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告别
宾主尽欢的解颐节过后,不出三日,最后巡视检查完毕的仙舟支援各自收队,准备回归主舰。
数据资料统计上传的时间里,是惯例中相互道别的最后时候,这是云骑军们的共识。
于是趁着后勤人员穿行忙碌时,商声绕过重重人影,将审批过资料的华胥一溜烟给拐了出来。
要说到底是天生伟力的持明,天旋地转视野颠倒只需一瞬,持明少年将她整个捞起来带跑,行动飞快地躲进了偏僻处。
不知他是要做什么,来去都鬼鬼祟祟,等停步隐匿在蓬茂树荫下后,应龙将少女往地下一放。
顶着妹妹探究的眼神,他乐颠颠地将自己的私人玉兆拿出来,快活展示出自己的联系方式:
“来来来小妹,咱们仙舟科技支持随意跨星系交流,有空你就给我发信息昂!”
“我是真烦透那些老东西嘴里的威仪了!”对龙尊之间的书信联系深恶痛绝,商声伴奏般的吐槽里,嫌弃厌烦之意溢于言表:
“非要拿着那特供信纸写字,又要等寄出去,又要等回信,直接玉兆交流龙师就跟会死一样!又不是没那个技术!”
痛斥昂扬激烈,令华胥顺理成章回想起桌上铺满的沧溟纸,不禁目露赞同说:“龙师总有这些刻板讲究,偏生事小,无法发作。”
“那群看东西可不光如此,还净天挑你刺呢!”
商声立即笃声回,飞快操作玉兆通过申请,手里打着超长的备注:“那帮龙师就没几个好东西,哪怕是你自己提拔上去的。”
“未来你要接任丹枫,那他党派的龙师,你也记着多提……?!”
话音猝然停下,甚至倒吸了口凉气,商声后知后觉睁大眼,忙从玉兆屏幕里抬头,略带心虚地确认向妹妹的状态。
结果少女手中玉兆亮着晶莹冷光,投射在衣裳上照出清晰绣样,落入那双怔愣的眼底,照亮乌黑墨色里未能反应的空朦。
像没听懂,也像根本没听。
见她这副神情,他再没了将腌臜事说漏嘴的顾虑,持明少年后仰寸余,不禁想起和丹枫的继任讨论,眉头都跟着苦皱起来:
“小妹!虽然这么说难听,但你真的千万不能相信他们!支持丹枫的人都不一定对他忠诚,这帮东西最不在乎的就是龙尊!”
他说得苦口婆心,神情也苦愤,颇有过来人掏心掏肺地倾诉血泪教训之感,句句诚恳认真,听得人忍不住就此去猜那些酝酿出血泪的过去。
“你别看龙师现在被打压得丰饶孽物看了都说可怜,但他们都只是怕丹枫,知道对上他根本没胜算,所以不敢作妖而已!”
尾音被压得激昂,他直白捅出真相:“建木在罗浮,所以药王秘传是你们那最猖狂,龙师也是你们那最大胆,但小妹你要记住,”
石发绿色的双眼波折起暗光,商声蓦然变了语调,直直对视上少女。
他语气大多随意率直,欢放得让人不觉得有心思,此时却变得郑重而低沉:“现在被你们发现处理掉的,都只是浅水里的小鱼虾。”
“真正的大鱼,根本没动手。”
肩头有力量落下,蓦然在尾音出口后变重,一道拍沉了心脏,提醒出从来都虎狼环伺的处境。
青天白日下,华胥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许多。
从后背开始,而后通电似从肩头四面流窜,汇聚在胸口,重得仿佛千斤巨石长出手,坠落前扯了一下心脏,导致心跳慢了半拍。
商声说得是对的,而她也知道这些,一直都知道。
龙师那群活了几百岁的老东西,要说毫无脑子那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目下暴露的家伙,都有着足够令人心惊的谋划的勾连。
但那些都是分不清局势的人,还有藏起来的人。
她知道龙师几乎全部包藏祸心,不然剧情中的饮月之乱,怎么没有龙师愿意在事发之后去查一查疑点,或者替丹枫说句话呢?
说白了,人人都等着丹枫身败名裂。但这些人多数至今也没有动作,所以被那句“不可手染同胞鲜血”的族规保下了命。
她没说话,只抿了抿唇收敛眼底神采,商声分辨出了些许情绪,无可奈何地叹息:“看你表情,应该也猜到了这点,那些老东西在这时候该死的很聪明。”
“丹枫现下如日中天,没机会抓到这些东西的错处。所以很多人就算我们确信,也根本动不了手。”
身居高位的弊端束手束脚,令少年双手搭在腰间,眉眼间尽是对此的不耐与愤闷:“真想把他们拉出去全杀了,胎动血月也没这么难管教。”
即时,华胥抬头凝视他。
乌墨色的瞳犹如汇聚了无数乱流的黑海,交杂流淌着无法准备捕捉并形容的情绪。像有无数湍流相互冲击,导致海浪白涛模糊水下波动。
她是想说什么的,大概还是些颠覆印象的话,商声有些隐秘的预感,但他没让华胥说出来。
眨了眨眼,商声的目光彻底定格在窃蓝衣裳的少女身上,不时滚动于那双总是会透露出重负哀倦的黑色眸子上,用闲话口吻告诫说:
“龙尊和龙师的争斗永远不会结束,这对你也是一样的。”
“说点见不得光的吧,小妹。”他短暂笑了下,带着嘲弄与预料慨感,“你要比丹枫更狠,因为你不是持明,而他们也必定会以此把你们拉下水。”
“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必须杀。”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没有了声音。两双眸眼在并不遥远的距离中深深对视,听着流风穿林舞叶的绵长沙声,任筛碎的光斑疏漏满身。
也不知她是听进去了,还是震撼得不会说话了。
两相沉默中,商声蓦然笑起来,宛如素日那般随性欢快,嘿嘿露齿,逗乐似的眨眼道:“想不到是我说这种话吧。”
“这也是我在别处听来的,虽然不知是谁这么英明。”
“当然了。”他随着转变的话音歪甩一下头,释然又随意地仰脸向天,“所有龙裔里,我的杀性才是最重的,说这种话也合理。”
“独自一人当首领太久,就为了适应环境改变了。汤海当初的天风还只是爱切磋,饮月也只是喜静风雅,现在大家都动不动就是杀啦。”
说完,他又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扭过脸来,嘻嘻一笑:“怕不怕?”
现在就将这些讲明,大概是件过早也不早的事。华胥早晚会面对这些,纵然丹枫尚且年轻,但他就是觉得,或许早些说会更好。
虽然这像看不起他那战绩和政绩一样漂亮的同族青龙,但他还是要说。
但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堪称被劈头盖脸扬了满身的阴谋脏暗,但依旧未表露出任何害怕或难以置信的神色。
按理来说,丹枫应当没让她全面见识龙师的卑鄙下作,蓦然叫这些无人可信的真相撕裂眼前,华胥该有些愕然惊骇,但她的表现却似是从来不曾天真过。
“不怕。”
华胥同样坦荡,笑着摇头,吐露出的字句里无一不是心知肚明后的狠绝,但偏生语气温平和缓,反给人一种极镇定的从容感:
“我该杀给他们看,龙尊的位子非同小可,我如果惧怕或是优柔寡断,那就绝对没有好下场,更遑论接任饮月尊位。”
商声低着头瞧她,忽又感到心里翻涌起一阵低落又欣慰的情绪,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这样像麻花般缠人的感受就跟把五脏六腑和声带都拴住了,直肠子都被迫打成山路十八弯,让持明不禁垂颓撇嘴,唉声说:
“龙师和龙尊从来就很少能一心,像溸湍那样的人,才是最稀罕的少数。我们只会永远明争暗斗、针锋相对。”
华胥清浅牵动嘴角笑笑:“毕竟龙师是随时准备结束龙尊性命的杀手,不是和龙尊同生共死的君臣,比起他们,近卫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是啊……”
商声拉着音调应和了一声,不难听出语气里的烦闷倦厌,少年向远处眺望一眼,眼皮掀抬的动作透着闷慵,动了动搭在她肩头的手臂:
“走吧,蜃君来送行了,咱们得到场了。”
在他们来处的空旷郊野,此时远远走来一队手捧金丝木托盘的侍女,最前方的,俨然就是蜃君黄粱与和他们并肩作战年余的储君松筠。
大抵是知晓他们很快就要启程离开水梭洲,所以蜃君才迅速带着弟弟前来相送。
见这阵仗,在场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来自受益方的感谢,景元下意识吸了口气,刚想趁自己站位近婉拒时,蜃君率先开口道:
“我们知晓联盟荡涤孽物,不计代价也不求回报,但无论如何,这也不会是蜃龙毫无表示的理由。”
她语声诚恳,态度也是感激,就算是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给堵回去,言行举止也都恰到好处,不显得软弱也不强横。
身旁侍女红薇闻言上前些许,捧着手臂粗的透明圆管呈上,其中装盛的天青花朵随水波漂游,根茎脉络般纵生。
蜃君将玻璃管拿起,对天风君双手奉上,在少年龙尊的目光下解释道:“迢遥是我族象征,亦是信任的代表。这株花,便是我们赠与曜青的回馈与感激。”
“它能够吸收蜃气,诞生幻境,必要时亦可迷惑外敌。”道出最为关键的用处后,黄粱解释,“我收集的蜃力可令它在曜青长久生存,但愿它终生都只是观赏之物。”
了然其几乎已是要摊牌的用意,商声便也没有再推拒,对她致谢道:“那便多谢蜃君慷慨赠花,曜青仙舟感激不尽。”
黄粱稍稍扬起嘴角,同样慢慢冲他点了点头,复又拿起另一株色泽更为鲜匀的天青迢遥,向着华胥噙笑捧递过,目光深长而愉快:
“而这株迢遥,我希望能由龙女,将它移栽仙舟首舰罗浮。”
女子现下看她的眼神较当初少了许多怀念与感喟,那宛如守望多年的眷恋也已散去,被一种近似期待与祝愿的情绪替代,融化在紫红的眼里。
“愿助仙舟荡涤孽寇。”蜃君扬声,郑重将视线放在为首的几人上,“宙域内如有仙舟战士抵御丰饶孽物,倒悬海会提供一切帮助。”
话音变转得有些措不及防,令接过玻璃管的华胥略感讶然,但这种色彩只须臾便消散干净,被“也是”二字蚕食吞没,变成若有所思的凝重。
得到仙舟帮助的文明,基本都会与救援所属的主舰保持联系与盟助关系。
自不朽消失寰宇后,龙裔们就失去了最直接的保护,蜃龙会做出这种决定,想与巡猎结盟谋个未来也并不稀奇。
毕竟持明这浑身皆可入药研究长生的种族,也就是在龙尊们的深谋远虑下加入联盟,得到了巡猎的庇护,各取所需的生存至今。
但类似的决议对话不需要她操心,这片战场的三位主将已然和蜃君开始了交谈,华胥只需要保管好怀中的迢遥花,等回罗浮交给腾骁过目。
纵然她不太清楚,为什么曜青就是交给主将,而她这里就径直忽略了丹枫与镜流,或许这又是与当初蜃君邀她见面叙话同样的理由。
毕竟蜃君在她看来,总是神秘且奇怪的一个人。
而令华胥意想不到的是,等到数据上传完毕,所有人各自归位等待出发时,结束谈话的黄粱单独找到了她。
女性的面容依旧没有属于君王的不怒自威,依旧冶丽亲善。她细细打量过少女,眸子里透着钦赏,在那抹窈窕窃蓝上移游。
待目光相交汇时,她仿佛读懂了华胥想问的问题,妩媚而笑:“如果是由龙女栽下,那么无须蜃力滋养,它也会在罗浮盛开的。”
“记住这句话吧,龙女,它会在有朝一日帮到你。”鲜艳的唇瓣扬起柔和弧度,黄粱和缓道,“出自人手的东西最虚假,出自人心的东西最真实。”
“相信无论是它最初的主人,还是作为你师祖的蝶魄,都是会愿助龙女一臂之力的。”
字音轻缓,似是在说给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听,态度笃定至极,叫人无可避免地感到被强行置身迷雾的茫然与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华胥发问,指尖抵扣在坚硬的玻璃瓶身,很快被其中水体的凉意感染了指腹,连带着降低了整只手的温度。
她看着对方紫红色的眼,希望能借此等到进一步的线索,可黄粱反新奇瞧向她的眼瞳,在墨黑色的虹膜里玩起了找风景的游戏,满是不为所动。
“蜃君,”
“因为你是不朽的龙女。”女人蓦然出声,艳冶笑答,接着便轻柔拍她的手臂,对罗浮指挥舰的方向示意,“动身吧,龙女大人。”
顺着她目光定格的方向去看,华胥清楚将站在伸缩梯下的白发骁卫完全笼络进眼底。而少年歪着头,也向她笑得两眼弯弯。
“不朽龙祖庇佑,”黄粱音色轻畅,口吻近乎笑叹,“龙女前路坦荡、所愿得偿。”
……
回程路需要很久,离开水梭洲时,罗浮队伍便与曜青支援队彻底分散,除却战场和重大事件外,难有下次再见时。
好在翩影打算有始有终地落地罗浮,而后再搭商船离开,于是最后同路一载。
投影屏幕依次排列着检索得出的信息,在舱室内散发着冷凉的晶蓝光晕,累积着计算出的各类数据,上传进不同的全息投影里。
被悬空屏幕包围的少女穿着一身几乎融进电子冷光里的窃蓝,坐在桌案后的位子上,低头握刀对手中的物件凿刻。
她并不擅长雕刻,更不擅长应付这种坚硬的材料,还能握着小刀勉强自己,纯属两双能文能武还偷偷练了才艺的手争气。
刀锋轻而短地推磨,打琢出酒葫芦的圆鼓形状,堆积的齑粉被吹去,簌簌落进膝头搁置的帕子里。
指节弯曲卡住刻刀,华胥用指腹抹了抹石面,确定没有留下突兀的划痕,才放心准备继续动作。
半透明的星河色石料此刻已然被刻出了漂亮的葫芦形,圆润得可爱,叫少女在顶部做成了藤枝壶盖模样,又在葫芦身刻出两个隐隐约约的白色字迹。
忽而,舱门处传来“笃笃”的轻快两声,华胥下意识向声源投去目光,喉中问讯的话语被门外人并不藏掖的话语冷不丁打断:
“是我,龙女。”
“师父?”
她讶然惊呼出声,率先把自己手里的刻物收起来,起身准备去开门。却不料闭合的舱门被推开,翩影侧身探来看。
那张英气的面容挂着笑,手里依然拎着那只跟随多年的酒壶,是一贯的率性洒脱模样,斜身在门扉处倚着,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
“果然又来此处了。”
“自上了指挥舰你便整日待在此处。”说着,翩影走入舱室内,落座在她身前,朗然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何烦忧,不妨说来听听?”
“烦忧倒谈不上,只是件紧张的事。”华胥略微思索半秒,挑了个不那么容易露馅的词来回答,好保留些神秘感。
“哦?”
翩影疑惑歪头,探究之色在眼底盎然:“战事已然结束,且据我所知,资料数据自有玉兆分析,应当没那么大工作量才是。”
“与工作无关。”华胥习惯性垂眼笑起来,本就柔和的五官更显温婉,刻物在手掌中被笼得严丝合缝,斟酌道:
“距离抵达罗浮不过只剩两日,我有样东西想送您。”
“毕竟此番离开后,也不知再见是何时。”清美面容间浮现出些许低落,在扬动的笑弧中被溶扩至眉眼,语气还保有最后的轻松:
“寰宇辽阔、星海高远,此中的两个人想相遇,还是太困难了些。”
更何况,她的师父还是一位短生种,这次和他们的并肩作战,就已然消耗了人生中本就不奢侈的几年岁月。
想到这里,少女乌墨凝淬的眸子微微漾动,光澜晃动如湖面,诉说着并不平静的内心,扯着虹膜上的光点遮掩寥落。
短生种是极度擅长告别和分离的,但成为长生种后,华胥就悄无声息地失去了从容接受生离死别的能力,变得只想挽留下身边的人。
翩影安静地听着,末了便幅度极小地点点头,含笑说:“四舍五入算下来,我也算与你朝夕相处两年时间,如今虚岁也二十有五了。”
“自你我第一次见面,也有近四年光阴过去,时间当真过得极快。”
她兀自仰头感慨,视线投在舱室冷白的顶,眉眼却还在轻快舒展,口中咏叹般肯定:“仙舟联盟大义,而你高就罗浮太卜司,也便是一生征战寰宇,确实有些难遇见。”
“但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①
话音转折,耳熟能详的诗句在女子率朗音色里被吟咏入耳,洒脱得如同并不将这可能是永别的分离放在心上。
银灰眸子光芒璀飒,翩影指尖在瓶身摩挲着,神色松悦:“我原以为,此生至终也遇不上称心合意之人,只能找信得过的朋友托付蜃火与佩剑。”
“但我却在某日增援仙舟云骑军时,遇上了你,也终于在你回我剑名时,体会到了我师父遇上我时的畅快心境。”
“所以相不相逢的,有缘、有赊欠,那便自然还会相见。眼下绝不会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龙女。”
华胥久久凝望着她,被抹去所有神色的面容猝然挑起笑,率先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翩影欣然应允:“不过虽说如此,龙女到时候可别因为衰老,就认不出来我啊。”
她语气里满满都是笑意,怎么听都是在和自己的弟子玩笑逗乐,舷窗外飞掠的斑斓绮瑰幽映眼底,衬得双眸更加辽远无边:
“时间是这世上最难测的存在,轻易就叫人面目全非,希望我们再见时,我的容貌没有太大改变。”
见此,华胥心思不自觉便飘忽联想至掌中石料,在眼睫颤动中眨了下眼,便回神莞尔,笃定回答道:“我不会认不出您的。”
“形变神不变,您只会是您,我一定会认得出来的。”
翩影让这无比笃信的回应惊讶住,半晌没发出声音,剑侠哑然盯着少女看了许久,惊讶满目,最后才噗嗤笑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做个约定吧。”她宽慰般抒长了尾音,舒朗恣意的眉眼微挑,分毫不见玩笑的游乐散漫,“无论什么时候,你可都要认出师父来。”
“自然。”
华胥应得不假思索,纵然口吻并不铿锵,也无法叫人忽视其中坚定,素来温明灵净的眸光也变得信誓旦旦:“您可是我的授业恩师。”
“名义是如此。”
翩影笑慨着摆摆手,那份不知因何而生的笑被遮掩在袖口下,似乎有点寥落:“但我一介江湖浪客,除了分剑列影,也教不了你什么。”
华胥并不赞同这说法,眉尖轻蹙:“但恩师也并非只能授艺,师父言传身,教会了我很多比一技之长更重要的东西。”
认真的反驳逗乐了翩影,剑侠忍俊不禁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走得比我远太多了,小龙女。”
“你心怀博大,惦念的并非眼前安乐,而是更为长远沉重的事,这必定叫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而这些,正是我不会触及的。”
落在桌案上的目光在挪转间抬起,带着欣慰又复杂的神色,莫名有些沉重,凝伫在少女面容久久停留,悉数化作嗤出喉咙的笑:
“人的想法果然就是矛盾。”
她近乎叹气地笑:“我有时自豪于龙女天资异禀、年少有为,于战阵间来去自如;有时又希望你能够肆意妄为,不必思虑也不必承担。”
絮絮叨叨说完,翩影无奈而宽松地道:“这种心态倒是与龙尊相似,或许当了人的长辈,总会这样胡思乱想。”
“所以我可以认为,”
关注点奇异的不在于那些忧虑的情绪,华胥甚至有些隐隐的期盼,侧目向那紫衣的剑侠:“我在您和哥哥眼里,是只需要多顾及自身的人吗?”
翩影顿了顿,尖晶石般的银灰双眼定定瞧她,而后猝然笑一声:“毕竟你素来将周遭顾得很好,只有自己没被照顾到。”
“有你这样的心性与韧劲,无事不成,只是叫人难免忧心你而已。”
剑侠抿了口酒,笑音里带着轻低的遥远,还有些许淡淡的惋惜。
她的目光与蜃君一般复杂,似是可惜什么距离自己甚远的画面,又似只是感叹眼前之人。叫人怎么也窥探不出,她用这种眼神看人时,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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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出自白居易《重寄》中“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好啦,暂时告别翩影师父,结束倒悬海副本,想过很多很多次要不要修改这段对话,但想想这并不是最后一面,有的话,让她们师徒最后再说吧。
准备迎接大boss!这个坏蛋被解决了,也就岁月静好了,同时下章还有位人气很高的老朋友出场,无奖竞猜是谁【神秘】
第72章 有梦
虽说时间不等人,但似乎是稍微善待华胥的,虽然也没等她,但好歹让她在某些时刻卡了很好的节点。
落地罗浮回宅邸沐浴,刚刚换好衣服,华胥就接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因其他游侠朋友的求援信息,翩影要立刻离开罗浮,分秒都不耽误。因此也是堪堪洗浴换衣过的剑侠,又要踏上远走的道路。
给归家收拾的几人留下道别信息便匆匆收拾物件,翩影便由徒儿一路送到天舶司,踏上了寄放在司部里的旅行星舰。
站在伸缩梯前,剑侠手里握着少女亲手刻出的礼物,笑着告别道:“后会有期了,小龙女。”
星河斓彩的半透明葫芦在阳光下被晒出朦胧瑰晕,圆转神秘的字迹在凹刻中吞折些许幽亮,翩影扬眉轻笑:
“下次再见,可就请你,详细为我解惑这葫芦上的文字了。”
“一言为定。”华胥欣然应下,莞然目送着师父关上舱门,准备驱动星舰远去,扬声说,“师父一路顺风,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星舰里传出一句回应,紧接着,便飞离地面向玉界门而去。
待穿过那巍峨雄威的建筑,那抹亮色便像游鱼隐入水中般,奔赴进仙舟外无边的星海,再望不见任何踪影。
她默默看着,直到手中玉兆传来连番震动,提示着她有新的消息接收,才低头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对着晶石玉兆的外形反应须臾,华胥眨眨眼,清明代替了飘游如雾的思萦,立即转身向司辰宫的方向走去。
这不是她的私人玉兆,是出征专用的那只,而能在这玉兆网上发消息给她的,只可能是偷摸带私人玉兆加了她联系方式的商声。
快速将玉兆休眠的屏幕唤醒,入眼即是商声还在不断增加的信息,其更迭程度完全称得上狂轰滥炸。
问询的信息来得快速至极,偏她还暂时不能回复,只得调了静音加快脚步,拼命往安置私人玉兆的偏殿跑。
殿中半透明的框架还如临走时流转着白色光晕,散发着电子冷光的玉兆零星落在架上,分布得疏漏,像某片星稀的天。
作为为首将领的辅佐,她的玉兆摆在很醒目的地方,亮着两颗苍劲莹亮的仙舟文字。
与出征时摆满的幽蓝繁密不同,目下此地只有零落的数十只玉兆无人认领。华丽的晶石或高或低地摆着,固执地流亮莹光,仿佛长明的灯。
伤亡数据已经更新对应进了系统,因此华胥能看见有不少玉兆已经被安置框上了锁,这代表着除十王司冥差外,任何人无法认领。
它们等不到将自己安置在此的主人了,下一个归宿,是十王司永远静默的因果殿。
沉默抿唇,华胥伸手将搁置在架上的玉兆取下,继而日有所感般环顾向各有晶莹的四面。
凝墨乌黑的眸子里清楚映出冷亮的颜色,仿佛透过这些色彩看见了已然透明的故去身影。
战争与死亡是如影随形的双生子,牺牲最难以避免,她所能做的只有极力去谋算,然后保下更多的人,因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仙舟联盟的战斗、巡猎的战斗,都永远不会结束。
退出偏殿,华胥从市内的阴影里离开重新站在阳光下,四月的晴光明媚舒适,并不如炎夏时分刺眼,是极好的天气。
而有人在两年前的夏日离家,再也无法归来看见眼下的春光。
垂阖哀悼的眼目在叹息后抬起,她心情不甚明快地瞥过周遭,在四通八达的周遭随意寻条僻静小道,就孤身踏了过去。
她打算在去找计程星槎路上,让玉兆先解决传输问题,然后再直达神策府,汇报情况并参与会议。
要传输信息不多,进度条前进飞快,而被接收的私人玉兆虽蒙上加载条,顶端却还在不断刷新着消息,仿佛洪水开闸。
其中有白珩对她沐浴换衣速度的惊叹和没去送别的遗憾、有罗浮杂俎中更新的灵异猎奇帖、还有太卜司和丹鼎司的系统更新提醒,板块公告。
时达两年的出征给她的小小玉兆累积了上万条消息,其中甚至还夹杂小医助们做法祈祷的长信息,像试图用频繁的电波感化上天,好让所有人平安归来。
在这些目不暇接的纷杂消息里,只有久久伫立屏幕的白底通知,吸引住了少女的目光:
“蛇王供词中出现丰饶令使倏忽,确定其下令呼雷二人,觊觎持明伟力传承,即刻赶到神策府,共议此事。”
条框闪烁着警示的红光,当视线捕捉到这最关键的名字时,华胥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无可操纵动弹身体分毫的凝滞倾轧了她,只在眼前留下两个不断加大的文字,雷鸣似乎在耳边剧烈炸响,粉碎去她的反应能力。
倏、忽。
刹那记忆远去,只留下半真半假的音画呈现出矛盾的对立,一边在嬉笑怒骂里许诺,另一边在沉默里爆发最深重的杀意。
握枪持剑的熟悉陌生人在脑中激烈地刀兵相见,她最熟悉不过的力量不再并肩,而是向着彼此而去。
无数纷杂的场景逐帧在眼前飞速闪过,短得不可估量,将周遭生动的景物吞噬暂停,只有清晰而坚牢的心声在脑中烙刻:
来了。
那个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那个最该死的东西。
活化【噬界罗睺】吞噬苍城仙舟,害满舰居民痛苦死去;活化【计都蜃楼】围困玉阙仙舟,企图重现苍城惨案;最后压境罗浮,致使罗浮死伤无数。
令镜流家破人亡、让白珩以死才得以重创、让应星变成刃、间接导致丹枫步入歧途、使景元孤身支撑罗浮、使无数人丧命的罪魁祸首。
——它出现了,祂终于出现了。
无意识攥紧手中玉兆,心肺如同被一团冰冷而庞大的火焰包裹,疯狂燃烧着四肢百骸,如困身地狱火海挣扎的激烈情绪,彻底席卷了她。
那是种恨得想要撕裂一切的情绪,几乎要使她立刻就去这样实施,但这汹涌的行动力却被悲恸压制成绝望,像不知对谁倾注的无力。
动不了,动不了。
窒息感占据肺腑,如何也无法吸入丝毫新鲜空气。耳廓边不断有尖锐的呼喊,或哭或笑、或怨恨诅咒、或绝望祈祷。
但她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见,完全被拽入了一个只有她的世界,并在其中无休止地重复仇恨又崩溃的汹涌情绪。
滔天恼恨与悲痛浓烈得几乎摧毁五脏六腑,冰冷而沸腾的感受折磨着内脏,比钻心剜骨的痛楚还要尖锐,痛得人连呼吸都无比艰难。
华胥自己都想不到,原来她这个旁观者,竟然也能酝酿出这样足够吞噬神智的恨。恨得丧失理智、丧失对外界的感知。
心脏像被捏攥,缺氧的痛苦缠绕在脖颈绞紧。急促而深重的呼吸无法缓解痛苦,让她不得不弯下后背,寻找就近的什么支撑住身体。
她在尝试将理智抽离出情绪的冲击,但身体已经被情绪占领,失去了由她支配的权利,挣扎在犹如被谁压迫扼制喉咙的艰难呼吸里。
这种感受令人作呕,坠入冰窟似的通身发凉,又冷又痛。
像把她的身体当作了破冰机,疯狂倒入整片冰川的冰块,然后将负温度的寒冰在柔软内脏里疯狂打碎,使碎渣飞溅。
撑在近处的栏杆好不让身体跌落,华胥张开嘴试图呼吸,但肺部似乎不再工作,躯体反应让大脑下发的指令被置若罔闻,痛苦而煎熬。
分明头顶是艳阳天,现下是温度适宜的四月,她能感觉到自己头脑的清醒,但浑身冰得发僵。
再不缓过来,大概她就会在低温的侵袭下死去,或是痛死,或是窒息而死。
这已经不是不共戴天能够承载的恨意了,把倏忽拨皮抽筋也解不了这种愤恨。它无止无休,像没有尽头的溺毙之海,黑暗而幽稠。
只要这个名字还存在,只要这个存在还存在,海啸就会静默地喷发,吞噬一切。
身体战栗影响了手臂的撑扶,冷到麻木的指尖拼命抓握在栏杆,微微打颤,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冷。
华胥紧了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到鼻尖滴落在地,在地面晕开一点深色。
忽而,手中玉兆开始嗡嗡作响,不断发出超时的提示,震动感顺手掌波动至手臂,奇迹般震散了些许不适。
身体像是被唤醒,终于不再沉溺于冗杂的负面情绪,归还了被压迫的呼吸。但被抽剥力气的空乏感还流淌在血肉骨骼,让肢体使不上力。
少女本能地开始深呼吸,眼眶酸痛而沉重,抬手捂住脖颈想保障氧气的摄入,却重心不稳,脱力撑倚在身后的栏杆。
乏力的指骨险些握不住嗡鸣的玉兆,她极力控制住手臂移到屏幕上方,点中提醒标记,给出集结提示的回应。
雾化的视野朦胧泛着水雾,好在不影响大概轮廓,于是低闷震鸣顺利停止,华胥也跟着松了口气。
此时的玉兆顶端又开始往外弹消息,谁的都有,哪怕是加上联系方式但不怎么聊过的其他六御,纷纷问她在哪,是否遇上了麻烦。
咽下舌根渗出的酸咸,任何正面心情都因令使倏忽的名姓被抹消,华胥慢慢站直平复着呼吸,回复了最先发过来的消息:
‘还在司辰宫,就来。’
快要熄屏的玉兆忽而因消息而亮皮,发出“叮咚”的一声响,等在神策府门口的白珩耳朵轻抖,迫不及待就抽出玉石来看。
她专注地浏览过消息,低声跟念了几字,旋即了然地扬起眉眼,往正厅扬声道:“来消息啦!小阿胥在路上啦!”
“知晓了。”
剑士的身影从远处显现,几步走下台阶接她,口吻是纵容的无奈:“龙女给我们都回了消息,想来也不必多久了。”
白珩嘿嘿笑,蓬松狐尾在身后摇了摇,把玉兆熄屏收起来就小跑过去,仰脸问道:“话说倏忽的事,现在有准确消息了吗?”
闻言,镜流动作微顿,清红眸子里透出凝重:“十王司目下正在着手此事的审讯,但除却想夺取龙尊传承外,依旧没有新线索。”
“……先进去说吧。”
不知具体是警惕或忧虑,女子向不远处的神策府正厅侧过目光,示意暂且离开有风吹彻的门口。狐女了然,心照不宣地收声,闭紧嘴走入人影聚集的厅堂内。
最上首依然是一身护甲的武将,看见白珩神色不明地安静走进来,腾骁不禁出声笑道:“龙女不来,白珩你也闹腾不动了?”
“没有啦,将军您就别笑我了。”狐人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尴尬,“小阿胥也快到了嘛,我这是脑袋不灵光,想不明白事发愁呢。”
腾骁倒是理解她的心情,便出言安抚道:“倏忽之事非同小可,若有显身必定引得全联盟关注,稍安勿躁,祂并非只是罗浮的敌人。”
“我曾在苍城与倏忽交过手,但联盟至今也没有关于倏忽的准确消息,难以寻其弱点。”
丹枫站在各道凝思身影中,苍青眸子移转思量着,须臾抬眼,向武将凝肃道:“此事我或可一试,但无法保证必定能够找到。”
“无妨,”有人说话领任务便是最大的好消息,腾骁也不急迫,“若有能全身而退获取信息的法子,你便试试。”
“目下除却龙女传承与帝弓所赐威灵外,我们再无任何对敌手段,有任何消息都是好事。”
司舵裁叶不住颔首表示认同,同时又被他言语提示到什么,不禁在无人说话的空隙间插话问:“不过,龙女怎么还未到?”
亮起的玉兆屏幕翻转,显示出十余分钟前的聊天界面,应星比对过时间,默默以各种拖延时间的理由开始计算,试图得出最后时限。
“星槎海中枢来往虽多,但就照龙女所说,”他切换出罗浮的航向地图,继而恍然抬头道,“目下也快抵达洞天了。”
“但阿胥的定位在往丹鼎司去。”
丹枫蓦然开口,目光低垂在手中显示着共享定位的玉兆,神色逐渐变得忧沉,眉目间疑虑浮现:“以往会议她从不迟到,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很少如此担忧,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他无法插手控制的事,叫胸腔里的心脏滞空似的屡屡失控。
“可能是把玉兆落星槎上了?”白珩歪了歪脑袋,眨眨眼,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玉兆,“我现在问问,别着急,人在罗浮就绝对不会有事的!”
狐人动作快,三两下便发出通话请求,等待时间没过两秒,请求界面就被接通成功的通话记录页取代,抹去连接时的电子音。
白珩大喜,刚想开口问询,不料玉兆里传来的,是有些陌生的女性呼喊:
“飞行士!”
那声音慌张无措到极点,大抵是看见了联系人的备注,于是堪堪接通便惊慌急声叫喊,音调颤抖:“白珩飞行士……是我,垂虹卫的栖音!”
“栖音?”
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白珩颇为疑惑重复一遍,旋即了然地松口气:“原来小阿胥真把玉兆落下了,没关系没关系,你……”
“不是!”
玉兆那边的狐人飞行士急切打断她的话,细听齿关都有些打颤:“龙女大人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我恰好遇上赤桐医士,现在正往丹鼎司赶!”
……
烫,要命的刺烫。
这是华胥在失去意识前唯一的感受。
肩颈右侧持续奇异的灼烧感,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压皮肤,又像被刻意凿出尖锐刻痕的冰块死死钉入皮肉,让人甚至分不清冷热。
究竟是太烫所以导致出现感到冰凉的错觉,还是因为太冷而被冻出了幻觉,她根本分不清。
眼前的场景在褪色摇晃,从清晰可见的暖春渐渐枯黄,又悉数被旋卷的涡流吸食去所有色彩与景物,只留满目混沌。
无机质的暗黑幽稠如胶,在她的感知里缓慢流淌,而后渐渐褪去,只余些微朦胧,像有蠕动的软体生物从间隔眼前的无形屏障上爬过。
奇怪的是,当眼前不再被黑暗遮蔽时,肩颈的奇异疼痛也停止了。
光亮投入眼底,她下意识向周遭环顾,只见目之所及皆是清透的冷色,犹如身处冰山极光里,单是瞥见如此色彩便让人心觉宁静。
四下无温亦无声,但好在视线能囊括的范围里,她找见了一个人。
那是道不怎么鲜明的色彩,孤零零坐在远处,半低着头背对她,束起的长发从后背倾泻落地,像一条静谧而冰冷的河流。
那身影手边摆了把长而曲折的物件,颜色是哪怕处于模糊中也不掩惊艳的绚瑰美丽,散发着浅淡光晕。
……似乎有些眼熟。
本能里冒出这样的念头,驱使她向前靠近几步,缓慢接近那道瞧来极度缄默的身影,步伐缓慢而迟疑。
她能听到一道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但始终缭绕在心头,缭绕在全由潜意识主导的空白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像缕飘渺的细烟:
是你吗?
她似乎知晓这个人是谁,揣着答案去确认,但脑中空荡荡一片,不解迷茫得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完全丧失掉了思考能力。
行动久了,那静坐的身影大抵发现了她,准确无误地朝她的位置半侧过身来查看。
不动还好,这一动直接让少女怔在了原地。
视野是被刻意模糊的,但她依然能捕捉到对方眼里冷亮的金色,漂亮而凌厉。在那人身侧,还蜷身侧卧着抹清丽的窃蓝,仿佛沉睡一般。
刹那,她感到有什么庞大的存在即将从脑中冲破,像倾注天下海水倒灌似的激烈,能在瞬息毁灭所有的意志与理智。
但那些令她僵直原地的东西只是稍稍泄露,就又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像被什么忽然醒来的力量压制。
“这不是你现下需要的。”
利落的冷金眸子蓦然站在了她身边,隔着那层雾花与少女对视,口吻镇静地道:“你在找祂,我送你去看。”
“祂……?”
听着对方口中字眼,她下意识就确定是哪个具体的字,跟着重复了一遍,隐隐仿佛看见了什么呼之欲出的对应者。
“嗯。”握住原摆在手边的物件拉开弓弦,对方回答,“也可以换成它。”
偏过头,她又奇异理解了在无数同音字里被选择的那个,说话时,声音因迷茫而犹豫:“可以吗?”
那人不回答这问题,唯一能被捕捉的冷金色被眼帘遮去一半,再抬起,却是示意她向前方被撕裂开的斑斓空缺,寡言的令人无助:
“去看吧。”
她不死心,看看被撕开的裂口,又转回头看看对方,问道:“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
话音镇定而平静,带动了被撕开的虚空裂口旋转运作,就在黑底的斑斓开始逆时针运转时,伫立原地的少女被整个吞了进去。
她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却并没有任何恐慌,只疑惑地向外看。
打开通道的人不为所动,只是握弓看着,任由澜彩的漩涡缩小,将他本就不甚明亮的色彩在少女眼里束裁,变得更加局部。
“你还会来这里见我的。”
情绪深长的目光在漩涡卷动中逐渐消失,大抵是他再看不见自己了。最后传入耳中的话轻而短促,如同梦醒时分最后的提示。
可她记不住、也听不懂。
天地间仿若落下大雨,将所有画面洗刷成褪色的粉白,抹去大片痕印。而她犹如漂浮在半空却睁不开眼的游魂,孤身惘然在梦与醒的边缘。
所感知到的时间陈旧得沾了灰,在眼前被描绘成星汉灿烂,无温冷色蔓延万万里,下方竟是劫火烧遍,哀嚎惨叫声重叠。
她似乎与场景融为一体,置身其中也不在其中。硝烟的刺鼻若隐若现、齿爪撕扯的疼痛亦真亦幻。
“吾等誓如云翳障空,”
这可能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也可能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无数声音在呼喊,带着赴死的决绝,燃烧起无边无际的幽丽火焰。
“卫庇仙舟!”
从天际划过的绚烂虹光擦亮了半边星穹,指向高耸入云的巨树。
流动幽火的箭矢与穹顶星辰同时逶迤着绚彩落下,径直断裂开大段粗壮古木,将其粉碎在扭曲的光明之中。
待光明的风暴止息,残败的巨大树木飘摇下一寸细痩小枝,可怜孱弱到极至。它落进暖白的手掌里,光晕笼罩,顷刻便抽芽成巨树。
一棵猩红如生了血肉的巨树。
即时,画面被谁定格暂停了,脑中浮现犹如解释的旁白,被虚空中响起的女声熟悉而温和,笃定地告知她:
“这就是你目下想要也需要的、这就是那人撕开裂隙,要送你去看见的。”
就是这些,把这些所见全部带出去。与之对应的念头随之发芽生长,引动女声继续轻声说:
“不要怀疑,也不要拒绝,笃信你在梦中看见的一切。”
它们都不是虚假,它们都是真实。
醍醐灌顶的恍然自胸腔内升腾,伴随着飘渺女声种植下烙印般的暗示,牵扯出她不久前的记忆,柔声提醒:
“祂已经现身,你也该醒过来了。”
声音语速温吞地催促着,让她走出最深层的梦境,挣扎出对外界的些微感知。幼芽生成巨树的场景却在眼前反复重播,像担忧被她遗忘。
触目惊心的血红让心跳节奏越发加快,鼓震在耳膜中急促了呼吸,犹如置身恐怖的逃杀噩梦。
肺叶交替空气愈发频繁,连带眼前景象也在不断变换,最后近乎卡顿的连续闪映巨树浮游在天的画面,铺扩猩红满眼。
祂在捕食、祂在寻找、祂在筹备一切。
——而她该醒了。
……
意识如游鱼般自深水过渡至浅滩,对外界与自己的感知被安放进身体,逐渐恢复犹如平常清醒的状态。
华胥睁开眼,视野里满是因苏醒而产生的雾蒙淡白,像被套了层滤镜,将眼前色彩揉成大块大块的迷蒙色团。
天花板纯白一片,素净而安静,鼻尖飘着由草木萃取的消毒水味,不浓不淡,被弥留周遭的洗衣液香气裹卷,消失了大半。
脑中混沌,她恍惚着坐起身,被褥因动作扑出微小气流,涌来薰衣草的香气,勾动些许暂时未能反应的记忆。
本能在唇齿开合中卷动字音,嗓音涩哑地驱动舌尖,混沌得她自己都没能听分明,却不依不饶地反复着与之对应的画面。
幽火、流星、箭矢、掉落又生长的树枝、被劈断后扭碎成齑粉的参天古树……
她在哪里?
记忆与梦境混乱纠缠,她茫然观察着周遭,试图从犹如叶片跌宕海洋般颠簸的记忆里抽出些思考能力,辨认自己身处的环境。
白,干净到有些生冷的白,配上婉转却简洁的木质雕镂,太过简单轻松,不是她在长乐天的寝居,更不会是龙尊宅邸的居室。
所以这是哪里?
在司辰宫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缓慢苏生,四下环顾,华胥终于捋清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她应该是被栖音带来的丹鼎司,毕竟应对突然昏迷的方法就是紧急送医,而至于目下栖音在哪里……这很容易就可以去找。
毕竟丹鼎司她也算熟悉,出院还是寻人道谢都不麻烦,麻烦的只有两件事。
那个她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的梦,以及被她耽搁不知道多久的紧急会议,两件事相串联,就变成她想说但不敢说的纠结。
如果知道这是梦,那么十有九成是会让六御回以无语沉默,当她胡闹发疯,让对她还算可以的印象直接变成不靠谱。
这会更影响她提议出对倏忽的防备。
这样想着,华胥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子,从衣架处拽落外衣套好,眉心忧愁轻攒,但心中还是打算先离开病房,往神策府走一趟。
不料刚走到门口将门页推开,缝隙外暴露出的局部走廊,就被醒目的朱柿色堵了大半,摇晃了来者胸前的挂牌。
窗外明暗相间的光柱投照入室,晃在叫人挂牌光滑的表面,叫人看不清字迹。辉光穿射在朱柿色的衣裳表面,将色彩添抹成渐变的橘金。
“躺回去!谁让你起来了?!”
呵斥声在耳边炸响,对方怒而横眉,声音格外响亮,震得对门瞬间响起一连串椅子腿摩擦在地面的动静,急促紧张。
熟悉的女声从楼道另一侧里传来,惊声招呼着小跑,脚步落地被鞋跟踩出格外紧密的嗒嗒声,匆匆忙忙道:
“醒了醒了醒了!”
华胥刚想说什么,硬被赤桐怒目而视怵进病房,步步紧逼着退后,险些让对方摁回病床上,踉跄靠在了床边。
抽空短暂瞥动的目光看得出走廊里逼近的影子,紫衣狐人飞快跑来,身后跟着疾步而来的数道身影:
“小阿胥!”
白珩焦急扑过来,急急忙忙将少女又扶回病床坐着,连声问:“你终于醒了!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头晕不晕?口渴不渴?要不要吃点东西?”
依照平时,华胥必定会率先回答白珩的关心,但她语言系统现在还有些混乱,致使出口说话也不如平常反应快:
“啊,我……”
“先喝些水润润嗓。”
随后跟进来的应星添了杯温水,弯身递到少女手边,忧虑而无奈地道:“你刚从昏迷里醒过来,修养最重要,不能乱走动。”
“是啊。”白珩忧心忡忡地附和,捧握着她的手掌,“你忽然就昏迷在外边,真是把我们都吓死了,赤桐医士查也查不出原因来。”
狐女视线从她略微泛白的面庞移到略有急迫的双眼,听出对方不如平常规律的呼吸节奏,还是放心不下,拉着少女道:
“真的没有不舒服吗?我们都在这呢,你有什么难受一定要说啊。”
“我没事。”
莞然弯出笑,华胥端住水杯的指尖叩在外瓷釉面,神色里忽而显出几分抉择艰难的犹豫,试探问:“只是,会议现下怎么样了?”
闻言,围在她身边的几人齐齐一噎。
“龙女大人,”景元连哭笑不得的表情都摆不出来,只能叹气,“在场就差其他几位公务缠身的大人没来了,会议自然是暂且延后。”
赤桐怀疑难掩,环顾一圈后,忧虑皱眉发问:“你是不是看不太清周遭?”
“有些,但比刚醒时好多了,应该只是昏睡太久了的原因。”华胥温声回复她,没避讳遮掩,自己便对着症状下了判断。
少女乌墨浓色的眼眸波动如水面风纹,泛着顾忌和犹疑。丹枫望着,轻而易举就看出妹妹正踌躇着什么心事。
青年目光里还有未散的慌虑,却依旧放缓了语气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阿胥。”
“龙女放宽心。”镜流也察觉出什么,跟声接话,神情与口吻都分外柔缓,“不必害怕,若是噩梦,说出来自然也就破了。”
半启唇,华胥极力将过于杂乱的念头分拣,落在偏僻角落的目光里泛着思量时的无定,欲言又止。
她确实有想说的话,同样也是最关键的话,但偏偏喉舌像是生锈且丢失发条的具械,千言万语都堵塞在喉咙里,怎么也蹦不出一个字。
情绪和场景的冲击把记忆搅成凌乱的靡碎,让分明足够脱口而出的字词卡在嗓眼,像矿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嶙峋石头。
华胥记得那些像经文般回荡在脑海的声音,但终归不敢完全地信任梦境,因为她现在有理智,且处在现实里,说出的话都牵扯着真实而鲜活的性命。
倏忽事关重大,虽然不知她为什么会莫名做这种梦,听见心底里令她相信的声音,但任何错误都会牵连无数性命,不能儿戏。
旁观着眼前闪回的无数画面,在呼之欲出几近嘶吼的心念里徘徊,华胥觉得自己像极了不知该具体归于何处的游魂。
而周遭一直耐心地安静着,等待她的诉说。
“我似乎,”声音轻如云絮,眼瞳挪转半圈,华胥还是选择以梦境作为可能性提供的开场白,抬起头说,“梦到了倏忽。”
腾骁神色略微变了变,却并不惊愕,大有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模样:“龙女的意思是,你在昏迷时看到了丰饶令使?”
“好像是做了这个梦,”
语速在犹疑中变慢,华胥慢慢回忆着:“大概还遇到了一个人,但我记不清这些,只记得倏忽。”
那些场景就像在最先进科技也估量不出的短暂时间里疯狂闪过,转瞬即逝,她怎么也抓不住,怎么也记不下,只有模模糊糊的冰川冷蓝。
宽容得不可思议,腾骁匪夷所思地不将这当作浪费时间的妄语,平和道:“无碍,龙女还记得什么,便说什么吧。”
“若这只是梦呢?”
“那自然便只是梦。”
没料到这个简单至极又极其正确的回答,华胥愣住,仿佛被这句话点通了所有的迷茫与犹豫。须臾后,她道:
“我看不到人,只看见有两根箭矢,斫断了罗浮仙舟上生长的巨木。”
“箭矢化作星辰爆裂,吞噬了断裂的大半树木,却掉了一根细小的树枝,落进不知道谁的手里,蓬发成生长出血肉的猩红怪树。”
她说得字字清晰,话音落地后,病房内的气氛陷入了凝固。
没有人起头说话,只是惊异而担忧地不断交换眼神,白珩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将少女手掌握得更紧,眼神喜忧难辨。
华胥本想宽慰她,却冷不防听腾骁附和,语声沉得像在思量什么:“龙女所说,与仙舟历史记载一致。”
“帝弓司命确是于火劫断开建木与穷桑连接,成神后又彻底将建木斫断。”
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话语大抵十分不同寻常,她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道:“……所以?”
“所以。”腾骁神色不明,唯一可分辨的就是眉宇里的棘手沉肃,“龙女可知晓,自己身负巡猎赐福之事?”
他话音变转得堪称犹如平地遇断崖,听得少女像被谁当头一棒,许久也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有这样的衔接:
“赐福?”
“对。”景元慢慢点了下头,唇角抿出几不可见的安抚笑意,有些许牵强:
“在龙女右侧肩颈后,形样是枚箭镞。白珩姐说,出征倒悬海前,你身上便有如此印记了。”
感受到少女投来的惊诧目光,握着她手掌的白珩语声犹如艰难,眉头蹙得极紧:“就是我当初和你说,是不是你受伤的那个印记。”
“它现在变了。”
“变了?”
“嗯。”白珩忧切地压低眉眼,并不见被任何星神关注到的喜悦,“它现在显现出来了。”
耳中飘进的语声勾动无数疑问,华胥下意识摸向后颈,混沌脑中仿佛有什么浮游的残缺露出了隐秘的牵连,让她读懂了腾骁脸上的棘手。
指腹下的光滑皮肤隐隐有痛感,似是昏迷前作祟的冰凉沸火,就埋在这片皮肉之下。
冰冷而炙热,带着极度另类的扭曲感,能发作得让人觉得仿佛在高温中被蒸发。
——那正是吞噬她意识的昏迷缘由。
————————
华胥【梦境记不住,遇到的人话少到令人无助,莫名飘出的声音来自我还是其他生物?半信半疑好踌躇,醒过来又让师姐吓犯怵,好不容易以梦境当前提作为参考提醒大家别盲目,生怕自己太迷信害得大家走上歧路,结果倾诉完就说我有印记赐福,呜呼……麻木】
来了,终于来了,我的超级无敌大私设和以前埋下来的重要伏笔!偷摸透个题,梦境里这个色彩宁静的场景很重要哦!
第73章 印记
巡猎星神,仙舟联盟敬称作帝弓司命,为人时乃是曜青仙舟鼎鼎有名的神射手,登神后亦手握长弓,在寰宇中追逐孽物。
而千年来,始终追随祂的仙舟联盟,享受其开放的全部命途力量,并且以七天将分列星神麾下,作为巡猎的七位令使。
换言之,接任仙舟将军即为领受巡猎赐福,得帝弓恩赐助力,带领治下仙舟继续追魔扫秽,荡涤妖寇。
但变故就发生在当下。
罗浮仙舟多出了一位新的巡猎赐福领受者,不仅罗浮的将军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被赐福者本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何时被赐福的?为何被赐福的?以什么方式被赐福的?
统统不知道。
听完解释的几人各自占据病房一角,面上神情沉得各有千秋。和窗户外明媚的人间四月天对比,堪称阴云惨烈。
赤桐拧着眉思索,在窗边踱步几转,又走到病床前道:“所以说,你的昏迷其实是因为印记突然发烫并且开始有疼痛感?”
“确实是。”
经过再三确认,华胥的神色变笃定起来:“我那时方遇见栖音,后颈就开始奇异的痛,意识也越来越昏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士的表情更添难解,关忧和疑惑在脸上凝成前所未有的着重:“这个印记,大概是在何时出现的,你有记忆吗?”
“也没有。”近乎无助地叹息,华胥垂下目光,“如果不是白珩姐提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样的印记。”
“但疑点也在此处。”
丹枫抬起眼帘,眸中思虑游荡,晦暗难明:“此前我们所有人都未发觉印记属于巡猎赐福,可在今日见到阿胥时,我与将军瞬间便感知到了巡猎的气息。”
来自星神的赐福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华胥对此一无所知,不可能去故意隐藏甚至做到隐藏成功,所以答案只剩下一个。
“龙女身上的赐福,”景元目光低落在角落挪转,须臾才惊撼游转上来,“是帝弓司命有意隐藏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答。”
腾骁摇头:“倒悬海出征前,你们六人与翩影剑侠皆在神策府中,可直至今日,我们才发觉龙女具有巡猎赐福。”
“那用意呢?”白珩挨着墙壁,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去夹角里去,小心翼翼抖了抖耳朵问,“祂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啊?”
她这问题,无疑是所有人心头盘旋但始终不解的疑窦。
按理来说,将军之下的战力只有剑首龙尊两人,而华胥既不是剑首又不是龙尊,帝弓司命怎么会越过所有人,直接看向她呢?
这位从不在凡人眼前示现真身,仅以光矢宣告神谕的星神,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又以什么方式给了华胥赐福?
星神样貌与人天差地别,见过就不可能忘记,除非被有意抹除,但执掌巡猎命途的帝弓显然不具备这个能力。
同样的,赐福过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被赐福的人不会在被星神力量灌注时一无所知,除非星神不想让她知道。
但这样说来,祂如此赐福的用意又是什么?
思索着,景元攒蹙起眉尖,捏住下巴,另一手的指尖在小臂护甲处无意识轻敲:“就龙女所梦来看,应是助我们获得些倏忽的信息。”
“但这都不能确定,得看帝弓近期有何示现。”少年眉眼颓低,鎏金瞳底泛着思索不到答案时的焦疑无定,显然很为华胥莫名得来的赐福而忧心。
已然调取过太卜司光矢解析和黄钟记录的腾骁沉声:“帝弓示现无非皆是巡猎出征的信息,并无类似相关。”
白珩贴着墙滑坐下去,愁云惨淡道:“那现在怎么办啊,帝弓祂老人家什么都不说,我们也确定不了……”
“只能看龙女了。”腾骁放低了声音,目光转向坐在病床上的蓝衣少女,“帝弓司命到底为何给你赐福,只有你能知晓。”
“我们看不到你的梦境,也无法和你感同身受,如果你的昏迷当真是赐福印记造成,那你在昏迷时所看到的一切,或许都至关重要。”
赤桐低头将床头挂着的病历翻开,新加了一页上去,语气矛盾地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这是我们会诊的结果。”
她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检查,排除了旧伤毒素等等原因,得出健康的结论,令人可喜可贺,但也反面升起更重的担忧。
心也只放了一半,医士的心情又为其他在脑中被牵扯出的思绪而拉坠下去,沉重得有点难以喘息。
她目光隐晦闪动着,越过几步距离凝聚在华胥身上,将英气面容衬得更为明烈,厉得威慑。
华胥没答话,眼睫颤了颤,乌墨色的圆润眼瞳缓慢投定在薄被,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梦境总是很容易在清醒后如山雾弥散般消失,她竭尽全力重播了脑中的画面,顺着每一个关键词去回忆场景、在脑中翻箱倒柜,哪怕连模糊的色彩也不放过。
‘笃信你在梦中看见的一切。’
聚焦又涣散的瞳仁收缩须臾,让少女从默不作声的状态里逐渐脱离,慢慢回放着那些还有零碎记忆的话语:
‘这就是那个人撕开裂隙,要你去看的……不要怀疑、也不要拒绝。”
“祂现身了,那么你也就该醒了。’
缥缈失真的告诫再度回响,轻得只剩气声的话语从喉咙里被卷出口,醒悟的光芒从她眼底转瞬掠过。猝然,华胥掀转起眼帘,短促幽声道:
“将军。”
腾骁应声,方才在眉额间凿刻出深痕的顾虑目下悉数散去,转为平素常见的平和:“龙女想起什么了?”
“我只是有个猜测。”
窗外明光犹如被融化的琥珀,照入华胥眼底,天衣无缝地遮掩去瞳中所有思绪,分不清那对黑珍珠般的虹膜上是什么在发亮:
“我的赐福印记现在还在吗?”
“在。”赤桐神色低凝,声音也被顾忌地压低了,眉眼蹙骤垂压着扫向她的后颈,“所以你是想到了什么?”
“可否给我几日,我需要验证,今日所见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在得到赐福印记还存在的答案时,华胥就大概明白岚的用意是什么了,但这答案不能确认也并不全面。
她曾绞尽脑汁地思考过,剧情中的倏忽到底想做什么?
祂一直不停针对着仙舟,乐见仙舟人垂死挣扎,发出哀嚎惨叫。也乐见将军拼命也无法撼动祂分毫,这种态度像玩乐,但又不尽然是在找乐子。
这些恶毒的举动总是有与之匹配的情绪在支撑的,华胥能笃定,倏忽对仙舟人高高在上的态度里,其实有无可置疑的恨。
但是倏忽恨仙舟什么呢?
步离人恼恨仙舟人拥有建木赐福,但倏忽没理由觊觎这东西,因为祂是目前寰宇内唯一可知的丰饶令使,祂完全可以去找丰饶索要。
无条件满足一切要求的药师不可能不答应这个要求,因为这是会违背命途的自杀行为,拒绝请求,就是在自打自己令诸有情的脸。
那么千面树怪倏忽,到底在因为什么统领着丰饶民不断进攻仙舟?
她的梦境给出了完美的解答。
因为倏忽单纯恨着仙舟,恨着将自己斫断封印、还禁绝长生寿瘟的仙舟联盟。祂不单找某一个人,因为仙舟战舰全面追随着昔日断建木的英雄。
杀不了星神,就杀追随祂的那些同舟后代,因此苍城被毁,玉阙险被故技重施。
过不了多久,拥有建木的仙舟首舰罗浮就将被祂展开报复,这是不需梦境也知晓的。这样思考下来,印记赐福的来由,或许就呼之欲出了。
——于罗浮而言的灭顶之灾正在酝酿,而岚不知为何知晓了这一切,将这方面的短暂记忆,以赐福的形式给了她。
华胥心中声音提及的“祂”很大概率就是巡猎,所以这个赐福可能还藏着其他力量,类如可以帮助罗浮杀死倏忽的星神之力。
毕竟岚都出手了,依照祂对仙舟的偏爱,必不可能只播放一段过去的录像来警示,祂执掌的命途与优柔寡断、心慈手软都毫无关系。
但选择她赐福的理由依然奇怪,除非是岚动用了祂权衡利弊的小脑瓜,指定她去和倏忽同归于尽,不然太不充足。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充足,那这个世界就十分值得怀疑了。
华胥对星神如果有吸引力,那么除却她身上的“不朽余力”外,就只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和她通晓未来走向的事了。
如果是这样,就会引出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问题。
岚是怎么知道的?除了岚之外还有哪个星神知道?祂们足够友好吗?会做出什么样举动?
丹枫无法确定送她到罗浮的到底是不是不朽本尊,这位古老的星神是生是死、和她的到来有什么关系、又会因为力量和讯息让其他星神做什么,一切无从得知。
而以高维到为难她都是掉价来放下这些担忧后,还有另一个巨大的疑点:
倏忽为什么突然下达抢夺持明传承的命令?
无论长生还是星神之力,祂明显才是更为鼎盛的那个,有什么必要去觊觎已然崩落命途,失去力量来源的不朽龙裔?
疑点接二连三,如同连环般解开一又有二,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似乎永远也没有全部水落石出的那天。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她有了能请腾骁、甚至全联盟去关注并提防倏忽的完美理由,再加上她对赐福的推测,警戒其来犯的提议必会被采纳。
舒了口气,华胥选择暂时放弃那些深奥的迷疑,将自己得出的推测对他们全盘托出。
以敌方总领亲口承认想夺取的不朽传承做出对入侵的铺垫,她不出意料地得到了众人比方才沉重严肃十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