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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风动

大概取什么样的名字,人就会承担与之相类似的一生。

坐在昏晦的休息室里,结束了笔录的华胥侧着身,静静望着遮挡窥见门外景色的六折屏风,腕侧茶盏蒸热了周边的冷寂空气,也未见她啜饮一口。

那清窈的窃蓝身影与凝静氛围融为一体,像被浸没在掺水稀释过的烟墨里,于墨缕缭绕中搁浅的浅色芍药,缄静极了。

嫌疑深重的现状似乎没能影响她的心态,少女神态平静地坐在桌边,乌黑眸子缓慢在屏风鸭蛋青的绣面周转,循着绸缎般的刺绣将六折竹影悉数收入眼底。

她不见分毫焦急慌张,神色空泛得似是思忖失神,脑中思绪也如表现般恍惚,像断线的风筝,自由飘飞着。

胥,高才广智者也。

这本是十分光明的期望,希冀子女成长为才智兼备的人,但配上她的姓氏,就变成了一场梦境。

华胥,意为安宁和乐的理想国度,也解作无边美丽的神仙绮梦。很多人曾不解,给孩子取意为梦境的名字,不怕尽是梦境泡影,转头成空苦一生吗?

少女姑且算是个唯心的人,也曾因此产生过疑惑。但当尚且年幼的她问询时,定下这个名字的母亲抱着她,信誓旦旦地说不会。

古语里的梦境有很多,但黄粱不如愿、南柯空欢喜,唯有华胥是最好的,是人人期盼、哪怕至圣明君也感喟的的理想国。

离人会向华胥见、无暇会于华胥生。

神仙境里汇聚了人们所有美丽完满的期盼向往,也富有一切人间稀缺或常见的美好。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因而人们不爱南柯黄粱,却希望赴往华胥。

因此,这个被生灵们寄予无限美满安乐的绮丽描绘,几乎将所有美好汇聚容纳的雅词,成了她的名字。

而大抵是前十余年她都过得格外富足幸福,来到异世界后也被关照得格外好,天平倾斜太过,因此开始了物极必反。

失衡面在梦境中翻涌席卷,在成谜的雾气后张牙舞爪。

她看不到过去,脑中还算清晰的记忆如同保存完好的录像带,带着褪不去的隔世感,她奇异地无法从中感觉到归巢的迫切,只有丝缕的怀念。

像烟又像雾,都是轻飘没有实体的,随时可以被吹散,像是曾经三点一线的人生早已遥不可及。

同样的,她也看不见未来。一切总会超出预料,猜测总被现实掀翻,用欢愉星神般的态度甩个满天飞,嘻嘻哈哈地冲她摇头晃脑。

你猜不到、你做不到、你永远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华胥讨厌这样的感觉,情真意切地讨厌。这种人皆执子入局,唯有她被刻意排除在执棋人之列的情况,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她痛恨不受控的感觉,更痛恨作为无能为力的旁观外人,这是由她最讨厌的两个词,组成的最讨厌身份。

但好在,她眼下没有任何类似的情绪。

眸光回转,在油烟墨色的氛围下润亮如水里灯花,收折便垂下落在地面,似暗夜水面游掠的光华,转瞬即逝。

华胥伸手抚摸向颈后隐隐发痛的皮肤,纵然看不到,也知晓那是巡猎的赐福印痕。

十年来,属于巡猎的力量带她监视倏忽动向,如影随形的幽火灼刺已经和她长在一起,让她逐渐习惯和这种分辨不清冷热的痛感,在半梦半醒中共生。

就像一道在梦与醒之间拉扯她的风筝线,似乎也在隐约牵动命运。直到今日变故突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倏忽的任意来去,直接使检测仪器与守卫形同虚设,过去做出的方案也全数作废,仿佛罗浮主舰早就成了祂的囊中之物。

这无疑是对每个知情者的精神重压,且必定叫人怀疑到建木之上,纵然倏忽借建木动作的答案,已经并不合理了。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几个呢?

疑问顺理成章地自心中冒出,引出电流般猝然闪过脑海的灵光,少女呼吸停滞半息,黑珍珠般的瞳孔轻微收缩。

就算对外界风声并不了解,华胥也能猜到现在情况绝对无比混乱,她一朝被泼上通敌脏水,必定会有人要趁她之危。

仙舟航行寰宇,外交甚为广泛,因而总会有些不安分的存在。她若有通敌嫌疑,那么还能同时拉扯丹枫下水,一举两得。

而罗浮之上有如此心思的人,明面看不见,暗地里却绝对不会少。因此在信息差距之下,倏忽突如其来的变故,其实于她格外有利。

浑水好摸鱼,而乱局好看清阵营势力,方便那些一直潜藏的人借机行事,露出马脚,更好给她提供串联这十年准备的机会。

时机已至,无论是对已知危险的应对,还是对已有猜测的验证,现在都是拉开序幕的最好时候。

这样想着,华胥摸出玉兆,熟门熟路地唤醒屏幕。

霎时,晦如浓茶的黯淡被晶莹冷光驱散,投射开一片四方的扩散光晕,落雪般染上少女的面容与脖颈。

十王中的大部分人对她都足够信任,因此哪怕在被重度怀疑的情况下,她的玉兆不光没有被检查收走,甚至还能好好待在休息室。

但这样的情况不会长久,她有所预感,自己应该很快就会换个地方继续待着,当然,范围绝不会离开十王司就是了。

但就算如此,她也未必什么都猜不到,更未必什么都做不到。

指尖拉开被有意设置隐藏的几位联系人,其中有消息显示的寥寥无几,最顶端沉寂的聊天页,连最初始的申请信息都被删得一干二净。

华胥看着空白一片的屏幕,思索了很久,复又返回原界面点进某个联系人,敲打着输入了一段文字。

等到那段被精简到极点的对话显示发送后,她才又操作着登入隐藏系统里,与最顶端的空白联系人发送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内容:

“变故突起,请恕僭越,愿作钩饵,以清内外。”

过后,她又进入某个只有对方单方面发送消息的聊天页面,简短打出一行字,就立即退出隐藏系统,将玉兆重新熄屏。

晶莹玉石攥硌在手心,隔着层温凉血肉磨抵掌骨,滋生出酸麻痛意。这本是华胥心绪繁乱时,常用来消磨负面情绪的行为。

但或许真当碰上了最绝顶的危急大事时,人反而能比以往任何紧急情况时都要冷静,她不仅没觉得大祸临头,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沉着。

线索稀少且连贯不了全部思路,因此对于局势如何,她其实仅有微末猜测,置身在其中的棋局错综复杂、甚至迷雾重重,若有行差踏错便坠深渊。

但只要一点足够明晰,她就不会输。

巡猎的星神,从不向血肉凡人开口的帝弓司命,她将赌注押在这与祂息息相关,并且具有八成概率的事件上。

只要这一环连贯,她就胜券在握。

半侧坐在位置上,华胥将玉兆收回,从衣袋里摸出来时从店铺里取走记账的妆粉。巴掌大的盒子圆润精巧,绘了代表性的牡丹商标。

周边环境并不明亮,但也不影响辨认手中粉盒的字迹,她垂目将外表花样扫过,打开盒盖,鼻尖霎时涌来一股花粉香。

……但愿它真有宣传的那么好用。

回忆着店铺格外卖力的宣传,少女如此心想着,指尖在柔白膏体揉开大团指印,蘸了满指柔皙的香润颜色。

待她将准备依次做好,在原处等了半晌后,门外不出所料地传来叩击门扉的闷笃声。冥差站在休息室外,尊敬而礼貌地道:

“龙女大人,您暗中调查建木、包藏祸心证据确凿。加之涉嫌通敌丰饶令使倏忽,还请随我移步拘留间暂住,待十王圣断,洗脱罪嫌。”

准备起身的华胥不禁被这话说得愣住,脚步驻顿在屏风之前,眉眼惊讶地向冥差的方向重复询问:“觊觎建木?”

“是。”

冥差态度依旧,隔着门扉耐心等待她出门来:“身为膺责守望建木的龙尊继承人,十王嘱托我转达,望您自重,也望龙尊能够严加管理鳞渊境出入人员。”

话落,少女有几秒未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默了许久,才于晦浓的寂静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忍俊不禁的短促气音泄溢出喉舌,冥差略微扭过头去向室内看,只见少女身影清然立在屏风后,笑得摇头,回答:“好。”

“十王教诲,华胥必刻骨铭心。”

……

对于仙舟民众而言,最近这短短几天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格外魔幻,震撼得堪称天翻地覆。

丰饶令使突然降临罗浮后又莫名消失,无数供词将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指向大敌离开的唯一目击者,掌鳞龙女。

因对无辜路人的保护,使孤身留驻对峙倏忽的少女供词毫无佐证,苍白单薄得像卧底的垂死挣扎,遭到部分人怀疑,引起诸多在场人员不满。

神策将军腾骁亲自前去保释,不知与十王商谈了什么,但将军人还没出十王司,坊间已有传闻四起,五花八门,但最后都指向华胥通敌。

到此,这些都还只是空口无凭,尽是猜测,算不得什么。直到有人匿名检举其心怀不轨,并附上切实证据,流言的酝酿才彻底爆发开。

“不可能!龙女大人根本不可能和丰饶孽物勾结!”

“证据确凿,你嘴硬什么呢!”

“放屁的证据确凿!十王司只是暂时留问!什么时候说证据确凿了?!”

“神策府已经发通告了!再有谁敢无凭无据造谣生事,直接上报以动摇民心抓起来!严惩不贷!就这么盼着龙女大人出事吗!我看谣言的源头就来自于你吧!”

“简直找死!龙女大人传承何等强大,真串通了倏忽老娘凭什么还活着!都把你们的狗嘴闭上!否则打得你爹妈不认!”

激烈的叫骂声在茶楼里充斥,哪怕路边也是年轻人汹涌愤慨的指责,吵嚷得格外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谣传之人咬死。

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局势并不是一边倒的麻烦,镜流听着传入耳中的吵骂,只能加快步伐向神策府走,脸上浮现出近乎寒利的神情。

就当下躁乱的流言蜚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华胥是被算计了。

如果不是有心之人蓄意陷害,哪来前脚被怀疑,紧跟着便是让其无法脱身十王司的证据,没两天过去,传言便火一般沸沸扬扬烧满大街小巷。

事关联盟极富盛名的公众人物,这样的传言不可能随意被放出,十王司会在证据确凿,审讯认罪前捂死一切,压得严严实实。

但现在却不是这样,背后之人一副迫不及待打算置华胥于死地的模样。如果不是地衡司与神策府连续介入,警告禁止造谣传谣,传言会更加严重。

剑士难得拧着眉阴冷走入神策府,迈入正厅时,入眼即是焦怒的熟稔同伴,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熟识多年的面孔脸色或沉或燥,各自在厅内站着,等待再度前往十王司的将军到来,焦灼的气息渲染满了气氛。

一路走来听到无数争执,太卜韶琉险些气得拍上首的桌案,恼然道:“这是巴不得叫龙女不要做人,在十王司待到天荒地老!”

司鼎茯苓脸色不太好看,想来最近操劳许久,实验用的手套还被她胡乱卷成团塞在衣袋里:“若能找到提交证据之人,或许会有解谜的头绪。”

“魔阴身爆发又消失,可能与辛夷丹士曾服用过的药物有类似关联,我已投入研究,若证实乃是药物,便可佐证是有人蓄意诬陷。”

司舵裁叶抱着终端,狐耳担忧紧绷着:“恐怕没这么简单,黄钟系统里最近不太平。”

朱轮最近忙于锻冶,对类似事件一无所知,一听别舟消息宛如同样不妙,下意识就追问:“出什么事了?”

“玉阙朱明先后在同宙域发现孽物踪迹。”裁叶叹口气,“还有批以小型活体兽舰为主的丰饶联军逼近方壶,已经与伏波将军开战了。”

司衡在玉兆屏幕不断勾画的动作一滞,立即猜想道:“这是想通过多方影响,好让罗浮面对倏忽时无法求援?!”

“若倏忽目的依旧是罗浮,很大概率便是如此了。”景元出声,习惯性屈指抵在唇下,鎏金眸眼垂落思忖,拧眉道:

“十王至今决议不定,连证据真假也迟迟不予公布,就是因为有几位一直在拖延,为龙女争取翻盘时间。”

应星神色中的焦灼愈发浓郁,眉尖因忧心蹙痕深深,听完这番话,工匠恍然从骁卫话中反应过来,猛然睁大眼,愕然反问道:

“所以那些证据在经十王验证过后,也依旧立得住脚?!”

景元显然也不大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用力抿了抿唇,而后答:“从十王目下反应来看,所得证据应该都未能发现伪造痕迹。”

“倘若有分毫可质疑的余地,罗浮最近的风声早已被十王以诬陷镇压转变,不会是如今争到头破血流模样。”

不过疑点也就在此处。

据他们所知,使华胥被扣留十王司的证据有关建木,按理说牵扯仙舟第一紧张的寿瘟祸迹,那也必定会牵扯到最关键的建木镇压者,丹枫。

可十王司只是派冥差走了一趟,确认建木无异便去面见过青年,而后各自复命回归正轨。

双方对华胥之事都毫无动作,这让景元难以避免地感到怀疑,他们是否共同发觉了什么疑点,又联合有了隐于暗处的打算。

茯苓司鼎忍不住抬手揉捏眉心,以此缓解头痛,叹息说:“目下发展对龙女愈加不利,突破点除却那些证据的提交者,大抵就只能看龙尊的了。”

而早已查过监控记录的司舵裁叶此刻更显忧疲,指节在终端上紧了紧:“证据提交者线索渺茫,十王司附近监控需要权限,非十王令不可查阅。”

“且传递证据未必要亲身前去,有如此计谋,幕后黑手定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加之洞天来往者无数,无异于大海捞针。”

镜流旁听许久,脸色本就生霜般凝忧,到此刻才终于压低眉目,声音泛着极力调节情绪时的平冷:“如此看来,十王司之中也并不干净。”

“这世上有什么地方当真是铁板一块。”裁叶神情变得失望又愤冷,“受龙女保护才得脱身倏忽周遭的人,照样有大肆传播谣言的在。”

韶琉怒火更甚,隐忍怒火般抵着齿关,勃然愤怨道:“好歹也是受助于人,反过来如此行径,何等叫人心寒。”

司衡思索了一周,最后束手无策地重重叹气:“联盟将倏忽列为高危大敌,龙女若再洗脱不了嫌隙,恐怕就要被带去虚陵,面见元帅受审了。”

见满厅人都真心实意为少女担心,白珩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止,变成一声被吸气打断的:

“……丹枫呢?”

狐人醒觉般左右对着友人顾盼,像抓到了什么最不符合常理的疑点,急切追问道:“他最近在持明不现身,今日怎么也不来?!”

“他说就到。”

就在联系青年的镜流即时如此答复,放下了手中的玉兆,抬起头看向在场众人时,神情里被藏起的焦心终于暴露些许。

石榴红的眸子清透明湛,素来只会锐利锁定敌手,将其斩落,此刻混杂着说不完全的情绪,隐约有些摇撼。

她能感觉出,罗浮民众的混乱有目下如此发酵,促成因素绝不单纯,背后所隐藏的推手不止一位,数量大抵庞大到无法想象。

甚至于说,丹枫大抵已经看清了什么,并且做出了行动。事关华胥,他决不可能八风不动至此,除非已然对幕后与走向全然知晓。

剑士低下头,目光顺势落在手中紧握的玉兆上,循着玉石长方的边框走了一遭,心脏在思忖中逐渐安定下来。

她记得熄屏的黑暗下藏着什么,那是丹枫不经意暴露知晓腾骁去向的回复。

龙尊为人矜持清冷,再不拘小节的模样也富有礼度,绝不会让所有人聚集着等他,遑论此时六御齐聚,他更不会耽搁时间,坐在族中泰然发一句:

‘余务未尽、稍迟便到。’

这态度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一场心有灵犀、或者说已有交流的……将计就计。

猜想生根发芽,在心中抽出蓬勃的根茎舒展长大,镜流从玉兆上收回视线,朱红眼眸上淌过似有察觉的恍然,稍纵即逝。

此时,神策府厅外晴光明朗,挂着轮绝佳友善的温润太阳,四面播撒出温和的暖光,在地面投出暴露阳光下的阴影,是尚且不算浓重的灰。

檐下饰品与绿植枝梢被斜长了身影,匍匐着攀爬进室内,在明光下突兀地横出深色,宛如一具畸变到融化,倒在求救半途的死尸。

炎风穿堂而过,吹拂起龙师棕红的袍角,华贵衣料下的暗纹流水般波漾,稍微抵消了无处不在的阴凉感,聊胜于无地叫人舒口气。

锦披的主人站在殿中,恭敬向丹陛上的青年躬身问礼,天光落入殿内,拉长了他与两侧烛台的影子。

歪斜的灰斑驳铺地,像顺他的脚步滴落一路、崎岖蜿蜒的血液,它们随着龙师行礼的动作摇晃,畸曲得有些可怖:

“龙师清瀛,见过龙尊大人。”

丹陛上的身影没立即作声,垂着眼目伸手在案上拿起一卷书文,浅灰阴影蜷缩在衣袍褶皱里,因动作被拉长挤压。

殿内安静得吓人,除却文书翻页摩挲的轻悄哗声外,再无任何声响,叫人不由自主便将呼吸放轻,陷入揣揣不安的心惊胆战里。

而年轻龙师表现得颇为镇定,神色如旧保持着见礼姿态,静而耐心地等待陛上龙尊的指示。

“向十王呈递龙女暗藏祸心之证者,有四人。”

蓦然出声打破死寂气氛,丹枫眼也不抬,碧玺般的眸子阅览在手中公务,语气淡漠得近乎漫不经心:“其中居于闲云天的狐人,是你的手笔。”

他口吻毫无询问之意,满是陈述的笃定,态度也是冷定的漠然,就算不必被目光笼罩,也不难猜那双琉璃瞳空漠得何等叫人窒息。

饶是清瀛心理素质极好,此时也难免因这话而感到寒意顿起,电流自脊骨过渡,悚栗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险些打寒颤。

回想起曾得到的指令,年轻持明无声地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绝望,硬着头皮咬牙回答道:“请龙尊责罚。”

丹枫并不理会这话,满面置若罔闻,兀自平声发问:“你有冥溅于幽囚狱耳目的名单,如今阿胥已具重犯之嫌,他们收到了什么指令。”

本以为自己大祸临头,却不想事态诡异地峰回路转,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问话噎得清瀛骤哽,喉头一滚,才恭敬说:

“回龙尊,龙师冥溅狭隘迂腐,令手下于十王司刻意刁难龙女。然十王圣明,并未于少主有任何苛待。”

大概青年想知道的只是有关华胥的事,因此话音方落,丹枫的视线便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龙尊的目光素来被龙师们冠以玄冰凛风成形的形容,空如万物悉数成灰、天生便是不视不见,无温无波的模样。

犹如藏着黑洞的寒潭,装不下任何存在,一切都只会于那双眼底找到己身覆灭的终局,而后陷入久久的惊惧之中。

历代饮月君的双眼其实都是如此模样,甚至于说,剔透的各色琉璃瞳,才是持明真龙的象征。但唯有丹枫的眼睛,具有这犹如虚无的震慑力。

压迫得仿佛有个跨越维度的古奥存在,向自己投来了目光,时间与维度的壁垒将千年万岁的重量淬洗凝练,化那两块苍青的琉璃。

“你只听命于她,其余者皆无可越过。”丹枫语声如平常阐述般从容,含着些许欣赏道,“忠勇明智,确是不可多得的良才。”

年轻持明稍微在心里松了口气,规矩地对丹陛上的龙尊俯身,行了个半礼,谦托道:“承蒙龙尊赞誉,清瀛惶恐。”

“阿胥给你的下一步指示是什么。”

无异于晴天霹雳的话化作惊雷直坠头顶,方才松懈的心脏霎时悬停,清瀛身才起了一半,这就又心如死灰地弯下去,闭目请罪道:

“……请龙尊大人恕罪。”

“嘴够严。”丹枫并不意外他有如此反应,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在文册上一扫而过,提笔改整圈批部分,口中冷静评价道:

“只是动作不够干净。”

“?!”

心脏惊得咯噔猛跳,冷悸得仿佛漏了一拍,牵动浑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他大着胆子抬了些头,极力不动声色地窥看上首龙尊。

逼仄的视野里,龙角青年面上光影有投落,璀亮的白芒顺着脸庞滑漫在耳下长坠,红亮得如同在拉长定格的血雨里观见坠落的融阳。

锋利而冷傲被光影偏分得不大真实,更显他情绪难辨:“险于溯光处落下把柄,好在风籁反应及时,替你收拾了残局。”

“拔擢你们几人的雪浦职任龙师三世,一千九百年筹谋,被你们或是拔除或是收服,已成不得气候,大限将至。”

青年语速较平素议会时稍慢些,但清瀛做不到如华胥般听出喜怒,只能听见这道冷冽的声音从前上方高高落下:

“风浣提拔的护卫洛洋,何时归在了少主麾下。”

清瀛叫他问得越发心惊胆战,想起华胥当初未雨绸缪的嘱咐,平复了几次呼吸,缓慢答:“……回龙尊,洛洋此人,一开始便是龙女派去的。”

“八名侍卫,一者入选。”口吻平静,阐述得了如指掌,丹枫合起手中文册放在一边,“剩下五人并入护珠人、一者入云吟水师、另一者考入十王司。”

清瀛脸色苍白,将头低得更深,不敢再说话。

他听提拔他的老龙师说过,现任龙尊是个极其可怕且强势的人,尚年少时就雷厉风行地从代理龙师们手中夺取权柄。

持明族中,当初便鲜有能瞒过他的事,就算暂时瞒过了,也会很快被他发现。现下更是如日中天,哪怕族中一草一木,也逃不过他的眼目。

思绪难以避免地漂游,清瀛不禁开始设想,假若自己所跟随的并非华胥、又或者华胥这个少主并不那么得龙尊青睐,那么他会有怎样的下场?

就依照丹枫对持明的掌握程度,他在那些老家伙中的所有潜藏游走,都清晰到无所遁形。

那些将对立面龙师缓慢摧毁的所有手段,都在遍布耳目的信息网下化为乌有,他宛如一个无遮无拦、将无论好坏利害都全部暴露无遗的猎物。

陛上青年大抵看出了他的心绪,但依旧什么也不显露,将手中笔搁置在腕边架上,抬目下瞰道:“龙师清瀛。”

年轻龙师下意识绷紧脊椎:“在。”

“以下犯上、玩忽职守。”

简短定下罪名,丹枫往殿外微抬起下巴,苍青眼目短促划过一星缩聚的天光,又款款凝伫成案前夜明珠的霜白,清冷而镇定:

“思过幽涧,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清瀛几乎是本能地因惊异抬起头,目光中方盛入青年模样,龙师又飞速反应过来丹枫的言下打算,忙不迭低下头去,应道:

“清瀛领罚。”

恢复了来时的端正,年轻龙师的神态里不易察觉地流露出些许庆幸与钦佩,隐隐掺着些后怕,但终究被悉数掩藏在眼下,无言告退。

恢宏古穆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高位上唯一的孤高身影,如鹤如松的置身在明暗间岿然不动,宛如无波静海。

溜进殿中的天光浅淡如珀,折射在威风凛凛的腾云盘龙雕上,悄然流转于龙目,栩栩如点睛般生动,仿佛当真有龙魂附着。

丹枫没注意这奇异景象,专注在宛如还魂苏生的巨龙前理开文册,过后便拾起桌上玉兆,绕开桌案向阶下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殿下,手中玉兆便响起特殊的提示,震得青年滞住,罕见浮露出讶异又迫切的情绪,下意识唤醒屏幕查看。

大抵这道铃声于他而言只代表着一个人,没有任何替代,因此连其他供青年思索疑惑的可能性,都根本不存在。

“代两位熟人向饮月龙尊问好。”

屏幕上,最熟稔的对话框里挂着这么一句话,映入苍青碧玺般剔透的眸眼中,引出既陌生又隐隐有些猜测的思量光彩。

第82章 筹谋

药王有木,慈赐仙舟。

玄华黄实,百仞无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高入云海,名曰建木。①

然,本冀仙木得长生,却染寿瘟丧人伦。

幸逢帝弓神恩示现,穿星破虹斫断祸迹,又得饮月龙尊云吟唤海,永镇断木于鳞渊,再不得生发惑人。

来自于某则旁听的古语低沉回响,将过往浮沉翻页,最后只留一句至今也品不出悔恨叹息各有几多的,奈何寿瘟。

这让倏忽难以避免地回忆起刚刚降生的日子,陈旧画面在脑中遥远涌起,显露那段曾经真心爱护过彼此,相互共生的过去。

那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

祂本只是母亲枝桠上的一枚叶片,随着母体在星海间周游,直到母亲将祂赐予一艘巨舰,祂才于那时苏醒,落进舰体生根发芽。

巨舰上的人们很高兴,初来乍到的祂也是。

祂很喜欢他们,包括那些只是偶尔造访,来自其他巨舰上的人民。祂很高兴母亲拥有了这么多的追随着,因而分外乐意让这群生灵长存不灭。

让所有生灵都回到生命最本初的永恒与长生,这一直是祂的愿景。

仙舟航行星海,祂一定会带着这里的人,将丰饶的长生洒遍寰宇的每一个角落,为慷慨到将祂都赐予的母亲,献上万界朝圣的盛景。

人们为祂而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在树下欢呼雀跃,载歌载舞,以表崇拜激动。祂也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里,注视着每一个大声赞美祂的人。

直到远处走来位高挑挺拔的青年,吸引走了参与者们的注意力,人群的焦点才转移更变,从对祂的庆贺变为了对青年的欢迎。

惊喜而崇敬的声音呼唤着青年的名字,热烈如排山倒海,竟是轻而易举便夺去了祂的风头。

岚。

转化为长生种的民众欢呼雀跃,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喊着青年的名姓,那个在仙舟古语中意为山间流雾的字。

岚。

大概青年的到来很令人意想不到,人群欣喜不已,满怀喜悦地期待这位名声响亮的英杰,能为神迹的长生树献上礼赞与庆贺。

巧的是,祂也在这样期待着。

因为青年身上毫无丰饶气息,依旧是凡胎肉体,但却优越到服下建木果实之人都无法媲美,那是一具就连祂也前所未见的完美躯体。

丰饶赐福对体内基因有着堪称精雕细琢的优化,但那些围在青年身边,经过赐福筛选优化过每一个细胞的长生者,都不及他十分之一的出色。

于是,祂心底油然而生了将青年赐福,同化为长生丰饶之民的念头。

这样得天独厚的健美优异,在得到母亲的长生恩赐后,必将更加卓越,往后不难成丰饶民中强悍大将,拥护祂伟大的慈怀之神。

这样的想法,在青年挽弓向祂射出一箭后,戛然而止。

祂始终记得那张镇定到有些冷漠的脸、记得那双锐亮的炽厉金瞳、记得哪怕被降罚也始终不改反对,最后一箭贯穿祂的本源的那个人。

他现在已经成神了,祂已经是神了。

不愉快的回忆渐渐终结,思绪飘回现实。倏忽睁开眼,扫向下方依次走过,以刀刃放血的追随者。

血液浇注在覆盖地表的根须,猩红如坠珠,接触粗糙树皮的那一刻便瞬间洇入树体,如同滴进了海绵里般消失不见。

枯腥色的皴裂树皮软体寄生物般在地面起伏,吞噬着能够搜寻的生机,吞咽似的动作暴露出糙硬外皮下的柔软血肉,鼓动翕张。

这是祂与生俱来的蚕食能力,是树种落地既生根的本能。

在祂所点化成活体的星球里,只有【计都蜃楼】继承了这份可贵的力量,可惜还是不足以对付不朽的血脉,在星海中死去。

想到这里,倏忽叹息:“到底是星神创造的子裔。”

祂现下也能感受到本源延伸在舰体,却无法动弹的根须。海水的拍击声渗出属于星神遗留的力量,牢牢镇压着巨树,不得生长。

像团被灌输了药剂、困囚在逼仄铁盒里的活物。分明迫切地想要生长,却破不开桎梏,只能朝能感受到的缝隙靠近,压缩自己的密度。

与生俱来的纹理已经被压缩至繁茂成肉眼不可见的木色,神木已再无树型,在龙魂的镇囚下生出与之类似的模样,虬蜷在海下。

这就是属于不朽的力量,哪怕星神本身早已神陨,连命途也一并崩落瓦解,可遗留下的血脉还是能够压制祂的本源。

令使收敛了叹息,令参天树影收拢枝桠,柔韧翕抖的枝条环绕成茧,从中缓缓褪出一副看起来是女性的人躯。

祂从中垂着枯腥色的长发飘出来,慢慢坐在了树梢形成的半圆里。身后活体藤蔓浮游逶迤,像鸟类无风自动的尾羽。

齑粉簌落的眼珠转动着,如同人工制造的饰品,透着浓烈的非人感,祂指尖漫上来几根糙硬的藤蔓,密密麻麻缠住了手臂:

“分明只是广袤汪洋中的微不足道的残留浪花,居然在汪洋干涸消失后,依旧能翻起滔天的海潮……”

语气半嫉半羡,探究的欲望在眼底强烈滋长,同时又升腾起醒目的怨恨,扭曲唇角,使蜿蜒树纹的诡异面容更显可怖。

金色枝条从指尖生长而出,倏忽半垂下眼睛,轻声感喟:“创造轮回转生、近似不灭、确切可以重来一生的持明,慷慨赋予这支子裔五种真龙传承。”

“本以为永恒的星神博爱所有子民,结果那么多被创造出的龙裔,全是你为了火种所设下的垫脚石。”

话音随着讥讽冷笑收结,倏忽眼里流淌出格外尖锐的恨意,眼瞳里流沙般的朽木齑粉仿佛被点燃,烧起一捧怒火。

在这种不明来由的愤怒与悲恨里,女人咬住牙齿,露出阴森怨恨到极点的扭曲笑容,像在心里把什么存在千刀万剐了数万次。

——不朽算计了寰宇。

不论是祂、是仙舟、是持明、是伟大慈悲的母亲、是僭越的妖弓,都只是不朽为了祂的遗留火种,而去设计利用的对象。

持明真龙的力量是镇压丰饶神迹的前置条件,也是与仙舟结盟的铺垫,更是为火种的到来与成长而铺设出的道路。

所有人都是相扣相连的索桥,环环相扣,只为送火种抵达星神宝座,而受害者,只会有自繁育里剥落权柄的丰饶一个。

命途广袤的星神重归寰宇,必定会有于之相近的存在付出代价,而今繁育已死,唯有丰饶还存在与不朽最深厚的联系。

祂慈怀伟大的母亲,必定会被龙裔所中伤。

枝条叶片蜷缩起来,女人怨恼而悲痛地闭上眼,仿若遭受锥心之痛,神情满是不能理解,罕见感受到又冷又痛的身躯情绪。

自星历7348年的九月后,祂就更变了侵占仙舟并将他们同化的计划,转而开始针对不朽的子裔,筹备如何吞并持明的龙尊。

在不朽留下的所有龙裔里,倏忽最怀疑持明、而持明当中,祂最怀疑苍龙饮月。

倏忽最初其实未把掌鳞龙女放在眼里,只是睥睨于其运气不错,得到了很好的星神恩赐,大多目光都放在罗浮的饮月君上。

持明五龙里,祂明显觉察出御水苍龙的传承最为特殊,他有着很不错的能力,是最有可能重现不朽的人。

但饮月君破绽太多,完全不似他那无法探索消息的妹妹,不仅会陷入祂的幻境,甚至还会在未来被仙舟放逐,永不回返。

这是最大的错误。

记忆中,那段于昏暗里所感知到的,由微末壮大至让祂连丰饶气息都无法感应、令祂本源震颤呼救的力量,是在罗浮之上诞生的。

所以不是苍龙,重现不朽的对象与苍龙无关。

“神使。”

呼唤声细微传来,女性羽民走近树下,极力让声音保持在能够对话同时保留尊敬的程度,屈膝低头跪在巨树下道:

“依神使旨意,一切已然准备完毕。”

倏忽回神,垂眼扫她,接着低头去俯瞰,年轻的五官布满树纹与苍老褶痕,挂着慈和又阴异的笑:“其他人呢。”

羽民依旧恭顺地低着头:“萨丽塔在方壶和那群持明纠缠,涅鸦的军团正在靠近朱明,力戈速度慢些,还在追赶玉阙仙舟。”

“倒是可惜她不知晓此事了。”倏忽嗤笑起来,操纵藤蔓在指尖随意绞缠,“不然也能降临过去,吓吓那群五浊罪人。”

羽民蓦然一震,从话里醒悟过来什么,抬起头惊讶道:“神使那日突然消失并降临罗浮仙舟……并非您的缘故?”

“若是我之能,那五浊恶世早已被我同化殆尽,如何有尔等今日?”

“神使恕罪!”

面对似笑非笑的神主子裔,羽民迅速伏地请罪:“只是那番力量雄丽震撼,实在想不到寰宇间除却神使,谁还有如此威能。”

半真半奉承的话令女人低低发笑,目光挪转间,瞳中枯朽齑粉随着流动,莫名有些悚骨森然:“自然是另一位星神的儿女了。”

“另一位……”羽民满脸都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肉眼可见地犹顿了许久,“星神的儿女?”

这是个叫人闻所未闻的词。

星神是寰宇间极度强大神秘的存在,人类仰望追逐,甚至试图探索,但依旧与祂们相隔甚远,除却祂们的令使,无人靠近祂们。

而星神儿女,更是罕见到堪称荒谬,与星神最近的倏忽当真来自丰饶星神,能够称其为母亲,她想不出还有类似直接来自星神的存在。

还有哪个星神会有直接来自于祂的属从,甚至于说儿女呢?

羽民茫然无比,得不出答案。

“她被藏得很好,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没有人会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倏忽抬起手,浓金枝条从衣袖里蛇群般冒出来:

“力量既亮眼又不起眼,至今也没有人怀疑,她是星神的后裔。”

“神使所说,是那群龙裔?”

终于反应过来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到底在指向谁,羽民蹙了下眉,不解地试探:“可龙裔都来源于不朽星神,这后裔之说……?”

“呵。”高坐巨树之上讥笑,倏忽把她犹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径直问,“你觉得,仙舟联盟里,对我最有威胁的是谁?”

羽民难免叫祂这声笑给吓到,心里七上八下的,立即就答:“自然是妖弓的令使。”

“那龙裔之中呢?”

收拢的翅膀不自觉抖了抖,羽民小心而迅速地思考起来,缓慢斟酌着回答:“龙裔传承各有不同,一定要说,应当是……罗浮的两名龙裔?”

“那你们过去,有和能操纵活体的龙裔交过手吗?”

“未曾。但曾听闻持明在战场上叫嚣过,若变化生物之能还在,定叫我们好看。”

话音落,羽民看见自己面前匍匐于地面拧扭的树根触手般卷动了一下,而后是神使意味不明的声音,高而轻飘的落下来:

“所以目下掌鳞龙女的能力,是持明族过去人人皆有的力量。”

“听来是如此。”将头埋得更低,羽民中肯组织出这样的回复,才又开口接着谨慎问,“有何不妥吗,神使?”

眼前忽而落下一根树藤,灵活而轻佻地将羽民下巴抬起,正对上女人含笑的妖异面孔,悠悠问:“既传承如此普遍,那她真身为何呢?”

陡然看见一张苍老又年轻的脸,无论谁都会吓一大跳,更习惯庞然树影模样的羽民显而易见地震了一下,而后才回过神来,急忙说:

“啊、掌鳞龙女所用力量与罗浮龙尊重合极高,且也召青蓝龙灵作战,想来应该也是苍龙?”

倏忽哼笑:“真龙传承独一无二,华胥既可操纵活体,又有苍龙之力,那同是苍龙的饮月君,为何比她少了这么多传承之力?”

本也不想要羽民的答案,女人将垂着叶片的金色枝条绕起来,化成一面台阶垫在脚下,站起身来循循诱问:

“且持明当真会放任第二条苍龙在外游荡、不闻不问吗?”

据祂所调查,真龙传承素来是一族主心骨的存在,族人没理由无缘无故放弃。且倘若真有同胞,饮月君也绝不会将对方弃之不顾。

习以为常地在指尖作出拈花姿态,倏忽看着树藤粘人地从手腕绕上来,隐隐在唇角牵着些笑,口吻不明地幽声道:“中途归来、传承繁多。”

“……你说她到底是归族的持明,还是归来的不朽?”

“不朽?!”

“是啊,不朽。”

祂像被下属震撼得倒吸凉气的惊呼取悦到了,手臂的细痩枯枝上开出朵白金小花,弥散开阵阵甜香,向外柔软摊开:

“她若不是不朽的孩子,便只会是不朽本身了。”

甚至于说,后者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才最符合祂的所见与所知。

突然出现、底细不明、承载着不止一份强大传承、还拥有着比祂的血涂狱界还要可怕数倍的不知名力量,连让祂瞬息降临罗浮都做得到。

唯有脱胎于星神这个答案,才能配得上她令丰饶神座崩塌,重现不朽于寰宇的本事。

思及那段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感应母亲分毫的记忆,祂仿佛又堕入了幽妄里,任凭怎么呼唤努力,都只能感受到被另一股命途力量完全融合的气息。

广袤而磅礴,只有略微与祂共鸣的力量,似乎已经与另一股力量的主人融为一体。再不让祂熟悉、也再不温暖可亲。

祂不会让这件事成真的。

依次收拢起干瘦而燥冷的手指,不属于人类的病态肤色遍布身体,而倏忽只是静静凝视着臂上的臃肿松垮的烧伤,笑意更冷。

“命运当真有心的话……便再让她失控一次吧。”

幽若妖火从手臂树纹的裂隙里蹿升,倏忽望着自己的手,轻声笑:“倘若我猜得不错,掌鳞龙女真正的传承,与苍龙和操纵之力都无关。”

羽民彻彻底底地懵了。

她听不懂领袖到底在说什么,分明聊着罗浮龙女,神使竟说对方是不朽星神,没等她接受消化这个消息,又有持明龙女另有传承的事。

迷茫到极致,羽民做了平生最大胆也最大不敬的事。她怀揣着无法反应的疑惑,直勾勾就望向了女人的脸:“那个持明龙裔,还有其他能力?”

倏忽心情看起来很好,因而伸手屈尊降贵地摸了摸羽民的脸,慈和道:“我那日忽然抵达罗浮,便是因为她真正的传承啊。”

甜香迷醉了神智,不自觉便让身上羽毛根根竖直立起,下意识凑近了女人的双手,流露出渴望的神情,口中急忙讨好说:

“那是狱界吗?”

“是可能。”

倏忽难掩愉快地笑了,指尖在羽民耳下拂过,细瘦枯枝攀绕上对方耳廓,开出一朵白金色的花朵,挂在她鬓边:“除苍龙外,还有一种真龙能够呼风唤雨。”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寝不息,风雨是谒……这便是掌鳞龙女的真身了。”②

“为何?”

“只有掌四时昼夜的真龙,才能使象征着可能性的泡影空间降临。”

倏忽依稀流露出近乎偏执的神色,而后对着迷醉花香中的羽民竖起食指,慢慢低下头,示意已然有些双眼癫狂的对方噤声保密:

“趁她还未能掌握这股力量,我们将她,献给长生的福主。”

……

罗浮。

四季系统的工作今年格外板正,一丝不苟的将除个别特殊洞天外的罗浮包裹,仿佛塞进了干燥的火炉里,散发着分外浓烈的热度。

民居长乐天里,两道棕红身影拉拉扯扯地钻进了隐蔽的暗巷,不时发出些压低音量的争执声,仿佛各有不满,但都不得不忍着。

天顶醇灿的光照被遮挡成斜铺巷口的一片滚烫鎏金,冥溅满脸烦闷地被拉入暗中,感受到阴凉取代了明暖笼罩全身,他不耐烦地一甩袖子:

“你非来这做什么?!”

被他甩开的洄吟显然也在憋火,眉头紧皱,低声嫌弃道:“当了几百年龙师,吃了几百年亏,现在居然还是看不清局势!被人当炮灰都不知道!”

最不乐意听别人如此评价自己,冥溅下意识就要发怒,苍老的橘皮脸因表情更显宛如腐烂般褶皱:

“你?!”

“你什么你?!”洄吟丝毫不惯着,“蠢笨如猪!若不是我早与你作为同党,你掉入陷阱我也必定遭灾,谁乐得管你死活?!”

“想借倏忽之事将龙女扳倒,从而削减龙尊势力,使龙师提升权位,简直痴人说梦!”

话音是被戳中怒点的激烈,带动锦披发颤,洄吟愤恨瞪他,咬牙切齿道:“勾连倏忽、觊觎建木,这脏水对掌鳞龙女算什么!”

“且不看有多少听不得流言将人打进丹鼎司、还自发组织检举搜查的民众!十王司证据确凿,都还在拖延!”

面色狰狞,大抵是想起了什么,洄吟越发怒火中烧,以气声低吼,像是试图让对面这个蠢货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冥差连丹枫可知晓此事都不过问,明摆不得已才扣留龙女!你是眼瞎了,看不到罗浮上下有几人在真心实意怀疑她!”

“如此毫无胜算的局面,雪浦他们在做什么!”眼看快被气得犯病,洄吟压了压脏话,脸红脖子粗地继续骂,胸脯剧烈起伏:

“明知龙尊龙女深得信任,民心所向,依旧要我行我素安排人手!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浪费过!”

“龙女罪名能否洗脱,难道还重要吗?!”

中年持明恨铁不成钢,几乎是恨不能撬开冥溅头颅,把这些大咧咧的疑点给他灌进去,可惜对方当真是个无脑的白痴。

冥溅的思维事到如今也只停留表面,还在迟钝而固执地叫嚷,不服地瞪眼:“怎么就不重要了!”

“你就是个蠢货!”

气急攻心,洄吟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甩了他后脑一巴掌:“你的脑子被鱼吃了吗!丹枫名声赫赫,近年又与其他人合号巡猎六锋,正值风光!”

“除非他发疯,闯了压不下也赖不掉的大祸,不然持明之中,谁也撼动不了他!”

“龙女觊觎建木,多少普通人都不信!就凭那几个连罗浮六御都混不上脸熟的家伙!还想用流言诬陷!他们拿什么撼动那六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

遭他打中后脑的冥溅好比被当众扇了耳光,沸腾怒气直冲天灵,龙师整个人充斥着被冒犯的惊怒,当即恶狠狠扭头:

“你才是年老昏聩!持明族事,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插手了?!”

“若是持明族事,根本不可能越过龙尊捅到其他人前!”

洄吟猛然凑近了他,暴怒的表情格外凶恶,在暗巷昏晦中狰扭,如同地狱中戾恶的鬼:“当初流言四起,你猜那几人是袖手旁观,还是据理力争!”

“巡猎六锋名传联盟,想诬赖也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上不得台面,势力都只能背地笼络的东西!要去和背后不知联系多少势力的大人物斗!”

冥溅叫他几乎瞪出血丝的双目吓到,被骂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双眼悻怔住,瞳孔急骤缩放着。

凑近他的中年狠命压着喉咙,犹如一在疯狂边缘的野兽,一字一顿地抵磨着话音,每个字眼都被牙齿挤得凶狠如刀:

“他们要的根本就不是借这脏水扳倒华胥,而是要做更大的动作!大到有无通敌、觊觎建木这十恶罪名都无所谓!”

“华胥伟力通天,对何种活体操纵不得?若真心怀不轨,何必虚与委蛇!直接去做绝灭大君领受烬灭祸祖赐福,直接便能入侵罗浮!”

话已经说的如此明白,可冥溅在原地鼓瞪着眼睛,愣就是不肯认。大概愚蠢又自大的人都有这么可笑的毛病,比如用最没脑子的话去嘴硬反驳。

冥溅嘴唇翕动着,嘴里的话半天也连贯不起来,但硬是不甘心气势被压一头,竟是梗着脖子,滑稽又荒谬地来了一句:

“那没人想过她若就是绝灭大君吗!”

“?”

眼前登时涌上一幕昏黑,洄吟被气到失语,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把血气吐出来,中年持明颤巍巍呼吸着,徘徊在爆发边缘:“……你!”

“噗嗤!”

蓦然,刻意小声保持安静的暗巷溢出一声笑,短促而轻快,俨然是副听了许久,终于忍俊不禁的态度:

“早知道罗浮龙师说话有这么好笑,我早就来这见识了,哪还用得着找其他乐子。”

话音入耳,两龙师不约而同地紧绷起神经,惊得当场忘却了私人恩怨,扭头便向声源处戒备去看,目光狠锐如捕食毒兽。

谈话内容的重要性将脑中警铃拉响,震得两人生出了抓到对方便立即灭口的心思,齐齐催动起自己蹩脚的云吟术。

“在这呢。”蹲在墙头的黑影抬手,将视线吸引过来,格外放松地招呼着如临大敌的两人,“年老的龙裔,眼神也不大好啊。”

对方被兜帽裹得严实,头顶竖着狐狸耳朵样的两角突出,身后建筑将丰沛光照遮挡,令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隐蔽得极好。

帽檐下露出几缕金色发丝,狐人半抬起头,露出一双被眼线上挑成猫眼的青绿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轻蔑而笑:

“都走到长乐天了,给你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何?”

尾音微微带着笑意上扬,即时有大片气浪自巷口汹涌袭来,裹携着绝对零度的刺骨寒气,将本就阴冷的暗巷渗透如恶劣极地。

冰蓝扩散,从四面八方开始结霜,霜痕覆满墙面脚下,将退路完全封死。透明冰晶疯狂攀爬在黯灰色的逼仄空间,瞬间逼近了惊慌的两人。

只是鞋跟叩地清脆笃响的刹那,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被寒冰吞噬,冻成两块保持着惊恐表情,僵直而丑陋的零度晶体。

“千鸾将军不必和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废话。”脚步声从巷口踏踏而来,女声威严冰冷,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气势。

碧落色的衣角被灰暗吸食去清冷亮色,荡漾着华贵的古老纹路,步步逼近过来:“抓捕扭送十王司,丹枫的明面也能看过去,我代他多谢你。”

狐人旋即从墙头上敏捷跃下,兜帽滑落下来,露出张刻意将妆容样柔和化的脸,又被她拽起来戴好,把脸遮在阴影里。

将手插进口袋里,围着两座冰雕转了两圈,千鸾思索着提议道:“好是也好,但他们嘴里大抵还有点东西,要不先扔神策府?”

“那便如此。”封印了本相的冷厉女子面色凛冽,在晦涩环境里更显锐慑,侧目扫过封存冰中完全定格的龙师,冷冷道:

“虽是群畏畏缩缩,不够狠也不够聪明的家伙,但总归有些东西能吐。”

“冱渊君有理。”收起震开寒气的支离剑,镜流自阴影中踱步而来,唇角隐隐挂着笑,“据丹枫所言,龙师总会提拔些不大聪明的人作挡箭牌。”

千鸾歪头,望着神情还定格在魂飞魄散般畏惧的两人,心觉可怜又好笑,嘴角压都压不住:“话是这么说,但这二人里稍微还是有个聪明点的。”

“不过养着蠢货的目的,就是为了当炮灰,这龙师与步离人毒得也是不相上下。”

虽说在他族尊长面前如此说格外不妥,但千鸾是与商声性格重合度高到离谱的人,狐人将在场两人都当能够畅所欲言的心腹,因而并不顾忌。

冱渊君也未流露不悦,只冷冷盯着两龙师,冰蓝双眸森寒无温,似乎烧着零度的刺骨焰火,下一秒就能连冰带人地碾碎:

“持明管教不严,叫千鸾将军看笑话了。”

“言重,谁家都有这种败类,合计着解决掉就是了。”千鸾不以为意地露齿笑,旋即撩起自己身后的斗篷,伸手掏口袋。

她翻翻找找半晌,哗啦抖出两只朴素的麻袋,格外接地气地招呼道:“动身吧,该往神策府去了!”

见此,镜流上前一步提议代劳,破冰裁雪的声音在冱渊君对比下显得格外和缓,委婉道:“白珩已在停舟坪最边沿等待,这二人便交给我吧。”

“客气。”

狐人抖抖自己额前的金发,带着曜青与狐人相融合催生出的直率,开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她道:“来,咱们一人一个带走,排挤一下冱渊君。”

变幻成普通人模样的冱渊君也不恼,似是早在和对方同行的时候,就已习惯她的性格,径自伸手,高贵地索要道:

“那便请将我小妹的玉兆交由我,让我替将军分担如此重担。”

“哎今儿个天真好呢,真适合放风筝……哦对,龙女小美人说的密码,冱渊君还记着没?”

“我年老昏顿,转头便不记得了,所以玉兆由我来分担吧。”

见打算将密码玉兆分开的计划失败,千鸾干脆装听不见,抄起被冻住的龙师提了提麻袋,嘴里嘀咕着“天真热啊冰都快化了”的话,脚步生风地往外跑。

见此,镜流也将麻袋套上冥溅,抬脚踢翻直挺挺的冰棍,信手就拽住麻袋一角,做出在地上拖行的准备动作:

“冱渊君请。”

持明早已在来的路上就习惯了千鸾的性格,只偶有幻视族弟的既视感,几不可察绷直嘴角,绥序向剑士颔首致意:

“多谢剑首。”

二人追上再次攀上墙头等待的狐人将军,动作灵敏轻快地穿梭而出。

虽说三人都是一副毁尸灭迹的可疑模样,但直至被白珩接应到,都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无惊无险地上了星槎。

风驰电掣地抵达神策府后,白珩将星槎停在特批的隐蔽后院,狐人解开安全带,一骨碌从驾驶舱钻向后方。

她本是打算帮忙把两个龙师从星槎里抬下来的,不料已经起身的冱渊君却拦住了她,动作轻柔地将狐人往后护:“飞行士不必。”

正当白珩懵然不知为何时,露出本相的龙尊眉头狠狠一压,径直将两只僵硬冰冷的麻袋从星槎里踹下,“梆”地一声摔在地面。

女性宛如巍峨又锋利的冰山,极地海面般的冰蓝琉璃瞳锁定逐渐解冻的两龙师,嫌恶道:“知情不报、甚至联合逆贼算计龙尊与少主,祸乱罗浮。”

“你们二人只配滚着进去,跪见腾骁将军。”

麻袋口里迸溅出细小冰碴,顺着惯性在地面打了个滚。白珩双眼惊恐瞪大,极力控制住失控的表情,绷住了即将扭曲拉扯的嘴角。

从前厅中迎出来的腾骁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两块固体挪动,而后微妙而深沉地往左边转过,余光瞥向只有局部的鹤纹衣角。

丹枫就这么站在他旁边,闭目不言,俨然也违背不了这个良心,去开口劝阻冱渊君,让她对待俘虏稍微宽厚些。

冱渊龙尊素以威势赫赫出名,能当众如此行动,已然属于气到疯狂的程度,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

而不论丹枫或腾骁,又或是静在一旁的景元应星,他们都不合时宜地不想劝阻,甚至乐见如此。

平心而论,露出马脚的龙师若落他们手里,也只有爬着走的份,别说冻成冰雕,直接冻死也是没有人反对的。

“绥序龙尊消消气,揍人咱们有的是机会。”打破沉默的是千鸾,狐人颇为大胆地伸手,在她颈侧毛绒领子边轻轻拍一拍,幅度极小:

“先把小龙女的玉兆上传到投影,就这两龙师所说,咱们先确定信息更重要些嘛。”

狐人目下已经擦干净了脸上遮掩的浓妆,将原本英朗深邃的五官露出来,过半路才遇见冱渊君并与之同行的时间,似乎已经让她熟络了这位龙尊。

“有劳剑首再把这两人冻结实些。”千鸾冲剑士笑一下,“我们刚得了玉阙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完全能够洗脱龙女身上嫌疑。”

闻言,镜流毫不犹豫震出冰蓝气浪,飘盈的细小雪花随寒气飞舞,凌乱卷扑在地面堪堪能活动手指的两人,冻出两座小型的冰山。

腾骁见状,侧身抬手向身后示意,颔首道:“如此,便请天击将军与冱渊君移步说话吧。”

虽说神策府无疑已是最适合说话的地方,但本着紧要事宜最高保密的谨慎原则,所有人都还是等完全聚集在正厅,这才开始交换信息。

千鸾将兜帽解下来挂在手臂,而后从薄披内侧掏出来一张纸,递给了腾骁:“我们曜青的太卜正好去了趟玉阙,给我寄了这东西过来,称龙女绝对冤枉。”

“戎韬用法界卜算多日,算出倏忽降临之事另有玄机,乃是一种虚实叠加的情况,罕见得闻所未闻,但难保与倏忽无关。”

旁听的白珩叫着从未听过的关键词顿住了脑子,皱着眉停顿两秒,而后径直将脑袋伸出来,不解问道:“虚实叠加?”

“呃……就这么说吧。”

沉吟思索须臾,千鸾挑了个比较简单的例子来解释:“在玉兆计算里,倏忽突然降临,属于存在但概率极其微小的可能性。”

“但不知为何,这种完全会被玉兆直接撇去,近乎不可能的可能,局部重叠在了罗浮的现实里。”

话音落下,狐人将军不出意料地左右看过一遭,将周边难以置信或无法理解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自己也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

“很离谱对吧?”千鸾叹气,摊开了手,“寰宇间居然存在这种事故一样的现象,传出去能震得遍智天君连夜赶到罗浮研究。”

“但这看似不可能的答案,才是唯一合理的可能解释。”

景元思索着轻声开口,鎏金若熔炼日轮眸子蓦然随话音抬起,灼亮非常:“龙女不会背叛仙舟,而倏忽身为丰饶令使,若掌握这种力量,早该有传闻流入联盟了。”

“那这情况产生的原因是怎么回事啊?”白珩担忧地皱着眉,“我们该怎么分辨、又该怎么应对这种虚实叠加的情况啊?”

“在笔录中有出现的无法动弹、龙女所见的空间融化,及耳鸣等怪异症状,这些大抵都是虚实叠加的表现。”

腾骁忽而出声接话,颇为凝重地盯着手里的纸张:“至于应对……依照戎韬所说,此事本就是泡影降临,留存不长。”

“没错。”千鸾点头,“不存在的可能性叠加现实,消失后又回归正轨。这也是魔阴爆发后,茯苓司鼎全力也查不出端倪的原因。”

紧跟着思路分析下去,景元眉梢轻扬,最先恍然道:“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现实不会有的走向,一切皆为虚假?”

“可如此理解。”冱渊君肯定补充,“小妹占卜结论与戎韬所差无几,但如此现象产生原因并不明确,据她所言,乃是因念想。”

应星险些被这抽象的回答给从思路轨道上甩出去,工匠头脑登时卡住,眸子怔愣半秒,疑问话音便随压低的眉头脱口而出:

“念想?”

“如此答案未免太过广泛。”镜流暂时脱离出思忖的状态,清红眸眼微微闪烁着抬起,“是因众念而起,还是其他?”

白珩向她扭过脑袋,深陷简短答案中毫无头绪,狐人索性顺着同伴的思维往下想,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什么来,龙角青年已然开口。

“是因有什么存在想到如此可能,”面容难得沉凝,丹枫语声里带着缓慢至沉重的怀疑,压低眉尖道,“这虚实叠加的现象才产生?”

这是个敏锐且一语双关的试探,正正好问到最关键的点上,让人不自觉便开始发散联想,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有如此能力?

由此跟进,还会发酵出越来越多细思极恐的问题,比如:

对方起念的原因是什么?是有意还是无心?所图又是什么?以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存在在寰宇生灵的视野间吗?

切身体会到同族几近悬停的顾虑心情,冱渊君滞住半晌,却也只能叹息:“此疑小妹也答不上来,她连卜三卦,卦卦如此,再无更多信息。”

“不过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外事宜。”

打破气氛中凝固的沉窒,仿佛与满室寒悸紧迫隔绝开,千鸾握着华丽的玉石晃了晃,笑说:

“小龙女叫我替她挑些能看的公布,所以这投影的活,各位就不跟我抢了吧?”

“千鸾将军请。”丹枫即时颔首,很快将方才如被擢住呼吸的气氛转换,苍青碧玺的眸子低垂过一刹,而后又恢复如常。

腾骁顿了顿,也接话附和道:“既是龙女所说,我们自然不能再替她更变,她的玉兆由谁公布了。”

“那我申请作为助手!”触发关键人名且对情绪感知灵敏,白珩也飞快举手毛遂自荐,大声将话题带远,“千鸾将军!我来替您开投影!”

金发狐人笑着一弹指,配合地飞去一个眼神:“批准——”

于是白珩兴冲冲晃着尾巴跑上来,熟练操作开投影,期待地看着千鸾解锁玉兆,在投影的空白页面里登入少女的账号。

本是打算就这么切入主题,好顺道带出少女在十王司中透露出的消息,结果不知是重新登陆的原因,还是白珩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和对方聊天的记忆,导致瞬间显灵。

在玉兆链接完成后,兢兢业业数百年的投影屏忽而开始故障,晶蓝屏幕卡顿半秒,而后爆炸般开始疯弹旧信息。

“?!”

操作者千鸾大惊失色,看着早已经被其主人回复处理过的消息刷新更替,瞳孔不住摇撼着:“这怎么回事?腾骁将军?!”

呆愣看无数来源不同的信息几乎狂轰滥炸地弹出,金狐狸为少女隐私不保而倍感愧疚,两眼睁圆地向武将求证道:“神策府的系统和曜青不一样吗?!”

“按理说,都是一样的。”神策府的主人同样陷入了错愕,难掩惊愣地望着几乎要刷成残影的信息条,对眼前景象大为震撼。

腾骁上任好几百年,从未在哪面投影上看见过这种堪比病毒入侵的场景,让他也拿不准主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定要说……武将甚至愿意怀疑是欢愉星神混进了神策府。

“小应星……”白珩缓缓伸出手,试图扒拉身旁的联盟工造之光,而黑衣的工匠也愕然半着张口,叫她一喊才脱离如此状态。

应星愣了愣,扭头对上狐人茫然中带着点希冀的双眼,脑中立时未卜先知了好友没说出口的期盼,有些哽喉地答:

“我真不会修这个。”

“我也没见过如此情况。”语声里透着飘忽,景元直勾勾盯着投影,眼神竟有些恍惚,“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如此啊。”

面对着癫狂的投影显示,一群驰骋沙场,力挽狂澜的大人物原地无措凌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齐看投影,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处安放。

须臾后,刷屏的消息才渐渐变慢,有了平息之态。

也就是在这时,一条由‘风籁’发来的信息醒目挂在投影顶端,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众人都看了个清楚:

‘您等我找个机会,把身份籍贯暂时移出联盟,到时候把那帮老东西吊龙尊雕像的枪杆上抽,十王司也管不了我!’

在场唯二的持明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没等表露什么,华胥的揶揄回复又弹出来:‘不去天才俱乐部,果然是因为你对帝弓司命爱得深沉。’

霎时,整个正厅纷纷陷入了默契而诡异的沉默里,在眼神的微妙交换中,众人无一例外地对消息后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好想看啊……”白珩小声在镜流耳朵边如此嘀咕,心神跟着趣味十足的信息飞远,顺势拿额头蹭了蹭她肩膀作为掩饰。

剑士不说话也不附和,眼神却诚实地往投影瞥,不动声色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见的字眼。

大抵算半个罪魁祸首的千鸾无疑是来了兴致,但瞥望周遭都没有动静,也只得极力若无其事,企图在弹出又被顶走的消息里找到后续。

终于,不知为何攀扯上地衡司的后续跳入眼底,少女一本正经称要贿赂司衡的话语弹出,甚至通知对方道:

‘动手记得告诉我,我提前告诉骁卫。他抓你,我更好捞。’

惊喜出镜的景元反应极其迅速,在厅内目光向他投来时,少年掩饰地抬手捏下巴,低头就把视线黏地上,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

对面名为风籁的联系人还在得寸进尺,喜极而泣发:‘骁卫您也能贿赂,太好了!能顺便贿赂将军和龙尊吗,感觉这样更稳!’

‘将军不敢,龙尊不用。’

简短字迹映入眼底,嘴唇用力到酸痛的千鸾用力咬住口腔,目光不自觉揶揄地转向旁边的武将,旋即格外不给面子地“噗嗤”乐出来。

一笑带动全场,白珩也没能忍住,发出同款引人注意的笑声后,立即将袖子抬起来挡嘴,开始在噗嗤噗嗤的声音里装咳嗽。

被笑的腾骁看了她们一眼,索性抓上另一位当事人,从容道:“你们不妨问问丹枫可真会来贿赂我,抓着我笑,未免太单调。”

“那这么说,骁卫咱们也可以一起抓来笑了。”气氛欢快变动,千鸾不嫌事大地乐呵呵往少年那看,转又收回目光去看腾骁:

“龙女小美人敢走骁卫后门,贿赂司衡,唯独不敢贿赂您。腾骁将军,您这亲和力不够啊!”

“就算会,小妹也不允。”

冱渊君神情融化许多,显然也被这小小插曲舒缓了心情:“她都道如此罪证足入幽囚,元帅出手都束手无策,自不会明知故犯。”

“尚是私交甚好的将军,”丹枫并不惊讶,甚至不出意料地垂眸扬下嘴角,补充解释道,“没说贿赂十王,已是疏离了。”

显然华胥在文字上的功力比嘴上要更放得开,此话一出,应星低着头便开始嗤嗤地笑,溢出喉咙的气音不绝,俨然乐不可支。

千鸾腰都快笑得直不起来了:“我的帝弓司命,我不当隐藏联系人了,有这么有意思的小美人怎么不早介绍给我!”

“冱渊君你改天对小龙女说说,这群我也要进,太有意思了!哦对,这群名叫什么来着?”

持明女性面不改色地瞥了已有笑意的同族,抬了抬头,特意将每个字都念得极其清晰,正声说道:“清君侧卫队。”

“噗嗤!”

离丹枫最近的几人不约而同捂嘴侧头,一副紧急掩饰没憋住笑的姿态,本就笑得停不住的应星更是一抖,飞速转身就把手摁脸上,肩膀颤抖。

往日最开怀也不过轻声发笑的镜流此刻也不例外,剑士背过身将手搭在弟子肩膀。师徒两个皆齐刷刷低着头,发带都随着身体抖动发颤,咬死牙关极力不发出笑音。

而白珩顾不得形象,整个人几乎是抱头蹲在地上,抖得如同上了高频震动仪,响亮的呼吸声还没涌入肺中,就又是猛地咳笑。

“饮月君。”冰蓝琉璃曈不自觉带上了些好整以暇的笑意,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欣慰与愉快,有意发问道,“如何感想?”

丹枫本还是那副无奈面容,只略微扬着些嘴角,看起来既平和,又对周边或背或蹲的身影束手无策。

兴许是实在抵不住全员都笑到发抖的欢乐气氛,他欲言又止几遭,环顾四下,竟也与这些同伴一般,蓦地从唇齿间溢出声笑。

青年摇了摇头,神情温和而纵容,苍青琉璃的眸子向难得促狭的同族龙尊看去,欣然笑回:“得储如此,君复何求。”

“好个君复何求。”绥序也笑,却不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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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来自《山海经·海内经》“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

注②:来自《大荒北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清君侧卫队聊天记录,在这里给大家放一放,看着玩玩,接上‘对帝弓司命爱的深沉’看。

风籁:‘到时候挪回来还请龙女大人开个后门,离开仙舟谁还把我当年轻人。’

华胥:‘等我去贿赂司衡。动手记得告诉我,我提前告诉骁卫。他抓你,我更好捞。’

风籁:‘骁卫您也能贿赂,太好了!能顺便贿赂将军和龙尊吗,感觉这样更稳!’

华胥:‘将军不敢,龙尊不用。’

风籁:‘那拜托龙尊贿赂将军呢?’

华胥:‘你这个发言会把我们双双送进幽囚狱豪华单人间的,元帅来了都捞不了,还得倒赔人进来陪我们。’

风籁:‘那完了,罪证保留了。’

华胥:‘是这样的,捂严实点,不然只能投奔我师父了。’

风籁:‘哦吼,更完蛋了。到时候拉着翩影剑侠一起被通缉,帝弓司命在上,我们有望成为新的巡猎目标。’

素渺:‘风籁,再对龙女乱说话,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第83章 再临

白珩习惯旅行、习惯商议战术、也习惯驾驶星槎在战火中奔走。

她自认为和血火作伴多年,是个常常游走于战场的人,驾驶星槎的狐人到过很多很多战场,也具备随时应对战场的心理。

于她来说,旅行家这个身份在飞行士面前,是完全可以被随时抛弃的。

属于狼毒的气味早已刻入骨髓,炮火炸裂后的硝烟也早已不让她的嗅觉感到陌生,她很习惯这些,但唯独不习惯纷乱的梦境。

是的,唯独不习惯怪异的梦境。

大概是因为平日生活得也颇为不错,白珩很少做噩梦,睡眠好得叫人羡慕,因此她对梦境混乱并没有清楚的认知。

对梦境会把人逼疯、逼得性情大变这件事,白珩也没有实感,更不清楚混乱的幻梦具体会影响人到什么程度。

身边唯一的例子华胥没表现出任何异端,毫无规律的监视梦似乎没对她的精神有影响,除却沉思时间变长,再无其他改变。

因此,根本无法感同身受的狐人只能送些让人睡得更舒服的抱枕什么,改善睡眠条件,希望少女能在没有梦境的日子里,休息得更好。

直到今日,混乱而真实的可怖梦境降临在她头上,白珩才切实体会到非噩梦对精神的影响程度,对少女的担忧也终于有了解答。

……

秋初清晨具有不错的阳光,明亮而剔透,慷慨充沛的落下来,像把整座空间装入了名贵的天然水晶里,无处不是璀亮。

白珩恍惚地走在街巷里,有些跌跌撞撞的,仿佛掉了三魂七魄在家里忘记带出来似的,素日里明媚清亮的眼睛,此刻难掩空荡。

灵敏的五感将周遭交谈收入耳中,却像被枕头捂住一样朦胧,字眼充斥着被滤化过度的混蒙。

她行尸走肉地听着,给不出一点反应,视野是半失神状态下的光晕四泛,只能看到轮廓晕散的色块。

一切都好像是虚假的,是崩塌毁灭后大脑于心不忍的幻觉、是濒临死亡时神游旧忆的梦境。

狐人浑浑噩噩地走到肢体记忆习惯的桌边,动作比往日迟钝了数倍,蓦然停步站定在椅子前,感到阵阵懵然涌上心头。

她似乎该坐在这里,但她不能理解,也无法反应。

空白如洗的头脑里,意识也是混沌的,没有对自己行径的认知。好像正在走动的只是一具躯壳,灵魂依旧搁浅在黑甜里。

她没醒过来、起码没有彻底清醒,直到食物香味带着热腾气涌入鼻尖,使饥肠辘辘的胃部发出叫唤,勾动进食的本能,才让白珩稍微回过了点神。

狐人眨眨眼,看着周遭充满烟火气的环境,流露出些许迷茫,下意识就想怀疑什么,继而求证般立即抬起手。

但这个近乎十万火急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又停住了。

弯弓搭箭的手颤抖着,慢如揭晓生死攸关的结局,晴蓝眸子近乎惧悸地定格在双手,闪烁着惊异不定的光彩。

像是怕看到颠覆一切的画面,将充满生活感的环境打个支离破碎、又像是在畏惧落入不真实的幻境里,就此沉溺。

总之,她在期盼又害怕地犹豫。

但这样的踌躇没有持续很久,怀揣着这种忐忑心情,白珩慢慢地转过手背,将因心尖微末抗拒而蜷收的掌心,彻底向眼底摊开。

“……!”

映入眼底是一双白皙干净的手,毫发无损,也没有任何脏污血迹,是明摆着处于安宁生活里,没有正在经历战斗的任何痕迹。

俨然,从醒来到现在,她都还沉浸在那个格外真实的梦境里。

念头清晰浮现,遮盖意识的迷惘霎时消散,让她如梦初醒地抬眼四顾,对上周遭数双不明所以,又充满担忧的陌生眼睛。

那些蕴含关切的目光就像是刺破黑暗的光束,真切而醒目地撕裂开所有恍惚,让狐人震颤在原地,终于意识了到自己的状态:

她完全把自己的心神陷在那个于鲜血与魔阴身间奔走、于看不清建筑原样的街巷中横穿、拉弓对准同伴与敌人的梦里。

不仅如此,还就这么从家走到了人群熙攘的街道,一路和无数从未领略战斗的普通民众擦肩而过。

这种几近魔阴、或说被夺舍的状态,只要再沦陷得深上那么分毫,那么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就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于说被误伤致死。

——她居然就这么走过来了。

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白珩浑身毛孔都冒起冷汗来,向后撤出的步子踢到椅腿,一个趔趄跌坐进椅子里,险些摔个四脚朝天,引起数道惊呼。

惊疑的目光聚集在狐人身上,但她都已经来不及理会,摸索着扒住两边扶手,颤巍巍又把自己掰了回去。

心底开始疯狂滋生浓烈的劫后余生感,像刚从粉身碎骨的鬼门关前抢回一条命,带动器官与感官都处于死里逃生后的状态。

此时此刻,狐人已经完全顾不得周边的人说了什么,满心满脑都只有虔诚而感恩的“帝弓司命保佑”话音在打转。

还好没有幻视魔阴身和入侵的敌人,否则她白珩今天必要入住幽囚狱,让巡猎六锋悲减一了。

见她神色满是惊魂未定,周遭吃早点的人难免担忧她状况,距离近的食客蹙着眉头搁下了筷子,倾身小声向狐人关切道:

“飞行士,你没事吧?”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