 又或许是触景生情。
眼泪瞬间涌上来, 顺着脸颊滑落。
那只温暖的大手离开了她的耳朵, 伸手接住了那滴带着温热的泪。
陆晏时的心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灼烧得疼。他倏地将她单手抱起, 掀开被子,抱着她一起摔进床里。
被子裹住他们二人的同时,她的头被摁在他胸前,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声音透过胸腔,刮着她的神经:“蓁蓁, 闭上眼,如果害怕……就抱紧我。”
在檀宫都是她睡床,他睡沙发。
就算有几次睡在一起,不是他发烧,就是她生病,总归有个人不清醒。
这回不同,两人都是清醒着的。
秋天的睡衣单薄,她上身真空。
被他搂着,姿势亲密得有些过火,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他再能忍,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她上身的变化,不可能察觉不到。
她这么想着,眼皮却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疾风骤雨,窗内却一室安好。
雷声不再响了。
陆晏时轻轻动了动,她顿时清醒了,摁着他的胸口往后退了退,总算拉开一点距离。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睁开眼看她,灯光太暗看不清,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她的脸。
温度烫得不对劲。
他忽然侧过身,双手撑在她身侧,语气一下紧了:“发烧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她更觉着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脸,隔着被子声音有点闷:“……没有,雷声停了,你不走?”
陆晏时看她这个动作和语气,反应过来她害羞了。他轻笑一声,仰身躺到枕头上,幽怨道:“用完就扔,真是无情。”
“……习俗规定归宁第一晚不能住在一起。”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他倏地侧身,再次撑在她两侧,鼻尖快抵上她的鼻尖:“小骗子,我查过了,不仅要睡在一起,当天晚上还要和你一起洗澡沐浴。这条怎么不说?嗯?”
当她傻呢,这不就是引狼入室?
她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瓮声瓮气:“……我困了,睡觉。”
目的达到,陆晏时低头轻笑,翻过身仰躺下来。
她背对着他,被子被扯得挣开,后背露出一片,没了遮掩。
他侧身替她掖了掖,自己往床边挪了挪。
两人中间顿时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他侧头看着她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柔软,下身胀得生疼。
他低头瞥了一眼,倏地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门轻轻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司梵睁开眼。
陆晏时果然察觉了,而且还有了反应。
她的脸已经不能用“热”形容,而是滚烫。伸手扇了扇,她安静听了一会儿。不知是雨声催眠还是真的困了,没多久便睡着了。
二十分钟后,陆晏时从浴室出来。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轻轻带上门,轻声回到床边,躺下去。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过身盯着她看,睡着的时候又乖又软,不像清醒时难以接近。
他忍不住蹭了蹭她的脸,将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唇在额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克制地离开。
不过是碰了碰额头和脸颊,帐篷便又有逐渐搭起来的意思。
他躺回去,无奈、宠溺又认栽地叹气:“……真是个祖宗,早晚死在你手里。”-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夜那场疾风骤雨,到天亮才歇住。
司梵醒来时,身侧那块地方早就凉透了,不知道陆晏时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洗漱完,推开门,立在廊下。
檐角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阶前的青苔上。
园子里满是狼藉。
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的桂花,金灿灿的,湿漉漉地贴在地面。
桂花树就在院子东边,老桩了,枝叶盖过半方小亭。
经过一夜风雨,竟还剩下些花簇在枝头。
沉甸甸的,被水浸透了,香气反倒比晴天时更幽,一缕一缕地,混在湿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很多年前,那颗树下的亭子里还有一架钢琴,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水汽很重,吸一口,凉意直往肺里钻。
十月的苏城,原本还留着几分温吞,这一夜过后,便彻底入了深秋。
司梵缩了缩脖子,想去隔壁叫上陆晏时,带他去吃早市。
刚转了个身,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
陆晏时不知从哪儿刚回来,风尘仆仆的,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今日穿了件黄色斜肩粗纹毛衣,左侧肩膀露着。
十几度的天气看着就冷。
他敞开自己的黑色风衣,把她包进怀里,搂紧:“起这么早?”
这个拥抱让她没来由想起昨晚,她有点不自在,伸手推他,拉开一点距离:“嗯,你什么时候走的?”
这话说得暧昧,好像自己舍不得他似的,但她就只是随口一问。
陆晏时绝对不会这么想。
果然他听了垂眼轻笑,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贴得严丝合缝。再次将她抱紧,语气不正经,问:“舍不得我?现在回去再睡一会儿?”
“陆晏时!”
“好好,不睡,”他低声哄着,“我做了早餐。苏城归宁有个习俗,出嫁的女儿回门第二日,早晨得吃丈夫亲手做的定胜糕,寓意一世安稳,日子顺遂。别人有的,我们蓁蓁也得有。”
司梵怔了一瞬,抬头看他。
所以他起这么早,是去做这个了?
她从小跟着外公阿婆长大,司倾梅从来没管过她。那些本应由母亲教导的嫁娶习俗,是她年幼时每逢旁人结婚,阿婆便同她说上一些。
那时她还小,只记住了一个很浪漫,一个很羞耻,其他的全忘了。
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
眼眶莫名发酸,她垂下眼。
陆晏时拥着她。
昨晚她流泪时,他心头那阵灼烧般的痛,不想再尝第二次。
他宁愿她一直浑身带刺、难以靠近,
也不要她露出让他无助的样子。
他转了话题,嗓音柔柔的:“陆太太赏个面子,尝尝我的手艺?花了我好几个小时,我可是按分钟收费的,这糕现在价值上亿了。”
真是又自恋又傲娇。
她刚起来的情绪瞬间散了,推了推他:“这东西挺难的,你确定你做的能吃?不是黑暗料理?”
他一边搂着她往餐厅走,一边和她拌嘴:“不好吃也得吃。难不成你还想让别人给你做?我劝你别想了。司蓁蓁,你我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又开始抽风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这话,再一次在陆晏时身上得到了印证。
她撇了撇嘴:“陆晏时,你是怎么做到一会儿人,一会儿狗的。”
陆晏时抓起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只对你狗,高兴吗?”
司梵:“……”
来人打闹着,还没到餐厅,就看见李彦从厨房后门出来。身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脸上也有,像是在收拾残局。
司梵侧头看陆晏时。
他身上倒是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想来是蒸完糕后又洗了澡。
她勾起唇。
定胜糕她没做过,但小时候阿婆常给她做。
尤其是考试前一天,说是考试就像打仗,吃了以后明天的考试就能胜利。
后来阿婆去世,每次她回来苏姨都会给她做,盼她在沪城顺顺利利的。
这东西好像要涨发,还得磕模、注意火候。
以陆晏时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之骄子,厨房肯定没法看了。
说不定还能把厨房点了。
她抬脚往厨房走。
陆晏时一伸胳膊,将她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他的胸膛:“厨房脏,让李彦收拾。”
司梵同情地看了李彦一眼,身为总裁的助理,这钱赚得可真不容易。既要上得跨国会议,又要下得收拾厨房,样样全能。
桌上摆了十多样早餐。
陆晏时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定胜糕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红色的,上面压着“定胜糕”三个字的花样。
虽然形状不规则,有胖有瘦,但看得出他用了心。
她侧头,想说谢谢,刚张开嘴,就被塞了一块定胜糕。
司梵一愣,还没咬下去,就见他倏地凑上来,偏头咬了一口她衔在嘴外的那截定胜糕。
唇差点碰上,鼻尖却蹭到了。
在她反应过来要抽他之前,他带着一副挑衅又得逞的笑,迅速退开。嚼了几下,舔了舔嘴上的红渣,笑得痞里痞气的。
半点不像个上市总裁,倒像个欺负自己喜欢女孩的混混。
司梵瞪大了眼,站起来吼他:“陆晏时!”
“味道……还满意吗?陆太太。”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吃过早饭。
她原本打算窝在老宅待上一上午, 下午去看看苏姨,明天就回沪城。
但陆晏时说,虽然来过苏城几次, 却一直没怎么好好逛过。
难得有时间,让她带着他四处走走。
国庆长假, 苏城的旅游格外火爆。
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 却也不是爱出门的性子,许多景点连她自己都没去过。
不过有一个地方,她和陆晏时应该都去过。
渔溪村海边的观音园。
陆晏时面朝着那片海。
前面不远处的高山上, 一尊巨大的观音像矗立在海边的石台上, 衣带被海风塑出柔和的弧度, 面容低垂, 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
司梵站在他身侧。
他侧头看她,神情有些看不分明,问:“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
她看着不远处的观音像。
这个角度, 跟他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她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陆晏时:“……五年前的一个夏天。你呢?”
她的微信头像也是这里。
与他不同的是, 她是背对着观音像,面朝镜头闭着眼, 笑得明媚又带点忧伤。
司梵一愣, 怎么会这么巧?
她说:“中考结束的时候。”
五年前, 也是夏天。
陆晏时倏地把她搂进怀里:“难道……”
她以为他要接一句什么命中注定、缘分天定之类的话。
可他只是垂眼看着她,一副终于了然的神色。
“你就是那时候对我一见钟情的?”
司梵:“……”
这会儿不是人, 又是狗了。
她推开他,转身往台阶上走。
陆晏时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慢慢褪去,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难以言明。
台阶上正有人往下走, 三四个男生,打打闹闹的。
其中一个往后躲,正好撞上一旁的司梵。
司梵没站稳,脚一歪,整个人往栏杆上撞。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她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陆晏时低头看她,语气紧张:“哪里疼?”
司梵摇头。
陆晏时撩起眼皮,看向那个撞她的男生:“不看路?”
那男生也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己的错,正要开口道歉,忽然又停下不太确定地说:“司梵?”
司梵侧过头,她没想起这个人是谁,但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点了点头,问:“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实验初中初四六班的班长,柴博明啊。”
司梵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你没戴眼镜,没认出来。”
柴博明笑了笑:“对,做了近视眼手术。哎,自从初中毕业就没再见过你,听说你去国外了,这些年……”
陆晏时咳了一声。
司梵侧头看他,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柴博明的表情跟看季星澄时一模一样。她冲柴博明点了点头:“我们要继续往上逛,先走了。”
柴博明挠了挠头,瞥了眼陆晏时的脸色,没敢再多说什么。眼看着司梵和陆晏时走过去,他又叫住她:“今晚我们在台堡有个聚会,你一起来吗?”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他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司梵拒绝:“不了。”
“夏昕也会来,你们很多年没见了吧,她现在……变化有点大。”柴博明不死心。
果然,司梵停下了脚。
陆晏时侧头看她。
她的脸色跟刚才没什么分别,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司梵:“哪个包间?”
柴博明心中一喜。
果然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到夏昕,就管用。
他高兴地掏出手机,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我加你微信发给你吧,找不到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司梵正要拒绝,陆晏时已先一步出声:“找你?你在台堡当服务员?这么拙劣的手段,也想加微信?”
柴博明被陆晏时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司梵面前实在有些丢人。他报了个房间名,就快步下台阶走了-
苏城第一人民医院康复中心。
苏姨在专业护士的搀扶下,踩上复健器械,动作缓慢。
左腿还打着石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年纪大了,骨头脆,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肌肉萎缩得厉害。
不做复健的话,到时候石膏拆了,连基本的站立都费劲。
靠落地窗的长椅边,司梵背对窗户坐着。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S】:临时有点事要处理,在老宅等我回去,晚上送你去台堡。
她打字回:
【不用,你忙你的,我打车去。】
放下手机,她抬起头,看见苏姨正冲自己笑。
她做完一组复健,可以休息五分钟。
司梵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扶她在长椅上坐下。
苏姨问:“蓁蓁,你谈男朋友了?”
司梵一愣:“没有,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柔软了一些。是上次和你一起来医院看我的那个小伙子吗?帅的嘞,我看他对你格外上心。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你,温柔的啊,就像老爷看老夫人时一模一样。”
她摇头:“苏姨,他不是……”
不是男朋友。
她和陆晏时现在是合作夫妻,但这件事不能告诉苏姨。
苏姨会以为她是被司倾梅强迫的,以为她过得不好。
“好好好,蓁蓁。”苏姨摆摆手,“苏姨年纪大了,这辈子无儿无女,唯一的心愿就是替老爷老夫人守着司家,盼着你有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上一辈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不该由你来承担痛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该活得轻松些。”
司倾梅不会放过她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致力于控制自己屈服于她,乐此不疲,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逃不掉。
她说:“苏姨,我过的挺好的。”
苏姨张了张嘴。
她与司倾梅一起长大,深知那个女人的性格——控制欲极强,像个疯子。
有些事司梵不愿跟她讲,她也明白司梵在司倾梅手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可最终,她只是拍了拍司梵的手,酸涩地叹了口气:“好,过得好就好。”-
到老宅时差不多六点,天刚擦黑。
隔壁那间屋子门紧闭着,房里没人。
陆晏时还没回来。
她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打了个车去台堡。
到台堡刚过七点。
门口停了很多豪车,不知道来了什么大人物,都在往里开。
司机跟在后面排队,想把她送到大堂门口。
司梵开口:“在这停。”
师傅一脚油门出了队列,顺势在路边停下。
她下车,付了车费,手机揣进兜里,往里面走。
台堡是苏城数得上的高档餐厅。
门头低调,嵌在一排老洋房中间,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门口站着两名服务生,清一色一米八往上的个头。
身板笔挺,长相周正,像是出来勤工俭学的男大学生。
司梵走到门口。
服务生为她拉开门,微微欠身,询问她是否有预定。
司梵报了个包间名称。
对方引着她去电梯间,按下楼层键。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其中一道女声格外尖利:“哎呀,爸爸,你最好了,以前我什么要求你都答应,这次应该也没问题是不是?”
她脚步倏地一顿,侧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露肩礼服裙的女孩子,正挽着中年男人的胳膊摇晃撒娇:“爸爸,我就要嫁给陆晏时。正好他今晚也会来,你就帮帮我吧。”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打开。
司梵垂下眼,转过头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中年男子宠溺地揉揉女孩的头,笑着应她:“好,心心是爸爸的心肝宝贝。只要是心心想要的,爸爸都会给你想办法。”
电梯门在司梵眼前一点点合上-
五楼听竹包间。
房间里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十六七个人。
几个正聊得热络,门从外面被推开。
其实今天不是什么聚餐。
是江北,江家长子,给他妹妹江湉心庆祝二十岁生日。
宴会八点开始,这里算是休息室。
在座的除了他和江北是初中就认识的好哥们,其他要么是和江家有来往的,要么是江北的大学同学。
江北推门进来,扫了一圈,指着柴博明身旁那个空位,吊儿郎当地问:“谁没来?”
柴博明拍了拍那空位,语气难掩激动:“一会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惊喜。”
该来的都来了,江北没看出还少了谁。他坐下,轻嗤一声:“怎么?你女朋友?”
柴博明一口水喷出来:“这话可别乱说,我可不想一会挨你一顿毒打。”
翟志泽喝了口红酒,饶有兴味:“什么意思?这人跟北子有关?难不成是北子的白月光?”
“滚,老子的白月光早杳无音讯了。”江北沉下脸骂了一句,脑子里却闪过那张冷艳的脸,他烦躁的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若无其事地问,“夏昕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翟志泽胆子大,讽刺道:“这会儿想起来找人了?刚在门口,不是你让人去跟兴源那个老总聊聊的?那个老色批,早就惦记上她了。还以为你对她是真心,没想到你就这么糟践人家,人渣啊……”
江北不作声,沉着脸看了眼时间。
夏昕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对他爱答不理,连床上都不回应他,像个木头。
今天见了他更是一张死人脸,不知又在闹什么脾气。
饭店门口一看见兴源那个老色批,他一气之下就说了那种话,完全是想让她知道外面人间险恶,还是他对她好,叫她长长记性,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
不过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什么天能聊这么久?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翟志泽的戏谑:“哟,兄弟们,他急了,他终于急了。”
“滚。”江北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出了电梯,司梵跟在服务生后面。
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是童知在群里发来的两条长语音。
她点开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童知醉醺醺的声音:“你们说顾准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一个女孩子约他一起玩,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他倒像个老僧一样,对我不冷不热,全程跟我隔着一条银河,衣服都没碰在一起过。”
“谊谊,我严重怀疑,你说顾准那天为了我差点跟柏光临那个人渣吵起来,是骗我的。他压根对我没意思。”
周谊还没回。
司梵打字问:“喝酒了?”
童知很快发来语音,语气软乎乎的:“在家喝的,在家,梵梵……放心,mua。”
司梵没再回。
男女情爱上的事,她自己都一头雾水,更别说给童知建议了。
退出聊天界面,她往下划。
陆晏时刚才也发了消息过来,问她到没到台堡。
她敲字回:“到了。”
想到楼下那对父女之间的对话,以她的性格肯定会直接问他今晚是不是也要来这儿。
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不想问了。
等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前面的服务生已经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
这地方曲廊回转,包间多得很。
她走了几步,还没找着那个服务生,便就近拐进一个弯。
一侧的包间门突然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接着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神色慌张,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她一头撞上司梵,想也没想就死死抓住司梵的胳膊:“姑娘,救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话说到一半, 女人终于看清了司梵的脸。
脸色刷地变了,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僵住。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 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定在那像见了鬼。
司梵也愣住了。
眼神从意外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抽回被女人紧紧拽住的胳膊,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 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她脸上的妆浓艳, 身上的红裙皱巴巴地拧着。领口歪到一边, 一只脚踩着高跟鞋, 另一只脚光着,丝袜勾出了线。
这副狼狈的样子,遭受了什么一眼便知。
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 空气像被抽干了。
司梵想过无数次与夏昕再见的样子。
唯独没想到她会是这样。
狼狈, 不堪。
柴博明口中说的“她变化有点大”,是这个意思。
包间里追出来一个魁梧的男人, 骂骂咧咧地攥住夏昕的胳膊, 狠狠往后一拽。
她踉跄着被拖回去, 人险些摔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终究没再开口求司梵。
但那双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她。
不敢置信,绝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司梵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在眼前被狠狠地甩上。
即将合上的瞬间, 被她用脚抵住。
她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房间里,女人被死死按在沙发上。
男人骑在她两侧,边撕她的衣服边骂:“臭婊子,给你脸了。好话听不进去,非得来硬的是吧?”
胸前一阵发凉,夏昕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挣扎着扯过被撕烂的衣服挡在胸前:“我是江北的人,你敢动我,他不会放过你。”
男人不但没停手,反而狠狠回了一巴掌:“操你妈的,敢打我?江家大少把你送给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像你们这种没钱没背景、只有点姿色的,不过是我们的玩物。玩物你懂吗?弃之如敝履,玩够了就扔。”
夏昕脑子嗡嗡的响,心也像被一刀一刀在凌迟。
偏偏他说的没错。
江北明知道这个老色鬼打她的主意,还让她来接待,确实是变相把自己当个玩物一样送给了他。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失望、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夏昕无力地闭上眼,想到门外司梵看自己的眼神,她自嘲的咬着嘴。
是她活该,这都是报应。
裙子被撩到大腿上,耳边传来男人解皮带的咔嗒声。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逐渐放弃了挣扎。
“她不愿意,你看不见?”
一道冷淡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男人的动作倏地停住。
夏昕从绝望中慢慢回过神来,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房间门大敞着,司梵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背对门口倚在门框上,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俩:“**罪,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陈沛抹了一把脸,从夏昕身上起来,裤腰带还敞着,晃晃悠悠地垂在胯间。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浑浊眼睛在司梵身上从头扫到脚,笑得油腻又张狂:“哟,哪来的小妞?长得挺带劲。怎么,也想跟哥哥玩玩?”
司梵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送你去监狱玩,怎么样?”
“外地来旅游的吧?”陈沛嗤了一声,根本不把她的手机当回事,“我告诉你,在苏城这地方,你连警察的面都见不着,就能被我送进精神病院,这辈子别想出来。”
原来是个惯犯,怪不得这么猖狂,司梵挑起一边眉,就见夏昕从沙发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破烂的衣服,几步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陈沛的腰,冲她大喊:“你进来干什么?谁要你多管闲事,赶紧滚啊……”
两人力气悬殊,她这点力气,刚才都没能从陈沛手里挣脱,这会更拦不住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沛反手摔在地上,一巴掌扇了过去。陈沛啐了一口,脸色狠戾:“臭婊子,再多管闲事,就先办了你。”
夏昕被打得头狠狠偏向一边,长发糊了一脸,嘴角隐约渗出血迹。还是不死心地转过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司梵:“快走啊,走啊……”
“你们俩今天谁都走……”
陈沛刚转过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司梵一脚踹在肚子上。
“我操你妈!”
他捂着肚子踉跄后退几步,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敢踹他。
不止他,连夏昕也愣住了。
她随即嗤笑一声,竟然忘了司梵从小就练擒拿格斗,那是部队里杀敌的招数。陈沛这种脓包,根本伤不了她。
司梵攥着手机,见他怒气冲冲地扑过来,像要把她撕碎。
她侧身从他手臂下闪过去,退到一旁的柜子旁,顺手捞起那支削得尖锐的铅笔,灵巧地闪到他身侧,笔尖顺势抵住他的脖颈。
“再动一下,这支笔就会插进你气管里。插气管是会死的,不过你要是想知道脖子上哪个位置捅进去不会死,我可以给你挨个试试。”
铅笔往里送了半寸,笔尖刺破皮肤,她问:“……想试试吗?”
脖颈传来尖锐的刺痛,陈沛没忍住轻嘶了一声,这下真慌了。
这小妞,身手利落狠戾,还熟悉法律。
他不会这么倒霉真碰上个警察吧?
真要是警察,他就完了。
他立即举起双手,语无伦次:“我不动,我不动。我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都行。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嘴上服着软,陈沛的眼神却往旁边飘。
趁司梵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他猛地去抢那支笔。
手还没碰到,司梵的膝盖已正中他**。
他蜷缩着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连叫都没叫出来,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
这一腿司梵用了十成力,看这样子,以后是废了。
她扔了笔,转身看向地上的夏昕。
片刻后,脱下身上的针织衫外套,递过去。
夏昕死死盯着伸过来的那只手,眼眶倏地红了,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她一把挥开司梵的手,吼道:“你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看我背叛你以后过得多惨?看我没你以后是怎么混成这样的?现在我被人欺负、被人耍,活成这副样子,你满意了?”
司梵没说话,把衣服扔在她身上,转身往门口走。
“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不是拿了五百万?”司梵侧头看她,语气没有丝毫怨恨,“五年,就算不工作,也够花了。”
夏昕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当年为什么那么做?看我被人糟践,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救我?我活成这样,全是报应。”
司梵没挣开她,也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再来一次,你怎么选?”
夏昕怔住。
再来一次……
她还是会那么做。
她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司梵继续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又停下,侧过脸睫毛轻颤:“路是你选的,所以……你委屈什么?”
是啊,委屈什么呢?
路是自己选的啊,怪不了任何人,夏昕松开手,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嘴唇无声地张了张。
她盯着那道曾经看过无数次的背影,虽然比从前高了许多,却依然单薄瘦削,还多了几分决绝。她忽然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追到门口:“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啊!你不知道,我日日活在愧疚里,夜夜都忘不了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司梵停下。
夏昕还在继续说:“但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我真的不知道,会害你差点死了……”
空旷的走廊里,声音回荡。
动静引来了带司梵找包间的那个服务生。
他看了眼门口的夏昕,又扫了眼里面的陈沛,立刻用对讲机喊人来处理。问清事情经过,确认两人都没受伤,又承诺一定交给警察处理,这才把人抬走。
这一连串动静,引来了听竹包间柴博明几人,还有刚从另一边转了一圈、没找到夏昕正打算回包间的江北。
江北自看见司梵后,就一直愣在原地,眼神痴痴的落在她身上,连她身后衣衫不整的夏昕都没注意到。
还是柴博明先反应过来,拉着其他几个人转过身,提醒江北:“江北,你要不先带夏昕……去换件衣服?”
江北跟没听见似的,盯着司梵像是要把她看出一个洞。
司梵化了淡妆,针织衫外套脱了,身上只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蕾丝繁花吊带裙,脖子上系了根同色系的蕾丝带。
裙摆堪堪到膝盖上方,前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冷艳又明媚,像冬日的阳光,叫人挪不开眼。
柴博明摸了摸鼻尖,只能半侧过身,有些尴尬地对司梵客气道:“司梵,包间就在前面,要不……我先带你过去?”
司梵本就是鬼使神差听了柴博明的话,不知怎么就想来看一眼,可看了之后,心里反而更堵了。她冷着脸拒绝:“我还有事,先走了。”
柴博明自知使了手段才让她来,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脊背发凉,尴尬又紧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翟志泽挡着司梵的去路,从上到下打量她,眼神夸张,语气更夸张:“卧槽,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同学?别自己吃独食啊,不介绍介绍?”
江北脸色阴沉。
柴博明更不敢说什么,只能去扯翟志泽,让他别生事。
翟志泽甩开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得谄媚:“你好,我叫翟志泽,江北的朋友。加个微信认识下?”
司梵瞥了他一眼,想绕过去,却被另外几个人上前挡住去路。几个人看她的眼神毫不遮掩,她不舒服地皱了眉:“让开。”
那几个人没听见似的当着她的面议论起来。
“啧啧,这长相完全是明星来的,不是苏城人吧?第一次见。”
“肯定不是,是的话早出名了。”
“你好美女,认识一下,我叫邱文轩,有男朋友……卧槽,谁他妈踢我?”
江北暴躁地吼了一声:“都他妈滚。”
翟志泽后知后觉地嗅到了火药味,这才注意到江北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很难看,可眼神却黏在司梵身上。
几个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圈,瞬间醒悟三人修罗场,头也不回地往包间走。
夏昕望着江北望向司梵的眼神。
痴缠、迷恋,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她苦笑一声,倚着门框滑坐下去。
不是她的终究留不住-
人都走了。
司梵也准备离开,江北先一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问:“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已经有了男人的成熟。
头发压着眼角,看她的眼神里压着怒意。
司梵侧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夏昕,不答反问:“她遭遇的这些,你知道么?”
江北这才像是想起夏昕也在场,垂眼淡淡一扫。
夏昕衣裙破烂,很是狼狈,见了他既不哭诉,也不生气,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不知是恼司梵知道他俩的事,还是恼她知道了之后过于冷淡的态度。
他点头:“算是吧。”
啪的一声,江北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种性格。
只要事关夏昕,她肯定会插手。
可他和夏昕在一起之后她为什么不出现?
这些年夏昕经历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她又去哪了?
他舔了舔嘴角,正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懒得再绕弯子:“不是去了国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一声不吭地走,一声不吭地回来,耍着我好玩吗?”
司梵冷着脸:“一直以来,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江北像没听见,自顾自地扯了下嘴角:“柴博明说的那个人是你?我猜他肯定告诉你夏昕会来这里,而没提今天是我做东。让我猜猜,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司梵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人这么欺辱,江北,你什么时候这么孬种了?”
江北脸一僵,舔了下嘴角:“我孬种?你又算什么?司梵,你就这么讨厌我?走都不肯跟我说一声,消失得杳无音讯。我像个傻子一样发了疯地找你。是我确实是个傻子,我他妈就是个十足的傻逼。都这样了,我他妈还是喜欢你,操!”
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像她跟他之间真有过什么,而她就是那个玩弄感情又把他抛弃的渣女。
司梵皱了眉,侧头看了夏昕一眼。
果然,夏昕垂下眼,咬紧了嘴唇,显然是误会了。
她脸色沉下来:“别说得像我欠你。我早就告诉你,我和你之间这辈子都没可能。再闹下去,你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江北攥紧拳头,咬着牙:“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我江北就他妈是一个笑话。”
他说完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司梵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等她站稳脚,要甩开江北的手时,迎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一群人。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陆晏时被众星拱月的围在中间,身侧走着江湉心和江泰安,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他正侧头听旁边的人介绍什么,那些人态度恭敬,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看这样子是往宴会厅去。
江湉心一见到江北,赶紧挽上陆晏时的手臂,侧着头语气亲昵地说:“陆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哥,江北。旁边那位……应该是他今晚的女伴。”
陆晏时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的两人时,眼神瞬间黯下来,人也停在原地。
身后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江湉心见状,以为陆晏时在等江北介绍,冲江北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看似打趣,优越感却毫不掩饰:“哥,还不赶紧给陆总介绍一下你的漂亮女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是新出道的明星吗?可比夏昕漂亮多了。”
司梵甩开了江北的手。
江北以为她因为江湉心的话不高兴,侧头看了她一眼,上前几步,对江湉心压低声音:“别乱说话,人家是我同学。”
被当众训斥,江湉心脸一僵,撇了撇嘴。
江北转而冲陆晏时伸出手,语气客气:“陆总,您好。”
陆晏时没接,甚至自始至终没看江北一眼。
脸上看不出情绪,薄唇却抿成一条直线。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目光沉沉地将司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瓷白的小臂上:那里有几道红色的指印。
空气一瞬间凝滞。
江北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陆晏时全程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无声的羞辱让他咬了咬牙,也只能缓缓放下手。
陆晏时的目光顺着她的小臂一寸一寸往上碾,最后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司梵也在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戗驳领西装,剪裁合体,用料考究,里面是一件交领的杏色丝绸衬衫,V字领口松垮,衬得他矜贵又不羁。
胳膊正被江湉心亲昵地挽着。
她侧着身子,深V领的晚礼服衬出饱满的曲线,身子微微前探,弧度几乎要蹭上他的手臂。
他没有半分厌烦和要挣脱开的意思。
司梵身量高挑,蕾丝带缠在她纤长漂亮的颈上,另一端垂在胸前。
吊带裙细细的带子挂在她平直的肩上,锁骨纤细分明,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断。
配上她那张劲劲的脸,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湉心见陆晏时的视线始终钉在她身上,不甘地抿了抿唇,眼里掩不住的嫉恨。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哥,这不会就是你那个……白月光吧?你们看起来挺般配的啊。”
周身气压瞬间变低。
陆晏时脸色沉郁,喉结无声地滚了滚,眼皮一点一点压下来,盯着司梵,像是要看穿她的心,又像是要逼着她先开口解释。
他不说话的时候压迫感很强,会让人无端局促和紧张。
旁边那些人都不敢吭声。
江泰安也感觉到了陆晏时情绪的变化,拽了拽江湉心,示意她别乱说话。
司梵觉得可笑。
陆晏时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出轨被捉奸在床一样。
她还没怪他,他倒先怪起她来了。
算了,反正他俩是协议结婚。
他爱被谁挽着,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实在没心情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垂下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那里还有一部电梯。
刚走出一步,身后传来陆晏时淡淡的嗓音:“既是江少的女伴,那就一起吧。”
说完,他不管司梵和其他人的反应,甩开江湉心挽在他手臂上的手,先一步往宴会厅方向走。
身边那群人连同江湉心和江泰安赶紧小步跟上。
司梵头都没回。
他以为他算老几?
凭什么他一句话她就得跟着?
江北见她仍要走,追上来挡住她的路,使出杀手锏:“待会儿夏昕也会去宴会厅,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
啪。
这是她今晚打他的第二个巴掌。
“江北,再继续纠缠下去,你会悔不当初。”
“不会有那么一天。”江北抬手摸了摸脸,又转过头来,贱兮兮地逼问,“……你来还是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宴会已经开始。
大厅里灯火璀璨, 水晶吊灯垂下细碎的光,映得人衣香鬓影。
管弦乐队奏着舒缓的曲子,三三两两的宾客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偶尔有人进入舞池。
送礼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江湉心换了一身白色的礼服裙, 被蒋念薇带着管家迎在入口处, 笑意盈盈地招呼每一位到场的客人。
上流社会的场子,无非就是这些。
光鲜亮丽的晚礼服,恰到好处的寒暄, 暗流涌动的打量。
陆晏时坐在主位, 面上没什么表情, 手里捏着一杯红酒, 轻轻晃动。
身旁围着苏城几个本地家族企业的老板,侧面坐着江泰安。
江泰安今晚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好这位。
虽然刚才已经寒暄过,但到底不熟。
他斟酌了许久才笑着凑近, 语气自然客气:“陆总怎么突然有空来苏城?是有什么项目要考察?”
都知道, 一个江家女儿的生日宴还请不动这位。
这话一问出来,其他几位老板也都跟着看过来。
陆氏根基在沪城, 这些年早已辐射全国。
陆晏时手里的国外分公司不仅在传统行业根基深厚, 在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制药、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也做得风生水起。
更何况陆家最近的变动, 圈子里都听说了,不出意外, 这位就是陆氏未来的掌权人。
在座的都想跟着分一杯羹,自然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陆晏时撩起眼皮,淡淡扫了一圈众人,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私人行程。”
这个回答让在座的人都很意外, 尤其是江泰安。
他分明让秘书查过,陆晏时身边这么多年都没有女人,所以才动了撮合女儿和他的念头。
难道是信息出了错?
江泰安笑着试探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能让陆总抛下公司业务,特意费心亲自作陪?今天来了吗?”
陆晏时往宴会厅门口瞥了一眼,没看到那道身影。
他垂下眼,又抿了口酒。
以司梵的性格,他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她肯定会跟他对着干,绝不会来这个地方。
更何况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他不说话,脸上神情摆明了是无可奉告。
江泰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生怕惹了这位财神不高兴,赶紧把话题转到陆氏即将启动的养老健康大项目上。
在场都是人精,见气氛有些僵,也顺势圆了几句场-
宴会厅门口,蒋念薇正跟一位太太寒暄。
江湉心急得不行,余光瞥见江北来了,赶紧提着裙摆小跑着迎出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司梵。
“哥,你快去替我迎客,我要去找陆晏时。”
“注意你的身份。虽然他是陆家长子,但你也是江家的女儿,端庄得体些,别落了下风。”
“行了哥,你怎么跟妈一样,说什么要沉住气、不能着急,显得落于下乘不说,还容易被拿捏。被陆晏时拿捏我愿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他很久了。你赶紧去——”
江湉心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司梵,愣了一下:“哎,她怎么也来了?”
“管好你自己。”
“谁稀罕。”说完她提着裙子进了内场。
司梵没受他们对话的影响。
她之所以来,不是因为江北的威胁,而是发现手机落在了刚才脱给夏昕的针织外套里。
夏昕不知道去哪了,她只能来宴会厅找她,拿了手机就走。
江北在宴会厅门口眼神幽幽地等着她,无论什么时候,夏昕这张王牌在司梵那儿总是好使。
司梵知道他在想什么,懒得理会,越过他径直走了进去。
蒋念薇以为她是受邀的宾客,赶紧过来迎接。在看到司梵脸时,嘴里的话硬生生卡住了,张着嘴脸都僵了。
江北察觉到她的失态,走过来解释:“妈,这是我邀请的朋友……”
蒋念薇没理会江北的话,近乎失态地看着司梵:“……你叫什么名字?”
司梵从上到下淡淡扫了她一眼。
一身珍珠白的旗袍,配着一条珍珠项链,气质是独属于南方女人的温婉。
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保养得极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神态和气色一看就是家庭幸福、夫妻和睦养出来的。
光看这张脸,很容易被骗过去。
她收回视线,没有理会蒋念薇的话,径直往里走。
蒋念薇突然从身后追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姓什么?”
司梵侧过头,厌恶的看着她,语气冷漠:“放开。”
“……你妈是不是姓司?”
“查户口?你礼貌吗?”司梵侧头看着江北,语气不耐烦,“你俩到底谁说了算?”
江北也没想到一贯端庄得体的妈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了仪态。他赶紧上来松开蒋念薇的手,低声说:“妈,这么多宾客都在看,还有陆氏那位……”
蒋念薇收回情绪,想起江泰安交代的话,她赶紧松开手,佯装整理了一下衣裙,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小姐,原来你是阿北的朋友,我认错人了。”
司梵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当着她的面,使劲擦了擦被她抓过的地方。
这副毫不掩饰的厌恶,让蒋念薇的笑容微微一僵,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太像了,神态举止多这么像。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陆晏时的注意。
他侧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江北身侧站着的司梵身上,脸色沉了沉。
她来了。
还跟蒋念薇站在一起。
那个叫江北的,在给她介绍长辈认识?
他仰头喝将杯中的红酒,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坐着的几个老板看过来,刚才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脸色就不对了。
江湉心一直在陆晏时身边晃悠。
见他喝完那杯酒,连忙从身后服务员的托盘里又端了一杯,走到他身侧。
只差一步距离时,她脚下忽然一崴。
也不知真假。
酒杯倾斜,酒液泼了陆晏时一身。
她顺势就往他怀里栽,身子还没靠上去,便被他单手挡开。
力道不轻,她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
司梵没找到夏昕,正要离开,恰好听见那声惊呼。
她循声看过去。
只见江湉心身子一歪,陆晏时伸了手,不知是扶是挡,人已经跌了下去。
江泰安慌忙起身去扶女儿,声音紧张的都变了调:“心心,摔到哪了?疼不疼?”
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
在大厅里没有找到夏昕,她不想再待下去,转身往外走。
没走出几步——
身后有人叫她:“阿梵。”
她脚下一顿。
这一声仿佛穿过了无边久远的岁月,再一次响在耳边,把她瞬间带回到十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
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三年级开学第三天,最后一节体育课结束,她回到教室,看到几个女生在她的课桌、作业本、书上乱写乱画。
阿婆给她绣的那个满是桂花和桃花的书包被扔在地上,上面涂满了颜料。那几个始作俑者见她回来,扔下东西,佯装无事想要离开。
她没有哭,也没有告诉老师,只是淡淡地走过去,把她们都打了。
她们被打得哭天喊地,骂她:“孤僻的贱种!野孩子!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朋友,没有人喜欢你!我们要告诉老师,让你退学!”
有人朝她砸过来一瓶饮料。
夏昕就是那时候冲过来的。
一把推开她,朝那个扔瓶子的人恶狠狠地说:“我都看见了,是你们先欺负她的,我会原原本本的告诉老师,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十岁的小司梵怔在原地。
夏昕转过头来,冲她笑得像夏日午后的微风一样舒服,她说:“阿梵,让我成为你的朋友吧。”
记忆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这些事早就忘了,此刻却又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