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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比之下,纵然知晓事态确实紧急,应星也依旧没那么像镜流这么平和,兴许是当时玉兆连线里,她们毫不挣扎的锅。

工匠双手环抱,朝霞榴火的双眼偏低,望着一言不发的少女,硬生生将几岁的年龄差拉高了几辈,想来不光被吓得不轻,还被气得不轻。

奈何他真的没办法对华胥说什么重话,在肺腑里燃烧的千言万语里挑挑捡捡,最后找出句反把自己气半死的假恐吓:

“这种落单再多来几次,我们就都可以进丹鼎司治心脏了!到时候仗没打完,人全被吓死,大家一起仙舟史上留名!”

落单、冒险。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番话后,华胥第一反应不是让自己快速蒙混过去,而是心怀反叛地将这两个字在齿尖滚了一圈,像是有意报复。

那种隐秘而雀跃的逆反心理显然是还想有下次,但又会被脑中理智提醒,叫从心脏最深处升腾起的难过冲淡,像在火苗上泼了冷水。

这种心念和湖中的石子差不多,微小得本不该惹谁注意。可它就像是存在太久,又恰好碰上什么好时机,因此蠢蠢欲动。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内心在恶劣,不,不对,在怀着委屈与痛快想:

就有下次,就要下次。

类似小孩子对大人幼稚的报复,怪异而不礼貌,掺杂了些酸涩的委屈,如同在咕噜冒泡的汽水里丢入了酸杏和柠檬,酸苦感淡而绵长,无孔不入地渗入舌根。

低眸,华胥没和任何人对上视线,表现得宛如个在长辈质问中没有底气,想借此躲避什么的孩子,却叫谁也看不清面上神情。

胸腔里钻出来的情绪太怪异,任性得根本不该出现,且还复杂得像用无数颜色棉线织成的围巾,能不知不觉绕上脖颈把她勒死。

而比起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其实倒不如想想其他正事,偷偷摸摸在心里忤逆反驳,怪异得没头没脑不说,还对谁都没有好处。

于是,华胥将雾气般藕断丝连漂浮在脑的杂乱念头全部挥散,趁这点空隙认真思考起来,打算找个能跳过批评环节的话头:

细数之后那些与仙舟相关,且她还有印象的战役,就是在呼雷被擒后,唯一令仙舟吃力的倏忽之乱。

丰饶神使率军压境,和呼雷的争斗根本不在一个阶层,丝毫马虎不得,但如果成功带领罗浮渡过此难,那也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缓慢眨了眨眼,估算过后得出大概结论,华胥焦距空泛的双眼微微扩大,神情近似扬眉:“以后应该是没有了的。”

“什么叫应该啊,”没料到她回答中竟然带有思考与不确定,景元哭笑不得,“龙女大人,这也太没有保证力度了吧?”

少女回神抬眼,故作威胁地隔空虚点他一下:“拆台下次共犯就还是你。”

“欸,我们还在呢。”商声立刻把脸拉长,语气透露着不甚有威慑力的平直不爽,“背着点我们长辈聊这个能不能行?”

话音落,一直未出声的丹枫抬手屈指,在少女额头落下一击,力道不轻不重。华胥当即见好就收,闭口再不说话。

见两小只都乖如鹌鹑,镜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掏出来一样被碎布包着的东西,那物件奇异,隔着布帛也能看出凸锐狰狞。

翩影心生好奇,不禁凑过去隔着布匹试图打量:“这是何物?”

“呼雷曾阵前叫嚣,我们与剑侠商讨过后,也如龙女猜测觉是蜃火所为。”言简意赅地解释前因,镜流音色冷清,“但胆敢口出狂言,便该付出代价。”

即时有风起,吹开这片被撕下的软薄布料,露出碎布里裹着的奇怪物件,透出血腥染垢过多的脏污。

“狼牙?!”

惊愕辨认出这森白獠牙,华胥睁大眼,视线定格在断裂的白牙上讶异晃动:“镜流姐……你把呼雷的牙打下来了?!”

“只掉了牙还太便宜他,”将獠牙斩断的剑士不见自喜,甚至面露不甘遗憾,“应与龙尊一般,废其周身骨骼。”

眼眸缩放一刹,景元瞳中划过跃跃欲试的光彩:“离回归仙舟还有时间,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我们不必急迫于一时。”

“那下次就让我来!到时候我带着应星一起,不电焦这畜生,我俩名字倒着写!”

商声当即来了兴致,伸手就对着身旁的百冶勾肩搭背。被连带甚至搭上名字的应星也没抗拒,反而期待起来,咬字声含笑:

“如此,我非得装备上最新式的雷弩,好好叫他脱层皮不可。”

“那我和翩影剑侠同行。”景元从善如流转向紫衣剑侠,笑着提议道,“用剑给他浑身关节针灸一遍,想来这孽物就能知晓祸从口出之意了。”

“这是个出气的好法子,我赞成。”

“那也让我和小阿胥一起报仇!”不知何时脱身的白珩闪电般窜了过来,伸手就亲昵抱住少女,激昂振臂道,“我要把他射成马蜂窝!”

大概与飞行士们的热情举动有关,狐人在其中周游一大圈,现在都亢奋得不像话,脚底下还在隐隐蹦跳着。

翩影朗笑几声,劝说道:“今日开场便是飞行士,呼雷大势已去,叫我们几人轮番报复后,命在不在还是另一说呢。”

“那死得太便宜他了,”白珩陡然在这句话后冷静,宛如被提醒了什么,严肃改口道,“还是留着慢慢杀,我们准备突袭幽沼吧!”

“?”

应星听得眉头一皱,心中已经因没跟上白珩那不知是怎么串联到突袭上的脑回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话:“什么?”

“突袭幽沼。”

华胥适时重复了一遍,语声平静如阐述天气,坦诚道:“这是我和白珩姐昨夜商量的计划,主要是想针对移植伟力方法和毒蛛。”

“啊,”景元仿佛被提醒了什么险些忽视的关键点,恍然扬眉发出一节单音,“那龙女保存复生种残骸,也是为此?”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商声惊得差点张着翅膀飞起来,扳着应星肩膀,带动少年百冶原地就是一弹:“我怎么不知道?!”

“战斗尾声的那时候,我将伤员送下来,顺道就拜托后勤人员帮我暂时冰冻保存。”华胥解释说,“我想带回仙舟进行研究,打算待会儿就去请示将军。”

少女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初对器兽的研究也是自战场中得到的血肉碎片,先进行保存,而后迅速上报申请,这些都挑不出错。

丹枫神色渐松,忽又不知因此联想了何事,眉尖倏然攒蹙,低声提醒道:“复生种研究非同小可,将军也须汇报至联盟高层,进行审理。”

而华胥愣了半秒,空茫对望上那双暗翳波荡的苍青眸眼,脑中竟是没反应过来自家兄长在顾虑什么。

处同频思维的景元领悟得快,少年眼眸一亮,立即接上话暗示道:

“确实如此,但将军也说若事出紧急,元帅可召集七天将直接议会,龙女不妨就如此请示。”

“请示什么?”站在三人旁边,但依旧被精神踢出聊天群的白珩懵然挠头,迷茫地向镜流投去疑惑的目光,“有区别吗?”

话音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景元斟酌着摇了摇头,暗示的光彩闪烁眼底,像知晓其中信息不简单,但分外难以破解的密码:

“这倒没有,但龙女速度快些,也方便我们先将标本寄回主舰,交由茯苓司鼎。”

“!”信息零碎的大脑中瞬间流窜起串联一切的灵光,华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她知道丹枫在顾虑什么了。

景元说得不错,面对如此棘手的器兽,七天将最多走个流程就会批准申请,但将军们不会耽搁,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仙舟并不是除了战事就什么都不必担心的桃源乡,七天将确实一心,但有光必有影,联盟高层还有心怀叵测的鬼。

作为将军左膀右臂的龙尊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在政治方面同样敏感的丹枫更不会毫无察觉,因此,才会说出仿若担心腾骁不继续上报的话。

那根本不是担心腾骁,也不是担心其他将军和元帅,是因为想起了会发难罗浮的某些高层。

——就比方说,那些反对交由应星实权的人。

古板、迂腐、高高在上已经不足以粉饰他们的野心和嘴脸,抓错处重创谁、设阴谋算计谁,这才是这些反对声下隐藏的东西。

而她速度越快,腾骁上报的也就越快,等主理战事的七位高层审理完毕,接到授命的司鼎茯苓就可以立即动手研究。

不留其他人插嘴的余地,更无法让人有插手阻挠,诘问刁难的机会,一气呵成。

“先去请示将军吧。”

清贵的淡冷气像嗅见冰下生发的青莲,幽凉高雅,从身后浅淡弥散在鼻尖时,绝无仅有得极其叫人方便辨认:

“呼雷如今遭受重创,短时间内绝不会再犯。幽沼突袭一事,待你回来后,我们再议。”

一如既往地,丹枫不多说什么。指责也好,批判也好,什么也没从他口中讲出,嘱咐过后便只剩无声注视。

像在静静观望中发觉优秀成长后,自然滋生了欣慰与庆幸,同时又感到不知以何为前缀的低慨,就像注视她与腾骁做出约定时一般。

他是很高兴的,但也有着无可辩驳的低郁,淡得像被泡进海水里反复冲刷过,因此留存琉璃青瞳中时,比被浸湿的雾还透明如无物。

……

与罗浮主舰通过话,再商议完突袭幽沼一事,水梭洲已然翻涌起明丽若火的朝霞来。

从营帐里走出,华胥本打算在周边散散步,权当活动,没成想才走出去不过百余米的距离,身后就传来一声半悲半喜的呼唤:

“龙女大人……”

这声音颇为熟悉,但也仅仅只是熟悉,无法从脑海中抽出任何相对应的记忆,并对应名姓。

华胥只得怀揣着疑惑回眸去看,不想回头定睛,入眼的是位模样俏丽的红发狐人,面貌还比声音叫她熟悉得多。

对方在哭,哭得高兴而伤怀。

若泪眼婆娑这个词化形,大抵就是狐人目下这模样,分明是想极力笑出来的模样,但眼泪就是宛如断线般止都止不住。

人就是这样神奇的生物,陷入绝境时毫无波动,却在幸运时涕泪横流。分明在她梦中与步离同归于尽时,这狐人也没掉一滴眼泪,甚至笑得灿烂。

“……好久不见。”

梦中战火纷飞的画面从眼前转瞬即逝,下意识地,华胥这样对她招呼,久别重逢的温和一笑。

许是听不得这话,红发狐人隐忍不住般捂住嘴,将哭声悉数咽下去,狠狠吸了吸鼻子,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流淌下晶莹剔透的痕迹。

“好久不见,”

她吸着鼻子,努力在颤抖的哭腔里扬起笑,企图让表情更自然明媚一点,可惜失败了,只能断断续续地笑着呜咽:“您和白珩飞行士都回来了,太好了……!”

“你也好好的回来了,这就很好。”华胥如此回答,弯着眼眸莞尔展颜,“等收尾结束,也会好好回到主舰的。”

狐人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在已经模糊眼前的泪水中努力睁大眼,想扬起最符合心情的灿烂笑脸,但嘴角却一直忍不住哭泣下撇。

试了好几次,她都难以忍耐哭泣表情,只好捂着脸,掩盖住自己的崩溃失态,不住地对少女抽噎说:

“谢谢您……谢谢您!”

知晓她哽咽的谢意是来源于何处,华胥轻轻拍拍她后背:“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她示意狐人闭眼,指尖运起云吟御水流淌在狐人眼周,修复着对方因哭泣而干痛通红的双眸:“待会儿回去休息吧,战斗辛苦了。”

“我们都没事。”

华胥知道,这位年轻的狐人会想要听到这句话的。

比起看这个年轻的狐人姑娘与步离舰队同归于尽,为大部队争取时间,她还是更愿意能保证存活的自己留下断后。

保下这样坚韧温柔,又青春明媚的生命,怎么看也是她赚了。就是大抵和她一起留下来的白珩有点亏损,虽然白珩自己绝不会这么认为就是了。

目送红发狐人离开后,少女没再向别的地方走,只是孤身站在无人的僻静郊野,抬头仰望着天际滚涌的倒悬之海。

悠闲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胡乱碰撞,直到周遭的寂静再度被不出意料地打破:

“阿胥。”

又是一声熟悉的呼唤,来自她那个不必思考都会在眼前涌上记忆的亲近之人,随着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来人站定在一步之外的位置。

略微凝滞须臾,华胥向声源来处转过身,口吻宛如平常,只是迟疑着不敢抬头的动作,暴露了她心中的愧疚与心虚:

“哥哥。”

白衣的青年“嗯”了一声,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虽不言语,但那种犹如微凉水网的目光平和而复杂的将少女笼罩殆尽,满溢着矛盾冲突的情绪。

三言两语叙述不出这样温和而细密的情感,如同在枫叶林间被秋末的雨打湿了全身,说不上这雨是否有特别鲜明的情绪。

因为听着淅淅沥沥的声响,人只觉得它安静缄默得过分,像洗墨池一样,将数也数不清的色彩全部融合,天衣无缝得让人觉得,那些突如其来的感触或许都是幻觉。

这是丹枫对内惯有的伪装本事,他冷硬凌厉不起来,便会自然而然将一切混淆融合,让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再蒙上冬湖外最遮掩的冰层,就隐匿得干干净净。

好在华胥也擅长此道,多少解得了晦暗后的心绪。

“抱歉,哥哥。”

少女开口,一如谈狐林时那般神情低落,恍惚不觉间时间倒流:“我一直在自作主张,很多事都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大敌当前,你作为领队首领,必须做出有利全军的取舍。”青年口吻平静,并无任何埋怨责怪之意,“这非你之错。”

“……你有后悔把我带上战场吗,哥哥?”

虽然这么问,但华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抬起眼,在偏分破碎的霞光阴晦的交杂下去看白衣青年,眼神犹如求证。

“当初授你武艺,理由便是龙尊亦有出征之职。”

青年垂目将眼前身影刻入瞳中,语气就像平常阐述那样,只在最后一句话里有些轻:“但你屡屡失去音讯生死不明,作为理当庇护你的兄长,后悔在所难免。”

“可这也并非你的错。”

寒潭逢风般泛起轻微涟漪,丹枫没接这话,但华胥猜,他大抵并不太能认可这句辩驳。

作为自小被寄予厚望的龙尊,已然习惯了遮挡下一切,做到一切。太过强大的责任心使他负累满身,甚至将庇护当作理所当然。

俨然,他虽然有人心,但仍将自己当作渡世救人的神,为高尚而困。

在龙师簇拥下,用不近人的高贵与巨大压力养大,如今丹枫还能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甚至屡次将心比心,理解并尊重她的想法,其实已经是奇迹了。

至今以来,他的很多所作所为其实都已脱离了“龙”的侵染,脱离了她昔日所猜测的形容描述,在龙与人中,神迹般地更趋近于人。

而在她如此辩驳后没有发出完全不能理解的反问,就说明他的潜意识里,也有着将自己视作人的一部分,这是好事。

华胥还想接着说什么,没想到青年却在此时给了她回答。

那声音和往日的清冽没有不同,字音清晰:“我非全能之人,世上终有我无法企及之地,无法达成之事,此于星神而言都是无可厚非,我都知晓。”

“但你终究有所不同,阿胥。”

这不是她所猜测的任何一种,类似不能理解的反应。

他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接受这一切,打碎了过去那些不知何时何地贴入脑中的标签,类如孤高傲睨、再如强悍至自负疏狂。

而后话音一转,用一切特殊包裹她,像是只因她而重塑那些被往日冠以枷锁之名的无所不能。

少女怔然发着愣,愕然凝望着幽谷寒潭般的苍青双瞳,将其中情绪一览无余,其中盛装的不是灰暗混晦,而是剔透清亮的叹息。

她本该最怕兄长沉默,此时竟也能顺着愕讶的心情陷入无声里,似乎有东西已经在主意识搜寻不到的角落里悄然改变了。

有什么正在翻涌,就于他们兄妹二人之间,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

但那些存在确实纷乱不已,宛如一大册开线破散的书页,记载着千万年的时间,事无巨细。

其中好像有真相,也有往岁最深刻,却都悉数如愿逐渐隐没,换来夙梦得偿的羁狂,但华胥都看不清。

她尚且不该看见。

有一道包容而慈和的女声这样在耳边提示,似母亲宽松的耳语,叫少女顺理成章地去忽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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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个海苔梗,写一半真的觉得【阿胥啊,别那么操心了,再操心下去当将军的就是你了!】

快看,这个女人又在往她最爱的意实结合(乱编名字)段落里大塞伏笔!是的,我塞了很多最后段落这样的伏笔,揭开的时候一定要吓大家一跳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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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落水

星历7348年末至7349年末,寰宇间普通至极的三百余个日夜,亦是于长生种而言,最微不足道的一年时间。

成为了呼雷这辈子也遗忘不掉的心理阴影。

一次叫嚣,六种报复。巡猎的有仇必报,在他于仙舟阵前大放厥词,恶狠诛心后,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蛇王被俘后,呼雷千方百计率队突破包围逃走,原是打算暂避仙舟锋芒,适时整队撤退,待到来日再血洗耻辱的。

不料巡猎六锋却马不停蹄,十日奔袭炸毁了幽沼所有实验基地,甚至将繁育毒蛛和研究员们都打包带走,带回仙舟问罪。

首领音讯全无,虺裔内部大乱,紧接着参与移植之人也跟着或死或抓,此生注定再不见天日。

而作为盟友的步离不仅毫无作为,连话都没有一句,虺裔们便顺理成章地和他们翻了脸,联军也就此原地破散。

于是呼雷收整部队,准备集合器兽撤军。

结果仙舟攻打上门,罗浮剑首只身携剑,于谷中将他击败擒获。残部随巢父四散奔逃,得了仙舟云骑军们“不过如此”四字评价。

无光里锁链重重困囚,这是从曜青仙舟就近运来的机关囚室,呼雷坐在其中无法动弹,破天荒对自己的实力感到怀疑:

劫夺其他星球时明明日益轻松,怎么就在对上仙舟人时弱得不可思议?

分明他没中毒,也没受其他影响,甚至还有能令实力大增的月狂与活武,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为何不敌支离剑?为何不敌击云枪?为何不敌那个年轻的仙舟骁卫?为何不敌曜青龙尊与百冶?为何不敌短生的巡海游侠?

甚至他连掌鳞龙女与狐人飞行士这两个落入自己掌控之地的失势之人,都没能够杀死。

素来信奉并自得于力量的狼人震愕得失去了愤怒,被曜青的将军用投影连嘲三日,不可置信得简直宛如幻梦,久久不言不语。

命运不帮他,而是偏向仙舟人和低贱的狐人与持明那边,最终,呼雷终于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坠入了来自蜃龙的幻境。

囚室外的景色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时间正在一月一年的过去。好在他也不想关注时间流逝如何,下属如何,只忍不住泛起一种直觉。

比心跳声都明显坚定,似乎要扎根在脑中提醒着失败,提醒着天平的越发倾倒:

仙舟巡猎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了。

……

报仇的感觉很痛快,痛快得能把落水的窒息也给冲散。

当初在脑中疯狂冒出的画面如今颠倒了主客,被追逐到走投无路的不是他梦中的两人,于是胸中酣畅迸发了无限快意,笑意都还在唇部挂着。

郊野的水很冷,尤其现在时令也并非炎夏,湖水冰凉刺骨,包裹全身涌入鼻腔,拼命地消耗吞噬空气,让他意识都有些不清醒。

下坠了多久,下坠了多长时间,应星统统不知道,只有将慨愤奉还后的酣畅还在心口,慢慢将血液泵震输送。

眼目被水流刺得冷痛,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晃动的景物忽明忽暗,波澜搅动着周边可见的倒影。

歪歪斜斜,看起来和困死在湖水中的幽灵没什么两样。不过那些大抵是真的幽灵,也是真的想要他死。

理由就是应星能朦胧看见这些吊诡黑影在向他伸手,不断扭曲着本就宛如风中破布的身体。

那些手臂就像一缕缕褴褛的布条,纷纷努力靠近,可怎么也无法逾越和他之间的距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阻拦。

水里有声音在不断说着什么,字音出口便仿佛消散溶解,带着极度蒙顿失真的噪感,叫应星什么也听不清晰,只有依稀的字眼钻入耳中:

“执念……是时间……不受宿命……为什么……?”

“……虚假……活着……吗?”

棋盘落子的清脆嗒声闷闷入耳,随之便是水流被搅碎的咕噜串响,将接下来的说话声全部吞噬,消融得一干二净。

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透入水中的光带着波纹粼粼的扭曲,被滤成束状清透冰冷的蓝,投入眼中时,已不太清醒的神智只能让他看见不断翕合的场景。

像一条能够袒露蓝调外景的门窗夹缝,用力些推便能看到多些情景,但若半途卸力,缝隙便又闭合缩小。

沉溺寒湖中许久,已经失温到连操纵手指尖动一动都困难,应星闭了闭眼,抗衡无力地逐渐昏沉下去。

昏眠如泥沼般拖拽着意识,只有本能还在操纵双眼微微睁合,做着最后的抵抗。

蓦然,他瞥见一抹衣摆,鱼尾似的翻卷游弋,轻盈得像在水中舒展的花,泛着比湖水都清亮的浅蓝,精巧的绣纹转瞬而过。

身影被湖水模糊了轮廓,行动速度倒快,毫无阻碍便靠近过来,向他一直伸出在前漂浮的手抓去。

大抵来人下水还没多久,皮肤温度虽寒凉得与水持平,但指掌触感下还流淌着属于血肉的温度,令他都隐隐回暖。

深浅不一的蓝色光影随着漂游的发丝明灭起伏,像一丛孤寂的水生植物,布满时间的锈痕。

濒临昏迷时的大脑中什么思考也不会没有,应星只半梦半醒地看见几寸色彩,便本能地冒出一个低哀的念头,似乎已然认出来人。

你经历了多少的时间呢,长生种……?

手腕传来被紧握的抓扼感,在过低的温度里被麻木得只剩触感连疼都感受不到,但却令他短暂清醒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被静止了,证据就是本该漂游的气泡,在流动的水体中一动不动,像是整片水域都被什么极度强大的存在接管。

倏然,水流哗然升腾,瞬间将作为视觉焦点的气泡挤压破裂,在被海浪卷起的无尽气泡里融为一体,露出尽头高远的晴朗天空。

溺水的奇异漂浮感消失殆尽,带着包裹浑身的冰凉一同褪去,轻盈的空气取代了厚重而无形的水,让他下意识想要呼吸:

“应星哥!”

“小应星!”

空气吸入喉中,当即便和气管里的残余水分轰轰烈烈对撞,震得应星来不及回话,只觉脑袋过电般刺痛。

条件反射的行为素来不过脑,他猛地抓住身边支撑物翻身爬起,跪坐在地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张口便疯狂呕水:

“呃——咳、咳咳!”

残余湖水从喉咙鼻腔里被咳吐出来,应星呛得说不上话,肺叶宛如滚烫火砂涌动,痛得要命。

他不自觉加重力量,死死捏紧能被指掌随意把握的手臂,将柔软轻盈的衣料也一并攥在湿漉漉的掌心,像拼命握住了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害怕使对方受伤的担忧本能地冒了出来,令他几乎是立刻将力道作用在腕骨,把施加出去的力绷紧在自己的筋骨。

针尖戳穿大脑的疼痛充斥脑中,他咬着牙想嘶声忍住,但肺和气管并不允许,穴位被指节摁压的触感传来,随即是一声略急的呼令:

“动手!”

没等应星用迟钝的头脑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背猛地传来拍击感,有指尖并起抵在脖颈,积水瞬间从胃部翻上——

“呕!”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白珩蹲在他旁边庆幸地碎碎念,忙跟着伸手拍他后背,“吐出来就没事了!”

景元半跪在他身后撑扶,另一手帮忙拍打,同样松了口气:“好在玉兆有感应,龙女大人离得也近,不然得耽误多少时间。”

吐了半天,总算缓过来些,稍微感到恢复些许的应星依旧咳得惊天动地,却狼狈而倔强地松开手,向白珩的位置抬起摆了摆,示意自己没关系。

肺腑与气管舒适许多,但他说话的声音依旧略哑,不时叫窜上喉咙的咳嗽打断:“你们……咳!怎么都过来了?”

“因为都结束了啊。”景元回得理所当然,笑扬眉眼,“师父他们已经收队回水梭洲了,最多五日,我们就能返回主舰。”

“我还以为,你们暂时都过不来呢,咳!”

震动喉嗓排出鼻腔气管中最后的潮湿感,应星撑着胳膊慢慢直起身,脑袋里还残留着呛水的尖锐刺痛,喷雾似的在头部扩散成大片不适。

他不禁皱起眉尖,清清喉嗓里的水,条件反射地想甩手顺便擦擦脸,却发觉早已一身干爽。

白珩看出他想做什么,立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回答道:“收到感应我们就过来了,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湖里不管。”

说着,狐人举起帕巾就往他脸上抹,虽说动作急迫,但也颇细致注意,昂首示意他把脸仰起脸,方便自己动手:“来,我给你擦擦!”

“!”

应星惊得头痛都差点被遏压下去,连忙伸手从她手中接,极力克制着鼻腔咽喉里的钝痛,发声婉拒道:“不必了,我自己能来,谢谢!”

“长大了就不亲姐姐了。”

被接过手帕的白珩旋即露出哀伤的神情,好似被嫌弃了般,身子一歪就凄凄惨惨栽向华胥颈窝:“要摸摸龙尾巴才能好。”

“……你其实就是想摸龙女尾巴吧。”

擦脸的动作都透着无奈,应星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意图,带着反问笑意,声音哑得不大连贯:“我不过是掉水里刚刚缓过来,哪至于擦脸都要帮忙。”

没等白珩扬眉反驳,他就接着转变了话题,问道:“对了,景元你刚才说,很快要准备回主舰了?”

“是啊。”骁卫点头,眉眼霎时波漾起明快意气,“周边残部基本都收拾完了,明后两日再巡视一番,无异样便可收队,回归主舰。”

“出征近两年,这下是终于要结束了,回得若快些,说不准还能收到压祟钱。”

少年话音里添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慵散,弯眸笑得狡黠,宛如心喜般活跃气氛,春阳初绽般和煦明朗。

见此,华胥不自觉也笑起来,眉尖稍扬:“那定是赶不上了。这片宙域和罗浮时令邻近,算上回程路,抵达罗浮可就是四月。”

“四月?”

愕然浮现,工匠不禁又回头去看那湛蓝无垠的湖水,那种被寒冷包裹的感受又如水草般缠了上来,带着犹如幻觉的奇异声响:

“这星球春三月的水还这么凉?我掉下去很深吗?”

也曾溺水过的白珩伸手轻拍他脑袋,宽慰怜爱道:“星球和星球毕竟都不一样嘛,而且水深不深对咱们小龙女来说都没区别,你人好好上来就行。”

“不算很深,但也不浅了。”

唯一能够回答这个疑问的华胥抿唇,无奈而庆幸地将眉尾低垂,卸了口悬着的气,眼神微妙:“再掉往下些,除非是龙裔,不然都回不来。”

“什么?!”

大抵是救援速度太快,导致对湖水深度没有认知,白珩摸头的手还没收回来,音量便突变。狐人不自觉惊睁大眼,倒吸了口凉气,露出极度后怕恐慌的神情。

而华胥对上她那双颤抖的眼瞳,无声低眉,表示自己没有夸大。

这是千真万确的真话。

得到不朽传承后,她就曾在丹枫陪同下尝试过潜入水中,试测修炼成果,因此对水深多少有着误差不大的估量。

如果不是有不朽赐福在身,且修炼出了持明真龙之相,她也不可能把应星从水里救上来。

无他,掉得太深了。

没有任何装备的人下坠到这种地步的深水,没有专业且科技发达的救援队,或者不畏深水的龙裔,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纵如仙舟人般身体强悍,体能远超常人,落进这种水深,也照样只有继续下坠的份。

说白了,无论什么生物,除非是生于水中得天独厚的龙裔,不若都不可能上浮得起来。

但奇怪的是,虽说距离深得要命,但水压却并未对应星造成任何躯体压迫,华胥检查过,没发现除了失温呛水外的任何问题。

就像单纯在浅水里被绊倒,撞晕躺在刚刚没过人体的安全水域,属于深水的危险都被什么给阻隔了。

——连人工呼吸都不需要,就能瞬间自己清醒并开始吐水,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思忖着,雾化的眼前是白珩忙去抓应星胳膊,焦急检查其他问题的模样:“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小应星你千万要说出来啊!”

景元视线也霎时向工匠汇聚过去,显然已在万幸的现实里联想出其他的任何可能,欣喜涂料般从脸上被灰白洗下。

“我没觉得哪不好啊。”应星没表现出什么惊恐,茫然得不像个当事人,似是在半昏迷中丧失了对外界感知的实感。

那双瑰丽的眼里纷涌着复杂而困惑的情绪,反应过来,就按按自己还不怎么利索流畅的嗓子,释然发笑,安抚两人道:

“我这不是被龙女救上了吗?而且龙女也没说有什么问题,你们就别担心了。”

他模样不以为然,豁达得并不放在心上,仿佛因为已然脱险,就不再去计较方才自己是不是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态度立即遭到了白珩的激烈反驳:“这是帝弓司命保佑!还好小阿胥和我们在这里,来得及时把你给捞上来了!不然你这可让我们怎么回去!”

警铃持续大作,方恢复没多久的平静心跳又开始剧烈打鼓,担忧得狐人没了俏丽笑脸,急切而严肃地道:

“你当初还好意思数落我们两个!自己都不要命!一点不关心刚刚落了那么深的水!万一这次小阿胥她没跟我们一块呢!”

天道更加好轮回,当初数落过二人的话,如今又悉数被激烈反馈回了应星自己身上。

但他其实只是在最后战斗中金人损坏,救了战友便仪器失灵,连人带械掉下水去。又因为军械太重,只能千方百计从中逃出来而已。

对,而已。

纵然心有如此想法,应星也不敢这么说,这只会让白珩更生气。

低着头面露苦色,他皱脸摁住太阳穴压制着脑袋里的钻痛,感觉头更疼了,但偏生自己还什么都反驳不了,只能原地挨训。

他寄希望于华胥能下个平安无恙的诊断证明,奈何少女神情沉究,不经意抬眼接受到自己求救信号后,竟是温平笑道:

“应星哥,我这是在给你想随军医士的药品里有什么能用的呢,别瞧啦。白珩姐说得可一字不错,这次当真是帝弓司命保佑。”

“?”

毫无防备就被唯一的希望侧面加重了训斥,工匠不可置信,清秀的眉眼都高高扬起:“龙女?!”

“绝无虚言,向帝弓司命起誓。”少女配合地举起手,面目却中并没有思索凝沉的忧虑情绪,摆明是有意捉弄。

景元隔着些距离打量析读出来,便也跟着放了心,转而瞥看坐在原地哑口无言的应星,气息逐渐颤抖起来。

看得出来,工匠当真被这番话补刀得相当震愕,面上神色近乎有苦难言,百口难辩。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少年旋即收紧腹部发力绷住,不动声色地咬住口腔两侧,偷偷摸摸地借呼气的动作发笑,生怕被发现。

但笑音一旦用力些,便与平常气息大相径庭,叉腰气愤训话的狐人自然轻易就能注意到。

正在气头上的白珩尾巴都蓬松了一倍,狐人板着脸,伸手就捏他脸蛋。

而景元还垂着眼偷笑,躲闪不及,瞬间被她捏得破功,嗤音从喉咙里震出,在只有风声的郊野里,格外引人注意:

“噗嗤!”

挨训的应星目光立时瞟锁向他:“景、元。”

声音锐利而恼火,咬字也阴恻,用力抿住上扬嘴角的少年心知不妙,目光立即偏移开,在山林中漫无目的地乱晃,煞有介事道:

“啊,真是奇怪,居然会有发出这种声音的鸟儿,也不知晓是什么品类呢……”

“呵。”工匠冷冷发笑,瞬间便识破了这无中生有的招数,意有所指道,“我看是只幸灾乐祸上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毛鸟吧?”

“——正好抓来烤了,想必是大补。”

“这多不好啊,”

景元额头划过冷汗,笑着打哈哈,谨慎注意着,谨防对方突然发难:“想必如此发声也不是故意,应星哥你就大人有大量……唉龙女大人救我!”

猝然被呼救的少女愣了神,甫一转眼,就见少年朝她跑来,犹如慌不择路,但眼眸却亮得惊人,笑容也灿烂晃眼。

那向她轻快眨眼的动作恣意得很,与口中求救完全不符,比起求救,倒更像想拉上她玩,转移转移她那看似深沉的注意力。

这是景元和应星闹起来时惯爱对她用的把戏,似是看不得她落单。

但被惹恼的应星没有类似发觉,紧追在后不放,工匠笑得咬牙切齿,怒火在朝霞色的虹膜中与玫红瞳孔摇曳收缩:

“又让你抓着龙女当靠山了!今天谁在你也别想跑!”

身量本就高她的两人正值青春的年纪,个头窜得飞快,待两人都靠近身边,华胥才发觉景元都早已高她一头有余了。

两道借她不断追躲的挺拔身影灵活变转,将眼前落下的天光都悉数遮挡,转身腾挪间,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的影子笼罩,在光影里将少女藏匿。

应星因顾忌着被夹在中间的华胥,伸手数次都半途而废,遂大怒指责:“你小子高龙女那么多,也好意思往她身后躲!”

同样保持分寸未触碰少女分毫,景元眉弯眼笑,双手呈半防御状,随时能在缓冲与准备中切换:“那你别追,我不就不躲了吗?”

“你怎么越长越幼稚?!”

“这话就不对了,我现在就是跟人闹的年纪,怎么叫幼稚呢?那这样应星哥你也幼稚了。”

单方面惹恼应星的欢乐拌嘴入耳,却恍惚得叫忆海跌宕混乱,仿佛天地回溯、时间颠倒,模糊了今夕何夕。

处于当中的少女不禁抬眼,以目光追逐着两人,心却不在他们的吵闹里。

数年前的画面浮现眼前,提示着岁月已过千余个昼夜,乌墨色颤栗着,共同经历过的那些腥风血雨都在眼前闪过:

原来他们初见时,新春年夜里那般的青涩稚嫩,早已是几年前的事。未来青史留名的英雄们,转眼竟都长大了。

分明不过几年,分明相识时他们就都是十七八的好年华,怎么好像几个四季轮转过,就像过了许多许多年的时间。

“你小子!咱们俩的恩怨不要扯上龙女!这么点地方还给你玩起来了?!”

应星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距离其实根本不远,她失神着目光空泛,模糊视野里是大片雾蒙蒙的色块,听见身后传来清朗的少年声:

“所以说大人有大量啊应星哥!我真不是故意笑的!”

“你承认你笑了!”

“那也是因为其他的事!帝弓司命明鉴!”

“帝弓司命该给你一箭!满嘴跑火车!你哪句话是真的?!”

吵闹的声音在耳边环绕,鲜亮的红绳随着景元尾音扬动,游鱼般跃入余光里,紧接着便有坠着红珠的紫色丝带摇曳而过。

那追逐的模样太过肆意,让人一时间联想不到他们身上所背负的职责与称号,好似只单单是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而已。

有风掠过身畔,二人闹远了。

恍惚,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并远去,消失在风里,隐入山野间郁郁葱葱的苍翠,再不见踪影。

“怎么啦?”

洋溢暖意的花果香涌入鼻腔,伴随着女性刻意放柔如与孩童对话的声音响起,白珩侧过脸歪在她眼前,眸眼明媚地笑:

“这是想什么呐?这么入神?”

“……没什么。”华胥蓦然莞尔,“就是恍惚想起数年前,在绥园游玩那个团圆夜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白珩尾巴尖在空中弯成了弧,欢脱而亲昵地道:“三四年也不算久啦,咱们可是要共同度过一百年,一千年的!”

“不过确实,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话音一转,狐人又眺望着二人跑远的方向感慨道:“我记忆里的小应星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呢,一转眼,他和小景元都高我那么多了。”

“是啊。”

华胥赞同地点了点头,视线在林叶间搜寻着,只看得见斑斓翠绿与其中迅捷周旋的两道身影,语声含着自侃与哀怨:

“但我一点也没长。”

闻言,狐人往她跟前凑近了些,伸手比划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度差距,尾巴又富有节奏地摆动起来,笑颜如花:

“种族原因咱们也不能强求啦,而且小阿胥就这样也很好啊,你的身量在同年纪的姑娘里也是很高挑的。”

不知是否有被成功安慰,华胥只是笑,似乎为自己身为持明的生长速度而无可奈何,带着些对自己的揶揄,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持明,所谓毫无变化是因为种族缘故,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不过突然感叹起时间做什么呀?”

狐人尾音忽而扬起,将少女脸颊困在双手间捧着,小动物般贴过去蹭蹭鼻尖:“你可比景元应星他俩还小呢,干嘛那么重的暮气啦!”

“所以说只是忽然想到嘛。”

华胥被她揉动脸颊,说话声有些含糊,便也干脆说她的手掌力道弯盈眼眸:“而且姐姐你冤枉我,我只是没他们跳脱,怎么就暮气了?”

“好好好,姐姐冤枉你啦。”白珩纵容地附和,格外喜爱地在她脸颊上蹭了蹭,“那咱们走吧,收队出发!蜃君说今晚迢遥花彻底开放,想请我们一起参与解颐节呢!”

看得出来,旅行过星海的狐人对这从未听闻过的节日怀抱极高的兴奋感,其中,应该具有不少被水梭洲绮丽景色提高的欢欣:

“虽然曾经也参加过星球本地的节庆,但水梭洲这种地方太美了,代表蜃龙的迢遥花也一定很好看!”

闻言,华胥转过眸子笑望她,偏了偏头,轻巧调侃道:“毕竟不朽星神的审美令人安心,我们期待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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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急救方法属于罗浮持明内部流通秘方,请不要模仿!【高亮】写着写着自己也跟着恍惚,四十万字下去,他们之间过去了三四年,真快啊【叹】

七百多年太久远,久远得让人只能猜测应星景元当初笑笑闹闹的大致模样,世界最不该亏欠的,就是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年啊。

第68章 解颐

说来算去,其实迢遥很难被人相信是种能作为种族代表的花名,毕竟此一词中,迢字谓极远,遥字谓极久。

合起来就是岁月久远,遥不可及之意,这不是什么好寓意。

大抵是某位蜃龙先祖参不透龙祖遗留之问,因此对这唯一开谢的花赐名迢遥。而蜃龙们也知晓,所以才把花开欢庆的日子,叫做解颐。

解颐,便是使人露出笑颜,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或许也寄托了能有朝一日破解龙祖遗留之问,使先祖们欣然的愿望。

当然,这些只是华胥根据字面意思套了做题公式得来的猜测,毕竟根据翩影所说,迢遥花大概率来自于不朽星神。

“孤行千程,茕孑万里。”

立在粉蓝霞光下,浓紫衣袍被扫镀上柔和的光色,剑侠指尖在剑鞘敲打出节奏,音色舒朗地吟咏着类似童谣的短句:

“希盼解颐,消此迢遥。”

悲苦孑然的诗遥叫这种自在悠然的声音念出,倒颇有行路尽头的自在客释然回望,激励后者之意,似是艰辛苦旅已然结束。

白珩歪了歪脑袋,眉尖扬起一点似懂非懂的弧度,眸中带着对歌谣释义的单纯疑惑:

“听起来像是祈盼的祝语,是说给不朽星神的愿望吗?”

“或许如此。”翩影笑意盈盈,毫无不记得的苦恼,“这歌谣流传太久,撰写之人是谁,又是因何而写,答案并不确定,我师父也未认真听。”

剑侠眺望着海水翻涌的尽头,语调轻松极了,调侃道:“她说每到五十年一度的解颐节,蜃龙们就会这么唱,始终如此,但她觉得龙祖可能根本没听。”

“为何?”镜流不禁对这毫无敬畏的言论生出些好奇,侧目发问。

“因为这歌谣毫无前因后果,没头没尾,就跟为赋新词强说愁似的。”翩影如实复述道,眉目轻快,“听不明白究竟是在做什么、又是想要干什么。”

白珩顺着她的思路联想,俏丽的脸皱起来,俨然也没搞懂:“孤行茕孑、千程万里什么的,完全就是一个人孤零零走了很久啊,和蜃龙有关吗?”

“龙裔不止蜃龙一支,并且彼此多少也有些往来。”商声耸肩,“面上看着不至于,但族中总有不外传的秘密,也不难理解。”

星神创造出的子裔,总会有些关乎传承与命脉的秘密,它们可能就藏匿于念诵的悼词或童谣里,这是最浅显也最深奥的保留方式。

而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孤独悲苦的祝词,华胥还是更愿意保留,自己根据蜃君当初透露得来的猜想,那个蜃龙参悟千万年的虚实之问。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们也不会深究。

最多以对传说故事的好奇而追问些来由,但也仅限于了解这些风土人情,他族之事不插手也不过问,这是第一准则。

闻言,白珩也意识到自己的追问在另一重意义会叫人误解,顿感心惊胆战,睁大眼睛吐了吐舌头,连忙转移了话题:

“啊……不过这迢遥花长什么样子啊?解颐节就是只庆祝开花吗?”

“迢遥花我未曾见过,具体模样也描述不太来,照我师父所说恐有偏颇。”翩影指尖思索地在下巴轻敲一下,“但解颐节,确有许多特殊。”

“节日当天水梭洲万花齐放,开出的花比往岁几年加起来都多。蜃龙们也能在此时随意离开倒悬海,采集花束赠予他人。”

“不过——”

话音调转,她又笑吟吟地挑转眉眼,嘱咐道:“有些花可不能乱赠,赠出去,便是表达爱意与倾慕,会惹来回应的。”

“那可得传令注意,无论收错还是送错,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商声嘶了口气,眉头皱了皱,或许年纪小,又或许根本不打算开这门情窍,规避和杜绝的念头瞬间被他提到最高:“且若收了花,也就被当作接受心意了吧?”

“这倒不会。”翩影摇头笑答,肩头自在地耸了耸,“许多人赠花也只是觉得对方长相漂亮,不回赠便无妨。”

而白珩在视野内开出的锦绣芳菲里扫过一圈,极力寻找着可能是答案的花束,目光看了个遍,也没找到感觉符合旖旎爱恋的。

狐人冥思苦想地鼓着脸,只能将探出的身子扭过去,仰首问道:“所以那是什么花呀?”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

翩影不受影响,沉思着让指尖在空中勾画出大致形样,目光略深远:“形如水仙,但生在树上,花瓣有异色对称的条纹,与仙舟拟日纹相似,以此便可甄别。”

“拟日纹?”

镜流眉尖轻蹙,流露出些许奇异,但又迅速被她收敛抹去,归于素日平静:“多谢剑侠告知,我这便传令下去,叫他们注意。”

出征巡猎、帮助其他文明,是仙舟常做的事。而许多保下家园未遭侵害的幸运文明,会为不计代价前来救援的战士们献上感谢。

邀请共度节日这是最常见的,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因须归返汇报而委婉谢绝,但在蜃君盛情邀请之下,几人还是同意了。

因此此时必定要做的,就是了解本地风俗。最起码的禁忌事宜是要知晓的,这都是为了避免本可以不必发生的麻烦和误会。

没过多时,钻入山林间搜寻的白珩就找到了完美的参照物,并且在为人板正的蜃龙储君认证下,成功被录入玉兆数据库,方便随时扫描鉴别。

“长得还真像水仙呢。”

仔细打量着手中绯粉的花瓣,白珩捏住柔韧花枝耸鼻嗅了嗅,那股他们闻不到的香气似是很合她所喜,叫狐人眉开眼笑。

她用指尖将棕色纹线的瓣往外压了压,好让它开得更为完整,待手动捏出漂亮的状态后,狐人伸手便不假思索地递给华胥,语气铿锵:

“来,小阿胥,你拿着!”

“?”

递到眼下的花使得华胥一愣,目光不禁顺势落在婉转旋开的瓣,脑中才被嘱咐的寓意转悠了数圈,砸得她满脑空白。

少女迷茫而小心地伸出手,接过花枝的动作在指尖伸展又收回,重复了数个来回,这才犹豫地拿在了手里,眼中满是惊茫。

然而狐人还不打算收手,又抽出另一支捏捏压压,伸臂又递给青金石色衣裳的剑首,动作爽利得叫人根本想不起拒绝:

“来,这朵镜流流你拿着!”

镜流表露出的迷茫和怔愣更为醒目,清亮的红眸怀揣着闪烁的试探,越过慨慷激昂的狐人投向少女,在半空交汇起如出一辙的迷惑。

不懂,但也不敢问。

就在两双视线交流的情感越发复杂的那刻,白珩双手一勾将两人搂住,骄傲而自豪地仰头道:“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景元已经出现了三次摸不着头脑的疑问,话音落地,少年愕然睁大眼,好半晌都盯着她们,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折花研究的应星则是副开了眼的模样,嘴角抽动:“白珩……”

“三个人的爱情太拥挤了!”莺时的声音突然从远处插进来,音色嘹亮地高声道,“白珩你退出!让我加入!”

左拥右抱的白珩当即收紧手臂,宛如护住胡萝卜的兔子,拔高了声音回喊:“你加入也是三个人!你都说了三个人太拥挤了!就让我挤着吧!我能承受!”

“那让我也加入这个家好了。”翩影拎着小酒壶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愉快笑意,“飞行士不会不欢迎吧?”

方才与好友叫嚷的劲头登时熄灭,白珩委屈瘪嘴,幽幽道:“您后边这话说出来,我就不能不欢迎了。”

“哈哈哈哈!”

剑侠发出一串率直笑音,银羽簪在霞光里被盛上粉蓝光晕,折出细碎璀彩,拎着酒壶的手背抵在鼻尖,遮掩了些忍俊不禁:

“开个玩笑罢了。我来是想说,倒悬海以南数十里处,有片天然湖泊,那处好花多且开得娇艳,不如我们先摘一步?”

她向某个方向示意,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仿佛自小便生长在这里,对周边郊野都是一派熟谙于心。

“有理。”

思忖半秒后,丹枫便出声接话,苍青色的琉璃瞳里含着淡然而平静的赞同:“太远路途不便,太近难摘取入眼之花,不妨我们先行。”

得到接二连三的附和后,翩影便扬起笑,朝苍翠绵延的辽阔山野侧转过身:“诸位请随我来。”

此时的天已经开始翻涌起傍晚的霞光,浓丽金紫浪漫而放肆,艳得格外张扬,将天际流动不息的青色海水映染交杂。

来自蝶魄早年的讲解详尽到了极点,在翩影这位半内部人员的带领下,他们顺着茂密层叠的林野小径走,当真准确寻找到了目的地。

垂挂成片的藤蔓被加上金紫滤镜,映染了原本的葱绿,连带着那些生长在藤枝上的米黄小花,也被改变了清新的色调。

就在这片茂密如帘的藤枝之下,藏着个足够成人通行的山洞,短暂昏暗过后,出口便有流水潺潺声响,犹如穿过了人间与桃花源的间隔。

透入洞口的光边沿崎岖,像流淌飞舞的轻紫薄纱,打头阵的翩影拐过转折的角落,方准备踏出,却在原地惊奇挑眉。

华胥就跟在她身后,本还想问询发生了什么,蓦然听见洞外水流声里夹杂起珠宝碰撞的金玉鸣响,旋即便是耳熟的妩媚女声。

那人态度熟稔,兀自不见外地笑:“你也来到了这里,翩影。”

“我还以为,您此时会在启目宫中。”翩影对此并不过分惊讶,很快回话说,“不想竟在此处碰上了。”

是蜃君黄粱。

少女动作一顿,眼眸不禁转向天光泄露的出口瞥望,下意识的后退还没酝酿,很快又在思索间释然下来,恢复了来时的轻松。

这总归是由蝶魄提供的地址,所以就算有蜃龙皇室在这里,也并不是值得意外的事。

洞外蜃君轻笑,态度平和得亲善:“此届解颐被我交由松筠了,他是皇储,该学着做些事,我便得了清闲过来。”

“请诸位大人进来吧,不必拘谨。”春光灿烂里,锦衣女子仿佛看穿了山体的遮挡,向不可见但已然顺理成章猜出的对象们发出邀请:

“这是我与皇姐幼时玩耍之地,今日能聚有多人,也算圆了幼时想在此聚会的心愿。”

“蜃君言重。”

在翩影之后走出,属于山洞的昏暗阴影自青年俊美的眉目间褪去,犹如潮水退却,在明媚炫丽的天光下于眼下鼻翼边拉扯出灰影。

丹枫音色清冽,彻底走入光明下才抬眼,口吻平静道:“不嫌我们折花无情,糟蹋幼时乐园,遍野芳菲便是。”

“怎会呢。”蜃君低低发笑,“自皇姐走后,便无人与我分享此地繁花开遍了,若这里今日能被折光,我反而还要觉得高兴。”

说完,那双紫红眼眸刹那便跃至蓝衣少女身上,艳丽面目荡漾起亲和近切:“诸位随我来吧,此处还养着天青迢遥,目下该悉数开放了。”

“想来这个,她未曾告诉过你吧。”话音婉转,黄粱向翩影看去,眸眼弯挑出弧度,依旧是与君王威严不合的冶美。

剑侠坦诚摇头,又露出笑,神色自在舒畅:“未曾,但皇室代表的天青迢遥被移栽来无名郊野,确是她会做的事。”

黄粱不再答,笑音轻溢,又换了话题道:“此地无蜃君,我许多年未曾这般玩耍过,只希望诸位亦可如此尽兴。”

说着,女子转身示意向某条隐藏在花丛里的小径,带着他们走向花苑的更深处。

锦绣如织的花丛散发的天然花香沁人心脾,在金紫的潋滟霞光里盛放,宛如张张美人笑靥。

曲折,环绕,最后停在片辽远的菡萏色湖水边,深蓝边的白皙花朵在周遭石山夹缝里开遍,错落装点大面嶙峋石壁。

湖水悠悠泛起波纹,带动水面漂浮的天青花朵跟着摇曳,那花瓣扭错舒展,花形与瓣化萼片团簇的无尽夏如出一辙。

只是绣球花萼虽小,但花朵拥挤成团簇的绣球,而这水面上漂浮的花大小虽如山茶,却形单影只,全仰赖身处花丛。

“这便是迢遥花了。”

黄粱停在岸边,目光垂落在湖水上随风轻颤的花朵上定格,并未停留在具体哪一朵,更像是带着什么复杂情绪,借此看向其他存在。

“迢遥花,原来生长在水里啊?”

白珩探出脑袋,睁大眼睛打量,见蜃君做出随意上前的邀请动作,这才靠近了湖岸,仔细去端详那些水上安静漂浮的花朵:

不朽星神的审美确实值得信任,迢遥花极美,尤其在水中徜徉搁浅的模样更是梦幻,加上湖水颜色罕见,使得画面更加犹如童话。

这不是人间的景色,眼前这一幕,出现在神话传说,出现在画本故事,出现在儿童绘本都顺理成章,唯独出现在现实里。

美得极度虚假,又极度令人怀疑真实,不禁叫人泛起想确认,但又发自心底害怕眼前当真只是梦境幻觉的动摇念头。

“此处隐蔽,且芳菲繁华,几乎无人能够找到。”言罢,黄粱笑着叹息,“战事已解,诸位不日便要启程回返,我也只有此处拿得出手,供几位游玩了。”

“此处繁花绚美,人间仙境,莫过如此。”

华胥口吻轻和,俨然分外熟稔这场面,谦敬道:“蜃君割爱幼时花苑分于我等外客,以大度二字形容都已过于浅薄小气,又何谈‘只有’二字。”

闻言,黄粱侧目向她,盈盈笑起来:“此处花与景虽美,却也只有花与景,不过好在苑内宽敞,游玩三五日倒还能感到新鲜。”

“占地面积这么大?!”白珩吃了一惊。

“正是。”

紫红色眼目投向说话的狐人,黄粱态度友善,毫无威严架势地解释说:“我后来移了不少植物来此处,左右水梭洲草木不败,我便乱折腾。”

“今日开花最多,在海中浮星之前,大家都会挑选喜欢的花株等待赠出,诸位随心选折心喜的便好。”

“不过,”

话音轻飘转折,蜃君又转过了视线,保持着微笑道:“我还想暂留龙女叙会儿闲话,时间不长,不知可允?”

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奇怪,柔和又怀念、眷恋而感喟,但藏得足够好,致使只有华胥品味出了这种熟悉的目光。

问询的话里没加称谓,俨然不光是在问华胥一人,虽说这种问题确实只需要问本人便好,但这俨然是所有问法里,最全面也最保险的一种。

于是,所有人都将问询态度的目光放在华胥身上,与最初在营帐时相比,目下已然建立起信任,平和得宛如只是等待孩子回应的家长。

而少女凝视着蜃龙,眉尖不解地蹙了一下。

她还是不能理解黄粱的很多举动,不懂对方坚持如此心理的缘由在何处,但她同样有些疑问想求黄粱解答,这又是一个绝佳顺水推舟的机会。

于是,华胥眨眼般垂阖一刹眼目,眸子里的情绪有些杂乱,回答道:“……蜃君相邀,我自无推拒之理。”

“那便,”正正无遮无拦地对上少女浓墨淬炼的眼眸,蜃君似乎从那掩饰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唇角扬起宽和的弧度:

“请吧,龙女大人。”

……

不冬境的风时常宜人,坐在巨大的蓬草丛上,周边花林环绕,蝶翼翩跹。

听罢少女的讲述后,侧坐的黄粱想了想,眸子倏尔变得有些微妙:“蜃火确能将气味,触感等悉数还原,但若不催动,它也无法被使用。”

手掌撑在宽韧的茂密草叶,华胥眉眼不禁压低,缓慢而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必须催动吗?”

“是。”

黄粱笃定颔首,再补充时,亦是不出所料的神情:“虽也有不催动便受到幻境保护的例子,那是对它最初的主人才会有的。”

“不过龙女也不必多心,谁就能保证,蝶魄那家伙好好回到倒悬海了呢。”

说这话时,黄粱冶丽的面容里开始洋溢名为无奈与自傲的色彩,语声慢如咏叹:“她是我们族前所未有的天才,研究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都不奇怪。”

“翩影剑侠应当告诉过你,如果她还在世,必定会很喜欢龙女。”

抬手撑在脸颊边,蜃君定定望着她,眸光像被盛在杯中摇晃的葡萄酒,分明是极其美艳的颜色,却带着酒精入侵后的氤氲:

“千万年来,超越了虚实的只她一人,说不定……她当真就在蜃火之中呢。”

没等华胥表露出什么可供察觉的情绪,黄粱就已然把话悉数说完了,释然眯眼道:“总之,哪怕是死,她也不会就这么乖乖回来的。”

“她当有留下关于蜃火的遗嘱,类如晚些回到水梭洲什么,这就是证据。毕竟她不喜欢倒悬海的人,只喜欢这里的景。”

倏尔,恍然亮色自少女眼底一闪而过,触动了几年前在指挥舰舱室里的记忆。

确实如此,就翩影之口所说,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祖确有叫蜃火能晚则晚回归的遗愿。蜃君说得也不错,于蝶魄而言,水梭洲唯有美景值得栖息。

一直以来,为众人解惑的大多是翩影,但这些线索与故事实际都来自那个早已死去,还逃出故国再不回返的蜃龙游侠,蝶魄。

但华胥听师父讲过此地草木如何、风俗如何、历史如何,而这些都是从蝶魄开始流传讲述的。

少女听时总能轻而易举地知道,翩影其实是在如蝶魄带她般带自己。

同时,她也能知晓,那位离家出走的蜃龙公主其实并不厌恶水梭洲,只厌恶血脉亲缘的尔虞我诈、厌恶为了王位丢弃亲缘的家。

能被她一一讲给徒儿听的水梭洲与倒悬海,怎么都不会是她所厌恶的,相反,蝶魄一定深爱着这些,只是唯独讨厌互相残杀的人。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眼前的蜃君,不然翩影不会连这样的秘密基地都知晓。

想到这里,华胥转眼,正对上蜃君侧过脸来看她。

女人的长相是极具冲击性的美艳,笑时眉间自有风情,但此时却流露出了些寂寥,却还是妩媚眯眸。

大抵猜到了少女想说什么,但黄粱并没有叫她说出口,而是语气柔和地不打自招道:“我其实很想她,一直都是。”

“她临走前折了支迢遥花,后来寄回一大一小两片标本,说我们可能被龙祖诅咒了。”

黄粱低垂笑眼,显然知晓这是玩笑:“她送回来的小标本是其他星球的绣球花,而迢遥花与拆开的无尽夏一模一样。”

“将象征团聚美满的绣球拆开,说是龙祖给我们的诅咒。”

叹息从喉咙中交替,她不断发出轻笑,没有嘲讽悲凉于先祖的咒诅,也没有觉得皇姐荒唐,只是单纯忍俊不禁,无可奈何:

“自不朽陨落后,所有龙裔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唯独我们蜃龙什么也没改变,我那一刻真觉得她无聊。不过由此,我也可见她过得很自在。”

“巡海游侠踏遍寰宇,在自在一说,唯有无名客能与之匹敌了。”

“那龙女想要这样的自在吗?”

蜃君忽而看向她,又流露出那种期盼而好奇的眼神,带着几乎能隐匿进眼底,悄无声息融合的怀眷,好似一层层紫红落叶。

是厚重的,但又是轻盈的。

而华胥只是在那双眸子中温和而平静地游荡过一圈,心念毫无动摇,莞尔展颜道:“我没有做巡海游侠的想法。”

“……那便去吧。”

沉默过后,蜃君缓缓看着她点了几下头,似是放弃,又像释怀,大抵听到这个并不令黄粱意外,那种摸不透来由的欣慰与安愉又在她面容上荡开。

紧接着,她便若无其事地挑开了话题,轻轻拍拍少女肩头,艳红的指甲不慎拨动了华胥的耳下玉坠:“多谢龙女陪我聊这一程。”

“浮星即将跃海,快去寻友折花吧。”

————————

写得时候都感叹,蜃君你真是知道的太多了,还好很快就要回罗浮了。

下章解颐节,欢迎搜索花语,有彩蛋【小声】还有伏笔!

第69章 赠花·上

浮星跃海,水梭洲解颐节时才有的穹顶盛景。

在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前,华胥本是对此毫无概念的,毕竟水梭洲是被霞彩铺扩天空的桃源乡,所谓浮星跃海,实在有些难想象。

直到戌时至,倒悬海下的世界发生了变动。

源源不断的海水不再朝下倒灌,风平浪静半秒,立即澎湃汹涌漫天,彻底将霞光与薄纱般悬绕而上的山雾淹没,遮盖全天。

地面透着绮霞晕投出的浅薄光色,和朦胧淡雾交映成飘曳的棱彩色丝帛,仿佛流动的空气也被光照熏出了肉眼可见的颜色。

此刻,天海彻底颠倒。

山野间弥漫的浅青雾气缓缓游荡,仿若苍穹上舒卷的云,如今她站在海底,也处在天上。抬起头,便是晚霞投入海水里收束的错落光点。

海水的清透青色遮盖了金紫浓光,但依旧映染了头顶翻涌的海浪,在波澜吞噬更迭间绽放银亮的星点,短促与缩聚成点的霞光作伴。

幽晦又瑰丽的光晕犹如吞没世界的烟雾,本该对比的明暗融为一体,依偎在每个角落与褶皱里,将整片环境显得既柔渺又清冷。

这样的景色,原本最不可缺的就是明月,但水梭洲连最皎洁冰凉的月都不需要悬挂在天,倒悬的汪洋就是最好的奇景。

华胥望着,余光却注意到不远处相映遮掩的树木,便抬手,在一旁的高树上折了枝淡粉的花。

那是白珩不久前送过她的花,天然而生的棕色拟日纹在浅粉花瓣上延伸,蜃君说过,这叫欢颜花。

赠卿欢颜,使卿欢颜,这是水梭州最传统也最含蓄的告白,同样是最热烈的赞美与喜爱。

少女学着狐人压了压花瓣,抬眼向四周顾盼。

她现在处于一条岔路,左或右选一条前进,然后去寻找她那已然分散开的同伴们,并且顺应习俗赠花。

说真的,这其实比拆盲盒还要刺激,在总共能逛几天的花苑里,抱着新折到的花搜寻同伴并赠送,完全是个适合命运开玩笑的好时机。

可怕的是,商声玩心大起,甚至提议手里的花看到谁就送给谁,将一切交给命运分配,更加增重了命运的占比成分。

而这种极度考验运气的提议,居然被全票通过了。

手中搓捏着柔韧的花枝来回在指腹滚动,华胥犹豫地看着眼前,心底虽然有股呼之欲出的方向选择,可她依旧习惯性地想谨慎一些。

或许是本性使然,再加上对自己身份特殊的认知,导致做出抉择时她很难痛快。

但前方要面对的,只是可能与折下花朵并不那么合适的战友,并不是天翻地覆的战局。

于是少女定了定心神,低眸瞥一眼手中花朵,继而将目光转向了手边被折过的欢颜树,那条被掰断的梢条隐藏在繁荣树冠里,正指向左方。

与之对应的是一条灌木居多的羊肠小道,单人通行倒是没问题,就是裙摆难免会被草木牵绊,牵动配饰叮铛碰撞。

在此时,命运的指引就已悄然开始。

雾气缭绕在两旁,顺着小道走了不知道多久,缩在浓绿色草叶里的各色小花变得稀少,空气中泛起一股熟悉的清郁香气。

清幽里带着一丝甜味,像什么娇艳秾瓣上栖息的露水蒸发了那样,正当她打算仔细回想这气味来自什么花时,幽晦深林里猛地钻出道身影:

“抓到啦!”

温暖的花果香携着凉风袭来,霎时叫来人抱了个满怀,似曾相识的画面唤醒了本能反应,令华胥稳站原地,接住了飞扑而来的狐人。

白珩笑得见牙不见眼,身上属于深林的晦涩褪去得淋漓,毛绒绒的蓬松触感扫在对方手臂上,一摇一晃的。

她将自己准备的花借拥抱藏在华胥身后,低头瞥见少女手中成束的花朵,立即心花怒放,晴蓝双眼璀亮如星:

“哇!是欢颜花!”

“我就说小阿胥注定和姐姐是一对吧!宿命都这么安排呢!”狐人喜笑颜开,快乐又得意地仰起脸,“不愧就是姐姐的小龙女!”

“不过!”

语声骤然变得铿锵,白珩故作认真地抬起一根手指,凑近脑袋拉长了声音道:“回应了姐姐,就不可以再给别人这种花了哦?”

指尖在眼前竖起左右晃动,牵引着目光焦点微微转移,华胥跟着纵容地看了几个来回,抬眼就对着狐人璀然而笑:

“怎么会,下一枝我会在路上选不同的花,绝不和姐姐重样的。”

“嗯嗯!”

得到回答的白珩颇为欢快,点头动作宛如雀鸟般富有节奏又可爱,眉眼都弯得格外满意。

狐人松开自她腰间穿过环抱的手臂,临后退前,又如小动物似的蹭蹭少女鼻尖,亲昵而欢和地将藏着的花捧过来,在两人之中连花带叶地抖了抖。

那是被一捧勿忘我,因为花太小,所以被白珩折了数枝下来集合成一捧,柔软的天蓝配上黄色花蕊,显得格外洁净而美好。

“从后面走过来看到这花的时候,我就想,能送给你就最好了,结果真的送给了你!”

白珩兴致勃勃地说着,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靓丽至极:“果然我的运气就是很好!”

她将欢颜花别在鬓边,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尾巴摇晃得更加轻快,俨然是兴奋到有些控制不住的飘忽模样。

大抵快乐到某种程度,心脏与灵魂都是轻飘飘的,连带脸上神情都会愉快到红光满面。

那些穿过了海水投下的光笼罩在她身上,就像间隔了无形的水流,使眼前笑得灿烂的狐人显得格外不真实,似乎被环境融合吞噬,也变成了如梦似幻。

“帝弓司命在上,嘿嘿,我去找找镜流,看她会准备什么花!”

未觉少女目光,白珩语声里藏着小小激动,俏丽面容在幽丽环境里依旧明媚生光,仿佛一轮永不消湮光明的温暖太阳。

她说完那一大通话,便没做停留,朝华胥蹦跳着挥了下手,语调欢乐飞扬:“那就暂时在这分开啦!记得想姐姐哦小阿胥!”

话音落,白珩就朝她来的方向跑走了,倒悬海的浪潮碎银是明灭往复的星,朦淡光晕在狐人周身扩散,奔向遥远的昏晦。

大概是告别得实在太仓促,华胥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冒出对方要离开的念头,没来由地滋生恐慌,当即跟着狐人转身,想出声叫住她。

“……!”

电光忽而自脑中闪过,呼唤在喉咙里呛住,随着伸出又猛然反应过来的手臂放下止息,打着旋撞碎在齿关沉没,归于无声。

没必要出声挽留。

白珩有要接着找的人,她同样也是,这只是一场暂时分头,碰运气抓熟人的游戏而已。

理智在心中这样清楚无比地说,抚平刹那迸出的惊慌,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少女还是目送她离开,直到御风的狐女消失在视野中。

远处已经没有了身影,惊颤的瞳孔平复安定,华胥收回了视线,扭头向白珩来处的深林里去窥望。

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她越发觉得耳边寂静,并且鬼使神差地浮出股预感,一种与选择前路时如出一辙的预感。

周遭环境昏暗,但也只是充盈着犹如烟水的暮紫迷蒙,像夜幕时海边独有的深色滤镜,并不影响视物。

她只要折一路花,遇一路人,就能遇上所有想遇见的人,然后一起走到终点去汇合。

就像白珩的洒脱离去,分别不要紧,因为分别只是暂时的,她们总还会再见,毕竟距离并不遥远,会面轻而易举。

树影婆娑,灰纱在林间裹缠流淌,游弋时透出些许被吞刻抹暗的浅青金紫,仿佛寰宇当真化成了海,而水梭洲,就是星海下的亚特兰蒂斯。

沙沙声绵长如催眠的安谧曲,带动花影颤动,拂来了更加浓郁的香气。

景色美胜幻境仙宫,因此本应在夜间使人草木皆兵的树梢响也只显得安宁,华胥试探着方向,顺着内心同心脏泵震的念头追寻向香气来由。

那应该是玫瑰花,她想折一支。

虽说放在平时,她是绝不会有想折取玫瑰花的念头,但今天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遇上最适合玫瑰的人。

如最初她所说,全凭运气的寻找与赠予极度适合命运玩笑,但同样的,这种容易吸引命运注意的活动里,一切比心跳还喧嚣的念头都值得被信任。

欢颜花确定了她心头隐隐不定的左侧选择,而后遇上了白珩;玫瑰香气给了她接下来的指引,那么这样热烈的花朵又会引来谁?

驻足在引人注目的火红芳丛前,艳丽而放肆的颜色豪放盛开大片,开得无畏无惧,也毫不在意,与裙摆纹海的窃蓝格外对比明烈。

华胥捏着花枝想了又想,最终确定下一个人选,以形变之力将花枝上尖利的细刺转变融合在根茎,理出一束秾冶的鲜红玫瑰。

很多人都将玫瑰视作爱情表白的道具,但实际上,这种花也背负着对侠客豪者的褒赞。若要说她认识的人里谁最当之无愧——

“真是凑巧,方才见过天风君便遇上了小龙女。”

来了。

爽利笑声传入耳中之时,华胥半低着头整理花束的面容便流露出不出意料的神色,这种既意外也不意外的心情很矛盾,稍还有些松口气,但好在足够欣喜。

“我也觉得好巧,”她转过身面向女子,笑盈盈地道,“方觉得红玫瑰称您,您就来了。”

在这种可见度不低的环境里,看见少女手中握着的热烈红花轻而易举,翩影半眯了眼,不知是在仔细观察还是在笑。

抿尽酒水将酒壶又装回腰间,她在身后神神秘秘地藏起手,眉目舒朗地走近过来,浓紫衣袍随动作翩曳:“那说明便是给我的了。”

“来,”

戴着护腕的手接过了那束艳红玫瑰,语气轻松而柔和,泛着些松懈自在的随性,接着便递过来一支狐尾百合:“这个给你。”

向外翻卷的纯白花瓣还沾着露水,干净的水汽混合着花香涌入鼻腔,引得少女下意识轻嗅起在空气里弥留的香味,眉尖稍扬。

“尊贵、杰出、欣欣向荣。”

目光从花瓣上移,翩影注视着她,目光里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欣慰:“我觉得这些寓意都很适合龙女,倒也当真送到了龙女手中。”

“世间惊艳者虽少,但同等光耀的英杰终不止一位。唯无双至龙女如此之人,翻遍寰宇也没有第二个。”

“……师父过誉了?”

突然被大肆夸赞的华胥有些疑惑,但也仅此一刹,迷茫很快自她眼底褪去,少女失笑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徒儿有此认知,翩影含笑,目光深长道:“龙女若是普通,世间便无人担得起身上的光环与荣耀了。”

“您这是师父的滤镜吗?”华胥听得哭笑不得,思忖半秒改篡了谚语,目光无奈又好奇地反问,“慈师眼中出佳徒?”

翩影挑了挑眉,俨然对她的发言兴味盎然,继而又神秘莞尔:“仙舟最是出豪杰,若人尽与我同知同见,那这滤镜,也就该全寰宇都戴上了。”

“不过蜃火催动一事,想必龙女也在蜃君处得到答案了吧。”

“确实。”华胥肯定地点点头,唇瓣也跟着微微一抿,眸中光亮柔亮闪烁,“不过究竟如何,我也不打算深究了。”

闻言,剑客扬起了唇角,目光满是和煦地望着她。但却只是单纯想鼓励她说下去,而非好奇什么,就像早就猜到了少女的答案:

“如何说?”

“因为无论是蜃火,还是师祖,都不会害我。”

“嗤。”喉咙里泄露了段短促的喟然笑音,翩影音调多了些咏叹之意,“我本想告诉你,莫为自己添愁。但如你所说,你所做从来都是自己想做的。”

“谋算筹策,殚精竭虑,这些都并非被迫。”

她慨叹,那声“唉”来得轻飘也走得释然,眉目还是肆意的,透着不会被束缚的悠然高远,与眼瞳中的银灰旷野分外合衬。

翩影还是那么注视着她,目光里的情绪游鱼般相互追逐,温柔而深远,最后全都付之一笑:“那便祝你早日如愿吧,龙女。”

“我且往原先那片湖泊处走走,瞧瞧蜃君去。”

少女眸子上望,有些话在喉咙里瞬间成型。或问这可是师祖的意思,或说蜃君她也很想念师祖,但华胥什么都没说。

那张清美面容上没什么过大的情绪显露,她从不是夸张的人,于是只弯眸温声道:

“师父再见。”

已然背过身离去的剑侠向她潇洒挥手,于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渐行渐远,与白珩一般渐渐消失在目光尽头,再看不见。

目送着什么人离开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华胥并不反感,只是在不出意料中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悲伤,毕竟一个人在偌大里去找谁真的有些孤单。

但好在她这次遇见得很快。

随心所欲地在无穷尽的纷纭花香里辨认,不能算是容易的事,毕竟她不是嗅觉灵敏的狐人。

但兴许就是宿命指引,她这个普通人在众多香气里,就是分辨出了最具有感应的那一种。

——桂花。

那种金秋时分才会开放,一开便有十里香的甜熟小花,泛着秋季富有的丰富感。

在她记忆里,工造司的围墙也垂着一树金桂,但远远不及眼前的满目金桂震撼。

小巧玲珑的金黄花瓣团团绽放,香气清醉,将其中倚着树躯的高挑身影也给温暖了。

脑中画面与眼前朦胧相叠,叫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够以目光去丈量岁月,丈量已然可以被称为青年的红色身影。

日日见的人,果然很难发现岁月的痕迹,除非与过去做对比。只有重新仔细端详对方,才能找到时间流淌的证据。

他比回忆里高了不少,也褪去了属于少年的稚嫩与单薄,渐渐在成长中勾勒出成年男性的健美身形,匀称得刚合好。

肩头落花被垂下的银白发丝钩住,耳上流苏艳红欲滴。近些看,便是自成美景的银河浮金,色彩浓淡构建得瑰丽,分外吸引人。

“应星哥?”

“?!”

朝霞榴火的双眸瞬间扫过来,惊讶又警惕,俨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应星微睁大眼,愣了愣:“龙女?”

少女自十余步外拨开垂下的桂枝走过来,应了一声:“是我。”

“……你好歹出个声。”工匠眉尖写满无可奈何,确认手中物件没被破坏才舒了口气,笑叹,“险些让我把花环拆了,待会送什么?”

自知理亏的华胥心虚垂目,视线不自觉瞟移到余光的角落,声音轻微:“嗯……若拆坏了便送我吧,权当处理了。”

“毕竟就是龙女你害拆的。”

音调笑意折颤,应星重新将手中物件摆弄起,十指灵活编缠在光滑枝条上。他说完,余光注意到少女默不作声的模样,又失笑改口道: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龙女一身华彩珍宝,贵重品饰拿不出来便算了,残次品我可送不出手。”

华胥呼吸微凝,心虚的情绪更加倍化,不禁微妙地垂低眉眼,唇边弧度颇为勉强,哀声叹息:“这可叫我自觉羞愧了,应星哥。”

形变之力确实好用,但她的设计手艺,怎么也不可能与百冶手艺相提并论。

应星在这方面有着对任何生物的全方位碾压,无论构造还是外形,他出手,那么其他东西都只有沦为背景板的资格。

无论多么精巧上乘,在他的造物衬托下,都将一视同仁地被自动模糊虚化。所以华胥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山大,压垮了她握簪的手。

她来的路上见这片生着不少花树,于是折了枝开得最好的白玉兰,稍微改动了下外貌,塑成簪形。

这种洁白却不冷清的花在外形上极度适配应星,玉缀枝头,清白秀美。虽没有月亮那么遥不可及,却也是遥遥挂在枝头,难以触碰的。

这很适合应星没错,但她的手艺在对比之下真的很拿不出手。

悄无声息在心里纠结出上万垂死咕哝与尖叫,华胥面上八风不动,呼吸节奏中却都带着心如死灰的感觉。

于此同时,应星结束了手中编织的动作,将金花缠绕的细圈递到了她眼下。

那手艺极巧,是先取了看不出材质的柔韧细枝绕成环,在交错相绞的间隙里将桂花辫进去,看不出首尾于何处连接,精巧而漂亮。

“桂花寓意好,我便折编成了手环。”他目光放在手中递出的金黄手环上,笑音好似平常,“勉强算作桂冠吧,就当庆贺大胜而归。”

毕竟虽说生得繁茂,但放在眼前少女发间装饰,还是不够衬托她。真花灵气充盈,但少了金尊玉贵、珠宝价值连城,却不足灵丽。

“那可就不单是送我了。”

语气变得轻快,灵狡之色在乌墨眼底流转,与其中与生俱来的温明融合,似是华胥故意回报的玩笑,和缓而亲善。

应星却不知想到了哪里,脱口便向她道:“就是单送你的。”

话音飘入空气里,片羽落湖般惊起轻微的涟漪,不轻也不重,正好叫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相对望,也正好叫少女与脑中恍惚闪过的念头擦肩。

确实,这个玩笑无论是谁都会如此反驳的,只是有些会当真,有些单纯是嬉笑纠正。

华胥如是想,理所当然地找到了理由。

而应星大抵也反应了过来,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淡紫色的眼里难得有些不知措,眼瞳轻微移转着,音节卡在喉咙里。

见此,她拿取工匠掌心的花环,故意以敬称岔开话题,分走对方难得乱套的注意力:“那也还请百冶大人,不要嫌弃我的赠礼了。”

将藏在身后掌心里摩挲的细长花簪转移到身前,伸手交付。伸展向四方的雪白花瓣形态优美至极,绽放在被定作簪头的位置,幽白光晕朦胧。

“我觉得白玉兰簪颇适合应星哥,不若等回了罗浮,替你挑支合适些的如何?”

应星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她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缓慢斟酌着措辞,费解道:“这些是像龙女这样的姑娘戴才合适,给我……会不会多少有些柔和了?”

真心觉得白玉兰合衬对方的华胥略微把头偏了些角度,视线落在他发间摇晃着坠珠的丝带,接着又落在那张俊秀的面目上。

神情里的疑问坦荡而纯粹,末了,少女疑惑而小心地试探:“有吗?”

应星对自己的长相其实没有精准的认知,大抵也就是不丑二字概括,因此,回答时也有些不确定:“或许有些?”

他确实用簪挽发,但逢春簪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花样,玉兰的柔倒是与之相似,但这花未必是他能簪得起来的。

思及此,工匠从脑后抽出了原本的逢春簪,将披散的长发又重新用手中花簪挽上去,行动力极强的打算实践出真知。

看着花枝在几乎如刻雪裁霜的银发里穿梭,最后挽成与平常无二的模样,白玉兰安安稳稳妆点在一边,除却少了坠物的灵巧,柔感更胜逢春。

天顶破碎而胧淡的紫晕落在他发顶,轻盈飘落在眉骨面庞,将五官线条削得更加柔软。

应星就是很漂亮的人,不光他,就连丹枫景元也是能称作美的好容貌,簪花也是合适的妆点,只是让他们戴着出门,大抵会有些难为情。

她专注地端详着工匠,目光认真而欣赏,选择温平地提出建议道:“是很合适,可以私下试试玉兰簪,很好看。”

“不必,我将逢春簪改一改就是。”

回话爽快干脆得令人吃惊,华胥都忍不住在原地愣了半秒,这才惊异地确认发问:“直接改在逢春簪上?”

“是啊。”应星回得理所当然,“毕竟龙女都说好看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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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一章完,结果没忍住又爆字数了【闭目】

第70章 赠花·下

镜流不擅长侍弄花草,比使用针线还不擅长。

理由一如当初,她是自小就握起剑的战士,年幼家破人亡,此后就跟着师父征战,反复练剑提升实力。

在遇到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朋友之前,她的爱好是没有的,生活是单调的,薪资是基本全花在买剑护理上的,毕竟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而一切,在她收了徒后开始改变。

放在往日,出征遇到这样热闹的节日,镜流只会守着剑当看客,独自找个不错的地方,习以为常地安静度过。

她乐于看见同袍将士们在节日中放松欢笑,乐于看见保下家园的原住民们欢天喜地,但她是参与不进去的。

剑首大人甚至不擅长将自己身上的冷气拍掉,然后和谐地走入人群中,找到自己想一起度过佳节的人,于是就这么孤身携剑走了千百年。

直到此刻——

人为栽种的垂丝茉莉帘幕般落了满眼,风一吹,点缀白花的细长枝条便盈盈飞舞起来,窈窕而清雅,纯净得令人心喜不已。

清香馥郁干净,随风扑了满脸,将这种浓醇的香气均匀深厚地裹在衣裳发间。玲珑花朵在飘曳中掉落,小雨般扑簌簌从身上滚落下去。

镜流手中理着花,缓慢而细致地将花枝扭转方向,令那些细小而枝梢四分的小花聚拢些,极力去美化视觉效果。

她想不到送什么,只觉得茉莉与满天星,总有一个是合适的,便干脆挑了个另类的两全法,站在头顶的垂丝茉莉下整理满天星。

茉莉茉莉、莫离莫离,如果可以,这茉莉花要送给所有人才好。

脚步落在地下踩碎叶片树枝的清脆“咔嚓”声入耳,隔着颇远的距离,细微而轻盈的吸引了剑士注意力。

清锐的红眸向声源来处转看,套着玉镯的白皙手腕挑开了浅绿纯白的垂曳,在幽瑰天光下带着一身清窈俯探来看。

那乌黑瞳中流转的试探在定睛于剑士时微微一闪,旋即悉数化作了笑,顺着拨开的角侧身走进来:“镜流姐。”

茉莉花不知被蜃君具体种在了何处,藤花似垂地长长,摇动着敲打在少女肩头。镜流替她摘去零落的花朵,弯唇微笑,语声也变得柔和:

“龙女来了。”

听她语气里含着笃定,并不意外,华胥不禁有些惊奇,向自己的来处回望一眼:“镜流姐难道知晓,来得会是我吗?”

剑士淡笑,摇了摇头:“直觉如此,感觉龙女该到了而已。”

闻言,华胥眉眼略微扬了扬,璀然莞尔,话语里带着忍俊发笑的气声:“我还以为是镜流姐也有提示呢。”

“提示?”

镜流奇异回眸,挑落花的动作顿了顿,冷艳面容里浮现出茫然,俨然联想不到这种活动里会有什么指示物:“什么提示?”

“它。”

话音出口,纯净如月的花影便随着轻快声调递至眼前,见女子垂落在花瓣间凝滞目光,华胥温声解释道:“路过丛生的昙花时,我便知道是镜流姐你了。”

这无疑是镜流的代表,比先前的玉兰和欢颜花都要明显。

“不过我要送的不仅是它。”话音变转,她又取出只花影环绕的细窈圈环,“一枝未免有些孤单,我便折了细蔓条将它编成花环。”

镜流半张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目光紧紧定格在昙影盛开的花环上,慢慢伸出手触碰着舒展的花瓣,继而才抬眼,扬起明显的笑弧:

“多谢龙女,我很喜欢。”

“只是这番对比,”她话音稍顿,眸子向自己手中花束偏转,无奈道,“倒让我拿不出手来了。”

华胥循着她的目光去看,就见对方手里另握了一束被整理齐整的新鲜满天星,不是市面上用作配角的枯燥干花,带着方才被折下的鲜活与柔软。

“手上功夫只有握剑,花艺实在不通,请龙女莫嫌弃。”镜流说着,目光注视向她,与生俱来的冷艳被融化,眸子也罕见地潋滟起柔光。

此时此刻,华胥格外戏剧性地体会到了应星听她实话实说时的心情,本能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哽了半息,与剑士齐齐“嗤”出声来。

“我来帮姐姐戴上吧,镜流姐姐也不要嫌弃这花环太粗糙就是。”

“怎么会。”

镜流配合地低下头,方便少女伸手就能将昙花环戴在自己头顶,待到属于花环的重量在头顶落稳后,又口吻含笑地道:“龙女所做比我强许多,何来嫌弃。”

“姐姐的花也很好看。”华胥认真地对视她的眼睛,随话语轻灵地点了下头,笑眼弯弯,“我很喜欢,谢谢镜流姐。”

女子不自觉便跟着她一道弯起唇角,伸手将有些弯卷的发丝捋到少女耳后:“喜欢就好,这般瞧来,龙女已然遇上几人了?”

“嗯。先是白珩姐,而后是我师父,再是应星哥。”简略数过来时路上遇上的人,华胥忽而想起了什么,向女子恍然发问道:

“白珩姐临和我告别时说,想来找你,镜流姐遇上了吗?”

“不曾。”镜流再次摇头,“我倒也想找她,可见过了应星、龙尊与景元,也未见着她在何处。”

回忆起一路途径,在脑中大概构建出方向,华胥抿了抿唇,沉默须臾:“……她似乎走了反方向,朝我来处的欢颜树那边找你去了。”

“我知晓了。”思索过大致的路径后,镜流仿佛被这相悖的路线逗乐了,面上笑意更深,“我这就去找她了,龙女也继续前行吧。”

“好,镜流姐稍后见。”

告过别后,青金石色的身影便顺着她的来路向前走,衣裳颜色与周遭色调颇为和谐,走得稍远些,便有些难以分清轮廓,与幽丽紫调融为一体。

等到再看不见剑士身影,华胥也转过身,顺着垂绦般的花枝向前走,想走出这片茉莉帘,再选择往哪边继续走。

花苑的广阔程度很超出预料,活像圈了座山头,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风景重复。

但除却这些绚烂芳菲之外,华胥对此处的天然湖泊也很有兴趣,她很好奇,这里的湖泊是不是与养着迢遥花的菡萏色湖水一般梦幻。

水网脉络在地下深浅盘虬,积蓄成溶洞里的水池、流淌成激溅的瀑布,而后各自归于风景间,显露出不同的颜色。

对标倒悬于天顶奔涌的青色海水,似乎水梭洲的任何湖泊都有缤纷的色彩,都是件很理所应当的事。

想着,她仔细观察着周遭生长的植物,试图用云骑军中科学的地形鉴别方法来靠近可能有水源的地方,碰个运气。

无他,她得找到适合她家哥哥的花,而饮月君的移动座驾洇青莲,毫无疑问给了她最适合的答案。

饮月君历代的礼服都有莲纹,甚至可以说衣摆就是照莲花瓣样式绣制的,虽然丹枫常服上并没有如此纹样,但莲花确实适合他。

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可以送给任何一位在龙师荼毒下,依然好好成长的真龙,包括丹枫。

站在岸边望着成片粉荷,华胥脑中游电般闪过了这些念头,眼睫颤动着回过神,视线便下意识落在脚下浅翠色的湖水中。

她喜欢莲花,一直都是。可惜历来皆被赞以花中君子的那份与世无争,和君王与少主都毫无关系。

但丹枫无论是外表的清傲飘逸、不染尘垢,还是内核中的光风霁月,都与这水中亭亭的净植分外合衬,高洁而清正。

驱动流水将浅粉荷花折下,华胥将花枝抱在手臂里,又无遮无拦地朝水面探出半个身子,拨了拨就近的翠碧无穷,在那圆敞叶片中翻找出来一支莲蓬。

乌墨双眼微微亮了亮,信手飞出一道水刃将莲蓬割下,又翻收刀锋改了形状,将倒下的蔫巴莲蓬给卷了回来。

“小心些。”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弥散开一股清贵的淡冷香气,玉环坠在纹鹤的衣袖下,穿过腰间虚圈揽住,防止她掉下这毫无遮挡的湖水。

华胥立时向后去望,不出意料地对上一双琉璃般剔透的苍青眼眸,幽柔瑰丽的光调拉暗了本就犹如寒潭的瞳色,只在虹膜上微微闪烁着碎星般的清亮。

“想吃莲子了?”

青年目光折转到幼妹臂弯中的莲蓬:“回罗浮才开夏,还得过两月才能食用莲子,不想水梭洲已然成熟。”

“许久未尝到这味道,确实有些心痒。”华胥拨了拨臂弯中的莲蓬,温明莞尔道,“水梭洲的不冬之说除了景美,就是此处最好。”

“不过这么看来,龙祖所创造的龙裔里,只有蜃龙连居住地都得到了赐福?”

“确实如此。”

丹枫轻颔首,语气平淡地将莲蓬取过来,熟稔地剥出莲子:“自龙祖陨落,不朽命途也就此瓦解坍塌,唯独蜃龙从传承、繁衍到居住地,都不受影响。”

“蜃君也是这么说的,但无论怎么看,所有龙裔中最得龙祖青睐的,都分明是持明才对。”

一族五真龙,算上已经失去的形变之力,就是六种伟力传承。甚至持明还能够不断轮回,不会患上长生病,龙尊成年后便一生不老。

如果说无法繁衍是因为繁育剥落了不朽的力量,但其他龙裔难道也有如此困扰吗?

没有。

所以持明的繁衍问题,并不一定是出在繁育的身上。

丹枫半垂着眼,手中剥莲子的动作不紧不慢,问道:“所以你将那些毒蛛带走,也有解决持明繁衍的私心?”

“并没有。”

华胥摇头,否认得平和而不假思索:“我能想得到,哥哥必定也不会忽略。但有轮回庇护的持明与不死不灭无异,不需要繁衍,亦不能繁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长生种的人口繁衍都受到严苛管控,持明这种具有轮回之能的种族,与繁衍无缘是能够理解的事。

平衡不可打破,所以在持明无法自然增长人口的问题上,比起去怀疑繁育,她更怀疑均衡。

不过怀疑也没有用,不死不灭的生灵一旦还能繁衍,那么离寰宇被占领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她只需要保证持明人数不再变动,如同蜃龙族这样就可以。

说完,她仰面去瞧侧后方的青年,目光泛着等待附和的轻巧浅笑,眉眼荡漾起些许符合年纪的鲜明,冲散去在晦暗里垂目里生出的朦胧倦戚。

似乎是因她生了副太温柔的面相,仿佛置身悲苦中共情着人间,所以做出任何敛静的情态举动,都带着不忍与哀然。

目光周转,丹枫不动声色敛下眼中思量,将剥开的莲子递过去,唇角弧度更加柔和:“是,说得不错。此二者不可兼得。”

“来,先吃。我还未想好赠你什么花。”

下唇被冰凉的莲子抵住,冷感令人下意识想伸舌舔去,好在脑中多少有些迷茫下生还的理智,所以华胥低头用齿尖小心避开指尖,咬住了莲子。

她不太会剥莲子,反而是丹枫更熟稔,待到圆润的清凉落入舌尖,被话语噎住的思考能力终于开始运作:

“哥哥这一路走来,没有碰上喜欢的花吗?”

“并非如此。”语声温缓,青年低眸将最后一颗浑圆青绿剥开,“方才我便见你来了,但确定不下,是否要赠你先前折下的花。”

幽谷寒潭的青眸难得波澜,游荡着在指挥战局时都不会出现的纠结与踌躇,却不是因难以抉择犯愁,而是无论什么花,都不够合他心意。

各花有各语,他对这些了解不多,所知寥寥。

往日没有让他有想借什么寄托祝愿的人,如今虽有了,天下也没有能将一切美好祝愿囊括包容的花,可以让他送出去。

希盼自由平安、祈祷一生顺遂,寻常人家最多许下的愿,有朝一日居然能轮得上他去以类似口吻虔诚盼祷。

“所以,”似有所感地,华胥定睛望他,隐隐有些好奇,“哥哥折了什么?”

丹枫没立刻出声,碧玺般的琉璃瞳在瑰黯环境下闪动,仿佛一泓被摇晃的潭泉。不知在思忖中得出了怎样的答复,流露些无奈的笑意。

他将最后剥出的莲子递向少女唇边,答:“栀子。”

那是在来时偶遇的小丛重瓣栀子,生长得少,比起其他成群结队声势浩大的植物,这些栀子堪称伶仃孤独。

但它们确实生得漂亮,与被制成药材的枯缩模样截然不同,花瓣层叠环绽,乍看还有些相似莲花。

听到这个答案,华胥颇为意外地睁大了眼,倏尔便璀然展颜,眉目温丽:“我还以为我们都会选莲花,没想到会是栀子。”

她从兄长手中接过最后那颗莲子,在丹枫惊讶的目光里抬手,又投喂了回去。

臂弯中成捧的莲花随风摇曳,却不似其他花枝般折腰,始终持着一身风骨清傲。

“或许它已经因比拟众多,在赠送的选择中变得有些俗套。但在这寰宇之间,除了哥哥,没有人配得上高风亮节这四字。”

说着,她将花束拢齐,真挚注视向对方双眼,语声和缓而笃定:“这世间至清至明之人,唯有花中君子方可相配。”

话音落,苍青碧玺微微晃动起来,眉眼间凝涌的愕憾在洇紫雾光里流烁,很快便被消融。犹如冰层融化,重新流淌起活动的汪洋。

该意外吗?

该也不该,华胥总会这样出其不意地直白表述些什么。

丹枫敛起眼帘,将那些温和的叹息尽数收在阴影下,自她指尖衔去清苦果实,齿尖无可避免地蹭在少女指腹,一触即离。

……

应龙与生俱来的双翼应用广泛,譬如在迷宫般的花苑里探路寻人,精准抓到想见的人。

在背风的山坳后抓到了自己同族捡回来的少主妹妹,商声痛快将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塞给了她,并毫不见外地叉腰,等待她的回赠。

华胥抿了抿唇,忍住太过明显的笑弧,将手中被折采下来束好的浅蓝紫花团递去。

“这是……”持明少年眉头飞起,惊奇地反复端详,“飞燕草?小妹手艺可以啊,它要是就这么长还漂亮更多呢!”

“原本模样也不赖,这株牡丹就多谢商声哥了。”

“跟自家哥哥客气什么。”

他毫不在意地潇洒摆手,接着又端详着少女和她手中牡丹,不住深深点头:“果然牡丹配你,万花之王,卓尔不凡,我的眼光就是好!”

“哎我跟你说,我们曜青有一种青湖玉,放到阳光底下就会变成半透明的浅青色!可漂亮了!”

姿态犹如学堂里和好友讲述自家宝贝的单纯少年,商声两眼放着光,兴致勃勃地朝她一挑眉:“我拿那个给你打套头面!”

“啊?”

话题变转得太快,致使华胥一时间没能跟上思维,只能下意识从喉中发出疑问的单音节,试图为自己争取到反应的时间。

“青湖玉头面!”

商声又重复了一遍,兴冲冲地道:“我已经给你打好了!出门前就打包寄快递,你回去肯定就能收到,到时候戴上给我瞧瞧!肯定衬你!”

“啊,谢谢商声哥,我会的。”

华胥习惯性用停顿整理好措辞,诚恳道谢,本就轻和的声音在接续话音时,显得有些飘忽:“不过……一整套是不是有点重啊?”

“重吗?”商声疑惑地发出了反问,努力开始回忆,试图寻找出沉重的证据,“那箱子用指头抛着玩也不费劲啊?”

“?”

黑绿两双眸子隔空对视,都带着对彼此无法理解的迷惑。须臾,华胥垂低眉尾,做出自己也很无奈的神情,简短解释道:

“持明相对我的体质并没有太多改造,所以我的攻击路数一直都以灵巧为主,就是为了避免被发现端倪。”

“原来是这样……丹枫还没跟我们说过这个呢。”商声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又恢复了方才的活力,语速欢快地招呼说:

“没事!灵巧还正好呢!你们六个人里最不缺的就是强攻手,有你这样的敏攻还能补上空缺!需要陪练你随时喊我,我近卫里有个特别擅长敏攻的!到时候给你打包过去!”

“这会不会有些太方便?”华胥犹疑地扬起眉眼,微微偏过头,“龙尊近卫是出征随队的主力,造成队伍空缺,会给你添麻烦的吧。”

商声不以为意:“嗐,这算什么。我早年也跟丹枫要过人,八十多年过了才还回罗浮,打乱队形培养出和每个队友的默契,这可是必修课。”

“我这有敏攻手,你就当刺客使。强攻手丹枫身边的弓汋就是,不过看你的招数,应该没少和他过招。”

脑中训练的回忆不算丰富多彩,因此回答也迅速,华胥肯定点头,承认道:“我的陪练,确实一直是弓汋领队。”

“看嘛,我就说我的辨认不会出错。”

商声当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自得一笑,凑近她继续絮叨:“弓汋的攻击路数可凶了,是最靠近步离人的战斗风格,你和他训练,对上步离就有经验。”

“不过啊,丹枫这个强攻手能教出小妹你这么灵巧的敏攻,说明你绝对是练武的奇才啊!”

“嗯……啊?”

本以为要夸赞丹枫教导有方,结果出乎意料地听到了对自己的褒奖,转变快得堪称急转弯,让华胥不禁又愣了一下。

他这幅模样实在不像个掌政从军的龙尊,太过坦荡也太过信任,甚至让人觉得没心眼,说不好听的损话也毫不顾忌。

“当然是你啊!”商声理所应当地一拍手,眼里满是笃定光彩,“丹枫他的武器可重了,别看平时御水,一旦动枪又重又狠!”

“没学武的都能分辨出来你们的差别,他站原地那叫一个八风不动,就等别人动手,活脱脱一副守擂样!你呢?在战场上灵敏得抓都抓不着!”

他竖起食指不断在半空中点着,信誓旦旦道:“不是我夸张,凭小妹你的身法,如果不是想参与在战斗里,根本没人抓得住你!”

“这哪是丹枫教的了的?”

没想到商声说这些就是为了最后这句大反转,华胥难免有些目瞪口呆,不知该先做出什么反应,她嘴角动了动,最终笑出声来:

“商声哥,实不相瞒。”

“瞒什么?”

“我刚刚才与哥哥告别。”

“?”

商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脑中反应加载信息,过后便瞬间因应激反应展开双翼,弹簧似的从地面飞了起来,惊呼:

“你早说啊!我就差丹枫没找着了!你已经把所有人都遇过一遍了?”

“没有。”与他进度相当的华胥半叹,眉头也跟着舒松的气息垂低,俨然对这失踪的少年感到束手无策,“还差景元。”

“那这可太巧了!”

石发绿霎时熠烁起兴奋,双翼使他从地面脱离,于是持明便弯着腰,伸手指向某个方位说:“我刚和骁卫道别,他在那边,你顺着那条小路走过去,绝对能抓得到他!”

顺着他所指方向去看,幽深小路草木葳蕤,不知通往何方,而少女回身抬手作半礼,轻笑道:“多谢商声哥哥了。”

“不客气,待会见!”

苍葭色衣裳的持明少年高高一抬手,尾音同动作般高昂,浑身都透着股雷厉风行的欢脱与直率,飞身便走,没几息就已远去。

见此,华胥再度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隐入那条幽深的小路。

不知归属什么鸟类的清脆啁啾在空静环境中悠远回荡,清泠如弦,却衬得周遭更加冷寂,恍如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天顶不断生灭的碎浪星光隔着遥远距离投落,晕染出大片交融浸洇的色彩,仿佛扭曲了空间。

葱郁花林生长得如同怪异,再难辨清道路随心而行,华胥没办法,只能做下标记充作指引,试图找到出路。

兜转徘徊,蓬茂如织的树冠相互叠盖,遮蔽得光影朦淡似流墨。就在这近乎山穷水尽的时候,她终于遇到了景元。

那是片白檀林,生了不知道多少里,细绒新雪的枝梢芳菲层叠满冠顶,连绵成幽瑰天空下唯一亮眼的清净纯绮,美不胜收。

芝兰玉树的少年立在最开端的树下,正双手负于背后,眉眼弯弯地冲她笑,天光黯淡也不掩神采飞扬,似乎分外愉悦眼前所见。

“龙女大人,总算等到你了。”

少年语气泛着欣喜,仿如守得云开见月明,俊俏眉眼舒展开来,弯盈得和煦暄暖,直直望着窃蓝衣裙的姑娘。

华胥欣然松懈了因迷路凝下的面容,分明是埋怨的语句,却在尾音中掺染笑意,显得毫无威慑感,甚至有些轻松:

“你也让我好找,景元骁卫。”

“龙女大人明鉴。”少年话音稍慢,抿笑诚挚解释,“我一路听着你的消息来,却到了最后才遇见你,实在不是我的罪过啊。”

她略微偏过头,不禁好奇地反问一句:“倘若我说就是呢?”

“那我也只能认罪了。”

景元不辩不驳,从善如流地笑垂眉眼,做出诚恳认错的和善姿态,和和气气地央说:“龙女慈悲,就饶我这一回吧。”

他声音素来是温文尔雅的,仿佛好脾气的猫,顺着他人话语往下说时尾音还会翘起,有种明显的纵容感。

华胥将花枝藏匿在袖子里,听着那耳熟无比的慈悲二字,半开玩笑地慨叹:“骁卫这招真是进退皆宜,屡试不爽。”

景元立即“唉”了一声,补充道:“龙女确是我云骑军中赫赫有名的慈悲心肠,千真万确。而且这花苑寻人难度颇大,我可连从犯也算不上啊?”

“那你还跟我认错,自递把柄?”华胥眉梢微动,“骁卫,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吧?”

金瞳轻微缩放,少年愣了愣,旋即又恢复了那张眉开眼笑的面貌:“龙女所说,我自是无所不应,明不明智的,这时可不重要。”

话音落下,身前本还好整以暇的少女猝然没了声音,定格在身上的目光此时充满了讶异,大抵还会有些颤抖。景元没看见,只是这样感觉。

过了半息,他视野里波荡如潮水的裙摆动了动,传来一句分辨不明情绪是喜是凝的回答,音量颇轻:

“……满嘴跑火车。”

景元的圆滑玲珑是天生的禀赋,好话张口就来,打圆场活气氛更是不须多想,他总有将话说得滴水不漏的本事。

而对于没法驳他,接他话时,这句跑火车就成了最后的挽尊。

少年兀自将眉眼弯得更加和煦,神色柔和如春,却也不着急辩驳,只是低头笑一笑,眼帘半垂:“我可从不敢对龙女胡言乱语啊。”

说着,他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素来握剑持刀的手捏了支花。那素影如剪云压薄成菲瓣,攒在花蕊团簇,清透如碎冰的浅蓝点缀在瓣边。

分明花型繁荣不压牡丹,却总是因那抹月华般的白,而显得清寂而寥落。

“此事说来有些失礼,”

额前白发随低头又抬起的动作荡了荡,飘摇在眼前,景元清咳两声,回忆道:“初见龙女之时,我便情不自禁联想到素白芍药,觉得适合龙女。”

丽而不艳,清而不寡,柔而不弱,静而不孤。并不孤立游离于人间,也不融合沉溺于人间,是生在世外与世内交界点的清美。

这几乎可以说是为华胥而生的。她总是一副温平的模样,初始时更深,几乎能与月色融成浑然一体。

如烟起雾洇,不冷也不热,垂眼时,眉目温缱得令人移不开眼。并非因对容色垂涎,只是觉得苦。

好在相识久了,她也偶有灵狡捉弄,这才叫那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苦忧没那么浓郁,于是景元自此,便常常将她拉入和应星的追逐里。

“这种颜色的芍药我还未曾见过,漂亮得快叫人心觉高攀了。”她轻声低念,新奇打量着层叠的花枝,情不自禁舒展神情,“多谢骁卫赠花。”

环境清幽,景元耳力也不错,扬着眼尾笑得近乎柔绻,神色明璀胜春:“花枝颜色再好也会被人冠绝,怎么也不会是龙女高攀才对。”

“不过,龙女喜欢就好。”

说着,那双金瞳悄然转过,期待地亮了亮,光彩熠熠道:“不知……”

“请。”

雪绽霞铺的绮丽花枝在她手中被捧出,顺引出少女的笑叹:“我来时路上一直在想,为何最后没见的是你,指示我的花却是海棠。”

但后来仔细想想,某些花艺书中称海棠适合赠与坚韧柔和之人,再对比她记忆中那个在时间中屹立的豁达智者,也就不疑惑了。

少年不知眼前人心中百转千回的喟叹,望见花枝时,金瞳里便乍然盎生璀光,不假思索便伸手去触摸,喜爱溢于言表:

“这花枝形样好潇美漂亮,枝桠和花朵竟都生得这般恰到好处,和剑形几乎一模一样!”

“折花载酒,携剑畅游。我曾这么想过你,景元。”

华胥音色忽而变得低缓,彷如沉浸在什么旧忆里,当抬眸对上少年浮露不解与怀疑的目光时,那些无法窥探的情绪又悉数散去,嫣然笑答:

“但寰宇之间,并不是每处都有鲜花盛开的,所以我先替你折了枝,就当做剑了。”

“原是以花为剑,”疑惑顷刻被了悟替代,景元不疑有他,“既有风流秾丽又有利落锋芒,不愧是龙女大人,心思好巧妙。”

少年惊艳失笑,又接着温声提议道:“那若我往后逢无花之地,便以龙女这枝为替,其余处依旧折花回来,赠予龙女如何?”

他声音里带了些许小心,大抵是怕华胥觉得无趣推拒。但少女没立即应声,只是侧目静静凝视着他。

那目光顺着他的发顶落下,描摹过面庞身量,又定格对望上那双毫无阴霾的鎏金眼眸,最后欣然点了下头,弯眸应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