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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篆

将呼雷的记忆异样告知后,精神略显空洞的判官便点了几下头,让空闲的武弁将他们送出幽囚狱,自己即刻回去上报十王。

正在履行职责的武弁不可能离开狱中,因此只有二人出了昏暗幽狱,站在潮声喧喧的恢宏古海前。

洞天顶上丰沛的光明灿美而温热,流沙似的洒落鳞渊境内,照在海面跌越的浪尖,化成破碎的浅金色斑鳞,不断明灭起伏着。

华胥本打算直接离开,不想扭过头欲抬腿走,余光就映入半模糊的棕红锦披,在百米团拥摇曳,无疑是属于龙师的身影。

身影们站在石柱下,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少女下意识皱眉,发自内心地感到有些不耐烦。

这不是第一次被龙师追着找了。

在迢遥花经六御过目,由她移栽入罗浮,并将与蜃龙结成盟友之事宣告后,那群爱唱反调的龙师就不对劲了。

他们开始见缝插针地找她纠缠蜃龙之事,不厌其烦地试探着蜃君和倒悬海,似乎从中有了什么发觉,目的显然不纯。

但华胥显然没想到这群家伙这么锲而不舍,能追她到这来。

看步履匆匆的身影们走来,往岁旧忆与不久前的套话悉数卷涌上脑海,像本能在叫她提起防备。

素来温明的眼目罕见收敛了所有柔亮,难得有些失温,华胥压低眉尖,咬字轻得飘忽,目光含着微妙深意,低声道:

“真是嗅觉灵敏的虫豸。”

弓汋稍微向她侧了侧脸,听出少女话里话外都并不欢迎龙师到来,便道:“若少主有令,长老亦不得前进。”

作为近卫首领多年跟随丹枫,让他早已习惯拦下主人不愿见的人,哪怕对象是被族人尊敬有加的长老,那也不例外。

华胥没立即应声,凝望着步步走来的锦披身影,似乎是在细想什么更深层面的问题,眸中暗芒流转,不动声色地转目扫量着。

她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不必,就让他们过来。”

对面那群人大概也吃过不少来自龙尊的闭门羹,因此也有试探之意,见华胥未动弓汋也未拦截,这才还算有了些真心实意的笑。

“见过少主。”

站在几步外,龙师们以手加额向少女行礼问候,姿态格外恭顺和气,如同乐见贤储独当一面的慈蔼老臣,眼尾细纹似乎都写着和蔼可亲。

暗纹荡漾的锦披轻微摇荡,正好叫华胥避开那些令人生厌的脸,垂眼去扫,神色自若地礼节性回应:“诸位长老。”

龙师并不对此有意外,当不再完全受制于人后,华胥自然就没了初来乍到时的客气态度,只做个足够敷衍的淡漠外表。

低眸扫视的眸子空漠得与她兄长丹枫出奇相似,看得人忍不住抽气屏息,虽说她还淡淡笑着,但依旧令龙师们心窒。

这和少女刚被带回持明的模样大相径庭,虽说气质依旧朦淡如烟雨,但却早已脱胎换骨,冥溅分辨得出来。

这就是权利,哪怕给予一个小女孩,也能令她宛如新生,不再将过去使她几乎窒息的人放在眼里。

他作为龙师多年,看脸就知华胥性情温和,加上其年纪尚小,操纵洗脑并不是难事,就算不听话也没关系,他自有办法。

毕竟持明只要及时丢进古海,就没有性命之忧。

坏就坏在捡她回来的是丹枫,让他们不敢明显阳奉阴违,毕竟龙尊不是一去不回,龙尊派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他们只做了小动作,和同样目的不纯的龙尊派明争暗斗。潜移默化、循循善诱、或是恐吓威胁,堪称百花齐放。

这个刚刚归来的持明拥有不朽龙祖的传承,谁都不希望对立面得到她,因而纷纷使尽浑身解数。

中立派怕她与丹枫一般强势,龙尊派怕她忘恩负义,最后剩下的反党又怕她靠拢向本就强大的丹枫,唯独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物质上,可以说全持明都有在好好照顾,但三方所作所为基本都在努力逼疯她,可惜最终的结果是三败俱伤,仅龙尊派勉强得逞。

谁都没想到,冷心冷情的龙尊会把这个便宜持明当眼珠子护着,甚至一路捧上了仙舟联盟少年英杰的位子。

想到这里,冥溅混浊得目光幽晦到近乎被搅动的泥沼,复杂而愕憾,很快就变成尖锐而恶心的讥讽下流,丑态毕露。

他望着少女,眼神轻蔑而鄙夷,像在高高在上地批判审视什么物件,对其不甚在意的神情感到分外不满,脸色黑如锅底。

他承认华胥有点聪明,在真正庇护她的人到来前,会乖乖听话保命。不过能讨得位高权重之人的喜爱,算不得本事。

但他身边的洄吟显然不这么觉得。

中年持明笑眯眯的,弯下身子做足了姿态:“据闻少主被请入幽囚责问重犯,目下看来一切顺利,真是不负威名传颂,韧心如磐。”

“不过是做些举手之劳,担不得问讯重职。”习以为常如此奉承,华胥弯弯唇角弧度,“劳诸位龙师亲自走这一趟,探问安危了。”

洄吟龙师让她这直接定性的话堵得一顿,只觉得像是被人重拳砸在了喉咙上,直接将本能继续的话题锤得四散。

卡了半秒,龙师才接着笑,眼角细纹堆叠,乐呵呵说:“少主折煞,听闻少主此次出征困身敌腹,不知身体修养如何了?”

“蒙帝弓垂幸,龙祖庇佑,早已好全了。”

“确是龙祖庇佑。”笑容扩大,洄吟本就眯皱的双眼成了缝,“昔年各自为生的龙裔,如今有了联系,此中少主功不可没。”

“?”

闻言,绕是华胥不想面对那些脸庞,也惊讶将目光投向发声者,被这意想不到的言论荒谬得发笑:“长老出言素来如此荒唐吗?”

“丰饶孽物觊觎龙裔传承,大举进犯。联盟征讨祸迹,全军上下万众齐心助倒悬海脱困,方与蜃龙结盟为友,怎么就是我功不可没了?”

“不知情者还以为是我教唆孽物夺取传承,这将功绩归推,不仅陷我不义、更寒将士心,诸位是又打了什么算盘?”

宛如平常的话音落下,冷汗自额头悄然流进鬓发,较年轻些的龙师调整了番表情,这才对拢袖子,连续笑了几声:

“少主误会,这是洄吟让惊喜冲昏头脑,才口不择语,如此失言的。”

注视在几人面容的视线小幅度地移转几下,微小如幻觉,但被无形而深邃的不可名状笼罩周身的感觉,还是让几位龙师变了些脸色。

华胥眼睫眨动,又笑问:“何来惊喜一说?”

方才帮洄吟开脱的龙师像是猛地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脸:“自是结盟信物由少主亲手栽植之事,若非将军与蜃君都万分看重,如何会这般安排呢?”

“啊。”

她轻巧而短暂地从喉咙里抒出半截单音,平直地不出所料:“那倒真是我愚笨迟钝,竟未曾思及背后有如此深意,多谢诸位长老提点了。”

“?”

“我尚与剑首有约,便失礼先走一步。”清晰将几人愕然神情收入眼底,少女扬了扬唇角,目不斜视地后退一步,“弓汋。”

近卫沉默地向几个身着锦披的龙师行个简礼,旋即便转身护卫在少女后半步的位置,跟随着窃蓝身影走远,直至离开鳞渊境。

龙师们阻拦不得,只能徒劳发出挽留声,满目讶异不甘,却不敢跟上,只好目送窃蓝离去。

看见二人走远,一直凶恶黑脸的冥溅终于不再掩饰阴怨,狠声粗粝唾骂,苍老的嗓喑哑难听:“背靠大树,果真好乘凉。”

洄吟本就心烦,听他出声更被火上浇油,扭头就骂:“闭嘴!素渺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吗?黑着张脸,仔细让那些龙女派扒了脸皮!”

“你说到那个疯子我就来气!龙尊真是给她培养了条忠诚的狗,见谁上前就咬谁!”

“你什么时候能清清脑子里的东西?不如你也替我培养个这么听话的下属,看看能否养的这么好!”

“你到底是哪边的?!”蒙翳的灰黄眼珠更加凸出,冥溅恶声大怒,“素渺可是丹枫替她找到的人选,不是龙尊培养,你培养吗?!”

洄吟简直让他那副丑陋又滑稽的模样气笑了:“人人都鄙视你果真是有原因的,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迂腐又目光短浅的同党,愚蠢!”

“当初看不起碧流,出言不逊,被她收拾了一番、而后上谏龙尊婚配少主,被净音打肿脸几天见不得人。”

恼怒睁大眼,洄吟咬牙切齿地发笑,语声激烈地冲冥溅那张苍老如腐烂的橘皮脸道:“我早在那时就该知你是个老不死的酒囊饭袋!”

“素渺既不是死士更不是护卫,被天人故友养大,龙尊让她跟谁,她就能这么死心塌地、还初来乍到就让你跌那么个大个跟头?!”

“没有掌鳞龙女授意,素渺能把你斗进幽囚狱里?!”

冥溅有着无数文明早已唾弃抛去的思想,屡屡认为华胥只不过是被有意捧高,横眉竖眼地抖着胡子,粗声反问:“她也有那本事!”

“你已经进去过一次了。”最年轻的龙师提醒,“别仗着幽囚狱里有些人手,就不把龙女放在眼里,她未必没办法让你进去第二次。”

“那就让她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众人仰倒,中年龙师双眼因怒火震荡着,在眼白里充斥满猩红血丝,可怖如畸变的恶鬼,狠狠地对老龙师勃然斥喝:

“你果真就是个智障!只适合作为投诚龙女的牺牲品!”

说完,洄吟用力甩袖离开,脸上是盛怒与愤恨激发出的难看红色,病疮似的弥生在脖子和双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熟螃蟹。

身后龙师试图和稀泥,中年持明还是愤怒地不理会,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让那位年轻龙师叹息一声:

“你啊你,好歹洄吟也在你入狱时拉下老脸替你求人,你怎么认个错都不会呢。”

年轻持明眉眼耷拉着,大有惋惜棘手之意,棕红锦披之下的手隐蔽握着发亮的玉兆,敲打出去一行简短的字:

‘幽囚狱持明名单已确认。’

……

坐在计程星槎上,玉兆叮咚的响声震入手心,传导出短促的酥麻感。

华胥翻过玉兆查看,眸子瞥过完全空白的发信人,了然之色悄无声息地划过眼底,晕开一点能与舷窗外天光融为一体的碎亮。

什么也没显露在神色里,她不动声色地滑进其他联系人里发送了信息,并开始打探来到宅邸中的人员分别是谁。

盘算着房间里称不上巧夺天工的刻物,华胥收了收捏在玉兆的指节,不禁泛起庆幸又惭愧的心情。

当初送给翩影的雕刻其实是一套,因为得到的石料正好能分成七份,但由于行程不同,所以最先完工的是翩影的酒葫芦。

回罗浮后,她才开始着手雕刻送给其他人的刻物,工程量不小,就一直连公务带私事的忙到了现在。

她的设计手艺根本没法和应星相提并论,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技术,但好在底料珍贵,有价无市,弥补了手艺平平这点缺陷。

犹记仗着应星这层关系,厚着脸皮去找司砧朱轮请教时,对方瞪大眼死盯着那半透星河色石料,愣了足有十来秒。

那时炉中燃烧的火光温暖明亮,连带着散发的光芒也暖丽,跳跃在石块上,在宛如容纳星河的平滑表面掠起橙红,转瞬即逝。

光亮缩聚成点,犹如天顶流星般划过,倏尔一闪便消失,只留下一簇皎白的月光。

明轮当空,流转清华在石面,将瑰冷深艳的半透晶石照彻得几乎玲珑。

齐聚庭院的众人无声看着,神情无一不是震惊失色的。在听闻倏忽觊觎不朽传承目的猜测后,他们陷入了战时也少有的二度震惊。

石料来头的奇愕与倏忽企图的惊惶彻底相互冲击,白珩本能从座位上弹起来,目瞪口呆地炸开耳尾绒毛,嘴唇抖了又抖,最终惊呼:

“不是……我的帝弓司命啊!小阿胥你,不、不对……等一下这是从哪来的?!”

她话语颇乱,尾音几乎因过于尖利而走形,尾巴也变成一条直竖蓬松的感叹号,不知率先关注什么的情感让她颇为无措。

感受到周遭犹如射线的注目礼,华胥顿了顿,如实回答:“捡的。”

“……捡的?”

对此最有研究的应星难以置信,声音硬是在喉咙里卡了半秒多才出口,仿佛滚动在迟钝机械上的零件,连气息的喷吐都艰难无比。

朝霞紫的眸子满是怀疑与愕异,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山茶花,试图驳倒自己方才得出的答案,罕见地在对他而言完全权威的方面犹疑不定。

须臾,应星抬眼去瞧少女神情,见她坦然中带着些许疑惑,脑中不禁成型了一掷千金为挚友的猜想。

工匠复杂地握着冰凉的瑰丽晶石,叹息尾声险些带上笑,最后还是忍下了那种哭笑不得,语重心长道:“龙女,财大气粗也不是这么用的。”

“星澜石这种珍贵水晶早已绝迹,上一块被镶在戒指上拍卖的只有两克拉,起拍价却达到十五亿。你花了多少钱,怎么买得到这么多?”

对手中晶石有珍贵概念,但并没有具体到价位的白珩差点被口水呛到。狐人想说话,情急之下没操纵好口腔咬了舌头,痛得龇牙咧嘴。

无法言说的剧痛瞬间在舌尖炸开,仿佛爆炸了什么小型金属,她将脸皱成一团,差点本能地捂着嘴扭头,但还是忍下痛感尖声惊呼:

“两克拉就要十五亿?!”

“但我真是捡的。”

知晓再不出声必定要酝酿出更大的误会,华胥忙在话语间隙里接过话头,解释道:“快离开幽沼时,我在某个山洞的石壁下被它硌到了手臂,这才发现了石料。”

言语中极具一心二用之嫌,她加快了语速,简洁说:“我看它颜色罕见且半透如晶,用来雕刻定很漂亮,就动手切走了。”

满庭院再次陷入沉默,五张漂亮的面容满是惊讶,其中又矛盾地带着些理所当然,似乎是对事情的概率感到惊愕,但却能释然幸运的对象。

“那,”捂着脸颊隔着一层肉安抚自己受伤的舌头,白珩小小吸了口凉气,而后才关切而担忧地蹙眉问,“那倏忽这件事?”

华胥抿了下唇角,扬起弧度:“毕竟只是可能性,不能完全确定,但怎么也是个线索,我已经汇报给腾骁将军了。”

“那这么看来,”景元攒低下眉头思索,“若倏忽打算当真是吞并力量,那就是想将不朽的传承,与丰饶之力相融了?”

“八九不离十。”

没表露出多少犹疑难定,华胥略微一颔首,沉声对他们解释说:“不朽繁育与丰饶间本就存在联系,传承移植也是以这点为基础。”

“我在汇报时申请与司鼎共同实验验证,若融合成功,那倏忽打算也就水落石出了。祂或许想掌握不朽的力量,但也有可能,是想将力量献给丰饶。”

丹枫听着,半垂眼帘蹙着眉思索,苍青琉璃的眼眸被遮掩去上半圆润,露出小半剔透空寂的碧玺冷色,微微移转:

“实验材料确定好了吗?”

“申请还在批准,材料是明日去丹鼎司和司鼎商议。”华胥将脸转向他,“不过司鼎说,如若哥哥有时间,也请一道加入。”

青年闻言便浅淡扬唇,眉眼也温缓下来,习以为常地伸手拂她发顶:“我知晓了,明日和你一起去。”

白珩酸溜溜地在一边看,双手撑在身下的石凳表面,像只可怜巴巴踩尾巴垫脚的小动物,瘪着嘴嘤声:“有时候真的会恨自己没有妹妹。”

“没关系的,白珩姐。”景元格外贴心地替她斟茶,安慰道,“我和应星哥都是你弟弟。”

茶水堵在喉咙里差点回返呛进气管,应星硬生生卡住了呼吸,紧急挪开杯盏咽下茶液后,工匠这才出言损他:

“咳……你倒是审审题啊,学宫考试全靠选择题过的吗,景元?”

“怎么想也不是啊。”

优等毕业生,满分答卷现在还挂在墙上装裱的少年骁卫笑眯了眼,神色狡黠:“虽说我们二人地位比不得龙女大人,但聊胜于无嘛。”

应星无言以对,话音堵在喉咙里连音节都凑不出来,他反驳不太了这句话,也不觉得需要反驳,但也确实难以避免地感到一阵复杂。

“可恶的两个小坏蛋,”当事人白珩愤愤抱住自己的尾巴,“这是在指责姐姐偏心吗,用聊胜于无也太高明了吧,良心痛了啊!”

镜流将星河色的昙花捧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擦过舒卷的冰凉瓣体,笑吟吟地接了句玩笑:“龙女最年幼,大家都是如此偏心的。”

景元愣了半秒,眉尾又随着扬动的笑而垂低下来,露出那副无奈的神情,唇角眼尾还上挑着,束手无策般望了眼蓝衣的少女。

“……是。”

少年很快收回目光,音色故作哀叹,若是面上笑容别那么明显,或许还能显出些委屈,可惜眉眼弯的太温软:“师父。”

龙女最得偏心,这是心照不须宣的事实,偏心的理由五花八门,却不是因为一句浅薄的年幼,但都是他们的自愿的。

哪怕同为小辈的景元应星,偏的那颗心不向他们这处也毫无影响,毕竟遇上龙女大家都是偏心眼,没有例外也不必例外。

华胥不自觉笑起来,神情颇似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说的话却并不乖巧懂事,而是试探着玩笑道:“那我可就好好作威作福了?”

“这有什么不可的。”景元格外配合,笑眯眯地道,“请龙女大人吩咐。”

“那可不能浪费你这积极态度。”应星抿了口茶水,兴味盎然道,“先压榨你去不夜侯买六杯仙人快乐茶,再绕着罗浮跑五圈。”

“好说,龙女若下令叫应星哥你来陪跑,二十圈也不嫌多。”

“那还是尽快作罢吧。”华胥失笑否决,“二十圈下来,机巧鸟都要叫屈罢工,回炉重造过也绝对不乐意再上班了。”

白珩胳膊叠着垫住下巴,软绵绵样她那边倒,满意地感受到少女伸手将她接扶住,一头歪进她颈窝哼唧:

“毕竟班是真的没人乐意上嘛——机巧鸟真有这遭,也算是退休了哎。”

镜流噙着的笑意越发,手中依旧捧握着刻物,蓦然,她指尖停留在昙花瓣底的两枚鎏金字迹上,以指腹虚虚拭过。

那字迹写得圆转流畅、古奥多姿,虽有眼熟,但镜流是辨认不出来的,可握着刻物,剑士心中莫名就有种猜测,让她抬起头,插入话中问道:

“这些金字,可是我们的名字?”

“确实是。”

华胥立即转向她,眸底流淌起明润光亮,眉间泛上惊喜绪色,似是寻找到知音般喜悦:“想不到镜流姐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狐人明丽的脑袋本还仰靠着,听到这话霎时弹起,探头就凑过去看镜流的刻物,晴蓝的双眸璀亮如星。

拿出自己的小狐狸伸过去和剑士放在一起,白珩歪着头比对了半天,深沉思索了许久,最后原形毕露地费解抓起后脑道:

“唉……这字迹和仙舟文好像,但我怎么都看不懂,这是哪里的文字哇,小阿胥?”

“这叫秦小篆。”

华胥指尖在桌面上流畅走过,眉眼弯弯地划着:“使用这个文字的文明和古国很有渊源,易术我也是在那里学到的。”

话音落,周遭安静了。

月光落下的声音被风声混淆,五人投来的目光或是讶异或是惊疑,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不确定的眼神,纷纷流露出罕见至极的无措。

他们不想逼华胥说出过去,也不愿意让她感到任何为难,彼此对望也只是出于希望谁能给个声音的焦急。

毕竟他们也不能够确定,自己瞬间抬起聚集的目光会不会给予少女压力,让她感到被压迫的紧张或冒犯,这都不是他们愿意看见的。

但华胥只是温温和和地笑着,似是在无声表明自己的信任,倾诉愿意敞开的过去。

口舌宛如生冰结霜,景元哑口怔愣着,心底忽又翻覆起不陌生的细密感受,像有无数根线从心脏最里钻出来,然后被拉扯长,泛着涩痛。

他似乎该问些什么,比如接下这个话头,然后顺着说下去,这一直是他的强项。但又有一种感受在告诉他,不必开口。

丹枫也有些讶然,但仅有微末零星,很快便仿佛融化般消散在眼瞳里,变作理解而包容的温和,毫无异议地支持。

作为全场知道消息最多的人,他明白妹妹想说什么,也并不对少女的举动感到不赞同,只是侧过头轻声问:“决定了吗?”

“毕竟哥哥都将传承坦白,在座都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性命都能毫不犹豫地交付,我这些秘密,也一并坦诚好了。”

想中伤她的龙师都知道的事,白珩她们这些拼命帮助保护她的人也该知道,这也是未来她在博弈中落入下风,不叫自己人凌乱的保障。

华胥此时已经稍微有些预感,龙师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所以及时坦白,反倒才是破解他人算计的生路。

“这是要说……什么事啊?”

白珩小心翼翼地左右瞟看,而后拉了拉少女袖下银坠,柔声哄劝道:“小阿胥,不能说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也不是非得知道的。”

“是啊,人人都有些需要藏掖的秘密,龙女不必勉强自己。”应星迅速理解地附和话音,完全不在意她瞒着什么。

镜流没出声,但点头的动作表示她和白珩应星持同样意见,俨然也从兄妹二人的对话里感知出来,接下来要听到的,不会是小事。

“这其实不是勉强我,是在勉强你们。”垂目笑了笑,华胥一时间有些分不太清,自己做足准备却不发声,是不是因如鲠在喉太久。

她不排斥龙女这个称号,甚至于说,她其实很喜欢这个身份,因为这是和他们五人并肩作战的证明,也是她在仙舟存在的证据。

掌鳞龙女,是这个世界里属于她的名号与人生,是她已然入局的表现,更是她没有袖手旁观的凭证。

但纸包不住火,伪装终究会真相大白,她确确实实是个无法转生、也无法化身为真龙的人类,这并不是能够长久遮掩的事。

将唇抿了又抿,那双柔软的玫瑰色唇瓣泛着血肉被压迫后的苍白,半秒后,庭院里蓦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

“我并不是持明。”

话音简短、吐字利落、音声轻如云絮,就在这六字敲坠入空气时,院内陷入了暂停般的寂静里。

短短一炷香时间,让他们为之愕撼的事件一次比一次重磅。

倏忽意图好解,运气好到被珍贵石料碰瓷也能够理解,毕竟那是华胥,被幸运眷顾也是理所应当。

唯独目下这个‘不是持明’有些难解,毕竟无论是云吟御水术还是龙角龙尾,都不是非龙裔能拥有的特征。

鎏金双眼里纷浮着惊愕而茫然的情绪,像融化的太阳坠落,飘零起属于金乌的翎羽。柔软而凌乱,密密麻麻铺满眼瞳,多得叫人看不清也辩不明。

他怔怔凝望着窃蓝衣裳的少女,眸底如逢光的贵金属般闪烁,仿佛在凌乱灯光下呆滞搁置的棱镜,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从中掠出失望的情绪。

这正是华胥所担心的。

面对几乎是灭顶之灾的步离军队,少女也没有这样的紧张,宽盈衣袖下的手握紧腕骨,用力得几乎将骨头捏成粉碎。

视线极力不着痕迹地从艳红、霞紫、晴蓝、鎏金上探看过,试图逼迫自己在瞬息分辨出其中的情绪。

她害怕又期待地确认着,像个躺在断头台期望着机关损坏无法动弹的罪犯。

分明知道失望理所当然,但也恃宠生娇地希望不要看到类似的情绪,自己有错在先的道理,此时根本讲不通低落惴惴的心情。

少顷,在吃惊怔然的凝固里,陷入头脑风暴的景元率先反应回神,他扭头看过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少女身上,蓦然笑出声来:

“唉,当初书肆街外坠雨如泼,龙女骗我是持明,还叫我取走了伞,看你淋雨远行。”

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少年只是无可奈何,俊朗的眉眼舒展,满心只在雨中旧事上:“如今真相揭开,真是我年少迟钝太不懂事,心中愧疚更甚。”

应星跟着他的话音脱离了震愕的状态,掌中山茶刻物已被体温捂热,他下意识攥紧了些,旋即又顾忌着水晶的材料,松懈下力道。

掩饰般将刻物在手心转了个圈,工匠挑眉,本能觉得这少年恐怕又要说什么甚为明巧的话,接声笑问:“那你待如何?”

景元笑眯眯地仰起脸,又是素日最常见的讨巧笑面:“既是赊欠,自当是如实还上,龙女若给我个还伞的机会,自然迎刃而解了。”

“咱们小龙女云吟术精妙纯熟,洪水滔天都只是随手驱动的玩具唉。”白珩适时开始了夸张地唏嘘,伸手点点少年额头:

“小景元,你要背这个债一辈子喽。”

镜流笑望言语嬉闹的几人,后便转向少女,红眸中的松懈情绪流转,也跟着鲜明地挑了下唇:“我当是如何紧要消息,龙女不必挂心如此外物,是不是持明并不重要,称号与身份都并不值得在意。”

“罗浮数百任剑首,我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位,但唯有镜流,方是巡猎六锋的成员。”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人听见,白珩本还一边一个地和景元应星玩闹,听完立即跳起来,举手高声赞同:“唉!这句话说得好!太有水平了!”

“称号算个什么呀!旅行家飞行士多了去了,但和你们出生入死的那个飞行士,可只是我白珩一个!小景元和小应星也是!”

说着,狐人伸手就把个头超过自己的两个弟弟拉过来:“云骑骁卫和联盟百冶!呃……百冶是特殊点哈,但是巡猎六锋的百冶只是应星,骁卫也是景元!”

“并不是龙尊、剑首、骁卫、百冶、飞行士还有持明少主,就能组成巡猎六锋的!因为是我们,所以才是巡猎六锋!”

“所以是不是持明根本不重要,你哪天告诉姐姐,你其实是智械也无所谓,只要我们是我们就好了!”话音诚恳,神色也认真,白珩笃定道:

“是丹枫,是镜流,是应星景元,是我,是你就好!”

她说得慷慨激昂,恨不能振臂高呼以表决心,完全炒热了场子,引得两个少年不住地点头,对视时甚至深以为然地抿一下嘴。

安慰诚挚到恨不能挖心剖肝来证明,指尖拢着茶盏旁听的青年发起愣,空寂如无光无尘的琉璃瞳陷入了失神,犹如醍醐灌顶后的震彻,半迟疑地重复道:

“是‘丹枫’……?”

“对呀!”

白珩没注意他先前的举动,但看他模样,先入为主便以为青年是神游天外,想起对方正儿八经的持明身份,立即火急火燎地嗷嗷叫着:

“丹枫你不许开小差啊!持明转世就是另一个人!你的前世你的转世任何一个来代替你加入,我们可都不认的!对吧!”

为了增加话语分量,白珩特地向其他几人扭头,双目灼灼地求证,严阵以待的表情,俨然是只要得到肯定的答复。

于是景元率先出声,当机立断就是一声应和:“没错!”

“是如此。”镜流紧随其后,“我听闻龙尊受秘法铸身,千代如一,但哪怕与你同样容貌、同样习性,那也并非是与我们同生死共患难的那个丹枫。”

端盏饮茶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滞,那玉坠的小幅度摇曳中,似乎包含了什么隐秘的期盼,仿佛足以成为永生的救赎。

丹枫半低着头没看他们,神情淹没在月光拉扯揉晕出的黯淡阴影里,遮掩得神情犹如与昏晦融为一体,辨不分明,只听得见他的轻声发笑:

“都如出一辙了,你们还要如何认我?”

“当然是凭直觉!”还没分清楚话音下藏着的情感,白珩便铿锵接话,笃定握拳高声说,“不要小看我们狐人敏锐的先天禀赋啊!”

镜流微微抬起下巴,剑士多年磨砺出的敏锐直觉让女子自信非常,做出附和颔首的动作,言语眉目间皆是欣傲笑意:

“吾友皆光风霁月,绝世风华,在战场生死交付数次,是或不是,接触便有分晓。”

应星将手中微微泛凉的茶盏松开,向桌内推了推,直接举例道:“我见过转世的持明,哪怕有同样的面貌和生活习性,但依旧能分辨得出差别。”

“不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景元点头紧跟话音,娓娓道,“寰宇间当初就有这个问题,构成一个人的答案五花八门,各有见解。”

“有说是记忆,有说是躯体,但说来说去,能够确认对方是否为故人的,还都是靠朝夕相处之人的感觉罢了。”

“所以你跟票白珩。”

“……应星哥。”

“好了。”白珩插进二人座位之间,抬起两只手将两颗脑袋戳了回去,尾巴尖晃了晃,“你们两个都别闹啦,现在可不是拌嘴的时候。”

生性温暖的狐人在察觉情绪上也并不迟钝,因而多少品读出了细微的异常,但由于龙尊之事盘根错节,她也体贴地未直接问出口,而是从中捕捉出些蛛丝马迹,道:

“虽然不知道丹枫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持明转世过后就是另外的生命了,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丹枫,也没有第二个我们。”

“不管怎么样,你只要记住,我们巡猎六锋只认你一个!”狐人难得严肃得近乎严厉,“这些年来的经历,仙舟里传唱的故事,都是我们无可替代的证据!”

她字音中满是笃定,分量足够让旁听者都把飘悬的心脏稳压在胸腔里,华胥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就见兄长半垂着眼眸,瞧不清曈下思绪如何。

她始终记得龙尊那些分割不开的杂乱过去,他们拼命想证明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记忆游荡在脑海,面貌分毫未改变,这些都成了致命的缝合线。

我有你的记忆,我有你的经验,我承袭了你过去积累下的能力,所以在其他人眼中,我就是你,我注定融合你。

压死骆驼的稻草无时无刻不在堆积,千年万世的沉重苦疴在啃食着最后完好的皮肉。

但同伴这样独一无二的态度,足够成为焚烧野稻的火、愈合生肌的药,多少能够去减淡饮月君历代留下的阴影。

于是她把藏在舌下的话语咽回喉咙里,任凭那些不见自我的陈述零碎在胸口打转,只觉得早晚有一日它们会悉数消散,连带丹枫的阴影一起。

而白珩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狐狸刻物,将手中星彩水晶握紧,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光彩明绽,向少女问道:

“小阿胥,这个文字,现在还可能有使用吗?”

狐人隐隐觉得,要努力多增加些他们六个人的独一无二才行,最好再过一万年,也只有他们才能心领神会。

这样任何人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是随便被顶替的那一个。所以就做绝一点,绝到像孤立了全寰宇,绝到任何人都无法模仿,无法插入,就只有他们六个人。

“不会的。”

华胥恍然明了,笃定对上狐人晴蓝的明媚双眼里,抿唇笑说:“若仙舟都没有在使用这种文字,那么寰宇间,就不会有能使用的存在了。”

这是她这个天外之人所在国度千年前使用过的文字,亦是天外的文字,但确实与仙舟、古国都渊源深厚。

若与她故国相对应的故国与仙舟都没有在使用这种文字,那么整片寰宇间,也就不可能再出现能够析读使用这种文字的文明和人。

这正合白珩的意。

狐人尾音气息似是激动的颤抖,又或许这只是做出重大决定时的身体反应,看向少女的目光竟有些感激,亮得惊人:“那就以这种秦小篆,做我们之间的秘密暗语!”

“寰宇之间谁也看不明白,除了我们六人,哪怕是博识尊也要花费诸多时间去解读,才能堪堪看懂!”

“白珩姐好提议!我赞成!”

景元最快发声,神色里满是赞成的欣喜,鎏金眼瞳里闪着格外钦佩又喜悦的光彩,显然是也反应过来了二人的用意。

“我也同意。”

跟着表态,应星看一眼手中刻物上的古奥字迹,眉眼神色格外畅快:“仙舟虽有语叫曲高和寡,但仅我们六人知其弦音,这才是求之不得!”

镜流抿了口茶水,瞥了眼手中已经被捂热的昙花刻,冷艳面容融化开笑意,尾音轻扬道:“我亦赞成。丹枫,你不会不同意吧?”

“如应星所言。”青年终于抬起脸,将面容暴露在无暇的清净月华下,看银霜似的亮白渗入眼底,淡化了空冷的苍青,轻笑道:

“求之不得。”

“那就从明天开始,咱们准时集合长乐天!教学的重任就拜托小阿胥你了!”

华胥心领神会,眉眼莞尔:“我明白,必定会严格按学宫制度会来教学的。无论是布置作业还是抽查听写,保证一样都不落下。”

本还颇为兴奋的景元霎时失了气焰,表情难以控制地一僵,他慢慢移过目光,颇为勉强地拉动嘴角,央求道:“龙女大人……”

“放心吧,不会很多的。”终究还是因各项因素而手下留情的华胥微微弯眸,安抚道,“大家本就公务繁忙,我怎么可能还像学宫那样成堆布置作业。”

精神高压补作业的苦,吃过一次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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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纯属真情流露【闭目】永远忘不了那种眨下眼睛都会睡着的感觉。

下章就会猛踹时间线进入十年后,约定达成,送出最后一样礼物,然后插入一点三十多岁的应星哥【双手合十】放心吧我这里没有刃,只有永恒的百冶大人。

第77章 神武

时间对长生种来说算不得什么,于仙舟人而言,百年岁月也不过弹指。

因此在这不足半百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显得那样频繁,天灾人祸皆不断,就像应了民间常传的那句预言:

若惊才绝艳至万万年难见的天才同时现世,扎堆而行,必是为应对不久后,寰崩天裂的灭世大劫。

而在赐福印记显现,并确定她自身是测量点后,华胥就与太卜韶琉驻罗浮主舰,占算卜测。

虽说遗憾于不能如约同去同归,但好在之后也并没有能同时派出他们六人出征的大型战役,因此她的驻留也有了合理解释。

仙舟要面临的战役数不胜数,他们聚少离多,总会有人缺席在外,甚至有五人分别出战,唯有华胥驻留罗浮的情况出现。

她始终卜算着仙舟罗浮的航路,偶尔坐镇丹鼎司,代理着龙尊事务管理族群,等待出征的挚友们得胜归来。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春秋更迭,既长又短地从手中流逝,犹如漏出指缝的细沙,留也留不住,转眼就只剩下黏在掌心的残沙,仿佛旧日的留影。

站在太卜司的浩渺夜空下,清浅蓝衣被环境光晕染成幽寂冷调,少女操纵着玉兆勾连成的阵型,孤身穿梭在晶莹玉石中,熟稔连接出占测卜阵。

交错回环的浑天仪依旧悬浮在半空运作,飘零出连结成不同星斗的光,落入虚空中消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样的场景持续了十年,片刻未曾断绝,也分毫未有陈旧,像是没有时间在此处流动过。若不是身旁后辈明显有所成长,华胥也将忽视时间。

大概这就是长生种们浪费时间的原因之一,看着什么都没变,所以心觉无所谓,反正都来得及。

略微因心中慨叹停顿,华胥定了定飘忽而走的心神,目光重新沉定起来,继续观察起手中新列出的小型穷观阵反应。

反复比对着与身后本阵的差距,她在手边的全息投影屏上输入了几行字,将数据悉数投入计算中,开始不知道第几轮试测。

“龙女大人!”

身后呼声骤起,借助换境画屏传送至阵台的流溯声飒响,像风划过带动了什么纱帛,轻易就能让人联想出纠缠的逶迤光点。

女孩落地就被头顶投落的幽莹光束照个正着,莹蓝在晶亮的银蝴蝶上反射出短促锐亮。

阵界光色幽若,冷薄落了一身,却没遮住她的激动与急切,落在阵边站定就急不可耐地蹦了一下,呼声响亮传荡:

“出征的欃枪卫大捷归来,已然落地坤舆台了!”

脚步声踏踏得格外轻敏,震得因等待计算结果的华胥眼睫一颤,本能向声源来处扭过头去看。

夷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等站在了她身前,也克制不住脚上隐隐的蹦跶,十年过去照样改不掉见她就激动的毛病,双眼发亮地期待道:

“您这次还去迎接吗?!”

“……去定是要去的。”

迎接出征队伍这事早已成了习惯,华胥从来没有不去的道理,但少女略微思虑半秒,便向夷则神秘轻笑道:“不过,去工造司更靠谱些。”

这个与迎接地点完全不符的位置无法令人构建出其中关联,夷则难以理解地发出一截拐着弯的单音,迷茫地仰着脸问:“为什么啊?”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华胥如此答。

少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摆明是副不打算透露的模样,但神秘弯眸的灵狡神情又太过漂亮,叫人连被有意遮掩的生气都升不起来。

这倒不是她有意隐瞒,毕竟这个好消息确实很快就会被公布,依照关键信息的重磅程度,流传全联盟也不是难事。

“我往授事厅去一趟,整理些材料就先离开了,此处的阵列保持原样便可,我还用得上。”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观望一眼阵列的模样,颇有迷茫的夷则顿了顿,还是点头乖乖答:“啊,是。”

见此,华胥也不多逗留,与她告别过后,就借助换境画屏离开,快步往被韶琉太卜当资料暂时存放室的授事厅而去。

虽说还没见到出征落地的景元,但她能确定,自己是极度被盼望赶快出现的。毕竟与这好消息重度相关的资料,就在她的手里。

星历7358年末,云骑骁卫景元率欃枪卫出征啼鹰之眼,对抗入侵的慧骃族群,7360年3月结束战斗,准备返回主舰。

与此同时,六御就这些年的战绩商议,决定将帝弓光矢余烬制成武器,授予近年来频频献策立功的少年。

这条通知是深夜发的,留驻罗浮的几人是半夜爬起来的,全联盟唯一有铸炼资格的百冶应星,也是凌晨就窝进工造司紧急闭关的。

数日后,应星根据早已绘制好的设计图铸造出了柄光明威耀的阵刀,取名石火梦身,目下在工造司里藏得严严实实,谁也没让见过。

六御期待得不行,奈何阵刀主人并未归来,他们也只能继续心痒。但总这样下去也不好,于是他们想了个新的办法:

秉持着“众痛痛不如拉上当事人一起痛”的原则,六御纷纷发出消息,简略得当地告知了景元这个好消息。

得知愿望成真,少年此后日日轰炸百条消息,甚至活学活用以秦小篆传信,字里行间都在演绎何为抓心挠肝,俨然对期待已久的阵刀手痒不已。

结果,就算重提某次打探消息时套用的兄弟身份,以丹枫哥三字刷屏百余条,龙尊大人也不为所动,只以“无法代他看第一眼”推辞。

应星则更不松口,甚至好整以暇地发阵刀蒙着布匹的轮廓图,激得少年连播八次通话,恨不能脚下星槎生出光矢神速抵达罗浮。

这反应终于让六御平衡了,以至于几位前辈都不再唉声叹气,每天乐颠颠拿着玉兆翻阅,欣赏着少年隐忍到跳脚的央求信息,大笑着准备授予仪式。

至今日,仪式准备已接近尾声,只要负责指挥舰的太卜司与神策府整理战报,上报公布过后,就可以将阵刀授予。

所以比起去坤舆台迎接,当真不如直接去工造司找景元,毕竟石火梦身就在那里,别说景元,六御都是一抓一个准。

这样想着,手握誊录卷轴的华胥从授事厅走到禨祥台,在这多人来往的停舟枰搭乘上计程星槎,向工造司洞天赶去。

在星槎飞跃穿梭洞天的这段时间里,华胥避开了舷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将手中卷轴轻轻展开,垂眼顺开头字文读下去。

这是韶琉很早之前就交给她的任务,根据神策府军报和各司部提供的记录,她整理出了景元自行伍起的所有战绩。

就算尚且年轻,甚至于说年幼,但少年已然展现出与“神策”二字极为匹配的优越策谋。

初次出征,景元便在展露他的计谋禀赋。在还是入伍新人时,少年已带领过失散的小队藏身深谷,在大部队与敌军正面冲突时,从敌后绕来加入战斗。

后更有解围玉阙、驰援倒悬海等战斗,坐镇指挥舰,屡屡在己方无兵力损耗的情况下,击破丰饶联军围困,化解并扭转危局。

腾骁将军素来看重他,有意磨砺培养,因而7353年罗浮举办玄兆清谈时,帝弓示现利维尔星,将军派了他独自率春霆卫出征。

在联盟传闻中,这位师从剑首镜流的骁卫常驰骋沙场,但不显声名于武力,更似以计策排兵取胜的戎韬将军,反真让玉阙发信腾骁,企图挖人。

最后结果除二位当事人外无可得知,只能从景元依旧属于罗浮籍贯看出,腾骁将军在这场口舌斗争里,占了上风。

步履轻捷,华胥捧着收拢好的卷轴绕进工造司的格物院,轻车熟路地深入其中,找向她常常来访的,独属于应星一人的锻冶小院。

那是应星办公画图或者午休的地方,平日工作时基本都独自在其中,可此时,小院中没了素日的安静,怎么听都来访了不少稀客。

虽说工造司墙院素来厚实,但无遮无拦的露天必定会流出对话音,华胥不想惊扰院墙内的谈笑风生,便放轻了动作。

“这柄石火梦身和我梦中所见,完全是一模一样……”

少年近乎气声的出神惊叹细微钻入耳中,较出征道别前听似乎是有些变化,比二十刚出头时沉稳了不少,语气里的喜悦情绪丝毫不加掩饰:

“多谢应星哥!我必定会好好使用它!绝不令武备脱手!”

华胥听得怔住,脚步不自觉便停顿。一墙之隔的距离,她听见腾骁语气里含着欣慰与调侃,笑着不知和谁人说:

“百冶如此技艺构思,发给怀炎将军,准能叫他炫耀许多年。”

这话的附和是一声声响起的笑,其中司砧朱轮格外情绪激动,几乎欣喜若狂,尾音都因抛下形象而分家,破成好几缕:

“帝弓司命佑我工造司啊!应星根本就是万年也不世出的天才!天才!足够载入联盟历史!万年后也受人瞻仰追逐!”

哪怕看不见,华胥也听得出司砧的兴奋,不难想象,这位工造司的执掌者,估计早已是副激动到满脸通红的模样。

余下人纷纷应和着,将应星的回应淹没在恭贺夸赞里,韶琉似乎是鼓着掌笑了几声,而后音色柔雅地半开玩笑说:

“诸位今夜可切记将玉兆关机,不若其他仙舟的来讯能持续到明日天亮的,见不到百冶神武,恐怕誓不罢休。”

司舵裁叶顺着她的话接,自然笑答:“那到时便拉个集会,好好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番,左右我们大饱眼福,慷慨解说就是了。”

“那恐怕就有许多人要我们罗浮召开演武仪典,好找机会过来了。”司衡语气故作唏嘘,但与有荣焉的笑音还是在吐字中暴露。

院中其乐融融,是欣慰自豪的前辈对后起之秀的善意调侃,任谁都能听得出六御话音中的骄傲与喜爱。

白珩的恭喜欢呼最明显,笑得开朗灿烂,她似乎是跳起来勾住了两个弟弟,让应星景元碰到了脑袋,发出两声痛呼。

狐人惊得“哎呦哎呦”地道着歉,让太卜韶琉连声调侃:“茯苓司鼎快来看看,这两颗绝顶聪明的脑袋,我们可决计损伤不得一丁点的。”

“说得也是,拿我桌上那摞公务过来,试验看看可有损伤。”腾骁将军煞有介事般提议,给白珩听乐了。

司衡当即唉声制止,客气道:“腾骁将军这不就此言差矣,专业不对口,该取地衡司的数据心算才是。”

共事多年的老同僚们自然知晓这名为测试实为减负,不禁都期待起景元应星二人待如何脱身,忽而听丹枫出声道:

“地衡司到底工程巨大,不过试验,小数目便可。”

然而还没等感动的心情被酝酿,龙尊大人又接话,图穷匕见道:“我那正好有两本,数量分配都均匀,难度不高,最为适宜。”

“那我和应星哥还是就近晕了吧。”似乎是放弃挣扎,景元如此低声哀叹,犹如心成死灰。

即时,院内人们纷纷笑起来。

烂漫爽朗的连声大笑,或是清浅短促的细微轻笑,每声都分外清晰,让华胥仿佛透过院墙,清楚而全面地看到了所有人。

这是她来到罗浮的第十三年,也是他们六人认识的第十三年,更是景元应星在玉阙出战前,小院夜话时,立下约定的第十二年。

骁卫兑现了取得石火梦身的约定,亦如他们大胆估算应星扬名所需时间的那场赌约。当年信誓旦旦的豪情与笃定,都在这短短十余年里实现。

这大好时刻的心情,或许只有作为自宿命之外而来的见证者,看得见所有过去与未来的华胥,才会感到复杂至极。

她忽而好希望一切都能暂停在此时,希望能将眼下这段好时光定格,完全收藏。让他们不用去面对变故重重的未来,也不用接受因寿命而必定来临的分别。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因而念头只是在心尖掠过,转瞬即逝,像只在旧影像里从放大天空上稍纵即逝的鸿雁,尚未看清,就已飞过眼前。

兴许是那心念过于深刻,只一个恍惚,她因失神变得朦胧如浸水融化的视野里,也跟着闪过一点光芒。

像相机按动时常有出现的闪光,也像透明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的璀亮,清白如碎玻璃尖端闪烁绽放的冰白,似乎有个水晶制作的存在飞过了眼前。

华胥没看清,也来不及看清了。

天光斜落,顺着院墙上伸倚的金桂枝流淌,落成绸缎般柔软的光明薄纱,在枝梢里分疏的空隙中灼闪,汇聚成熠目棱星。

院门被向内拉开,探出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记忆里无数次见过这样利落又柔软的黑衬白衣,因此那身佩狻猊金甲的模糊幻影与眼前人重叠,显得此刻的对方更为年轻。

少年神色和煦温柔,鲜红发绳在银白头发里悠悠晃晃,鲜活意气,仿佛下一刻就能随动作轻盈飞扬。

大抵久别多日的面容看来就是叫人忍不住流连的,当看见她时,少年鎏金的眼瞳猝然收缩怔愣,目光愕然折转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将金眸弯起。

“……好久不见。”

收敛去异样的情绪叫人来不及捕捉,景元抬手打招呼,笑得格外明朗:“龙女大人。”

虽然一年对长生种来说根本不久,但按他们那同去同归,形影不离的过去看,目下的情形说句好久不见,确实十分合理。

华胥刚打算回应,白珩就冷不丁从少年身后钻出来,探着颗毛绒绒的狐狸头去看,兴冲冲地张望道:“唉,小阿胥来了?!”

晴蓝的眸子定格在华胥身上后,狐人甩着尾巴跑跳过来,亲亲热热拉着她看一圈,扬着眉眼惊叹赞道:“哇!新衣服好好看!和小应星送的配饰很搭耶!”

闻言,华胥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间,本能地根据言语确认了番打扮。

那是由琉璃鸦玉雕琢成的配饰,鸦羽色的海浪呈半圆弧形扬弯,固裹住底部嵌托的月白玉珠。她今天和云霜挑了许久,才找到与腰佩最搭的青蓝色。

从倒悬海归来后,应星赠了她这个配饰,但鸦羽斓色的玉料不那么适合窃蓝衣裳,就一直被她珍藏着,没有机会戴出来。

说来也巧合,比起当初蜃君动手替她收叠裙摆别在腰间当配饰的胸针,应星的这块琉璃鸦玉,更适合类似不规则裙摆的庄重款衣裳。

作为院子主人的应星方才站上门外踏跺,正打算出门接人,余光便瞥见少女腰间的精巧配饰,登时定身在了门口怔愣。

虽说是礼物赠送者,但应星也没看见过她戴上腰佩的模样。

琉璃鸦玉并不好搭配,哪怕他是设计者,也只有大致的款式设想,想不出与之配套的衣着,似乎这段本该顺理成章出现的画面,被迷雾有意遮掩了。

朝霞榴火的眸子里倒映着鸦羽斓黑,恰到好处地饰在她左腰,随风轻曳的坠玉金丝在裙边碰撞,响出细微的溅玉声。

景元半垂视线看着,神情有些恍惚,凝视在鸦玉配饰上的闪烁视线充满遥远,像透过这配饰看见了什么。

“诸位啊。”

眼见院门水泄不通,韶琉将忍俊不禁的笑音掖进话音里,无奈道:“就算龙女好看,也别站在门口愣着,龙女手中可带着战绩册呢。”

“哦!是决定小元正式拿到石火梦身的关键战绩册!”白珩甩着尾巴尖转身招呼同伴,“那咱们快让开,不然非给小景元急到睡工造司了!”

应星边笑边让开被他们站满的门口,身上早没了属于年轻人的稚涩,眉眼从容不迫:“白珩,你也学会明帮暗损了啊。”

“你这话姐姐就不爱听了,我这叫体贴弟弟,小景元你说是不是?”

“多谢白珩姐。”

闻言,少年面上情绪被收敛得干干净净,笑眯眯地冲狐人道谢,照例是谁也没得罪的圆滑。旋即他又让开身位,对少女伸手请示道:

“龙女大人请——”

“还是骁卫先请,”华胥失笑,有样学样地抬手作简礼,温声道,“迟来恭贺,请骁卫恕罪了。”

“不敢不敢,龙女大人不妨先看了应星哥铸造的阵刀,再对我说恭喜吧。”

院内的腾骁听得笑出声,伸手便越过数人隔空指他,半警示地说:“得意忘形了,丹枫可还在呢,你就炫耀到龙女头上?”

“毕竟喜获神兵,人之常情。”卓然立在将军身侧的青年不慌不忙,语气宛如平常,还没等听众狐疑这奇怪的宽容态度,丹枫便不出意料地接上后半句道:

“秋后算账也不迟。”

见徒儿不负众望地抿唇露出苦兮兮的下撇嘴表情,镜流不禁扬唇,冷艳眉眼舒展开,柔和如开春时解冻的潺潺清河:“这可不是好消息了,景元。”

少年颓了眉眼,垂眉低眸的神情显得可怜兮兮的,笑弧无奈挂着,辩解道:“诸位大人明鉴,我发誓绝无对龙女炫耀之意啊。”

“百冶亲手以帝弓司命的光矢余烬铸炼而成的神武,想分享出去,确是人之常情。若是我,早已欣喜若狂了。”

华胥笑盈盈地替他辩解,短暂向景元投去个恭贺的眼神,接着便转折话题,道:“只不过待观瞻过神兵,我恐怕就要大失礼数,抢夺风头了。”

裁叶眉梢轻动,讶异地向她转过了头,试探着问询道:“龙女这是还有新的好消息?”

“对比骁卫如此战绩,我也只是斗胆称句喜。”少女谦逊莞尔,解释道:

“我先前请示韶琉太卜,根据古国易术于太卜司设下新型卜阵,或许能与穷观阵进行链接辅佐,直接投入计算,占测前路。”

韶琉呼吸停滞,惊喜涌入脑中将面容冲散成空白,几秒过后才启唇吸气,止不住地与身边同僚对视,欣喜地扬起嘴角:

“……今夜当真要被打爆玉兆了。”

司衡不多话,调整着显而易见激动的呼吸节奏,而后蓦地一拍掌,快慰道:“如此不眠之夜,多来点才好!仙舟就是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

大衍穷观阵,其根本原理乃是广泛收集信息,而后投入卜筮开始计算,由宙合、界寰、业成三阵得出最有可能的未来。

然而命运中从不缺乏突如其来,所谓意外与无常,就是信息计算里最令人畏惧的致命缺陷。

但华胥做了个大胆的改造。

站在太卜司最正中的巨大阵台前,面对轮转着星辰明灭飘零的浑天仪,少女起手翻转,细密的金丝自股掌中飘游。

“以玉兆阵型排列,模拟出宙合、界寰、业成三阵基,而后加入古国易术的八方六十四卦,添入五行生克衰旺信息。”

话音落,捧月之星般簇拥正中阵台的三阵纷纷亮起,青蓝光芒点亮阵列,升起炫目的冲天光柱,径直洞穿穹顶漂浮的阵顶,相互连接环抱。

洇青窈蓝的流光四通八达,直抵穷观主阵围绕成型,剔透光晕映彻永夜浩瀚,辉光夺目而清透,轻而易举便盖过了错分的星斗。

横断的青蓝符号组成别卦,自亮起的阵列里浮入半空。霎时,汹涌气浪于爆发的清湛光芒里震荡而出,自圆心主阵向外猛然扩散。

常年笼罩太卜司的幽寂神秘被青蓝灵光涤彻,那一刹那,经年累月被黯蓝浓靛的星夜化作了半透明的薄幕,几乎暴露出洞天外的瑰冷银河。

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风暴与明光,光亮绽放得太过突然,少年皱着眉侧过头闭眼躲闪,并不黑暗的眼前犹如爆裂了一轮太阳,光华灼灼。

待光芒偃息,被眼皮手臂遮住也难挡刺眼的绚璀逐渐收敛,景元便等不及地睁开眼,眼神不知是期盼还是担忧,立即向阵前看去。

青蓝卦符如游鱼般游荡在半空,于夜幕的深蓝氛围下飞舞,清光空濛,接二连三地诞生在运作的阵台里,循环不尽。

狂风鼓动衣衫猎猎作响,轻盈如雾的衣袖扬动舒卷,衬得踏临半空的少女仿若月华成形,似乎下一刻就能随风而去。

她自半空缓慢落地,神情里带着些许傲然的欣快,鲜活而温灵:“如此,诸般利弊祸福,皆可导入穷观阵中计算出概率几何。”

“但解析与应对之策,还须刻苦学习,否则连解析阵台所示也做不到。”

“帝弓司命护佑我太卜司!”

急促呼吸交替,耳边传来素来端庄大方的女性难得激动的声音,模糊雾花的余光里是丁香紫衣被主人攥紧的模样,褶皱并不明显。

景元来不及去听接下来的人都说了什么,他看得见白珩撒欢似的跑了出去,紧接着是丹枫与镜流,然后是应星,他们都向主阵跑过去。

最中心的少女犹如众星捧月,被四人围拢在最中,分明阵台附近安静非常,可一切声音就是从耳中远去,好似被包裹进了软绵绵的降噪棉花里。

他失神而复杂地凝望着青蓝色的窈窕身影,眉尖迷惘地压了压,目光里的遥远与讶疑更加浓郁,像是看到了格外不能理解的场景。

“……”

似乎有声音在说话,这并不难猜,但身体与神智分作两个独立个体的情况还是太奇妙,让少年深深沉浸在犹疑不定的情绪里。

“……!”

是为什么,他思索不明白心头犹如烟水般盘亘的迷疑,似乎那个人就是由看不真切的烟雨组成,天生如此,所以不必任何人窥探。

“景元!”

炸雷般的呼唤在耳朵边螺旋绽开,如同瞟石崩裂的巨响,两边肩膀都被拍按住,景元才陡然挣脱般醒过神来,微睁大眼惊茫四顾。

“叫你好半天了,完全不理我们唉。”

白珩歪着脑袋在他旁边端详,秀丽的眉尖小小拧起一个结,晴蓝眼底满是担忧,问道:“怎么了,最近赶路没休息好吗?还是身上有伤啊?”

“有伤可别瞒着,龙女和龙尊都在这呢。”应星很快跟上话音附和,神情里的关切与白珩如出一辙,盯紧着少年神情,避免他说谎藏掖。

“战场受伤在所难免,及时治疗便好。”镜流望着他,神色难免泛起凝重,紧紧端详着自己的弟子,“拖着才是最伤身。”

丹枫旋即跟上,熟稔地道:“不想去丹鼎司,亦可随时来寻我和阿胥,不必遮掩。”

鎏金眼瞳倒映出不知何时将他围住的人群,逢风金湖般轻微波漾着,将深钻入回忆里的思绪唤回,开始苏醒凝固干滞的喉咙。

怔然微张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闭起来,浅浅抿了抿,景元蓦然弯出惯有的笑容,眼眸眯成月牙:“没有的事,此次医士还是赤桐,受伤哪能遮掩得住,况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叫这被改造的卜测神武震慑住了而已。”

他笑眯眯地面向少女,眉目和煦:“龙女大人不愧是联盟极负盛名的占算奇才,改进大衍穷观阵,往后航行巡猎必然如虎添翼。”

“失礼的是我才对,抢了风头不说,恭贺的话竟也如同敷衍。”华胥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却分毫心虚也没有,抬手隔空虚指他,不讲理地笑道:

“怪你太能说会道。”

那根白皙的指尖隔着不远的距离抬起,正正好落在眉心处,景元下意识微睁大眼想躲,抬眼时却莫名模糊了视野。

宛如被浓雾稀释的青蓝柔和而虚幻,隐隐绰绰,衣袖飘扬着伸手点他眉尖,与梦境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震得少年神色猝然凝固,彻底呆愕在原地。

现下是再怎么自我安慰,也彻底于事无补了,纵然他在小院外见到华胥时就已经有所预感,但仍旧敌不过完全证实时的震撼。

——在舰队抵达并落地罗浮的前一夜,他梦到了华胥,与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华胥。

梦中的少女与他拉开院门时所见堪称如出一辙,穿着青蓝衣裳,戴着同样的琉璃腰佩,只是比华胥目下身着华贵罕见许多。

那是天海渐变的剔透青蓝,从裙摆处逐渐晕染成海水幽深,被阳光晒透的澄亮冻蓝湖水色浓重过渡,延深成蓝调时刻里的秋海。

犹如极寒之境横越天地的极光,静谧而华美。缓慢曳动时,裙摆表面的流光溢彩根本不是布匹能拥有的瑰丽,那更像从苍穹裁下的天衣。

他看见少女曲腿浮坐在浩渺星海中,赤麟黑龙盘踞在其身侧,持守护姿态,它口中衔着橙红的模糊光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景元呼唤过她,很多很多次。可少女如同听不见,就这么静静浮在星海的虚空之间,身边只孤零零守候着从未见过的龙灵。

孤寂、神秘、不可冒犯,充斥着令人连念头都冒不出来的威仪,遥远得要命,好像什么都被剥夺去了。

那大抵才是华胥的真身,是她并非持明的真相。

有晶蓝的蝴蝶飞来,纤薄双翼泛着玻璃反射的清锐细光,几乎被少女发间衣上的黄金配饰隐没,好悬才被景元的目光捕捉到,见证着轻落在她眼睫栖息。

那也是一只冰冷的生物,与梦境、星空一般低温至零下,将景中人映衬得更加孤寂的,充斥满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冷。

巧合的是,在景元将院门推开的那时,也看见了只类似晶蝶的生物,它从院墙内高高飞过,闪烁一刹便没了影子。

这些都是美丽的存在,簇拥着少女组成了足够令妙见天君都为之偏爱的美丽,但他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无论在什么时候。

更僭越地想,他不希望华胥坠入这样的境地,那太孤独了,孤独得令人几乎陷入心痛的窒息。

就像现在这样就好。

收敛起过于低沉的情绪,少年半仰起脸,眉眼温和弯垂下去,露出仿佛没有脾气的和煦笑容,盈盈翘着嘴角。

怀揣着那点被遮掩成零星的试探,他仿若平常地伸出手去,伸探而出的食指略有些发颤,好在被行动给遮掩,看来便像是如往常般的玩闹。

有些迫切的心情使得动作也迅速得很,他轻而快地点在少女还未收回的指尖,只是触摸到了对方皮肤的温度,就一触即离。

是温热的。

属于血液还在流动、阳光还洒在身上、完全置身在人间文明之中、且还有笑音能从喉咙里溢出的温热。

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宛如确认了生死大事,景元神色里的凝涩都悉数散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又弯起那张犹如狸奴的笑面,歪了歪脑袋。

众人的目光多少有些不解,但依旧叫他天衣无缝地找了个理由,故意道:“当真是许多日子不见了,还颇为怀念被龙女大人戳呢。”

他话音里带着释然的怀念,语气词被拖得感慨般长,几位长辈都不多想,只讳莫如深地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没等最常在此时出手的白珩动作,应星先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一年过去,长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翻版,你小子干脆也让我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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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庆生

星历7360年,仲夏。

正是举行过授予仪式的好日子,罗浮上的热门话题也被这场仪式占据,变成了对景元年少有为的夸赞,与对百冶独步天下技艺的惊叹。

可惜,两位当事人最近都很少上街,似乎是和同伴们有什么秘密行动。

……

独立于海面架起的恢弘建筑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天光金灿,犹如从天顶抛落了足够遮盖祈龙坛与波月古海的蜜金色薄纱,璀亮柔绵。

大抵临近傍晚的夏季祈龙坛都是这副模样,比冬日少了许多肃穆冷寂,多了些静好悠闲。

循着略显久远的记忆站定在空旷地面,低头确认四下,应星便朝青灰地砖上扔了块坐垫,撩起衣袍盘腿坐下,正好对着高台。

夏日海风潮湿而清咸,拂面而来撩动额前垂发,遮挡了视线,被他颇随意地甩晃开,发丝搅乱了天穹的蜜金光影,碎在眉眼间。

打量着不曾变动的祭台,应星眨了眨眼,眼前场景模糊刹那,视线难以避免地飘忽起来,像是触景生情。

对比记忆里的场景,罗浮的一切都未曾变动过,哪怕上次在这里观看舞蹈,已是十余年前初来罗浮的时候。

撒盐般的祭坛密雪还会时不时从眼前掠过,但始终驻留不长,就像那些已然过去的年岁般飞逝便走,告诉他,时间从未停止流动。

比较容颜不老的伙伴,他或许才是最时间有最深刻理解的人。于是初观祝祷的青涩稚嫩不知不觉消失,他开始表现出与年纪相符的沉稳。

对此,白珩和景元很不满。

犹记狐人言辞凿凿,故意对他嗷嗷哀嚎:“本来三三分组就是平均的!你也不跟着我们闹了!我们不就显得很傻了吧唧的吗!”

想着,沉浸在记忆中的应星绷了下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笑。

不料正偷乐着,他身后忽而蔓延开一道阴影,仿佛被水泼湿般晕开一大团,正幽幽移到他头顶,遮住了大片明光。

“……我猜你还在回味姐姐的那句傻了吧唧。”幽愤声从上方响起,难掩怨气的目光将他笼罩,在炎热夏日里增添了些微清凉:

“很好笑吗,小应星。”

“嗯,什么事?”

脸不红心不跳地矢口否认,应星瞬间挂上了疑问的表情,满脸坦荡道:“炎庭君寄来了块新材料,我刚正在想用来做什么。”

白珩慢慢凑近了他,故意蹙压的眉头写满了不信,双手抱胸不满地盯他,狐人尾音拖长:“真的吗?”

不过没等应星回答,她就鼓起脸颊重“哼”一声,抛下手中的小坐垫,也跟着狠狠坐下来。

弹性极高的厚坐垫将俏丽的狐女弹得往上一震,差点歪倒,好悬才大变脸地支撑住坐稳回去,一抬头看他,又分外没有威慑力地拉下脸:

“假的也不计较了,看在今天有小阿胥跳舞的份上!我就当没听见了!有下次就把你摁住挠痒痒!”

伸手去拉她的应星只做了不太有必要的周边防护,这就又收回手,顿一顿,忽而发出节笑音:“领舞的是丹枫,你怎么把他忽略了?”

“我偏心小阿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丹枫早习惯了!”

白珩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颇有没心没肺之态:“而且小阿胥跳舞多好看!你忘记当初咱们在绥园一起跳舞的事啦?”

“她鼓点踩得又准又轻,一看就是练过的!而且持明雩舞我还从没见过呢,当初听你讲的时候我就特别期待!”

神情浮现期待,狐人随着讲述的话音轻轻拍合着手掌,喜滋滋地笑,左右歪动着脑袋说:“我早就想看了!”

“可惜这些年咱们都东奔西走,几乎没有齐齐整整待在罗浮的一年。尤其从倒悬海回来之后,大家越来越忙。”

“三年前,我们五个甚至全都带兵在外,年都是打着视频过的!更别说好好坐下来,展示下自己的拿手才艺了。”

说着,狐人原本高高扬起的尾巴垂了下来,蔫蔫垂落在身后,只微微扬着点尾尖,因兴致勃勃而容光焕发的皮毛都减弱了许多光泽,发出惆怅的叹息。

姗姗来迟的镜流刚下船走过来,不想入耳即是如此哀慨,闻言,剑士的步子不禁停顿,条件反射地看向身侧的弟子。

清红鎏金两双眼眸对视,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眉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凝重,显然是因忙碌一词想到了越发逼近的大敌。

那是联盟巡猎千年来最棘手的敌人、在占卜中侵逼罗浮主舰,甚至惊动帝弓司命亲自降下印记协助击破的不死神使,倏忽。

为此,华胥将场景还原的仪器用得比谁都熟练,时常惊醒后便急忙往太卜司赶,记录了数也数不清的厚重资料,上传进系统中供各仙舟阅览。

他们做了十年准备。

联盟六艘仙舟,玉阙法界连续占算十年此事、朱明铸炼宫持续研造各项针对性武器、曜青随时都准备派遣精锐支援、而方壶加急派玄珠卫前来记录建木根须。

他们有最齐心的同袍战友,这是最好的消息。

“……确实有许久没怎么清闲过了。”

沉默半秒后,镜流收回目光,无声示意弟子动身,加快脚步走向台下盘坐的两人,音色含笑道:“今日悠闲难得,就当休假,放松一日吧。”

“是啊,六司虽忙,但也并非一丝喘息也没有。”低头飞快整理好状态,景元笑眯眯地跟上,“正好给应星哥再过场生辰。”

应星怔了怔,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被提及,甚至还是早已被他抛之脑后的生辰,眉眼哭笑不得地垂展:“我今岁已过三十了,怎么还像孩童一般过生辰?”

“三十怎么了?”白珩当即瞪大眼出言反驳,叉着腰坐直了身子,“镜流流,告诉他!咱们和丹枫今年多大!”

被叫撑场子的镜流从善如流,唇角微微弯着不深不浅的弧度,看得出来心情很愉快:“我们当中白珩最小,今年方二百余岁,最年长者是我,一千余岁。”

剑士石榴红的双眸显而易见地挑着些弧度,声音缓慢饱含笑意,像是当真拿眼前人当孩子,语声也掺染了些许玩笑:

“三十而已,哪怕你已古稀,也得收我们的压祟钱。”

旁听的白珩格外满意这发言,不住乐颠颠地用力点头,镜流话音一落,她就仰头骄傲附和道:“就是!在我们这你还是个宝宝!有什么生辰过不得?”

“儿童买一送一活动你都能参加,不答应姐姐就掀摊去!而且我们礼物都准备好了!你总不能让我们退回去吧?”

“……”真有此意的应星眨了眨眼,委婉地试图发言劝阻为好朋友们省下一笔钱,结果刚刚开口,就被看穿的白珩堵了回去。

狐人将头傲然一仰,眯起眼睛哼哼笑,得意道:“姐姐跟你讲,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昂,标签发票我们全都剪了,退也退不掉的。”

“……你们?”

“嘿嘿,这个是惊喜啦。”

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不经意出卖了队友,白珩移开目光嘿嘿笑两声:“总之我们先看雩舞,之后再慢慢给你揭秘,反正你都会知道的!”

环顾过包围自己的几道目光,应星蓦然笑出声,挑眉了然道:“原来我在工造司这几天,是让你们把我给孤立了啊?”

“孤立可绝对不敢。”景元立即笑眯眯地否认,“司砧大人若知道了,绝对要提刀追杀我们的,只是‘善意的蒙蔽’而已,应星哥可不能这么说。”

早就对如此话术练出抗性的工匠抱起手臂,身体向后微微一靠,好整以暇道:“所以丹枫和龙女今天雩舞的事,也早就定下了吧?”

“哎呀。”习惯性弯眯起双眼,景元张嘴便是夸赞好话,“应星哥果真是越来越敏锐了,不愧是心细如发的天工百冶。”

“你小子贫嘴的功夫也日渐增长,不如改日请龙女试试你,看看身上功夫退步了没有。”

“那不如不惊动龙女大人,应星哥你来试试瞧瞧?”

“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这就太伤人了吧,应星哥。”

诸如此类的对话让镜流十年都找不出准确形容词,因为自家弟子的嘴皮功夫真是毫不得罪人,剑士只能半叹息,平声制止道:

“好了,景元。都别贫嘴了,龙女他们来了。”

越过密密麻麻堆叠的数层长阶,女子将目光投向高台,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迈过最后一阶石梯,站上古老隽雅的祭坛。

踩定在台上的巨大绽莲雕,少女瞥目向侧方,毫不艰难就发现了他们。在四人眼中看,对方那双眉眼舒展得欣快,眉眼弯弯挥起手来。

她还是一袭蓝裙,因夏季之故衣料更为薄软,随海风飘曳时犹如轻云浅雾,在长垂的裙摆衣袖处更显飘盈,如同云神雾仙,烟雨化形。

白珩伸出手用力挥着回应,两眼弯成月牙,与有荣焉的傲然溢满神情,像在欣赏最心尖的光耀珍宝:“哎呀,我们小龙女就是漂亮。”

“要不是没空,怎么也是俘获寰宇广大人民追捧的大明星呢。”

赞同的神情流淌在眉眼,顺势提起了唇角,但还没等说话,景元便又蹙眉想起什么,眼尾一垂便笑:“不过咱们现在也快是了。”

白珩思考了一下,而后抿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六人的知名度高得确实有点离谱,仙舟联盟内部也就算了,可巡猎六锋这个称号真的流传到了其他星域,好像他们征战几百年了一样。

祭坛上的兄妹并不清楚他们在思索对话些什么,只是眺望着古海,隔着海水去看被镇压得生出龙形的建木,对视了一眼。

丹枫侧目向她,苍青瞳中晕染着属于天空流泻下的蜜色融光,像泼落在寒潭边的融化琥珀,由深至浅地渗入碧玺色,柔声问:

“都已做好准备了吗?”

逐渐偏移的日光浓灿偏入余光里,让少女稍微侧了下头躲避,这才对上兄长目光,颔首回答:“嗯,来之前我去看过,都准备妥当了。”

“那便开始吧。”

青年笑意素来不易察觉,发间穿进的暖明金辉擦过他眼尾嫣红,配上那垂眸端详的温柔神情,像极了光芒掠过神像的模样:

“此次之后,若再有祭祀,你便可代我跳这祝祷之舞了。”

“……虽然哥哥跳更好看,但这也确是我所愿。”夕光逐渐开始刺眼,华胥语声略微变缓,而后莞尔道,“往后的祝祷之舞,便交给我吧。”

话音止息,耳边只有空旷喧远的海浪声。

煎盐叠雪的白波相互推搡着洇入沙滩,涨涨退退。琥珀色的波光粼粼连绵满了海面,明灭起伏着细碎的金亮光点。

转目投向流动的浮光跃金,少女抬手,轻纱似的朦胧白雾向祈龙坛围涌,温和而迅速地将整片古海覆盖,只留满目飘渺的淡白。

浪涛开始翻卷,哪怕被迷雾遮掩也能看出相互吞噬的狂肆浪尖,将潮水声喧哗得格外可怖。

足以掀起滔天海潮的风暴酝酿着,压下满顶铅色沉云,将满海光明刹那摧毁殆尽,撕裂去所有艳绚光调,侵占作危冷的阴翳。

周遭掠起低闷肃杀的风声,像古老巨兽喉中发出的示警低吼,苍古而威严,似乎下一刻就会从潮重浓云里显现真容。

对比过往每一场祝祷,目下的情形不像祭祀,倒更像两股力量的角逐争斗,相互示威。

古奥的歌谣诵唱本就轻低,风声刚冽吟啸,将浅唱声搅乱蚕食得更加如同幻觉,像在空气中被拆乱的烟缕,带着将散不散的空渺。

应星凝神细听,眉头不自觉因辨认困难而蹙了些微。他当初听过祝祷的唱词,但在有同伴明确说与目下不会一致后,还是不免好奇。

苍青与窃蓝犹如镜面的双生,旋身在未被浓雾弥漫的高台,袖下的玉环与银坠碰撞出近似风铃的脆响,伴随着吟唱回荡:

“翻暮霭兮惊砂晦,霶霈雨兮重溟坠。”

“雩未尽兮青宫溃,苍灵祭兮帝祖归……”

凝伫片刻,果不其然地得出了听不懂的结论,应星释怀地展眉笑笑,从善如流地放弃了研究,悠悠欣赏起高台上的雩舞来。

悲悯、孤寂,万万年不散的沉重缠绕在飞扬的衣摆轻袖,仿佛那是因不忍人间而被拽动,只为作用完成祈祷的困囚锁链。

待到歌尽舞毕,浓雾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直落束束金明,流洒在风平浪静的波月古海,在橘金近红的滚烈夕阳下被烧出火柿色。

光亮刺眼,使得祭台上站定的两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赤金光与黑影浓烈镀身的影子,勾勒出身形的衣衫舒卷飞扬。

仰望着台上人,工匠适时站起身,他不知道持明是如何称赞雩舞的,所以打算鼓掌表示赞美,结果让身旁莫名亢奋的白珩揪住了袖子。

狐人吸着气,声音都因情绪激动而发着抖,看向他的双眼亮得堪比天边悬日,握拳兴奋鼓励道:“上吧小应星!这可是你这个寿星才有待遇!”

“?”

应星没听明白她是在说什么,怔愣了几秒,下意识朝祭坛上的身影去看,端详好几秒才品味出那岿然不动的模样,是在等待。

回头再瞧身边各有笑意的同伴,不久前早有预谋的对话悄然自记忆里翻出身来,震得工匠猝然反应过来:

“等一下……你们真联合了丹枫和龙女在这给我庆生啊?”

“那是。”

景元旋即扬动眉梢,眉眼间浮现出促狭的自豪,略捉弄地弯眯眼,仰抬起面容道:“不要小看我们对应星哥你的重视啊。”

熟悉的台词钻入耳中唤起旧岁往事,白珩耳朵一动,目光随指尖缓缓平移换了方向,故作不满地弯腰,狐尾在身后蓬翘着尾尖,对他指指点点:

“套公式扣分哦,小元。”

“快动身吧,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