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转移
依照常理来看,被敌军包围孤立无援且自高空坠崖,躲藏起来好好养伤、绝不露面,这才是紧要之事。
但反其道而行之,同样也是个避免被找到的好法子。
……
交流决定好接下来的计划,恢复差不多的华胥便开始检查她们两人身上的所有伤势,力图全部恢复。
堪称奇迹的是,白珩除了一些磕碰擦伤外,连错位脱臼的都没有,虽然星槎摔了个稀烂,但狐人当真生龙活虎。
如果说,这是来自帝弓司命的庇护,那么华胥,必定属于得到了巡猎与不朽两方庇护的好运。
——除了白日战场上留下的伤口外,她连擦伤淤青都没有。
清湛水流旋淌在皮肤表面的各处伤口,洗去创痕疤痂,慢慢剥落出粉白新肉,填补在原位伤损的空缺。
治愈着自己身上的大小伤口,华胥半低着头估算着力量分配,耳边是白珩洗衣裳传来的水声,伴随着揉搓衣料的声音,瓢泼声更加喧哗。
抱着脱队不等于不回去的想法,狐人试图挽救一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规避以野人的外貌状态,狼狈而丢脸地回去见人。
拽着衣角蹲倚在珍珠白的云盆边,白珩左看右看,将衣服浸入水中用力揉搓染血部分,洗下一片棕红调的血水。
已经干涸的血液不好洗,但好在间隔时间不算长,水也是冷的,这才省力很多。但就算如此,没有任何清洁用剂的清洗,也有诸多麻烦。
眼看面积最大的血迹因被浸湿而扩散晕开,颜色却没有丝毫减淡消失,颤巍巍的狐人几个呼吸下去,几乎要原地晕厥。
揪住外套两肩,白珩不禁咬住牙关悲愤道:“星槎坏了就算了,衣服都洗不干净,我和这群畜生没完啊!”
华胥扭头去看,借提灯光亮,她打量着血迹晕染程度,提议道:“不如先泡一会,烘干交给我就好。”
“那把你的也一起脱下来给姐姐!”
听到她的回话,白珩瞬间就没了方才的悲痛,而是转身朝她伸手,自然地道:“反正都脏啦,一起洗掉,看着还舒服点呢!”
很显然,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狐人豪迈地将两件外衣往水里一扔,在水边站定后弯腰揪起衣领,就开始浸泡又拽起的洗衣标准起手式,很快就将池水泡出显眼的红晕。
铁锈味挥发在潮湿的空气里,难闻得令人作呕。白珩皱皱鼻子,将哗然流水如瀑布的两件外衣从池中拎起,再由华胥抽离了所有水分。
末了,狐人提起灯对着衣裳细细检查过一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衣服物归原主:“不错,都洗干净了!”
“就是星槎里带的东西太少,破损现在没办法补,不然这衣服上面连皱褶都没有,不细看还以为是新的呢!”
话音落,华胥下意识抚上肩头,在平整的衣料上感受到了清晰的破裂触感,不长不短,就像白日里所经历的敌袭那样突兀。
掌下伤口早已在战场被治愈,只有不明显的疤痕残留在皮肤,几乎摸不出来,但始终未曾消失,一如这场袭击带来的低迷与疑虑。
她沉默半秒,这才道:“……这是我的失误。对敌援毫无知觉,未作准备与设想,令全军吃了大亏。”
“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
正套着外衣的白珩惊得睁大眼,俨然没想到她竟会因自己的话跑偏了思路:“要是没有你,咱们在水梭洲可就要吃内讧的苦头了!”
“而且除了我们,其他人基本都安全撤退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呀!战场怎么会有永远不失控的事,元帅都不敢这么保证。”
她不说话,面容隐藏在因灯光而更浓的晦暗里。狐人怕少女当真陷入自责中出现心理问题,微弯侧下身去看她,声音极柔地宽慰道:
“把握大局,并且在局势改变的时候立刻下令,减少伤亡,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出征的每一个人,是卜者也好战士也好、医士也好后勤也好,大家都在竭尽全力,你自然也是呀。”
明亮的女声被和缓浸染,犹如歌谣般令人感到一阵温暖与心安:“三个月来,虽然一直有伤员被送去医治,但他们都活着回去了,这些都有你的功劳。”
“我知道,看到局势转变,你心里肯定难过去。但咱们带的队全部平安返回了!想想大家都没事,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晴蓝晕染作孔雀绿的双眼明媚如昔,正恳切而真挚地望着她,嘴角也挂着安抚性的弧度,和煦而可亲,看得华胥愣了半刻。
除了她们二人外,谁也没有被留下,这也是她用作抚平心中愧疚的理由。
愧责、悔恨,这种如坠深渊的情绪就像书页的折痕,清醒时就会横亘心头,睡眠时也会毒蛇般趁你不备窜出来狠咬一口。
比起“你当真有人未曾救下”这话,对于华胥来说,其实是“所有死伤皆因你一念之差”来得更为可怕。
前者会令她苦涩难当,更加精进能力。而后者只需要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能令她产生如此想法的因素,甚至不需要别人说出口,就会成为她永远哽在喉咙的刺。
从细微小点,在时间催化下越发加深伤口,变成一口淤血。
让人做不到咽下去,也根本吐不出来,就这样变成一把细齿锯子,日日夜夜在精神上来回拉扯、折磨。
说到底,人命实在太重了,根本就没有人能做到轻松背负着走下去,然后在某天若无其事地释然。
不然腾骁将军为何也会对着记录战绩的卷宗失神、为何丹枫也会眺望着古海中的持明卵缄默不语、为何镜流也在天舶司放置私人玉兆的殿内负剑阖目,眉眼哀悼。
那些被自己带出去,却没能和自己回来的人,都是仅自己才可见的乌云,笼罩和铭记都是终生的。
“……小阿胥?”
轻得只剩气声的呼唤令她回过神,眼前视野因聚焦而重新清晰,华胥颤了颤眼睫,抬起眼,入目既是白珩小心的神色。
狐人眉目间满是担忧,谨慎试探着,生怕她的触及伤心事。而少女只是下意识眨了眨眼,跟随身体本能做出惊醒的反应,白珩脸上便浮现懊恼。
触动感令那双圆润的乌黑眼瞳微微缩放一刹,随即,华胥弯眸莞尔道:“抱歉白珩姐,方才走了下神。米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如姐姐所说,大家都回去了,这就很好。”口吻恢复成带笑的温和,调节气氛的,她开了句玩笑说,“我不会真把自己自责死的,放心好啦。”
白珩并不是能用语言就混过去的人,她细细观察少女神色,在望见其中并没有勉强与伪装时,这才安下心。
狐人抬手摸摸她的发顶,一副对小朋友进行开导收尾巩固工作的模样:“看得开就好啦,大家都没事,而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快点离开,去找他们!”
“我过来的时候钻了林子,顺着原路返回,还能找找里头有没有吃的呢!”
大概是真的饿了,狐人在说起这个话题时,露出了自己都未发觉的嘴馋眼神,期待地舔了舔嘴角。
于是,华胥想起什么似的摸摸身上,变戏法似的摸索出两条断裂的能量棒,递了过去:“我只有这点,姐姐先稍微垫一下。”
“干嘛呀?”白珩质疑歪头,立即把手给她按了回去,“咱们出去正好找东西填肚子,不用给我,快收好!这是以后的口粮!”
“吃点吧,我好歹有两条呢。”
“那吃完了怎么办?”
“抓步离人吃啊。”
华胥半玩笑半认真地回答,感觉到狐人明显愣了一下,少女眸光微闪,笑弧浅淡地解释道:“我说真的。步离人、器兽,都可以被我用形变之力变成食物。”
汤海时持明人皆拥有的能力,也是被用在这方面。将鱼变得鲜嫩少刺、将本不足臂长的螃蟹化为肉山,甚至能够倍化可口化海中的藻,使之成为食物。
白珩本只当她是泄愤玩笑,听完解释之后,双眼瞪得有原来两倍大,不可置信中又带着隐隐的欣喜若狂,嘴角逐渐飞扬,像被天大的好消息砸中:
“……你早说啊小阿胥!!”
像是沉浸在接下来的幻想里,晴蓝眼底炸出烟花般的光亮,压根看不出方才还有过昏天黑地的哀嚎,激动得原地跳跺。
“你简直就是宝贝!大宝贝!”喉咙里发出亢奋到变调的尖叫,理智克制狐人压小了音量,但没能管住她去展露欢脱的天性。
白珩抓紧少女双手就狠狠熊抱上去蹭脸,脸颊挤压得自己都有点口齿不清:“这下不用担心这里石头多生物少,东西不够吃了!太好了呜呜呜!我的龙女宝贝——!”
随着不断拖长的尾音,狐人眉开眼笑,四肢并用地挂在少女身上,啄木鸟叨树般使劲亲着华胥脸蛋,啵声响亮而利落:
“姐姐要是早点遇见你!哪里会在野外饿肚子!”
相见恨晚的戏份再次上演,白珩呜呜发声,华胥让她摇晃得东倒西歪,习以为常这种热情而的站不稳,努力在原地站住。
“但是!”
话音一转,狐人又从她身上跳了下来,音调里夸张的呜咽化作了故作严厉的板正:“无论多饿也不可以吃脏东西!”
白珩一叉腰,故意板起脸说:“那些步离人多恶心啊!一身厚毛满地打滚衣服都不穿!比流浪动物都脏!这谁下的去口啊?!”
“……”
笑意凝固,华胥瞬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翻涌起来的寒锐恶意,悉数在这番话里被打散干净,变成了难以启齿的人生污点。
“饿了可以直说,咱们有的是办法找吃的!”白珩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得甚至有些痛心疾首,“怎么犯得上吃那些畜生!”
“不是姐姐看不起他们,可是那群步离人是真的恶心啊!吃虺裔也比吃他们干净啊!我的小龙女!”
随着狐人几乎要声泪俱下的劝阻,华胥脑中适时浮现出狼人原始至极的粗犷模样,表情越发僵硬,不禁更觉舌根泛酸。
空荡的胃部开始翻江倒海,提醒着她刚才到底因为那缕自心间横生的恶意,说出了多么令人丢脸的话。
大概是梦境里尸横遍野遗留下来的糟糕情绪,也可能是因为白日的措手不及实在让人愤恼,方才提及可以将敌方充做口粮时,烟缕般细密的疯狂与恶毒从心口接连涌出。
那一刻,她的心脏变成了盛燃着断肠毒的香炉,与死敌相关的一切都是镂空的缝隙,使得极端到尖锐的恶念野草似的疯长。
但现在,所有的草都被恶心没了。
少女艰难吞咽下碎在口中不成句的发音,顿了又顿,像在忍耐什么煎熬的生理反应,极力挽救自己的形象:
“白珩姐……我刚刚其实是被狼毒影响了,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些都是步离人的阴谋!”
已经被白珩以为是饥不择食了,再不赶紧甩锅,那她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名声就全都别想要了!
见此情景,狐人也知道这是少女在急不可耐下台阶。虽说平时狐女也会迫害别人,但被她相当宝贝的华胥绝对不在名单之内。
白珩往她后背哄慰婴儿般拍了拍,怜爱道:“那就不说了,咱们走昂。不想那些不穿衣服的畜生,我们去山上抓鸡来吃,姐姐带的烧烤料粉可香了!”
深深吸气忍耐着压下悔不当初的心情,华胥抵齿咬牙,神情满是不堪回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数秒后,幽暗溶洞里亮起一盏洇青鎏金的莲花,稳稳载着两人向出口飘游而去,柔光如飞萤碎星般洒落一路青蓝光点。
就这样飘了不知多远,莲影莹亮蓦然碰撞上野外冰薄的月光,巧妙停在光照扩散出的皎白之外。
尽头,乱石将白光挤压成不规则的形状,斜斜穿透进洞,铺在崎岖的坡道,使那段杂草碎石密布的路,冷得如同落了层霜。
见到了尽头,更为熟悉路径的白珩率先跳下莲花落地,躲在不被月光涉及的暗处,小心向光源被侵占之处探头去看。
观察着外界,她猫腰闪身,躲进石墙呈嵌入的空缺内侧。那背光的视觉死角正与她顺溪而走的路径向邻,是关键的侦查点。
顺利藏身后,狐人便朝着石壁漏风的位置凝神细听,关注着外部的风吹草动。
“唰啦、唰啦。”
山林树影被风婆娑吹摇的声音细微传来,隔得很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白珩没听见脚步落在林叶草木中的动向,也没听到属于器兽的嘶鸣。
安全。
狐人自藏身的石壁后闪出来,对着另一侧藏身的少女打了个手势。
对方也从石壁后探身,两双眼眸在半空交汇,心领神会间,化作两道辨不清色彩的残影跃出洞穴,藏身向繁茂林中。
……
黑色荒骨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所有器兽与敌人,都已经不在这颗星球上了。
漆黑树影压在头顶,遮挡了深蓝的夜空,细小霜点错落着,闪着细看方能发觉异色的星光,像油画上泼落的细砂。
冷风穿过山体与树林,发出类似哭号的呜咽,灌入燃着火堆洞中,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洞穴转过角的深处,深夜的寒冷在此中逐渐消融,暖橙色的光晕透射在石壁上,庞然拉扯起竖着狐耳的巨大阴影。
撕开调料包,白珩对着火堆上的不知名山鸡均匀抖洒,细致地不断翻着面。她身边的少女也低着头,手里捧着幽莹发亮的玉兆。
黑色荒骨的信号连接差得要命,傍晚报平安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数次,发得白珩咬牙切齿猛按键盘,这才成功对着罗浮指挥舰发去讯息。
这样一来华胥也能确定,虽说信号不稳时常断联,但她们与大部队并不是完全无法联络。
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点,在知晓丰饶联军对外动向如何的同时,她们也能作为里应外合的里,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就比如现在。
在不断刷新重联里,玉兆终于艰难地弹出了一条消息,其过程艰辛堪比从貔貅嘴里撬金币,等得华胥望眼欲穿。
少女点入对话框,只见那消息并无任何招呼,言简意赅,仿佛修改过无数遍才被主人按下发送,将挣扎悉数藏在了简洁之中。
‘步离战首带队阵前叫嚣,称龙女已败。我们并未理会,借助蜃龙布好的幻境,歼灭一支舰队,无伤亡。’
晶蓝冷光呈扩散状投在脸庞眼瞳,华胥不自觉低蹙下眉尖,细细再将景元发来的消息读了一遍。
凝沉目光与虹膜上的黑色融合得天衣无缝,她转眸看向洞穴出口的方位,眼底暗色流动。
她有呼雷会趁胜追击的推测,毕竟遭困的两人和撤离的两队人,其中明显是后者更值得费心追杀。
而在得到景元的报信后,黑色荒骨至今安静的原因,也就水落石出:
呼雷的支援里,要说多到能占领星球的只有器兽。而在分出大额数量追击后,留下来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覆盖黑色荒骨。
而步离人至今不着急搜寻抓捕的原因、和呼雷叫嚣阵前的资本,都是她这个操纵活体的掌鳞龙女已败,甚至说,已死。
景元绝对将呼雷的叫嚣进行了委婉弱化,但华胥猜得出来,能让呼雷如此肆无忌惮的,只有她必死无疑这个消息。
但这样,疑点就加重了。
思忖中,视线落在地面与石壁交接曲折的起伏线上,转动的幅度微小得堪称只是闪烁。华胥习惯性地咬住唇内软肉,继而又松开,抵住了齿关。
——她所以为的重伤、白珩所见的血液,竟然也都落在了呼雷的眼里。
作为被呼雷亲自盖章并做出不设防举动,好似当真已死的自己,连作为伤口证明的衣服破损都没有。
那么这造成了所有人出现幻觉的问题根源,出在哪里?
思来想去,她再次回想起自己犹如被夺舍了的恍惚记忆,脑海中播放出爆成血雾的白金花朵,电光火石间,蓦然与白珩的话语相重叠。
能够相勾连的线索组成了前因后果,解构出唯一的可能性。
迅速捕捉住脑中的灵光一现,少女将玉兆屏幕扣入手掌,缓慢转向身旁的紫衣狐人,眼里多出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白珩姐,我想问你件事可以吗?”
狐人还在看顾火堆上的晚饭,闻声便扭头看了一眼,接着又收回,摇着尾巴欢快回答说:“昂,你问吧!”
“我和呼雷打斗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味?”着重加强了关键字的读音,说完,华胥又接着补充道,“一种很浓郁腻人的,能把血腥味都盖住的甜味。”
狐人转动树枝的动作停滞两秒,眉头怀疑地皱起,连带着整张秀丽的脸也皱成了一团,俨然在死命对照着记忆回想。
在经过不知多少次自我怀疑和对比后,白珩难以置信地飘着声音回答:“没有啊?”
“那,你所见的步离人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吗?”
“也没有,不过你要说异样……”白珩陷入了回忆,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那个战首呼雷倒是有,在我想开星槎撞他的时候,他没动,就像呆住了!”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了然地垂眸点头,华胥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向狐人道了谢,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边的白珩捏着树枝末端,满眼迷茫,但也善解人意地什么都没问,挠了挠脸,带着满头问号将注意力又放回食物上。
狐人与狼人的嗅觉都比持明要强,更遑论实际是短生种的华胥。所以闻到了那股香气的,大概率只有呼雷与华胥两人。
那些足够将人呛得目眩神迷的甜香飘在半空,腻人得要命,白珩离得不远,加之星槎舷窗早有破损,不可能一点端倪也无法感知。
而战场这种充满血腥硝烟的地方突然出现甜味,闻到的人都不可能不做反应,所以这股味道,很有可能是假的。
由此继续伸引,白珩在星槎上所看见的血,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血。
如蜃君所说,世上无真亦无假。就像蜃气编织了倒悬海的海水,翻涌千年,水声与水影都毫无破绽,从未有人产生过怀疑。
照目前情形来看,她记忆里的气味、画面,都可能只是幻境。而最巧的是,目下局势有利于她,且她当真有一样能够制造幻境的东西。
抽丝剥茧的唯一可能被推断出,指向那个唯一的答案,少女翻转手掌,泛金幽火漂浮摇曳着,无声无息。
她仰头,目光落定在火苗上,深而震愕。火焰的光亮与蜃火一同化作惺忪晃动的光影投在虹膜,将眼眸衬托得神秘无比。
“景元方才告诉我,呼雷阵前称我已输,但我毫发无损。”华胥将视线投望向狐人,终于开始解释自己的行径:
“我对蜃火并不了解,但目下只有这个可能。就是它捏造出欺骗过所有步离人,同时也欺骗我们的幻境,造成了误导。”
“我说怪不得!”
瞬间明白少女方才问询是为何,白珩恍然,精神都陡然变得亢奋起来:“明明看见那么多血,但我们都没受伤,原来都是假的!”
“没错。”华胥颔首,心中疙瘩般的怀疑终于散去,令她如释重负,“若不是蜃火,目下局势怎么也不会有利于我们。”
是谁的东西就帮谁,局面自然而然就倒向谁,这是毋庸置疑的道理。蜃火凌驾于任何信息素之上,幻觉自然不可能来自步离人的影响。
“太好了!”
白珩显然也松了口气,喜上眉梢:“这下我们待在这里,也就不如设想中那么危险了,等找到机会,我们就偷飞行器回去!”
“这是我们离开的办法,但离开之前,我们能与水梭洲的大部队里应外合,重创这群丰饶余孽。”
说这番话时,华胥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目光褪去了素日烟雨般朦胧的温灵,转化作幽深的一泓,寒光薄亮:
“虽说信号不稳,但总有沟通之法,从水梭洲到黑色荒骨,再快也得不少时间,只要计算好时间差,这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说完,她停了半秒,将倒扣入掌心的玉兆翻开:“况且,指挥舰目前已经证实,这群步离人研究出了新的器兽,我们得想个办法得到些线索。”
白珩耳朵动了动,歪头提议道:“那,我们明日动身去看看?”
“目下并不适合与丰饶联军硬碰硬,先等等景元他们的消息。”华胥蹙眉,慢慢摇头,“不然若是碰上主力回来,必定难以脱身。”
“舰队现下以防守为主,呼雷便会有更多心力放在后方,但若我们毫无帮助提供,前线必定也十分艰难。”
局面陷入深深的困境,使得少女不禁咬住唇瓣,锁眉纠结起来:“而且光等下去,我们两人才是最危险的。”
不能动,亦不能不动,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办?
犹豫沉思中,她手掌中的玉兆轻微震动,亮起幽润荧光。熄屏前未退出的聊天页面晃了晃,弹出条备注了时间的全新消息:
‘7348—0928,3:05’
‘为防步离起疑,我们并未向外透露你们的消息。还请龙女万事小心为上,切莫暴露行踪,前线自有我们应对。’
华胥垂眸看着,数秒后,她划开了玉兆中保存下的大致投影地图。
山峦河流的线条纵横交错,被她伸指放大局部。顺着山脊线条滑入山谷湖泊,少女凝眸急速思考着,须臾后出声道:
“白珩姐,从明晚开始,我们一路向东移动,找找那群步离人的踪迹,怎么样?”
同样对着玉兆发愁的白珩本还在冥思苦想地咬指甲,闻言反应一下,不假思索便同意道:“好!那我今晚守全夜,明早再休息,等天黑立刻出发!”
“天黑行动,天亮躲藏。这样接近我所猜测,可能有器兽聚集之地,至少也要半个月时间。”
“那也不慢啦!”
狐人豪迈挥手,眉眼间尽是不为所困的快活,她一把撕下山鸡腿递出去,招呼道:“来,先吃东西,吃饱了我们继续商量。”
“谢谢姐姐。”
华胥轻声道谢,伸手将被刻意凉了一会儿的鸡腿接过。
她将玉兆放置在膝头,而后信手引起一串圆滚滚的水珠飘在火堆上,等待着水球滚沸,可以入口,姿态熟稔,像是不止一次这么做。
回复过景元消息后,少女指尖在一众联系人里划来划去,挨个报了平安,做完这些,她又点进了最开始的聊天框。
屏幕上的信息还停留在战场消息的交流,没有新的回复。盯着空白处想了想,华胥几不可查地浅浅抿唇,还是敲下一行字:
‘伤好些了吗?’
————————
白珩【荒野求生,然发现队友能称霸食物链版】
华胥【早晚过上看谁不顺眼把谁做成罐头当零嘴吃的暴君日子!】
龙祖【尾巴尖敲头】
感谢在2024-07-2713:23:06~2024-07-3114:5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幕修远24瓶;追逐繁星的少女5瓶;伊湳2瓶;凉夏一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叫嚣
无人居住的荒星常会出现信号不稳的情况,这不值得奇怪。
因此,在信息隔了几分钟便再次弹出时,身在指挥舰的景元无可避免地感到一阵不真实。
玉兆幽润的晶蓝光芒清冷至极,他难掩失神地望着屏幕上的字符,双瞳像是被风吹动的金色海面,摇撼得鲜明又隐晦。
真的没事、真的谁也没失去。
直至此刻,这样劫后余生的实感才终于压在心头。像给流传遍地的谣言按下了审判罪罚的印玺,将心尖犹如夹缝杂草般不断苏生的绝望彻底根绝。
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步离战首充满恶劣的话语还在他的耳边打着转,连带着被屏幕所显示,战首旁簇拥步离所露出的神情,他都记得毫无错漏。
那令人恶心至极。
远处传来叫嚣,隔着星球外到星球地面的距离,纵然如此,也被步离人刻意借助工具扩放到最大,恨不能全寰宇都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长生种的耻辱、丰饶福主的背叛者。”
屏幕中,吃了幻境苦头的步离人悉数与水梭洲保持着距离。为首的呼雷踩着飞行器,体型壮硕,正呲着狼牙笑,高高在上地讥讽:
“龟缩在幻境庇护之下,连为你们的将领收尸也不打算了吗?”
这是景元第一次找不到可以发泄情绪的措辞,他深刻体会到了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恨意。
哪怕用平生所知的一切恶毒话语去反击,也始终无法消去心中堵塞的无力与愤怒,除了用血,除了用敌人性命,不然无论如何也洗涤不去。
驾驶斗舰的狐人们耳力素来好,且悉数准备在前方,自然将他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有飞行士听不下去,握在拉杆上的手一紧,当即就要尖锐反驳。
“别听他们胡扯!”
玉兆连线里蓦然响起一声喝,领队的莺时处在最前阵列,死死盯着天空之外,双手青筋凸起。
她那声激烈的反驳像在宽慰同伴,又像在宽慰自己:“龙女她们不会有事,都别乱了阵脚!继续戒备!”
连线里传来接二连三地“嗯”声,和着只剩狠命吸鼻子隐忍泣音,大抵多来源于黑色荒骨星平安归来的飞行士。
但她们都合紧了牙关,没给天空外的狼人们任何回应。
屡屡发声的呼雷也不急,继续站在阵前咧着嘴笑,仿佛光沉默就足够令他愉悦。那双狼瞳里含着凶戾与讥讽,对嗜血引以为豪的微表情被捕捉得一清二楚,得意而满足。
他身旁的巢父跟着呲裂吻部,高声道:“别再负隅顽抗了,持明龙女能操纵活体又如何,不照样惨败于战首之手,死无全尸!”
剑鸣高昂,不断加快飞舞速度的细小雪花已经在镜流身边凝聚成了暴风雪。剑士看着天顶,目光冷得能将整片高天冻起来,支离剑的震颤前所未有。
在她身后,是已经调配出雷弩的首领金人,和将大片地面化作激溅浅滩的苍青巨龙。
“不过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死没死,毕竟据说罗浮真龙可腾云驾雾,不畏高空。”
不顾下属被突然拆台的惊诧,呼雷蓦然向搜探迹象的仪器转过脸,语气残忍而愉快,刻意将每一颗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仙舟的龙尊,你们持明真龙就算没了心脏,也能活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虽然他们一直不曾发声过,但就在那连呼吸交替都嫌短的一刹安静里,就是充斥着与方才不同的氛围。
宛如被蛛丝包裹,即将在可将咽喉皮肤甚至骨骼都绞断的蛛网里窒息,死亡。所有人都溺毙在凝固成形的空间里,空气都好似变成了胶。
无数心脏在话音落下时停滞了节拍,死寂数秒,频道中有声音强忍着眼泪,咬牙发出了哽咽的痛斥:“好歹毒的畜生……!”
问得出这种话,呼雷居心昭然若揭。因为无论给不给出回应,这句话都已起到了重挫仙舟的效果。
——那是掌鳞龙女。
是令飞行士毫无顾忌与器兽作战;在战场游走挽救同袍性命;深得六舟太卜赞扬信任,领受韬略士职责;甚至被罗浮将军赋予越过任何同舟将领,直接发号施令职权的联盟英杰。
仅仅三月时间,被视作联盟锋锐的巡猎六锋便折损一位,生死不明一位,这为军中士气带来的打击堪称毁灭。
听不见任何回应,水梭洲的步离军队显然十分满意这样鸦雀无声的局面,被助长了一身气焰,让呼雷接着出声道:
“她是个可敬的对手。”
“实力强大,力量特殊,如果能够归顺于我,那么我能够让她除我之外最尊贵的位置上。”
说着,呼雷遗憾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可惜她没有认清局势的眼光,落了个死相凄惨的下场。”
咔哒。
金属断裂声清晰在空寂的舱室内弥传,泛着银铁色的笔尖蹦上半空,在桌面泼溅出细小的墨点,旋转了好几圈后,清脆落地。
景元深深吸气,试图令大脑保持思考对策的状态,但效果并不那么尽人意,他真觉得自己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清锐双眼因恼火而泛着红,心中情绪激涌得令他沉不住气,不知道火烧还是冰冻的感受潮水般汹涌在胸,少年用力握住了手心残余的笔杆,几乎将笔身也给掰断。
他真的很想再像白日那样拉弓,令箭矢飞出天外,命中出声步离的喉咙。
但他不能这样做。
他要好好思考,仙舟的士气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但因误会才得到喘息的两人也不能暴露。他需要找到两全的对策,既保全前线,又保全身陷危险的华胥与白珩。
‘伤好些了吗?’
玉兆里最新弹出的消息不是战局信息的交换,只是一句简短的问候。自身都危急的时候,还能关心到别人,敢分这个心的只有华胥。
景元低垂下眉眼,目光沉沉地转了几圈,随后又转向天顶不可见的步离舰队方向,攥紧双拳,抵住发酸的齿关。
“我听说掌鳞龙女乃是你们罗浮持明的少主,罗浮饮月君,不打算为她收敛遗骸吗?”
挑衅越发嚣张,气焰不减的呼雷声音低厚,嘲笑说:“不过收了也无用,自万丈断崖坠落,哪怕是我现下派人寻找,也找不齐她的尸身。”
“不如祈祷那个卑贱的狐人还留有全尸吧,这样方便你们替她料理后事。”
说完,半透明的天穹外便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这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莺时额头青筋暴起,火得直喘粗气,她将牙齿磨得咯咯响,拼命才控制住拍下火弩发射按键的手。
“骁卫,”
顾忌发言会影响大部队,莺时忍耐着调开单人频道,只觉得双手筋骨已经因忍耐而用力到酸麻:“我们还不动手吗?”
“目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周身浮满了各式各样的投影屏,景元挨个调取紧张观察着,神色凝重,说话声音虽轻,但咬字却透着些焦灼:
“蜃龙幻境出其不意,却只能用一次,有了提防,便难算计。”
几乎把拉杆掰断的莺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语气不甘:“但总不能就这样听……”
轰隆——
雷鸣骤起,打断了狐人的话。
在场人不受控制地被雷声颤鼓了心跳,纷纷向变故突生的天穹投去目光,惊异不已。
只见天边游弋着一抹清明水色,伴随着庞然龙影迅捷冲入云霄的动作,苍古威严的吟啸震荡高空。
瞬间,乌云漫卷,霜紫闪电穿梭在紧密簇拥的乌灰云翳里,嚣狂地撕裂开天空,短促照亮苍白天地,霆鸣穿彻寰宇。
水梭洲夜景与任何星球都不同,即便凌晨也拥有饱和至绚丽的可见度,瑰美浓艳,可就在苍龙入云后,漫天霞光瞬间失色。
梦幻的酒红被铅灰浸透,轻纱似的云雾像吸足了水分,沉甸甸得似乎下一刻就能全数坠下。黑沉压抑如天灾欲来,神罚将至。
象征着分界线的半透屏障泛着涟漪,立着唯一的浅亮色彩。穿梭隐匿于云间的苍龙停止了盘旋,安静而威严地伴随白影身侧。
“不是问我有何打算么。”
白鹤绣样翩飞在衣袖,起伏间闪过属于金丝的璀光,坠着流苏的玉环随风动摇,露出指掌上漂浮的重渊珠,天洪涛涛。
一如那双毫无温度的苍青双眼,丹枫的声音也冷得几乎没有起伏,睥睨锋利之意远甚那体型粗犷的狼人,语含杀意:
“不畏死,便接着说。”
大放厥词的呼雷愣了下,狼瞳罕见的有些空白。半秒后,呼啸的雷霆便至袭他面门,带着狂吼的飓风向舰队横扫而去。
哀嚎怒吼瞬间在部队中爆发,蓄势待发的洪水顷刻喷涌,犹如一只比器兽更为恐怖的无形巨兽,倾吞席卷了大批身影,狠狠吐入蜃气之内。
队伍最前的青金石色衣裳的剑士身影一顿,当即化作残影闪入云外。
高天的失温冰冷里,极寒冰锥凭空而生,向一片混乱的步离军队劈落,凛冽剑气向四面八方激荡,震飞无数狼人。
见族人阵脚大乱,呼雷勃然生怒,狼人发出听不明白的吼叫,挥爪便要集结器兽,却见序列如被无形锁链牵连的长剑争相刺来,冰冷直逼脖颈。
“铛!”
铁爪迅速抬起格挡住剑锋,呼雷獠牙翕张,余光里喷溅出被剑光切碎的巢父血液,铁锈味和冰冻气息一起涌入肺腑。
族人死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那幕宛如垂帘的血液下,又赶来了一名强敌。
破风声飒飒,剑光凌乱交织成网,狼人悍冷的眼瞳分别倒映出两抹持剑身影,一者浓蓝一者深紫,皆怒目凌厉相逼。
另一边,自数也数不清的步离人从高空坠下后,金人与斗舰便立即展开了作战。
心头愤懑还未消散,便突然进入战斗的莺时死摁按键,声音难得也走了调:“骁卫!你不是说不能打吗!”
“这是意外!”
玉兆连线里的战斗环境音比耳朵边的还响亮,莺时瞪圆了眼,看着熟悉的身影仗剑而去,耳朵里是对方高昂却意气的回答:
“能有这场战斗全仰赖饮月龙尊!”
金霆萦绕在剑锋,不知何时离开了指挥舰,景元踏上斗舰借力便跳跃而起,利落向趴在飞行器上的狼人斩下一剑:“但这只是暂时的!敌众我寡,没到我们真正反击的时候!”
数量巨大的器兽、精锐的步离部队、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但已经令各仙舟纷纷下达警戒令的新型器兽。这些都是会逐步令他们只能越发安静的麻烦。
他们只能分散又缓慢地清理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慢慢试探,起码目前必须是这样。
“景元!”
电流声哗然炸了满耳,连线中突然传来属于应星的呼喊,工匠操作金人传来的各种电子音连绵地响,语气分外危急:
“有东西从那群畜生的后边过来了!”
骁卫停顿一下,而后开始切换玉兆连线频道,迅速通过系统自带的全部高权限申请,声音还算沉着:“能看出大致模样吗?”
“长得像蝙蝠一样的东西!”
盯着已经覆盖视线的各式投影,应星飞快撤去数面,将带有瞄准镜的屏幕放到最大,汗水如雨,目光灼利锐亮:“不在金人识别的数据库里!还扫描不出数量!”
“不能恋战了!撤!”景元当机立断,“诸位飞行士与工匠原位不动,改换阵列,如有器兽袭来随时准备火力覆盖!”
闻言,半空的斗舰与金人纷纷变换位置,改成更为紧密的防御阵列,无数火炮雷弩的发射口被调整角度抬起,蓄势待发。
同样听到两人对话,距离蜃气最远的镜流横架起剑,漆黑剑身血影浮游,她翻身向下抡劈,将面前步离一分为二。
剑锋落处,冰蓝气浪汹涌翻卷,将爆发的血液悉数冻结后,巨大的冰锥拔地而起,宛如倍化的荆棘遮挡了追兵去路。
被挑断铠甲的呼雷双眼血红,召集器兽失败还遭到几人逗狗似的攻击,气得面目狰狞。
看着人仰马翻的族人,属于兵器的冷光杂乱而密集,不过片刻便葬身多少同族。自狂妄陡然跌势,呼雷根本忍不得。
“吼!”
肌肉蓦然随着吸气长啸的动作涨大,呼雷若无旁人地拼命嘶吼。商声眼尖看见,当即持刀向其要害攻击。
注意到这一幕,距离最远的丹枫翻腕拨开侧面抓来的利爪,长枪自袖间穿过换至左手,贯喉断首后便掠身御水,也向呼雷靠近过来。
商声以为他打算直接离开,原都做好了断后打算,不想青年目光肃杀,抬手将击云贯穿狼人肩胛。
也不知他是刺了何处,那被厚实皮毛与虬实肌肉包裹的肩膀霎时喷出血花,溅了持明少年一脸。
痛苦宣泄的狼嚎凶怒雄厚,反手让青年拧动枪身,无端塌陷下半边肩膀,仿佛融化了左边肩胛的所有骨头,吼声更响。
“呸!”
低头吐出溅入口中的狼人血液,来不及翻同族白眼,商声挥手向身后掀起龙卷狂风,泄愤般狠一拍收枪的丹枫,张开幻翼便走:“快撤!不能恋战了!”
在风暴纵横的数百米外,遮天蔽日的灰褐色扇动出闷重的“呼呼”声,声势浩大。镜流回身看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暴怒却无法动弹的呼雷之上。
那双石榴红的眼睛清冷如冰,却清透通明,锐利至极。停留分明不久,但被目光笼罩的那点时间里,皮肤却犹如被冰锥密刺满身。
就在同伴纷纷跳下高空时,她也跟着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立时,橙红火焰吐蕊般连绵绽放,将冰凉星海染作热烈喧嚣的火红,爆裂巨响震耳欲聋,震彻满天。
……
步离的战斗舰隔绝不了幻境,而器兽兽舰也会被蜃气迷惑,因此,在遭受到仙舟舰队的火炮洗礼后,天外彻底消停了。
清扫战场,统计伤亡,汇报战绩,在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中,各司部人员陆续开始忙碌。
吐掉漱口用的清水,商声站在树林边恶心地直呕,俨然对呼雷血液进嘴一事嫌弃不已。
大抵是情急时那掌下去就一笔勾销,他并没有找罪魁祸首的麻烦,低头呸了几声后,就又凑到回复玉兆信息的同族旁。
青年没理会,商声也不恼,耐心等着他将玉兆熄屏后,兴致勃勃地“唉”了一声作为搭话的开场白,眉眼飞扬地问:
“丹枫,你那招术是怎么用的?居然一枪就让他废了半个身体!”
苍青视线落在玉兆上,在眼睫垂掀间闪过了什么情绪,再抬眼时,丹枫已然恢复了平常姿态,淡声回答道:“骨骼。”
“组成肩胛的骨骼大体一致,只需断裂开某部分,其他的自然也就跟着碎了。”
“哦,”商声了然扬眉,颇有节奏地点点头,随即又岔开话题道,“话说,小妹的信息你回完了吗?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与白珩另有计划,请我们等消息,若有丰饶联军信息,随时传给她们。”
“那坏了,她也这么跟我说的。”
“……”
丹枫沉默几秒,仿佛猜测得到了二次证实,眉眼间的神色担忧又无奈,分毫瞧不出步离阵前生杀的冷厉,叹息道:
“黑色荒骨已被步离人占领,有可能还豢养着大部分器兽。”
“是啊。”
商声望天,发梢沾了些洗脸留下的水,湿漉漉地黏成几根贴在额头,语声平直如有气无力:“但若是没有器兽,小妹她们肯定就想办法回来了啊。”
“既龙女打算试探步离敌情,不若二位龙尊移步,指挥舰上集合再谈。”
浓紫衣角跃入余光,随之遍是翩影爽利的声音,女子不偏不倚地向他们走过来,因环境安静得几乎偏僻,说话也未格外顾忌:
“龙女音信阵前已被步离人利用重挫我方,但也正因如此,黑色荒骨藏身,才于她们而言暂时变得安全。”
“但剑侠也说,这只是暂时的。步离人不可能永远松懈对幸存的搜捕,哪怕他们所知里,仅有白珩还活着。”
商声接上话,不禁皱起眉头,神色肃重凝愁:“退守水梭洲暂避锋芒,时间久了也必定影响我军士气,若无法破局,小妹她们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这也正是阿胥决意勘探敌情,要我们随时将信息反馈于她的原因。”丹枫沉下眼,眉尖也跟着低蹙起来,“前线若寸步难行,她们便更是危难。”
翩影赞同点头:“景元骁卫已为龙女传去新器兽的目前资料,里应外合的计谋能否施展,便看我们配合如何了。”
————————
呼雷【肯定活不了,慢慢来,我们的主力该放在水梭州那群仙舟援军上!】
华胥【我今天就教教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重要性,这辈子就当个教训啊,呼雷】
救命啊,才发现章节名错了,对不起!【九十度大鞠躬】
感谢在2024-07-3114:54:44~2024-08-0416:2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芊泽50瓶;凉薄时光葬空城_百里11瓶;秋露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潜入
半月过后,秋凉近冬。
十月下旬,天色黯淡得像起了一层雾,灰蒙蒙的笼罩在山野间,显露出厚重的油绿,陈旧苍寂如千年古画,斑驳而苍老。
大抵是要下雨了,因此久久阴郁,甚至在空气里泛起潮湿的泥土味。
古怪的嘶鸣声顺着风翻过起伏的山丘,灌入丛林中,和着高低不同的音响游荡,吊诡如鬼哭。
群山环抱,宽阔无垠的平坦地面被围化成圈,狰狞怪异的野兽占据了这片旷野,撕咬着嘴边的肉块,吃得贪婪而急迫。
血液从嚼碎的肉块里被挤出,顺着垂涎的森白獠牙滴下,粘腻落地。
铁锈味浓郁得掩盖了空气里属于自然的草木气,裹在犹如被犁了地的土腥味里,白珩鼻子灵,好悬没被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狐人把自己藏在草窝里,捂住口鼻使劲团着尾巴,借眼前人高的茂密草叶遮挡向外偷瞥,压低声音道:“看守的步离人不多,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阿胥?”
“嘘。”蹲身在她身边的少女骤然抬手示意噤声,乌黑眸子向旷野尽头瞥转,暗示意味尽显,“那里有东西出来了,我们再看看。”
白珩闻声便闭紧嘴不说话,顺着华胥示意的方向转过脑袋,小心窥探。
以她的视力,虽说无法如鹰眼般超越千米视距,但看见远处从洞坑里走出的几个佝偻黑点,还是绰绰有余的。
开阔地势突兀下陷出巨大的坑洞,在视觉上绝对十分引人注意,但坑洞下是什么,又有什么,她们都不得而知。
因为这个大得能塞星舰的坑洞被器兽牧场包裹在最中间,想要去看,就要绕过那些比草原上游荡的牛羊还要密集的狰狞器兽,危险性极高。
——这显然不是好主意,起码现在不是。
紧张感令手心微微沁出汗来,下意识紧了牙关屏息凝神,又更用力地捏了捏掩盖气味的草药,直至掌心被汁水染得一片葱绿。
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到更多线索,白珩忧愁皱眉,露出了棘手纠结的神态:“小景元他们说新型器兽已经被带出去了,可我总觉得……”
“不止。”华胥视线不离开佝偻行走的黑影,咬字轻而笃定,“应星哥来的消息,说灰蝠不比之前的器兽强多少。”
差距巨大的器兽数量不是一支新品种战兽就能弥补解释的,况且灰蝠战力并不优异,步离人投入巨大却研究出这么个新品种,那么呼雷姗姗来迟的举动就更为无脑昏庸。
步离人恢复力与繁衍力确实都不弱,但白白拿着战力浪费的举动无疑会引起族人的巨大不满,身为统领大批猎群的战首,呼雷不可能这么蠢。
所以必定有一个理由,让他能不在乎目前和过去的任何损失,哪怕是作为精锐与他进行掠夺的同族狼人。
这样想着,清晰的思路逐渐提供出一个让局势更加麻烦的可能性,华胥盯着那些慢慢由远及近的黑影,眸光沉落,不禁蹙眉道:
“或许坑洞之下,才是真正的新型器兽。”
白珩显然也有此类怀疑,移眼远眺向凹陷的黑暗,后又将目光收回,费解地思考着:“放到坑洞底下养,步离人是想把那东西藏起来吗?”
“也有可能是那种器兽的生活习性。”华胥伸手将她向下压了压,自己也跟着团缩起来,悄声道,“怕光,喜暗什么的。”
从坑洞里走出的黑影逐渐在她们眼中放大,摇晃的茂密草叶像动物随风奔跑时的长长毛发,分明是不会动的生根植物,却在地面滚涌着一层又一层浪。
膝盖抵地,将身体高度压到最低,风吹叶浪的唰唰声四面八方地响,淹没了穿过草浪靠近的声音。
不敢出声,更不敢动作,华胥只能在海草般疯狂游动的草叶缝隙里窥看。看着那些行尸走肉般的黑影露出属于步离人的面貌,四肢格外不协调地走着。
奇怪。
一黑一蓝两双眼睛怪异地交换了眼神,默契读出了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
面部表情不受控、行走生疏扭曲、佝偻身体,这情况活脱脱就是被其他生物夺舍不适应新身体的模样,不然就是中了丧尸病毒。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丰饶赐福在身的步离很难被病毒影响,说他们中了病毒,当真不如说被夺舍寄生了可信度更高。
思索着,几近戏言的想法牵引出一道灵光,能够串联的关键信息闪电般飞快掠过脑海,骤然点亮了少女隐没于荒草后的乌黑眼眸。
这些从坑洞里出来的步离都有如此异常的话,那么坑洞底下的,是否就是与视肉一般的可寄生形新器兽呢?
“……阿胥!”
手臂瞬间被身侧伸来的手掌紧紧抓住,挤压着皮肤激发出些许痛感,被压低到只剩气声的呼喊急切至极,瞬时便叫少女回过神来。
白珩还保持着隐蔽躲藏的姿态,面上已然急得满头大汗,她睁圆了一双晴蓝眼眸,急迫不已地低声提醒道:“你快看那里!”
顺她指去的方向,华胥目光越过波漾的草叶,扫向还控制不住肢体的步离人。巡梭的疑惑目光在看清某个狼人后,尽数化作了颤抖的惊愕。
场面惊悚得过分,完全可以称之为挑衅生物基因的变化,几乎令华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明乌黑的虹膜剧烈摇撼,倒映出直立行走的蛛腿狼人,抽搐般扭动着,像骨头僵化似的瘸拐行走。
落在最后的步离人伸长脖颈仰头发出粗砺嗬嗬声,像被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从没有获得过发声的喉嗓。
艰难挪动中,他身后突兀的细长肢节抖如触电,蛛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畸变,逐渐褪去属于蜘蛛的特性,变成一条覆盖粗灰色毛发的犬科细短尾。
窝缩在草下险些坐地,本就轻微的呼吸颤抖起来,震惊仿若凝化成实质,占据两双难以置信的眼眸,愕撼满溢。
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蜃火毫无异动,那么华胥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所见,蜘蛛腿变成狼尾巴,这事的匪夷所思程度早已超过了幻觉。
白珩已经僵在原地不会动了,她张着嘴,神色呆滞极了,像被人用棒子砸中后脑那样空白而迷茫:“……那个步离人,是变成了蜘蛛吧?”
“我更倾向是蜘蛛变成了步离人。”
呼吸交替,混乱的大脑清醒过来,华胥慢慢抬起跪抵到酸麻的腿,将视线再次投向坑洞,语气与眼神一般凝重又忧虑:
“蜘蛛确实喜欢这种避光环境,但是我们还得进一步确认这其中的情况。”
是什么蜘蛛、什么样的蜘蛛、还有什么样的能力、要怎么对付,诸如此类的疑问都需要继续观察下去,才能得到解答。
话说到此,白珩受到过度冲击的大脑终于绕出了盘丝似的迷茫凌乱,晕染小半孔雀绿的瞳孔猝然醒悟般聚焦起来,以气声惊呼:
“所以他们新研究的器兽,就是这种把蜘蛛卵孵化成步离的东西?!”
“或许就是如此。”换腿抵地再度压低腰背,少女从袖间滑出玉兆,飞速敲出一行字,低声对狐女道,“他们集合部队了,等他们离开就动身。”
此刻玉兆的信号连接分外争气,毫无延迟就将消息发送到了指挥舰。那些在远处咀嚼着肉块的器兽发出低沉吼声,像被打扰用餐而表达不快。
骨头和着血肉被牙齿嚼碎的咯吱声清晰无比,随着被倾泼下来的猩红液体,空气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郁,仿佛蒸发了与星球同大小的血池,恶心的令人作呕。
牧场里爆发出兴奋的高吼,野兽奔跑的踩踏感肆意传荡,从地面震上全身。知觉更为敏锐的白珩极力放轻呼吸,冷汗从额头自鼻尖滑落,忍得脸色发白。
好在步离人并没有让这群战兽亢奋多久,旷野牧场中几乎震撼山川的踩踏力度逐渐远去,随着战斗舰与兽舰各自起飞带队,黑色荒骨再度恢复了安静。
“呕……咳咳!”
舰队离开后,白珩终于忍不住了,换了个方向便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干呕。她使劲碾着手心里的草叶,憋气撕下衣裙边角包裹住碎草,捂住鼻子深吸。
陈旧血液的腐臭味与鲜血的腥锈味混合,交融在即将落雨的潮湿空气里,简直像是翻草地刨土时挖出了尸体,令人只觉胃部翻江倒海。
狐人灵敏的嗅觉在此时无疑就是巨大的折磨,白珩喘着气站起身,只见眼前旷野被一片深浓棕红覆盖,再不见来时秋季的稻黄深绿。
地面上有许多被血液浸湿至软陷的泥沼地,属于器兽的粗硬外皮被扯得七零八落。血液涓涓流淌,汇聚成飘着油脂的浅洼。
“还真是不浪费,”指节曲起抵在鼻下,稀薄过滤去吸入肺腑的刺鼻味道,华胥难掩嫌恶,“被我们废掉的器兽,尸骸都变成其他器兽的饲料了。”
闻言,白珩也跟着皱皱鼻子,鄙夷满脸。她捂了捂手中被草汁浸湿的小布团,说话鼻音有些重:“不过临走前泼血,他们是要干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小心!”
余光里急速飞来一条约半人长的淡白长练,华胥话音一个急转,倾身猛扑就将狐人摁翻在地,一齐摔进厚实的草丛里。
“唉!”
措不及防摔翻出去,白珩下意识弓起后背做出蜷缩防御的姿态,闭眼抱紧身上的少女,咬住牙做好迎接疼痛的准备,在草窝里打了好几个滚。
等到冲击力的惯性被消磨殆尽,停顿安稳在另一丛高耸的草叶后,没感受到多少疼痛的狐人讶然睁眼,入目即是头顶横贯灰暗天际的白条。
她惊讶盯着略泛珠黄的醒目淡白,对比着横幅还要夸张尺寸,终于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蜘蛛网?!”
“灰蝠果然就是个挡箭牌。”
抽出垫在狐人脑后的手,华胥拍掉臂上蹭到的泥坐起来,依旧保持着不超过草丛的高度,轻声招呼道:“白珩姐,你看那边。”
为了方便观察,她们所在的地势不低,俯瞰整个武器牧场也是能够做到的。加之方才躲避蛛丝只是变换了左右,并没有下落,因此视角依旧广阔。
于是白珩也从草丛跟着翻身爬起,凑到少女身边,顺着她扬动下巴示意的方位矮下身,透过草叶缝隙去看。
塌陷的黑暗下,细长而坚硬的肢节从坑洞试探地钻出,接着,几只蛛腿纷纷扒在草地,敏捷爬出一只体型巨大的花蜘蛛,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
盘错的网顺着巨型蜘蛛的攀爬飞快结成,虽说体型巨大,但结出的网却比普通蜘蛛密集许多。
做完这一切,那只体型巨大的花蜘蛛卧在了网上,落下无数颗人高的半透卵,惊呆了躲藏观察的两人。
过往所学的科普知识在眼下悉数被掀翻,华胥双目微微收缩,语声轻飘得几乎让人听不清,神色里流露出鲜明的质疑:
“蜘蛛产卵,怎么会在自己的网上?”
白珩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间仿佛触及了什么回忆,她开始对着蜘蛛怀疑地喃喃自语:“这种习性的蜘蛛,我好像见过。”
“我以为这是步离人做出来的变种。”少女的眼神变得难以言喻,闪烁着紧紧注视远处笼罩旷野的蛛网,“捕猎的网,怎么也不会放置未孵化的后代吧?”
“不,是会的!”
狐人一下子激动起来,散去了思忖的迷蒙,毛绒绒的狐耳瞬间竖起,双眼发亮地抓住少女手臂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花壳毒蛛捕食的方式!”
“吃掉自己的伴侣后产卵在网上,等着猎物来!这种蜘蛛的网最具粘性,一旦有昆虫什么的被粘住,根本跑不掉!我小姨的笔记里记着!”
少女眸光偏转一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这种蜘蛛大概分布在什么地方?”
“热带雨林!”
白珩信誓旦旦,晴蓝双眼闪烁着笃定:“而且是瘴气很重,毒物很多的潮湿丛林里,这种会把后代当钓饵的蜘蛛很少见的!”
虽说音量很小,但依旧听得出她尾音的铿锵,华胥沉默地望着狐人充盈着激昂的双眼,欲言又止了几秒,随后向前靠近了一点。
她放慢了语速,将本就不长的联想答案停顿得更加明显:
“幽沼。”
话音轻飘,像枝头落了团柳絮那样悄然,霎时便点醒了因成功挖掘记忆找到突破点的狐人,对方春阳般明丽的面容陡然僵固。
是哎,幽沼。
生活着与步离人同为丰饶联军、接受了步离生物科技帮助的虺裔。且星球上植被茂密常年潮湿,含有极多水沼瘴气。
这完全符合花壳毒蛛的生长环境,甚至连人物都对得上,更加印证从玉阙开始的一切就是这群丰饶孽物的阴谋。
此时,蛛网上层叠的巨卵蓦然晃了晃,拉动了浅薄的淡灰色影翳,两人下意识躲得更低,小心仰头去看高悬的虫卵。
即便天顶光芒并不足够拉扯出最对此鲜明的明暗,但通过薄软的卵壳,也能清楚看见八腿虫影正在发生改变,逐渐合并为蜥蜴的四肢状。
华胥抬头看着,思量绪色在眉眼间宛若下了场凌乱纷飞的雨,读不懂的念头在她眼底就像被风暴卷起的碎纸片,人尽皆知有字,却不得而知都是什么字。
她又开始了,又开始像当初那样考量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考量着很大概率会把她置于危险的方法与对策。
白珩想,从心底弥漫起一股无力与悲伤。狐人张口想说什么,不料,心思莫名其妙变得堵塞而低郁,害得喉咙也不大利索,叫华胥抢先她出了声。
“白珩姐,”少女歉意地笑着,颇有无计可施的模样,“我可能又要带着你冒险了。”
狐人抱住了自己可能会不安分的尾巴,嘴唇用力抿了抿,旋即灿烂露齿而笑:“这话也太看不起我了,你说吧,有什么打算,姐姐都陪你!”
华胥也没多含糊,弯了弯唇角,直切主题:“步离人研究生物科技,不可能是凭空捏造,且一点记录都不做。他们总会用到模板和底材,这点毋庸置疑。”
白珩心中涌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答案:“所以小阿胥你是打算?”
“造得出战斗舰的种族,其他方面的科技不会弱得像刚开化一样,且出战的军队,也不会让后方空荡无一人。”
少女似有所感地侧目朝某处方位,透出一股沉稳镇定的运筹帷幄:“跟着人迹找,就一定能找到我想去的地方。”
想让军队作战,就算是以劫夺为生的步离人也自有一套运转支撑的系统,但无论怎么变化,其中必不可缺的,就是统筹计算的后勤,与统领一切的主营。
而信息累积最多的,通常也在这两个位置。
……
“步离人在用巨型花壳毒蛛来复生同族?!”
难以置信的反问声无法控制地拔高,回荡在安静的舱室内,瞬间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发出质问的应星正瞪着自己那双格外瑰丽的眼睛,震撼得活像怀疑这群步离人已经被丰饶赐福给赐傻了:
“这在他们眼里等于复活?!疯了吧!”
因好奇而抱住胳膊仰脸去看,商声嘴角扭曲撇动,分外没心眼地吐槽道:“长了一模一样的脸,所以等于死而复生,这比拜丰饶得长生还后续诈骗啊!”
丹枫闻言便侧目,提醒性地出声道:“商声。”
“是是是,我知道了。”持明少年连声点头,状态颇有敷衍嘟囔之意,“这话又不在外头说,你别点我。”
说完,商声又转变了话题,切入关键点道:“所以我们战斗至今,步离数量也没有减少的原因,就是有这个花壳毒蛛来帮步离人复生?”
“十有八九便是了。”
翩影颔首,在自己的玉兆上划了两下:“龙女与白珩飞行士看到了蛛腿变成狼尾的过程,也看见了蜘蛛卵中的变化,若不除此兽,我们绝无得胜之日。”
怀揣着心中若隐若现的猜测,丹枫垂敛目光,不怎么抱希望地发出叹息,几乎是走流程地平声问道:
“所以,阿胥她目下如何打算?”
“龙女大人用玉兆连接了指挥舰总端,叫策士随时监控,一旦链接到可获取数据,就立刻开启最高安全网,然后链接。”
景元答声微妙,偷瞄另一侧的白衣龙尊时,鎏金色的眼瞳里多出些犹豫:“可能,是要潜入步离主营。”
“什么?!”
“用玉兆侵入并盗取数据?”
商声与应星同时诧异反问,骁卫转头望一眼两人大惊失色的脸,再次回看向自己手中不断工作的终端,顿了顿:“……恐怕还不止。”
“主控制端在我手里,系统目前已经获取到了现有战兽的基本资料,龙女大人还在继续入侵系统,寻找更高级的信息。”
镜流立即折身走向另一边,从台面上拿起副控制端,她垂眼定睛,清艳红眸飞快扫过屏幕正疯狂累积的信息,冷静地分析道:
“仙舟信息科技发达远胜步离,破译解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若我未曾记错,剑侠已然将蜃火交托龙女。”
“不错。”被点名求证的翩影立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神态自若,“以幻境蒙蔽剩余的步离人并非难事,龙女她们的安全,绝对不必担心。”
应星左右环顾,皱着眉头困惑道:“那资料都已经被传输进指挥舰,她们打算何时撤退?”
“虽说此时讲这话并不合适,但我觉得,龙女绝不会就此离开。”
指节收缩紧扣在终端边缘,景元思索着低落视线,周折在脚下游移,在众人愿闻其详的安静里,少年开始逐个细致分析道:
“根据资料记载,蜘蛛繁衍后代必定会吃掉伴侣。而此类以卵为饵的花壳毒蛛正是幽沼特产,就蜃君所说,虺裔甚至有所饲养。”
“而我们目下所见敌军,组成者皆是虺裔与步离,这花壳毒蛛就是他们不畏死亡与消耗的依仗。”
“怀有不朽形变伟力,龙女大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因此这些被孵化出来的孽物决计构不成任何威胁。”话音一转,景元猝然抬眼,“但这些终归都是治标不治本。”
应星眉眼骤扬,瞬间便反应过来置身险地还不远离开的两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的意思是,龙女想要彻底根绝这种东西?”
“不尽然如此。”
丹枫摇头,态度近似淡然,苍青的琉璃瞳里看不出波澜,淡泊如幽寂的碧波寒潭,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作祟。
“阿胥想得到这器兽的研究记录,仙舟舰队来日若再遇如此孽物,哪怕无形变之力助阵,亦可轻易击杀。”
说着,青年将目光投至镜流手中已然加载完毕,开始链接最大投影屏的副终端,面上流露出并不意外且无可奈何的神态,指尖一点:
“幽沼地形图,已然传输过来了。”
————————
华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虽然教不了形变之力,但我这就把研究资料给你们偷出来!等我!】
丹枫【几乎麻木】
应星【一天天的,不是被你们吓死,就是被你们气死】
感谢在2024-08-0416:28:45~2024-08-0914:4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芍药.10瓶;庭院深深深5瓶;伊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反败
十一月。
红蓝光晕交织漫天,犹如深海吞没了夕阳,碰撞出冷暖鲜明的绮丽霞光。
郊野安静无声,连带着指挥舰里也是一派寂静,无休止进行工作的玉兆散发着幽微莹蓝,半透明打落在冷白的陈设上。
比对着屏幕上整理出的所有资料,少年屈起指节抵在下巴,抿着唇皱住眉尖,静默凝思。
步离人对自己系统的安全系数不够高有自知之明,因此哪怕华胥二人争分夺秒入侵了系统,得到的信息也并不详细如全数奉上。
名称、原物种、编号、习性以及饲养注意事项,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唯一让两人没感到白费一趟的,就是步离飞行器里对幽沼地形的指示图。
但这他们暂时用不上,当务之急,是那个疑点重重的器兽。
虽说知晓有华胥在,无论什么样的器兽都只有被束缚的份,但心安理得地将此事都完全甩给对方,景元自问做不到。
且不论身处步离追击之下,她们该如何全身而退,战场从不是具体哪一个人的事,这样的疑点摆在眼前,他很难不怀疑背后会不会有更多隐藏的麻烦。
“若单只是毒蛛,我认为根本不足以令步离人投入巨大,去培养成器兽。”
少女的声音随着怀疑从记忆中蔓延,点出问题所在,在他脑海中与心念同声回响:“总有值得步离忽视其他生物,专门研造花壳毒蛛的理由。”
是啊。
若只是贪其卵生,可以大规模复生同族战力,但卵生动物多得很,为什么步离人偏选这种蜘蛛?而虺裔又为什么会饲养这种蜘蛛?
是什么令这两支部族都对其青睐有加?
毫无温度的冷光从四面八方投落,配上周身漂浮运转的电子莹蓝,照得少年骁卫满身清寂,白发宛如生霜般泛着细碎银亮。
思考间,他扫了一眼面前摊开的记录本,倏尔又转眸看向投影显示出的资料。
那分别来自仙舟与博识学会,都是对于这种罕见蜘蛛的介绍。少年目光久久留驻,视线在生活习性与生命周期上来回打着转。
明锐双眼盈着思考时的纠杂,逐步去理清脑中线索,他目光垂在台面,无意识地瞟游着,碎星似的光点在虹膜上明灭更替。
须臾,金瞳定格在某个关键字眼上,霎时串联起方才的疑问,恍然的色彩如电光般掠过少年眼底,很快融化成金灿灿的明悟。
扬起眉眼,景元呼吸慢了半秒,惊诧之色在眉目间掠过,而后迅速转作明朗而蓬勃的意气,像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轻巧笑音石子落湖般传荡在安静的舱室,少年唇角隐隐扬起弧度,弯下身操作起各类投影屏幕,径直向两位龙尊发起了通话。
……
星海冰冷,透过战斗舰的玻璃传递出一股刺骨的冷,舱内气压渐低,毫无结盟同行的友好之意。
器兽与兽舰伴随着战斗舰与飞行器向水梭洲而去,呼雷站在最开阔的窗前,背对着身后的虺裔。
而蛇王神色阴怨,软滑音调带上些怒意:
“龙裔的伟力没拿到,还白白从我这里要走了那么多精心培养的毒蛛,呼雷,这次强攻之后,你至少得分我四成龙裔。”
呼雷活动肩膀确认着骨骼是否利索,头也不回,兀自出声讥讽道:“你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胆量,不如杀到仙舟门口,发难持明。”
“最初的你们何其懦弱,连螭玉一族也赢不过,若非福主隆恩,我族相助,你们会有今日?”
这毫不顾忌便挑破难堪的话让蛇王脸色一僵,知晓呼雷指责自己受恩却还不愿拿出些回馈,她面部抽了又抽,脸色青红一片,格外感到挂不住面子。
最后,她索性弃了贯爱拿捏的妩媚姿态,横眉冷笑:“你族若能如计划般成功侵占玉阙,地龙之力早已得手。”
“甚至目下还有仙舟增援的应龙一力,加上我们与蜃龙内部里应外合,若你增援得巧妙,至少是三股不朽传承!”
“你倒是敢把那个持明龙女算进去。”
仿佛被戳到痛点,呼雷当即侧目斜扫她,粗厚嗓子因心情压得更加低沉,听得人胆战心惊:
“一人便耗费我万数器兽,这还是你的军队消耗过她后的战绩,孱弱如你这废物,竟还拿我当打手助你如愿?”
再度被呼雷戳了肺管,蛇王更加气急,瞪圆了一双细长的眼,言语间也没了遮掩,咬牙切齿地恼恨道:
“所以说若玉阙侵占成功,我虺裔手握持明传承,如今反击仙舟联盟,哪还能有这般费力?!”
“虺裔手握持明伟力?”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弑杀感瞬间传荡舱室,狼瞳危险地眯起来,呼雷语调阴森:“神使两月前发令,持明真龙悉数活捉献上,你确定还要觊觎吗?”
“什么?!”
难以置信的惊问下意识脱口而出,蛇王瞬间白了脸,神情里充斥着被打乱算盘后的愕恨,收缩成线的瞳孔剧烈颤抖。
临近美梦成真前功亏一篑,落差叫蛇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不甘,她想遮掩住自己的不满,但却还是表现得格外僵硬:
“……神使当初不是说,任凭我们处置吗?”
最开始与步离合作,她就是打龙裔伟力能够悉数归属他们的主意,只是实在无法移植,这才忍着与步离人划分这些保证存活的战利品。
但眼下,丰饶神使倏忽竟然也对不朽龙裔有了兴趣,这样下去,虺裔必定要空手而归,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打量着蛇王极力隐藏怨愤的难看面容,呼雷嘴角一扯,从齿关里喷出嗤笑,显然乐见此景,恶劣嘲讽道:“最初确是如此,但目下不是了。”
“怎么,你打算忤逆神使?”
脸颊边的肌肉在用力中被挤压得扭曲,蛇王强颜欢笑,低下头掩饰自己濒临失控的表情:“……不敢冒犯。”
呼雷又嘲弄地笑了一声,尖锐而自负,说话速度变慢了不少,腔调里满是傲慢:“如果不是幽沼的毒蛛沾染了星神力量的残留,虺裔没资格和我们同行。”
“星神的力量,你们吞不掉。无论是不朽,还是繁育。”獠牙在咧嘴的动作里龇了龇,不加掩饰的恶毒,“记住了。”
蛇王咬着牙深深吸气,仿佛已经气得不会呼吸了,但还是因实际差距硬忍下来。
她很清楚,呼雷这种在丰饶民中都排得上号的强者,不是她能得罪的。于是女人拉起如同往常的笑容,平复了态度:
“是,一切以神使之令为主。但不知,那位掌鳞龙女是否有消息,她的尸身可需要也一并供奉给神使?”
呼雷睨她一眼,凶戾双瞳似笑非笑,仿佛因这虚与委蛇生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兴趣,十分期待蛇王背地里为满足愿望的手段。
于是狼人假惺惺地笑起来,狼瞳里充满冰冷尖利的恶意:“她就早死在了我的手中,你有本事,就去找来给那几个仙舟将领看看。”
“相信持明的饮月君,会感谢你的。”
语速缓慢如咒诅,阴恻至极,让蛇王不禁回想起狼人曾报废过的半边身体,那可怖的血窟窿在记忆中唤起了恐惧,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怨恼鄙夷在蛇瞳中一闪而过,蛇王语调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战首疏忽,在饮月龙尊手上吃了瘪,何必拖上我,还耽搁神使之令?”
“那你的问题又有何意义?”
呼雷反唇相讥,嗤傲道:“她最多被那卑贱狐人护住留下全尸,最后依旧是与同族一同丧命的结局。就算得到了血肉,也毫无用处。”
“如此伟力,神使难道什么也没吩咐吗?”女人蛇瞳尖寒一闪,疑色迸现,“这可不单是简单的不朽传承,事关活体操纵,哪怕神使也在此中不例外吧?”
“你此时知晓神使亦在此中了?”
呼雷威胁地眯眼,低沉粗厚的兽吼压在肺里震动:“当初觊觎龙女之力不见你有此避讳,如今你倒敢以此怀疑我。”
狼人阴森地盯着她,仿佛要把眼前的虺裔生吞活剥,但那双凶戾的瞳仁阴沉死咬对方许久,最后也什么都没做。
大抵是目下战役更为要紧,或是蛇王的实力在呼雷眼里与蝼蚁无异,那种属于野兽的蛮悍冷血目光暂时被收起。
狼人不再分给她眼神,而是转过身对着同族下令:“左右翼战兽配合好战斗舰,改换复生种压阵,不必同这群仙舟人废话。”
“直接攻入水梭洲。”
素来高高在上,鄙视外族称其卑贱的战首头一次咬牙切齿,吐字与神情一般狠毒。
自他到来后,仙舟支援便倚仗蜃气幻境稳守在水梭洲内,虽说没得什么便宜,但也确实至今未曾亏损。
以蜃力作为最外层的防御,排布金人斗舰拦截远程炮火,时不时穿插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计策,变着阵列和方法地耗费了呼雷不少战力。
在第一次叫嚣后,呼雷原本打算屡次佯攻来消耗对方精神,结果他只是没带队亲自上阵,他的手下就被杀得人仰马翻。
不知是谁出得主意,竟然利用感应器向他们发射改造过后的烟雾弹,散布各种药物,还用水体进行隔绝。
出战的器兽要么发狂要么暂时失明,飞行器上的步离人也受到或轻或重的影响,对器兽的指挥力大大降低。
此时难免有器兽伤到其他器兽,原地便要开展内战,因嗅觉被药粉影响,撕咬得分外凶狠,连好不容易幸免的战斗舰也跟着遭灾。
而水梭洲里安稳待着的仙舟支援不费一兵一卒,坐收胜果不说,甚至掏了扩音器开始大肆嘲笑。
被激怒的巢父自然不甘被讥笑至此,整队便要冲阵,却中了仙舟的激将法,出征者死伤殆尽,一个没能回来。
想到这里,覆盖着粗硬毛发的胸膛鼓动,在深吸气中被寸寸撑开,像是连带着肌肉骨骼都被这个看似普通的动作倍化。
蛇王发现了不对劲,看着窗前向水梭洲一往无前的密集军队,眉头惊挑:“战首,强攻水梭洲必定遭到蜃气干扰。”
“别多事,指挥好你的虺裔军团。”舒展了佝偻身形的呼雷头也不回,话音凶狠,“少拖我族后腿。”
蜃力确实可怕,哪怕待在密闭空间里也躲不掉被迷惑。这是仙舟联盟援军与蜃龙的倚仗,同样也是呼雷久久止步水梭洲的原因。
但这并非无法抵御。
倏忽部下亲口转达,若吞服药物令自身狼毒疯狂倍化,就可以暂时抗过蜃力的干扰,在虚幻中看见真实,杀入水梭洲内作战。
被蜃气包裹的星球近在咫尺,是光看就知晓富足安宁的地方。而生性嗜血的狼人不在乎他人是否被打扰,只愿疯狂荼毒。
呼雷张开手臂,猛然增大的身躯比原先高了两倍不止,舱室几乎有些容不下他。属于兽化过度的嗬声在尾音纠缠,老旧而难听:
“就让那些卑贱的背叛者,和那些懦弱的龙裔看看,应该匍匐在谁的脚下!”
他情绪变得格外激烈,眼瞳里是兴奋而疯狂的光,俨然已经在肆意畅想屠戮满星后的血腥场景:“掠夺那些丰富的资源、血脉中的伟力!”
“长生主有令于我等!固守无异等死,劫夺方为生存之策!唯有胜者!才配享有一切!”
那神情残忍到尖锐的地步,好似不见到所有生灵悉数化作残肢肉泥,就会感到全身心的不痛快。
只有造成满目疮痍,血流遍地,这才是他想要的。
目光中,吞服了药物的同族步离仰头狂吼,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狼嚎中崩裂骨骼,伸展出更为壮硕高大的身体,迎扑向雾白的蜃气。
星海的斑斓色彩在掠近中急速缩短,直到余光里只剩下微末一毫冰凉绚丽的靛蓝。
望着眼前宛如屏障的白雾,见族人毫无被影响之态度,呼雷不禁扩大了嘴角弧度,残暴更显。
震愕看着最前冲锋的步离舰队,蛇王惊怒交加,眼瞳在情绪急剧起伏下收缩,化作细线:
“你们步离什么时候有了应对幻境之法?!”
“嚷嚷什么,此战你军得令方会现身。”呼雷忽地将脸冷了下来,冰狠剜她,“我族生有狼毒,依神使吩咐加强即可抵御,怎会如你族般弱……!”
声音收停,回答在最后几句唾弃之词上戛然而止,不耐烦的狼人陡然没了声音,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无意识驱停了战斗舰。
“……这是怎么回事?”
狼人惊茫,见冲阵的双翼饕餮与灰蝠都僵硬在半空,像被暂停的录像,连翅膀也不扇动。
而无法动弹的不止这两种器兽,其他活体兽舰也保持着奔跑跳跃的动作,一动不动,好似都被无形的冰给冻住。
这是与过去面对幻境时,完全不同的情况,当初一旦接近蜃气,便会犹如丧失神智般直接从高空掉下,毫无反应对抗之力。
目下的暂停,是怎么回事?
倏忽教授的方法呼雷并不怀疑,因此狼人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不禁心生疑虑,企图在眼前战场寻找全军停定的理由。
“加强狼毒也无法抵御幻境?”
蛇王同样愕然,直勾勾盯着眼前堪称奇异的一幕,目光震撼,在好似被单独从时间里挑出按下暂停键的器兽上来回打转。
“神使亲授破解之法,不可能有假。”
她自语呢喃,好半天才扶着台面反应过来,扭头面向呼雷,提出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猜测:“……你确定这是蜃力吗?”
“那个掌鳞龙女,操纵的也是如此银白雾气吧?”
面目罕见地陷入了难以反应的空白,被残酷亢奋占据的狼瞳陡然一颤,清散了方才所有情绪,嫌恶反问道:“你见何人没了心脏还能活?”
蛇王有些不依不饶,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如此疑忧:“如果那是幻境呢?”
“蜃龙幻境因人而异,哪怕同一人出手,所构建幻境在不同的人眼中,亦有所不同。”
鼻孔不屑喷气,呼雷更加笃定,口吻里的不耐烦也加重了:“而我族战士,与那个飞行士所见,皆是掌鳞龙女身死。”
“那就好……”
蛇王蓦地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捂在胸口,忌惮得令呼雷只觉懦弱又莫名其妙,但实际上,她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不曾与那位传说中的持明龙裔交过手,但看见这银白雾气时,蛇王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
自心底滋生喷发而出的情绪充盈,已然引来了呼雷不出意料的嘲弄嗤笑,可蛇王暂时无法在乎这个,她只庆幸自己不曾见过那人。
她当真感觉这白色蜃气有异样,似乎白雾后会随之出现什么极度可怕的存在,祂与雾相伴相随,可怕得胜过直视毁灭、胜过化作虚无。
甚至说,隐隐指向了那个连仙舟人的种种反应,都能证明其已身死的掌鳞龙女。
窒息感逐渐侵占胸口,让蛇王小心呼吸着。
窗外,器兽们很快如梦醒般重新动弹起来,那些体积庞大的野兽甩甩身体,又咆哮呼吼着继续向前奔逐。
此起彼伏的野兽怪叫透过层层阻隔,奏成愉快的歌。
水梭洲毫无动静,似乎仙舟的支援依旧按原计划般留待半空固守,这坐以待毙的举动,令狼人们发出得意的大笑:
“还在固守原地的蠢货!卑贱的血脉!神使赐福我等!区区幻境早已无法成为你们的庇护!”
器兽们听不懂人言。但也随着主人一同狂欢,径直无视了那些银白如纱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扎入其中,像迫不及待入海的游鱼。
——这本是他们一往无前的信号,可不知为何,越是这样激烈的欢呼,蛇王就越发无法安下心。
“不对……”
寒流在脊椎窜过,冻得蛇王下意识皱眉,吐露出大感不妙的心声,却淹没在步离见到仙舟舰队自星球中现身后的尖讽叫声里,无人在意。
呼雷磨着牙,低声恨蔑,脸上又多出了那份自视甚高的傲笑:“这些仙舟人终于敢出来应战了吗?”
狼人一步踏出,驱使着高大健壮的身躯准备离开战斗舰,往前线作战,就像当初踏着飞行器那样。
想亲手撕下每一颗头颅的沸腾战意燃烧在血液里,烧红了两只本就猩红的兽瞳,散发着越发失去理智的癫狂。
蓦然,二人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呼雷。”
这语气里掺染着不亚于狼人的杀意,奔涌冰海携绝对零度的低温席卷满室,引动出熟悉的铮鸣。
在蛇王与狼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不知如何进入战斗舰的镜流斜握支离,眸光冰锐,镇定地站在两人正对面。
剑士周身翻涌起冰蓝色的气浪,细雪倒灌般滚卷,引动霜痕冻结满地,横生出尖锐的冰凌,毫不留情地刺去:
“你该为我的同袍,血债血偿了。”
危险感自身前逼近,蛇王瞬间拉开距离躲过拔地而起的冰锥,只这照面,她便清楚知晓自己不是来者对手。
压下了心头越发强烈的恐慌感,她谨慎靠墙而站,淬毒的尖刺悄然自袖中滑下,目光不安分地瞟蓄势待发的呼雷。
呼雷似乎也觉得二打一很光彩,或是说,在对敌方面很有性价比,也没有忌讳不光明磊落的赢会不会有损名声,于是咧嘴笑道:
“看来,你也同罗浮的饮月君一样,是为了那个死去的持明龙裔而来的?”
“龙女?”
镜流适时流露出些许疑惑,石榴红的双眼保持着紧追对手的状态,下一秒却清浅而笑,怜悯而愉快:“不如你们回头看看。”
“是谁来了。”
这话不由得让蛇王与呼雷同时愣住,显然没反应过来,剑士这出乎意料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
自保意识让他们控制住了循声回头的动作,抵挡敌人分散注意力的诡计。因此,他们也就错过了窗外窃蓝身影的降落。
“哗啦——!”
巨响兀然震响在战斗舰里,操作台前的巨大舷窗被砸下重击,冲击力压得舰体都是一晃。
顷刻,干净的玻璃碎成了斑驳缠错的蜘蛛网,只需再稍加些力,这面厚玻璃就会炸成玻璃片,飞向舱室中的人。
随着两声尖锐金属敲击玻璃发出的闷重声响,负隅顽抗的玻璃扑朔掉落,露出一寸不规则的浩瀚星海,坠玉蓝衣凌乱成片,透入战斗舰内。
狰狞巨兽在斗舰的炮火中灰飞烟灭,轰隆爆响震荡出起浪,吹动了窗外人的衣袖长发。
“我所说的同袍。”
窗外人抬起一只手,指节细长,腕上还套着色如深海的玉镯子,翻掌便浮起一轮银白柔璀的月。
镜流声音清冷而缓慢,举起支离,漆黑的剑身置身炉火般浮游起血影焰光,像是也在呼吸:
“是被尔等残害的,所有仙舟战士。”
霎时,明光自收紧的五指中大放,银纱宛如绸缎般滚落,遮蔽了缺口中得以窥见的星海。
灌入窗面狭小缺口的风被束得尖叫,呼雷惊愕地看着那片还有景物在活动的缺口,目光逐渐狰狞。
脑海中无数作证死亡非假的场景悉数变成了笑话,狼人眼中喷薄出无穷尽的暴怒与不可置信,膨鼓胸前隆起更壮实的肌肉:“你们……!”
“许久不见了。”
窗外人发声,收束成线的净霜银亮在半空一划,万千碎片霍然如雨泼落,凌乱的尖锐玻璃飞扬,熠闪出清白的碎光。
扰乱视线的亮白在那一刻变慢到了极点,让呼雷清楚看见了那张熟悉而清艳的脸。而她在尖利中不为所动,莞尔而笑:
“呼雷。”
————————
虽然装了个大的,但宝娟我的脑子【阴暗爬行】云五的峥嵘岁月看起来是真的好爽,写起来是真的好痛苦【扭曲】
给列表发了云骑骁卫猫猫元的表情包,列表说Q软Q弹还有点灰灰,看起来就是个芝麻面小汤圆,呜呜呜可爱死了!【倒地】
感谢在2024-08-0914:49:16~2024-08-1317:4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ieux 36瓶;秋露白27瓶;桐花梓8瓶;Iris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存护
见势不对,赶紧撤退,这是一则战士们都要牢记于心的守则。
显然,发觉自己被算计了的呼雷也有如此打算。但这次设局者并不是他,入套的猎物,没有开场就宣告退出的资格。
“砰!”
保驾在旁的战斗舰猛地调转方向,以舰头狠狠撞在他们所在的舰体中心,架势活像要同归于尽。
力道相互作用,两舰猛地又弹开些距离,裂瘪满身。
颠簸感突如其来,蛇王一个不稳,布娃娃般被甩飞砸在墙壁。呼雷也未能防备,顺惯性重重撞在操作台,恶狠呲牙。
狼人向袭击舰怒目而视,轻易便联想至驾驶星槎的失踪狐人,狠厉瞪向窃蓝衣裳的少女:“……你没死,还带着那个狐人混了进来!”
“运气使然,不足挂齿。”
华胥语声格外轻巧,笑意也是如此,指掌中的银月宝珠明光柔璀,看得呼雷牙痒痒:“只是你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命中注定会击败并活捉他的对手,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镜流面容上微微漾起笑,大抵战友重逢和大仇得报的喜悦各占一半,女子举剑,微微压低下身,冰锐双眼锁定呼雷,声音轻柔而自信:
“龙女先行,这二人交给我。”
“那便拜托镜流姐姐了。”凝视在两族首领的目光轻盈偏转,华胥与剑士对出默契的笑,心领神会。
少女奉珠翻手向下,竟是与镜流同时跳跃而起,化作两道迅捷的影子掠出不断漏风的窗,直接纵入星海间。
下一秒,舰头凹陷如毁容的战斗舰再次横撞过来,透过轻微破裂的玻璃,呼雷看见狐人愤怒到狰狞的脸。
对恐惧等负面情绪感知灵敏,呼雷能感觉到,白珩此时的情绪与在黑色荒骨时不同。那时的这个卑贱狐人只想同归于尽,目下却不是如此了。
“拿命赔姑奶奶的星槎吧!”舰身被巨大至蛮横的冲力彻底撞断时,狐人报仇雪恨的慨愤骂声也清楚传入耳中。
呼雷气得磨牙,还是只能忍下几乎吞噬理智的愤怒,猛蹬舱壁自舰体缺口逃生出去,跳上被甩出启动的飞行器,站定立足。
断裂的舰体喷出炫目的火花,点燃一丝冰凉,落进晴蓝双眼里,燃烧起由小渐大的火焰。而白珩不躲不闪,而是大张旗鼓地穿进分隔的蛇狼之间。
见此情景,蛇王心头窜上一股不妙的预感,紧紧扳住飞行器的边沿,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惧地颤抖声音:“……你要做什么?!”
狐人隔着玻璃窗往后仰,方便与她对视,停下操纵的手,神情里满是报仇雪恨的痛快:
“当然是炸死你们两个畜生啊!”
说完,白珩转身用力踹开舱门,没了舱门的阻隔,冷风迎面狂舞,吹乱狐人满头满脸。
而她看也不看,投身便向四面皆看不见尽头的冰凉星海,纵跃姿态像一条即将投入海洋的鱼,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
“轰隆——”
巨响在身后爆裂出大团明亮火光,高温烧卷了空气,烫得就算隔着距离和衣裳,也让人产生皮肉已化的错觉。
狐人本能想缩住身体,余光兀然见青蓝水龙游弋而来,遮挡下滚涌翻飞的气浪与火焰。
属于流水的潺脉清凉消解了滚烫,游龙长尾一扫,轻松将她推投进漂移而来的星槎里,接着拧身绞断器兽脖颈,动作利落而凶狠。
“呜呼!”
双肘撑在地面,白珩一扬脑袋,欢快地向几月没见的战友打招呼。这没心没肺之态,俨然压根没把方才的危险当回事:“莺时!配合得漂亮!”
“漂亮你个头!”
驾驶舱里的莺时手里把控着方向,目光不离开前方,嘴里终于还是没忍住这忍耐多日的激烈骂嚷,高昂而凶悍地飙了出来:
“把你的弓拿出来配合好我!我遇到的敌人都交给你!有没有问题?!”
率先回答她的是风汇聚的声音,流紫弧光一闪,霎时凝聚成漂亮而有力的流线,将弓弦拉至最强劲的圆满:“——没有!”
“躲在深山老林里那么长时间!早就想狠狠送他们几箭了!”
白珩咬字都透着施力时的缓慢与用劲,单膝跪地,另一只膝盖抵在墙壁与座位之间固定自己,张弓便对准了舷窗外飞速闪掠的敌人。
那些是踩着飞行器的步离、是骑着战兽的步离、是单纯发狂的原始狼、是白褐色眼球的毒蛛复生种,浩荡如蚁群,密集而熙攘。
指尖一松,旋卷流风的紫色箭矢飞出,穿破头颅,小型风暴脱离控制,当即将红黄各色的浆体炸出来,画面极度恶心。
嗅到血腥气的复生种发了狂,将一切意识交还给野兽的本能。撕咬,攀扯,带着近似人的身躯做发狂野兽的事。
“呼雷在的战斗舰已经炸毁了!”架势着斗舰的狐人栖音放大了声音,牢牢把控住飞行倾斜度,“骁卫,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原计划不变!”
飞略耳畔的火团燎卷了发梢,景元快速低头忍过这灼热的高温:“呼雷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必定会想办法突围离开,最有可能的,就是让虺裔军团从外助力!”
“这计划怎么这么眼熟?”
同频道的飞行士忽而怀疑嘀咕一句,当即就叫同伴嫌弃地骂了回去:“你少地狱回顾了!天下突围的计策就那么些!大差不差!”
飞行士们在通话里拌嘴交流已是必有的景象,景元并不管制。少年目光搜寻着纵观全局,神色凝肃而明锐,旋即发号施令道:
“虺裔首领已逃至第六阵列,第七第八阵列准备合围!”
“是!”
方才还不断呼唤的飞行士们瞬间统一,排成阵列的斗舰立即调转方向,配合默契地围向踩着飞行器的虺裔首领。
步离制造的飞行器速度极快,虽说方便逃窜,但对于甚少亲身驾驶类似工具的蛇王来说,过高的速度同样代表危险。
但处于包围丛里,她别无选择。
最高权限的通讯器缓慢而笨拙地滴滴响着,冷风毫不留情地刮,吹得手骨一片僵硬,麻木得快握不住通讯器。
虽然竭力操纵方向,但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天性灵敏的狐人,如若不是身份极其特殊,她早已死在斗舰装备的炼金箭或火弩之下。
蛇王很清楚,但她不甘心。虺裔军团距离这里不远,并且欧珀斯利的步离人传来了喜讯,反败为胜的机会就在眼前……!
“赶路逃命,也敢分心吗?”
女声爽利快意,音色带笑,落进蛇王耳中却是那么令人不寒而栗。无他,能在如此战场笑得出来的,总是掌控战场的强者。
话音落,笔直轻细的寒芒轮番自周身犀利落下,悍然刺入坚硬的飞行器中。
蛇王心跳骤停,惊恐摇晃在双眼中,斫断某些零件的断裂感传导至脚下,昭示着被破坏成功的事实。她咬咬牙,挥手甩出数根银刺向声源来处。
尖细金属从空气中穿过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战火中,她无法确定自己的攻击起了什么效果,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毫无作用。
“铮!”
长剑削过空气,挥出清利鸣啸,余光里飘扬起一抹浓紫色的衣角。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阻碍,踏在排列成梯的剑上跳上飞行器。
紧接着,剑锋便轻巧搁置在蛇王颈边,随着主人晃腕的动作拍了拍她,散发着对她实力不以为意的散漫与轻松:“还能跑吗,虺裔首领?”
“你敢毁了飞行器,”蛇王抵紧了牙关,字音愤恨,“若是它损坏坠落,你我谁都活不了!”
翩影仿佛听到了什么琥珀纪笑话,分明已经乐得快弯腰拍腿了,还是在眉眼间挑出几分敷衍的惊奇,笑问道:“是吗?”
“可惜我徒儿游弋高天,千亿丈高亦无惧。我倒是有她接应,不知你有何人?”
蛇王当即被说得噎住,幽愤将目光转向一边,却见冰轮呼啸,宛若无尽般砸向体型高大的步离。
挥剑女子翻身在空,剑光成弯月弧形凌乱交叠,暴雨似的直击狼人,气势汹涌如劈天断地。
“看来距离拿下步离战首,也用不了多时了。”翩影毫不在乎手边威胁着剧毒蛇脉,眺望一刹便收回目光,姿态自在。
呼雷双臂交叉费力抵挡住一轮攻击,扫视战场就见蛇王已经被擒,不禁厌愤切齿道:“果然说你是个废物……!”
“你也不遑多让。”
镜流冷声讥讽,猛地以身体重量压剑嵌入狼人皮肉里,逼出横流的鲜血,却无法再进。见此,女子腰部发力向后仰甩,径直以重剑招式蓄力横劈。
寒冷的剑光携冰蓝气浪呼啸席卷,冻结并切割呼雷身上的活体铠甲。
那缓慢呼吸的铠甲像寄身在体的半透明生物,感受到寒冷与受伤,就开始吸收无法修复的部分,起伏滚动中,吐出新的组织连接修补残部。
沾染血迹的柔软组织吞并蠕动的模样实在恶心,比箭矢爆头后的脑浆四溅还令人作呕。
趁机翻进星槎里更新数据,景元紧皱眉头,手速奇快地在玉兆里收录上传着信息:“这些孽物又研造出了新活体铠甲……晴夏策士,劳烦重新确认战场!”
待在指挥舰中的策士操作着玉兆分析,汇报进频道里的回声伴有轻微电流:“目前战场敌方已被压制!二十五里外有异,出现虺裔军团!”
“进一步确认敌方信息。”
“是。”
策士沉声,简洁而快速地道:“主力虺裔军团,左右翼各有三列步离舰队。压阵为数据库中未能识别的新型器兽,根据新导入的信息,很大概率为花壳毒蛛!”
听到这里,景元不出意料地舒了口气,为这场景感到了奇异的放心:“我明白了。”
少年飞速滑动投影屏,将密布眼前的晶蓝屏幕悉数撤去,切换至玉兆置顶在最上的小型频道。即时,头顶传来轰隆鸣声,细雨敲落。
驾驶舱的狐人似乎也很吃惊,大抵是朝某个方向看见了慈雨之主,下意识就道:“龙女大人?!”
“装备变更火弩!”清越女声从舷窗外传来,有些急迫,“南面复生种已经出现变异,炼金箭对付不了蛛丝,立刻服用解毒丹防范蛛毒!”
短暂向烽火连天的南面瞥过一眼,战局映入眼帘,景元便立即高声附和道:“听龙女的!”
少年麻利从斗舰里探身钻出来,顺势抬腿踩住边缘,撑肘跳起,金霆流窜在身,辅助了本就迅捷的动作速度。
飞行士愣了一下,回头欲要追问,但狐人灵敏至极的反应,也只让他看见少年随跳跃动作扬起的发尾,和束发的鲜亮红绳。
完全盲操。地切换玉兆连线,骁卫清朗的声音随发力加重了咬字:“全军撤至三坐标域内,将炼金箭替换为火弩,服用解毒丹以抵御蛛毒!”
“……步离的支援已然来了?”
向外让出些位置,华胥目光追随着自高而落的骁卫,变转视线的模样颇像被吸引注意的猫科动物,思索半秒,霎时自其反应中猜测出什么。
而景元稳稳落入莲华中,点头就答:“正是,以虺裔为主力,还带着毒蛛来了!”
“还有多远?”
“现在可能只剩二十四里了。”少年语声顿轻,却并未表露出着急与惊慌,“一举占据主导的时机,就在片刻后对付毒蛛之时。”
华胥微微颔首,直白中带着些平和的坦然:“那你有什么计划?”
闻言,景元眉眼弯得和煦而狡黠,似是早有计策:“想必龙女也有所猜测,这毒蛛究竟有何特殊,才值得虺裔步离如此青睐吧?”
“繁育。”
对视少年颇有期待的眸子,华胥也不藏掖,直接就将答案戳破,眸中异彩悄然酝酿:“借毒蛛之腹重生战力,看重的自然是优异的繁衍能力。”
“而能叫这群丰饶民共同青睐的优异繁衍,只可能是繁育了。”
宛如呼应她的回答,下一秒,星河远端变得格外黯淡,仿如被什么存在吞噬去了与生俱来的绚丽色彩,凋零若逝。
那些或鲜明或冰冷的颜色被密密麻麻的白褐交杂遮蔽,远远延伸而来,像流动的深色沙河。
体型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八腿昆虫爬行着,细长肢节弯曲交替,一只接着一只,量产得几乎叫人浑身发麻。
少女静静凝望着不断靠近的军队,不见惊慌。蕴藏不朽伟力的霁微珠漂浮在掌,光芒微闪,像在好奇着新的虫形橡皮泥。
下令分拨一半舰队引领敌人向后撤退,转移战斗地点,景元立在她身边,同样岿然不动。当结束指挥转头来看时,满是胸有成竹的气定神闲:
“赤桐医士根据资料配出一方新药,对此类毒虫颇为有效,已然全军配备上了。”
“你绝不止有如此准备吧,”华胥未卜先知般侧过脸,乌墨双眼满是笃定,泛起一点笑意,“景元。”
“龙女大人,就稍微等候片刻吧。”
白发骁卫俊朗眉目变得无奈,甚至带着些微期待的央盼,用讨饶的语气说着近似撒娇的话:“我熬了夜才想出来的法子,你总得猜猜啊。”
“是吗?”
银月宝珠开始蒸熏光晕,薄纱随风伸展,华胥抬手将它捧起,语声有些因施展力量带来的漫不经心,被喉嗓里的浅薄笑意冲淡:
“我只能猜你不单叫了我,还有我两位哥哥。”
“毕竟繁育是自不朽中剥离的,”景元眉尖低垂,顺势弯眯眸眼,抿唇牵起温和的笑,“三位真龙在传,自然胜算更大。”
“所以……!”
息声骤止,未来得及说完的话悉数碎在胸口,化作胡乱碰撞的柳絮在唇齿间游荡,却怎么也无法叫人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睁大了双眼,愕然地想脱口而出什么,但她徒劳地张口,只能发出折颤而细微的吸气声,只有耳边还留有景元大惊失色的呼问:
“那是?!”
满目镇定悉数散去,墨黑湛金两双眼被震愕的情绪填满,此刻皆在不断地摇撼颤抖,仿佛看见了什么完全意想不到的震撼一幕。
那是迸发无数光明的风暴。
在雷霆与流水到来前、在云雾与金丝控制前,彼端被虫群占领的遥远星海,被一支破空而出的流紫箭矢点亮了。
如同一团被紫色长风包裹的太阳,被箭矢带向远方,而箭镞命中之处,就是它爆发一切将所有燃尽的宿命终点。
而箭矢的发射者,是阵列前端的站在星槎上的紫衣狐人。
衣衫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吹动了狐人辫在一起的长发。她神色坚毅,端端正正地立在星槎上向远处张弓,双眼比天幕的辰星都要明亮。
出自百冶之手的神武破不周被她牢牢握在手里,保持着即将发出第二次攻击的准备状态。
千里外,不算很远的远方,被箭矢引爆的灿白烈阳扭曲了浩浩荡荡的虫群,爆裂开暮山紫晕染的明光。
犹如故事中,那威严无比的补天司命落锤在蝗群之间,弹指寂灭的景象。
……
曜青仙舟,帝弓司命、巡猎星神岚为人时的故乡。
狐人、联盟三大基石之一,多任天舶司,或张长弓驭星槎、或入商会走星海。
白珩自认自己是用弓的一把好手。无论在何时,她都以自己的自由欢脱、弓术精湛为傲,哪怕战场亦是。
素来驾驶斗舰星槎的狐人很少很少待在别人的星槎上对敌,所以这是一次全新的体验,她不排斥更不会抱怨,只想好好配合战友。
直到远方被虫群淹没,飞行士听令后撤,前方只留下几个她极度熟悉的影子。
待在星槎里不断挽弓放箭,白珩只觉得奇异。但当丹枫御水前行,镜流掣冰横扫,应星也驾驶着金人往最前开时,她忽而觉得,
——好孤单,好不对劲。
在战场胡思乱想是该被军法处置的,白珩知道,但她许诺生死并肩的挚友都往前了,她怎么能还待原地不动呢?
星槎是莺时的,她不能抢去开,更不可能叫莺时开过去。那应该怎么办呢,总因善远攻爱高空而驾驶星槎,多打配合的狐人白珩?
在失去星槎后,你还能用这把弓做到什么?
自断崖坠落后便时隐时现的念头此刻终于完全浮出水面,令狐女怔怔看着几道身影远去,不断在心中追问着自己,想借此得出一个答案。
你还有什么能做的?
除了挽弓外,你还有什么能帮他们的?
你想怎样帮助他们?
茫然感堵塞了大脑,令白珩只能下意识做出些主意识反应不了的动作,左手中被坚硬硌住手骨的温热唤醒了她的神智,让她低头去看。
那是弓,是应星送给她的弓。同样也是目下唯一能让她和同伴站在一起,保护并帮助他们的武器。
她该拿起它。
于是狐人站了起来,怀揣着那种几乎丢弃主意识的随心念想,钻出舷窗,翻身攀上了星槎顶。
驾驶舱的莺时不断喊着什么,但她都没有听见,只是迈开步子侧身站好,握紧手中几乎和掌心骨长在一起的反曲弓,默念着初学时的口诀。
保持呼吸。
器兽、兽舰这些东西已经在华胥的控制之下全部剿灭,另一半飞行士们将余下敌人驱离原战场,继续投身作战,而她们负责对付援军。
闭目瞄定。
长生种的视力普遍优异,看见远处的人或物都并不困难。所以锁定敌人,屏息凝神,将精神完全集中在那个巨大无比的器兽上。
定身直臂。
是什么都好,是狼是蛇是蜥蜴,这些她都不在乎,是什么她都不会怕。
她只在乎她的战友,只在乎和她一起驾驶星槎出征拌嘴、和她同坐桌前推杯换盏、和她畅谈山河高远星海无垠的朋友。
只要保护他们,哪怕所作所为是在毁灭,那她也绝不更改守护的决心,势必要用手中的弓阻挡敌人的攻击,哪怕只是拦截。
她不要再像当初那样,看着有谁无遮无拦的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下,而后孤身自高空坠落,命悬一线。
未发觉紫色箭矢逐渐掺染了属于琥珀色的光晕,白珩紧紧盯住了远处的巨大毒蛛,放箭出射时,眼前却骤然模糊了。
箭矢自松开的指尖离弦破空,带入耳的却并非裂风飒声。
那是一种厚重而清脆的声响,像在敲击什么罕见的石料,竟让她觉得,做出这动作的人坚实而缄默,仿佛具有全寰宇最为不可摧折的安全。
白金色的滚烫光辉刺入眼中,奇迹般不刺痛人的双眼,而是透着置身火炉旁的温暖,带着些开采石料传出的灰气。
轮转着,头脑空懵的白珩看见了一尊巨大无比的融金石刻,祂握着巨锤,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亚空晶壁。
而执锤筑墙的宏伟存在短暂分了神,分明没有人的眼目,但她就是笃定着自脑中冒出来的念头,宛如解释旁白般的念头。
——存护的星神,补天的司命,向她投来了瞥视。
————————
没想到吧,家里的存护是白珩姐!奔着拦截或远程攻击保护所有同伴,结果守护意志压过了巡猎的战斗,让琥珀王【我看看怎么个事?】
呜呜呜呜晚上好像梦到有人叫我改一改文名【惊恐抱头】求助看文的姐妹们,大家觉得现在这个文名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新提议?拜托了!【九十度大鞠躬】
感谢在2024-08-1317:46:19~2024-08-1909:4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芝麻团子20瓶;伊湳5瓶;阿檀2瓶;秋露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归迎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在前几月被步离人小人得志后,此役仙舟大获全胜,扬眉吐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呼雷还是挣脱困境,带着残部奔逃。
结束战斗,落地水梭洲后,白珩还没来得及把破不周收起,就被一众飞行士乌泱泱地围上去抓了起来,四脚朝天地抬起来,簇拥在中心。
她们欣喜而快乐,激动得无以言表,七嘴八舌招呼道:
“太给我们曜青长脸了!”
“举起来举起来!”
“走你!”
这是生性活泼的白珩第一次因承受不住他人热情,而感到惊慌失措。
不断被重复着抛接的动作,狐人在众人的托举中试图挣扎,语速匆忙得有些搞笑,手忙脚乱就算了,语句也是乱的:
“欸欸欸不要把我扔上去又换人接啊!嗷谁挠我痒哇?!不是……同僚们我要飞出去了!救命啊!”
面对几乎破音的尖叫,罪魁祸首的莺时置若罔闻,甚至拎着扩音器在场外冷静指挥,口吻完全是卖菜大婶同款的吆喝:
“六队接上!七队抛人准备了!”
在喧闹成团的声音捕捉到如此发号施令的熟悉银色,紫狐狸的尾巴最终还是炸成了蒲公英,悲愤难掩地在失重中跌宕音调:
“莺时——咱们当初一起躲天舶司里喝酒的过去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啊?!”
“算公司推出的美丽记忆柠檬醋。”莺时冷酷回应,又把扩音器放到嘴边,“第九队接上!”
“好嘞!”
热情而欢愉的狐人们发出异口同声的呼喊,甚至有人一扭头,高昂的声音在人群里脱颖而出:“那边的龙女大人也不要放过啊!”
“是啊!龙女大人也来玩!”
以为跟紧两位兄长就能万事大吉的华胥瞬间愣住,格外罕见又生动的慌乱情绪流淌在眼,她难得惊恐,隐隐有些想要逃跑:
“……我就不必了吧。”
“我倒觉得甚好。”一直安静伫立的镜流含笑出声,投去的目光温和近柔软,“久别再见,激动亦是正常之事。”
翩影搭剑率性而笑,笑音折颤的话语中却不含揶揄,像只是善意的点破,忍俊不禁:“这已然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了吧,剑首。”
排山倒海的呼声在耳中被放大,本还有些逃跑欲望的华胥僵滞如足下生根,伫立原地不再动作,犹如怔疚到不知反应。
似乎所有用来包装的喜悦嬉闹或恼怒,都在这句话里悉数被撕开表面,露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不宣之于口的情绪。
——对身处险境的担心,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飞行士们表达欢迎的方式,是为两位死里逃生的战友的喝彩。
好像不论仙舟人、异世界古国人还是持明,文明相近的他们都有这个毛病。
说想、说爱都令他们感到太过露骨。那些太轻易脱口而出的东西,似乎最虚伪肉麻,说出口就跟吞炭似的叫人犹豫,可能吞炭还更果决。
若要说是嘴笨,分明一句话能被他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达,可奈何积了一肚子也不见谁说,最后这些全部腐烂溶解,文明中就多了篇绝句。
不说想,不说怕,但这样的情绪早已如骇浪惊涛般吞噬过无数座内心的岛屿,唯有平安的消息能令瞬间沧海桑田,使海啸归还吞下的疆域。
能轻易共情这些情绪的华胥抿着唇,和身旁人共同置身在沉默的漩涡里,明明感觉得到缄默里藏着许多话,但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她。
苍白的道歉已经不少了,都没什么用,毕竟道歉不代表不会再有,她总有能为之不惜一切的理由,偏偏那些也是无法诉诸何人的事。
少女垂眉移开视线,习惯性咬住口腔软肉,愧疚与纠结的心情和那份对拼命的理所当然相互冲抵,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洪水。
余光里看得见各色衣角,耳边是狐人被抛起接住时飞行士们发出的欢呼,莺时还铁石心肠的举着扩音器指挥,故作冷漠。
所以该说什么?
这种场面由某种意义的罪魁祸首来开口,实在是太叫人束手无策,被骂个狗血淋头,她都还能更适应从容一点。
帝弓司命慈悲,不朽龙祖在上,快帮她想个打破寂静的办法吧。
“行啦,别低着头。”
苍葭色的衣裳在余光里飘摇一刹,如帘幕般遮挡在侧,接着,便是应龙伸手摸在发顶的触感:“回来就好,不怪你们。”
商声很少表露这种模样,属于少年的鲜活意气被交杂深沉的情绪吞融,声音还是明朗的,只是轻得像哪枝梢上飘落的柳絮,明通也无奈:
“作为将领,我们必须承认,你们的决定在当时就是最优策略,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可能保证自己永远胜券在握。”
顿了顿,持明少年似是在这间隙里交替了一次呼吸,又似乎只是咽下了什么说不出来,也不必说出来的话,放弃般“唉”了一声。
最后,商声手掌只在她头顶拍了两下,力道轻轻:“所以活着回来就行,没那么多别的要求。”
“身在战场,不由己之事数不胜数。”镜流的支离剑还没收回去,此时支在手里,也给了女子转移目光的对象,“能平安归返,确实已足够了。”
剑士的语气与在活体星之战后极其相似,犹如平静般微不足道,但藏在气息里的触动还是能被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