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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同类

即便坦诚身份,华胥过后的生活也本该是没什么变化的。

但这也只是应该,就像图片仅供参考的食物包装那样不甚可信,所谓‘一如既往’也是骗人的假像。

即便她坦白了自己分毫未变的现状,也没影响房间里开始长出紫狐狸和罗浮剑首,势头蓬勃地跑来挨着她睡。

华胥不知道应星是不是也这个待遇,虽然九成九绝对不可能是。

毕竟丹枫景元都干不出这种事,女孩子间的距离不是男性能复刻的,那太怪了,会让三个人同时冒鸡皮疙瘩然后拒绝。

但重点在于,因镜流白珩的加入,抱团入睡小组已经在不知不觉里变成了唠嗑会,数次在“这段聊完就睡”的心态里见证天边擦亮。

包括今天也是如此。

这已经是当事者们都不知道第几次、被监护家长镜流放任着放任着,就悄无声息加入熬夜后导致的共同赖床。

辰时末的阳光极好,从窗页与绸帘外透进来,点亮了云水纹的纱幔,将鲛绡表面的星屑点亮成浴日的暖金色。

幽柔垂幔将床完全包裹,曳在地面。须臾后轻微荡了荡,被最先醒来的人牵动,轻手轻脚地撩开一角。

是镜流。

剑士在垂幔里钻探出侧坐着,披散的长发只有些许凌乱,得益于她不错的睡相,但红眸中还有迷茫未散,俨然半醒未醒。

这与她作战时,只要些微动静便立即清醒的状态判若两人,大抵也在最近的休闲里修炼出了第二套作息。

对着在中隔断寝居与外室的栏杆罩眨眨眼,就对罗浮各季节天色的了解,并不早的时间猜测浮上心头,让镜流微妙而怪异地变了变脸色。

晚了、起太晚了。

剑士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千年来不曾变动的早起就这么毁于一旦,因而急速转身对还熟睡的两人轻拍了拍,声音带着罕见的低:

“白珩、龙女。快醒醒,该起来了。”

“啊呀、”狐人迷迷瞪瞪地抗拒,睡相潦草。半抱半盖的被子乱七八糟,只是敷衍地动动耳朵,眼睛都不愿意睁,“再睡会儿……”

嘴里含含糊糊的哼唧完,她就要继续睡,甚至毫无知觉地翻身抢走了华胥的被子,突兀得让少女清了醒过来。

但狐人显然忘记了,她正躺着睡觉的床并不靠墙,甚至是在隔断里侧另起了层两阶小台、垂幔四周摆的。

坐起身的华胥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马上要坠下床边的狐人猛然绷紧身体,本就绒毛蓬乱的耳尾炸成绒团。

被危机冲击没了睡意,白珩本能地张开手脚扑腾,即将因克制不住本能而发出惊恐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条件反射地迅捷起身,膝盖支弹住身体猛然扑过去,将狐人扯着腰带给拽了回来。

“好险……”

看着僵直的狐狸被自己生生悬崖勒马,抱紧被子快速一骨碌滚了回来,华胥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松懈下力道。

而劫后余生的狐人则团团抱住软被,咿咿呜呜地往她和镜流中间钻,欲哭无泪地蠕动着:“还好被拉住了,谢谢小阿胥呜呜呜!”

白珩是个对内无比粘人的撒娇怪,没事就对着这两人发挥狐狸的种族优势,半起不起时更是会赖床上打滚。

“我叫云霜把护栏重新安上吧。”接住四肢并用抱住被子、使劲往怀里钻的狐人,华胥习以为常地道,“这样便不怕摔了。”

翻身出去伸手抓镜流衣角,试图她阻拦起床的白珩顿住,枕在被角茫然思考了几秒,然后才格外迟钝地惊讶:

“原来床上原本有护栏的吗?”

“原本有的。”

华胥回头往架子床边缘看去,目光投向那精琢如雕花的空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护栏安在的模样,略微懊恼地低声道:

“不过我当初觉得没什么用,就叫人拆下去收着了。”

但现下看来,没用的应该是她当初的感觉,是她造次,质疑持明族专业如此的能工巧匠,险些造成事故。

横躺过整张床,狐人看着少女复杂的神情,心里删来翻去地想回应,最后干巴巴地“噢”了一声。

狐人本是要脱口而出对少女睡相的夸赞,但白珩左右扭头看看床的大小,又只能尴尬地收回去。

无他,能让她们三人一起睡都还不嫌挤,这床即便是好梦中街舞的人睡也掉不下去,何况华胥睡相确实与镜流是一脉沉稳。

白珩神游天外地想着,在因坠床风波而清醒的大脑里杂草疯长般乱想一齐,始终拗不过突然长出的懒骨头,不愿意起来。

已开始梳洗的镜流正在束发,剑士放下螺钿梳,对还粘在床上不愿起的狐人无奈提醒道:“已是巳时,再睡便该吃午膳了,白珩。”

“可恶……”

不轻不重的呜咽抱怨还没哼完,狐人就打了个哈欠,话音被气声扭曲变形,张大嘴模糊说:“昨晚、睡晚了,以后再也不领你们熬夜了——”

说着,她缓慢而眷恋不舍地翻身抻了个懒腰,抹抹溢出来的眼泪,又是一骨碌滚向床边才翻起来,打开玉兆查看时间。

但赖床,赖得就是一个‘不要你以为只要我以为’的理,主打昧着良心对一说九、对九说七。

只要不看,那么时间随自己而定,还能怀有侥幸。但如若看了,就是坍缩观测破灭幻想,直面自己晚不睡早不起的事实。

对着毫不留情的玉兆显示,白珩目眦欲裂地几乎要跪下来,抱头便崩溃哀呼:“啊!怎么真的这么晚了!”

“毕竟睡得就很晚嘛。”华胥在梳妆镜前接话,眉尾无可奈何地垂了垂,“真是聊天易上瘾,不知不觉便过卯时了。”

当初丹枫还能来看看,现下她的房间聚集了白珩镜流,完全没人能再管熬不熬夜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她们睡了没有、更不能进来看。

因此,屡屡在跨越修养标准的三人格外心虚,甚至打算以早起但出了门为理由,来遮掩今天晚起的事实。

冷毛巾敷去熬夜带来的双眼疲垂,白珩神清气爽地和她们来到厨房,努力用自己的活力满满来蒙混过关近侍云霜。

在持明侍女极力礼貌的配合下,狐人分明尾巴都支撑不住地不晃了,但还坚持控制住游移的眼神,强装若无其事地嘴硬,把自己编撰的外出戏码演完。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好歹有三人共同分担、且云霜也有意装作不知,就这么遮盖了这次的熬夜。

吃完早膳过后,最近都形影不离的三人坦白了今日各自的行程,便决定暂时分开,相互串好口供偷偷行动。

白珩还会待在府邸里,就回房间关起门来悄悄准备、镜流则打算离开听潮洞天,去往闲云天找人、留下华胥清闲独身,顺着来时路逛游。

时值仲秋末,不过几日便是季秋九月,景元生辰。

华胥中秋前就准备好了赠少年的生辰礼,眼下只要一步步准备齐全,就可以静待时机。但其他四人没这么快速,光思考赠礼就废了很大时间。

这是不久远后的送别序幕,他们都知道。

因为中秋夜过后,景元的态度就变得奇怪了起来,犹豫思忖了几天后,决定先于丹枫白珩启程。这与她的坦诚相挂钩,华胥猜测得出来。

少年是个极重情义的人,眉眼生得多情、心也是如此。让人总忍不住喟叹讶异,这样情感充沛的人,要如何在这充满颠沛生死的残忍人世上好好行走。

他总是牵挂、在意着什么,温和而珍惜地对待每一个认识的人,仿佛生来就注定给这个千疮百孔的人情人世开开春阳入世的眼。

所以华胥能捕捉得到他的打算、也知晓他为何如此。

他是打算再和应星多相处几年的,因为作为一个生年甚至不满半百的仙舟人,景元不缺时间,所以想多和只是偶然长生化的朋友待一待。

直到第二位‘不朽化’的短生种出现。

华胥以认主的不朽余力和化龙妙法修出持明相,骗了全寰宇,但即便蒙骗世人到永远,她也得坦诚给诸位同伴。

所以就在近百年的休养生息的打算里,景元决定率先踏上远行的路,早去早归。等过够瘾后再和朋友们站上战场辗转,如往常般击退孽物。

“会等我的吧。”

少女能从那双时不时移向她与应星的眼睛里,读出这样小心又期盼的温柔询问,好似她们具备什么神奇的金口言灵,话出法随。

“总不会连一百年也等不起的。”

她这样回答,轻描淡写。

那些属于短生种的概念再次回到了心里,将这十余年里早已忘却的短生朝露拾起,光明正大拿在手心,仅展示给这些人。

忽有振翅挥动的扑风声四起,啁啾啼鸣婉转尖利、俨然来自不同的鸟类,好像像误闯了百鸟朝凤的朝圣。

华胥刹那顿住脚,对这不同寻常的鸟鸣声感到奇怪,条件反射地锁定了鸟鸣来源的方向,狐疑蹙眉。

丹枫喜静、她也是。因而偶有几声鸟啼于她们而言,能够衬出幽静空雅,不是坏事。但若声音尖杂,那将能为叛党龙师们挣来每日一顿训斥。

且兄妹两人爱好高度重合,比起鸟、更乐意在池塘里养点观赏锦鲤,这样不费处理公务的时间、也不耽搁宠物撒欢。

因此,华胥从没在龙尊府邸里听过这么种类丰富的鸟叫,少女也并不觉得,这会是群鸟的自发汇聚,因而稍微提起了戒备。

但不论怎么都在罗浮且是龙尊府邸里,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因而只是谨慎注意动作不要发出声响,便匿起行踪循声摸过去。

鸟鸣来源于藏在后山的枫林里,正是一派野火烧灼的赤红色。

漫山遍野的浓烈丹朱里,明光洒落的白金都被晕染成火焰的红,金属材质的反光在林叶间绽开细碎冷亮,落到其中唯一的纹金黑衣周边。

棕褐与火红里,对方淌落着满肩银白,逢春簪影在发间摇摇荡荡,开着朵绸缎般柔亮的缠花玉兰,金叶旁衬。

虽说宛如燃山的艳丽足以勾去所有注意力,但置身其中召令飞鸟的青年无疑更吸引目光。

那些生动的鸟儿自如挥动翅膀,或是圆滚可爱的银白小雀、或是颀长优雅的锦鸟。体型最大的那只垂着长长尾羽,像传说里见之太平的凤鸟。

应星在那些斑斓绚烂的色彩里站着,挨个检查过,时不时轻声命令些什么,于是又有鸟儿展翅扑着飞上高空。

直到有只长尾黑鸟中断了盘旋,捕捉到猎物般发出尖叫,当即有只蹲在枝头、黑驰白身的隼向她精准锁定,俯冲而来。

那隼鸟拥有比任何鸟类都迅捷的速度,展翅飞来时快得仿佛苍穹向她击落了一道黑色迅雷,格外措不及防。

战场上锻炼出的本能叫华胥登时分辨出即将来临的危险攻击,身体立即作出反应,压弯下身便弹撤躲开黑隼的俯击。

啼鸣声尖昂,仿佛是攻击落空后的威慑,羽翼扇动出剧烈声响,似是还打算发起第二轮攻击。

它虎视眈眈着少女,让应星立即出声,严厉地叫停:

“住手!立刻回来!”

小隼闻言,飞翔而过的动作生生被振翅悬停住,犹豫过半秒不到的时间,它乖乖收敛了所有攻击状态,向工匠飞去。

临走前,白身隼鸟还向她扫过最后一眼,华胥清晰看见这只鸟儿泛冷光的血红眸子精准盯住她,身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动摇。

工匠将那只白身隼鸟接在手里,快步向少女走过来,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确认着,担忧问询道:“龙女怎么会找来这边,没被它伤着吧?”

“没有的事。”

华胥不禁有些失笑于他的过于紧张,注意力反而在于那桀骜不驯的小家伙身上:“只是这隼鸟……是真是假?”

以肉眼来看,她完全辨不出隼鸟是否为活物,虽说控制者乃是应星,她本能地偏向机巧造物,可这些鸟儿怎么也看不出分毫机械感。

“这是黑翅鸢。”

发觉少女惊异视线,应星移目向手上立着拍打翅膀的隼鸟,解答了她的惊奇:“机巧造物,我打算送景元让他带出去的。”

不出意料伴随着惊艳涌上心头,华胥目光又投向那只落在应星肩头的黑翅鸢,神色钦赞不已:“应星哥机巧一术真是登峰造极,让人根本分不出是不是活物。”

造物鸟儿们都围在工匠身旁飞过来,紧紧跟随着。大概是制造者发了话,它们对少女的态度还算不错,唯独除却那只黑翅鸢。

即便少女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喜爱与赞美,黑翅鸢也并不给面子,它高傲昂头,甚至打算给少女个蔑视回应。

应星发觉了它即将进行的动作,不禁啧声,伸手就照隼鸟脑袋拍了过去,打得它猛缩脖子:“有点礼貌,这不是你能胡作非为的人。”

如同见到有苦衷的小孩遭家长教训一下,华胥眉尖稍稍扬了扬,还是把自己的过错认下,将语气放得轻快了些,好将气氛拐向玩闹解围:

“是我在这偷看了许久,也不怪它,只是我没想到,会叫它精准找到。”

“毕竟有同伴告诉它具体位置,加上红外系统识别扫描,这就找见龙女了。”

解释起这小造物时,工匠神色明显与有荣焉,与看当初那只已经被神策府征用的机械狮子一般,明傲而欣快。

“它是这批造物里最出色的,已能称得上是智械。身上羽毛都是我根据真黑翅鸢、一根根亲手仿造出来的,废了不少时间。”

但显然,夸赞完毕的应星在刚才,找到了黑翅鸢身上他唯一不太满意的缺点。

工匠伸手训完这横着脖子不愿服输的小家伙,便转向少女,俊秀眉眼里满是无奈,却还是对她温朗笑着:“它脾气大,我都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欺负景元。”

“看起来不大会。”

回忆起骁卫通杀一切动物、甚至能让谛听呜呜叫着跟随的亲和力,华胥略微思索了一下,食指在唇边轻点了点,半开玩笑说:

“但感觉好像会欺负我。”

“真敢欺负你就来跟我说。”应星不假思索,伸手捏捏这鸽子大小的造物隼,示警地瞥它一眼道,“我来修理它。”

黑翅鸢不服。

它将应星的行为视作胳膊肘往外拐,甚至悲愤地抖了抖翅膀,挣扎不已,让应星强硬地按到华胥身前命令认人,教训道:

“记好了,瞧见就不许攻击,否则让你一年四季都秃着。”

闻言,被捏在工匠手里挣扎不得,还遭少女落井下石般以指尖挠摸头顶,小隼绝望地两腿一蹬,终于气关机了。

“又装死。”

应星熟门熟路地拆穿,语声里含着宛如观见稚子胡闹的嗤笑气音:“从制造出来就这样,不顺着它就不干,真该好好教训一下,否则管不住它。”

口吻棘手于造物这点他最引以为豪的独特,华胥却不附和,反而饶有兴致起来:“我倒有些期待,它跟着景元会怎么样。”

就从应星方才话语里能听出,这是他为少年准备的机巧小队。

景元素来动物缘好,丹枫那只性子威严的龙灵都乐意陪着他玩,垂着尾巴让他打蝴蝶结,编辫子练手也毫无怨言。

黑翅鸢脾性确实不小,但看在它生气就关机装死的模样,俨然不是个真跋扈的性格,估计没几日就能让景元摸透拿捏。

“我现下都有些不敢期待了。”

应星对手里闭眼装死的小隼失笑,额前碎发如霜雪投落下淡朦阴影,笼罩在眉骨:“比活物都个性,别真给景元叨个满脸青,我得再给这些造物加点东西上去。”

虽然并未明说要加什么,但华胥望着那置气小孩般的隼,蓦然便鬼使神差地抬头,眸含空泛地猜测:“围殴系统?”

“?”

这是应星没想到的答案。

朝霞榴火的眸子流入天边滚涌的鎏金晨光,忍俊不禁的附和还未能在眼底彻底绽开,回一句好,黑翅鸢又开了机。

体型娇小的猛禽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高昂而凄惨地尖叫起来,仿佛在声嘶力竭地抗议这个反鸟性的提议。

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甚至黑翅鸢还连胳膊都算不上,轻而易举就让应星牢牢擒住,威慑地在半空晃了晃:“叫的再惨也没用。真敢作威作福,有你好看的。”

黑翅鸢随他动作晃荡着两只爪子,凄厉仰头发出哀鸣,像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尖锐得几乎是刮刺耳膜。

工匠被声音刺激得抵牙抽气,终于忍无可忍地上手捏它嘴,他将小隼拎起来,笑容里带上些危险的侵略性:“你、再、吵。”

隼鸟鸣声霎时变得悲凉如啼血,但却见效神速地小了下去。忽而,有只灰蓝色的雀鸟适时飞过,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它两下。

黑翅鸢挨了啄,就颓下脑袋不出声了,雀鸟又拍打着翅膀围应星绕了几圈,吸引走工匠目光后,稳稳落向少女肩头。

“嗯?”

华胥疑惑地轻出声,侧头去看这只脱离大部队的小雀鸟,就见这团灰蓝的影子飞进她的掌心,轻轻用脑袋蹭她指尖。

“这是灰蓝山雀。”应星目光已然顺着雀鸟定在少女身上,微妙而奇异地替她解释,“它在替黑翅鸢给你道歉。”

华胥眉眼微扬,了然地弯出眸子弧度,学着景元常从头发里招团雀的模样逗鸟:“好一招‘围魏救赵’,还知道惹了家长得找在场的长辈亲友求情。”

“亏你们也知道求我没用。”应星笑骂,伸手弹了一下那只任打任骂的蓝雀。

即便是轻弹,小造物也依旧微微后仰了一下,挪着细腿就缩进少女发钗流苏后头,尾巴戳进缎子般披散的头发里。

少女近日发式都是半编半挽的简洁,只簪了对称的发饰。工匠平日也以簪挽发,自然看得出来,她今日发饰都是用作固定头发的。

眼见泼墨似的柔顺乌黑被尾羽打乱,高兴不过三秒的应星额头又是一跳。

垂落的珠玉叮当碰撞,吸气声半途止住,他头疼地伸手招呼:“算了,你也给我回来,别把龙女头发弄散了。”

本还在头发后藏着的灰蓝山雀很听话,也不躲了,驱使着两条细腿从流苏珠帘后跳出来飞回,乖乖收敛在就近的枝头。

华胥褪钗的动作将半便停,视线追随着雀鸟游向了红枫枝头,望着那火红中的蓝团,有点遗憾:“我还打算用钗子逗逗它呢。”

发丝顺势自鬓边滑落,软绵绵地从耳边掉下,应星下意识伸手去扶,那缕微凉的青丝就轻伏在掌心,让他愣住。

“……行。”停滞不过一秒便妥协点头,应星毫无阻拦地笑叹道,“待会我再帮你把头发重新挽好。”

投射进瞳底的清曦流露出纠结后的纵容,朝霞色的虹膜柔丽了笑意,他问:“喜欢的话,我再造一只送龙女?”

“嗯,这倒不必了。”华胥思忖了须臾,璀然弯眸,神色温狡地回,“我比较爱逗别人家的小鸟。”

应星猝然嗤出一声轻笑,将少女散落的发丝顺着耳后绕过,好整以暇地挑眉反问:“就像景元日日馋别人家的猫?”

“他往后不必馋了。”华胥不辩不驳他的反问,径自眉眼弯弯地偏过头,就旧话题挑开了新的信息,“我也是。”

“我托商会从仙舟外买了只小狸奴,挑了许多才找到一只不挠人的,废了不少功夫。”

等待着她将话语补充完毕,应星略微变了神色,眸子里那种醇和的欣愉微妙纷涌成其他情绪,意有所指还出乎意料地道:

“夜里不睡也是为了这个?”

华胥刹那僵住。

她不知是该先回应‘目的’还是‘熬夜的事实’这点,不禁哽喉,驻足在原地摸上自己的脸,惊愕不定地问:“很明显吗?”

“眼下有些淡青色,凑近了就瞧得出来。”

工匠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食指尖虚虚在她眼下划过,隔着指腹热度传递如半真半幻的距离,唇角翘了翘:

“龙女,你这是干脆彻夜不眠了?”

凝出水镜急忙查看眼下的华胥难得忐忑,眉头低蹙着嘶了一声:“昨夜聊着天便忘了时间,劳烦应星哥保密,决无下次。”

依照平时,这种小事应星必然爽快应下,毫不犹豫。但目下却不知怎么,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调:“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可就要拿你废寝忘食的事来要挟你了。”

决不落第二次下风,华胥毫无正在被威胁的自觉,俨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从容模样,抿出笑弧道:“怀炎将军的通讯我可也有呢。”

应星凝视着她手中的玉兆,又放任了,随溢出的短促笑音点点头:“行,龙女赢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话音落,清脆鸟鸣滴溜溜地响串起来,像是在附和着要帮忙做见证。登时引得华胥侧目新奇而过,用钗子接住了飞下枝头的小蓝雀。

“这也太机灵了。”少女神态奇异,舒展眉眼,“这般全寰宇都独一档的生辰礼,可不得让景元去心似箭啊。”

应星抱起双臂,噙笑旁观她兴致盎然地逗乐鸟雀,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那就让他去,早去早归。”

“省得我天天等他那游记,年历都快叫我圈烂了。”

自从景元决定下启程的大致时间后,他已经对着星历年份图圈算过无数次,从启程的时间挨个推测,抽气声响亮得丹枫以为他牙坏了。

“啊,对了。”

半晌,他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脱离回忆,抬头问询道:“龙女,丹鼎司事后,我与白珩的‘不朽化’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将军说有六御解决,那就是不必挂心不朽余力的外泄影响,不长也不多,解决不了什么,亦麻烦不了什么。”

华胥如话语般风轻云淡,毫无挂怀忧心的模样,轻松安抚他说:“联盟高层也称,会将此事备案压下,无妨的。”

她对仙舟没有任何威胁,忠心亦有帝弓印记作证,即便不慎影响了白珩应星的寿命与青春,那也并不是丰饶赐福。

定格青春的寿命增加,改变不了什么、也祸害不了什么,且也仅有那么些许,还和不与寿瘟挂钩,自然会被包容并压下。

“那就好。”

应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像是松了口气:“罗浮现下注重休养生息,有的是时间修养,龙女可别出尔反尔、通宵达旦。”

“这话我也得原封不动送应星哥一通。”华胥眼神指控地与他对视,半叹息说,“应星哥,即便灵感要紧,你也给我们好好养生。”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带锋利,似乎本身就是个即便在刀火剑血里千万次趟过,也不会变成什么兵刃的人。

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缤纷的枫林里,深秋浓烈如泼,也只是影响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响的烟雨云雾,剔透又朦胧,磅礴又脆弱。

此时此刻,他蓦然想起当初对少女的那个念头。

同类。

那个仅彼时天地与他自己知晓,不知是圈划还是粘贴的匪浅镌印,至今也如临摹时无意留下的印痕般、留在他的记忆里。

应星自小敏锐,对情绪的察觉更是,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什么念头。而当初以为的“同类”一词,目下果真应验了。

那个他所以为的长生种、所以为的经年累世之识,都只是对面人背负的伪装。她不是长生的龙裔,不是轮回不休的持明。

他们是最不牵强、没有半点虚假的同类。

相同的离开诞生之地来到仙舟,虽然都有着属于已陨星神的余力赐福,但寿命也大抵不及长生种的、短生同类。

但都收获了无可替代的真挚情谊,虽然所有时间参差不齐,但目下都在为那个承诺而努力延长寿命。

“这是自然的。”

于是他笑了几声,豁达又洒脱,将肩头蜿蜒流落的银发信手拨回背后,半低下头扬弧:“不过寿数终有尽时,不出意料,我会是第一个。”

“华胥。”

他转过目光,榴火色的瞳孔鲜艳不过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枫林,飒飒利落的朱艳投映在眼里,随风婆娑如焰,好似他们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热里。

分明金风剔冷、霜叶枯凉,但就是因工匠这抹注视悉数化成火,炽曳在天地里。

这是应星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

起初,他因炎庭君关系对这位少女只有疏敬,潜意识觉得直呼名姓不甚礼貌,因而自始至终都是那句全仙舟通用的龙女。

他不太明白龙女这个身份于少女而言意味着什么,于是他生疏又熟稔地诵念出这个名字,风华正茂的面容重新被释然波漾成笑。

“承继不朽余力、”

瑰丽眼眸明动着深远悠长的情绪,像被阵温暖的风卷上了身躯,华胥听他笑吟吟地道:“你可记得,到时别追着我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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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跪下】我以为能二合一,结果不行。我塞塞出门前的日常,塞完就慢慢阶段性地拉时间线。

第102章 狸奴

九月出头,翠色转金。

半月修养间,经历丰富的几人本打算陆续搬回家中,回到各自的生活正轨,继续与前十几年无不同的日常。

毕竟龙师骂过了、高坐陛台的瘾过足了、和所有朋友达成全部坦诚,还决定好未来行程了,想来也没有继续蹭吃蹭喝的理由了。

因此,天生劳碌命的各司菁英们便又准备复职上工,为将军分忧。白珩一本正经地戏称此为:

“出远门前一定要好好表现、好赚足请假时间,痛快玩个尽兴。”

虽说狐人这话多半是玩笑成分,却也引来了友人们配合的附和,偷摸在背后把腾骁将军当家长和班主任。

但考虑景元生辰将近,为了有更多时间好好准备,他们便都暂时搁置了搬回家的打算,相互遮掩着悄悄准备礼物。

可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开始隐秘变动的行程终究令骁卫有所预感,不过景元十分给面子,装作毫无察觉。

连掰着指头算日子都不需要,少年只是重复着与之前修养一般的生活,在依次来混淆他视线的朋友里,等待着揭晓生辰的那天。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生辰那天,景元反因许多意外事件忘记了这点。并且直到暮色四合时,都浑然未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

碧水千顷,洇花浮面,霞血泼金珠光动。

从通连潜鳞宫的后湖走过来,刚送完机巧鸟的景元停步,立在连绵曲折的跨水回廊前,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夕阳下的湖面如潋金血,将本来的幽雅烧作满目苍烈。流动粼纹的水面醇厚得像面绸缎,光泽油润,反射着碎亮浓金。

待在龙尊府邸的日子里,他们都很少往潜鳞宫这边来,景元也不例外,因此至今也未曾见过太泽湖的残暮。

望着不论如何荡漾也始终柔厚的湖水,少年鎏金的明亮眸子恍惚着渐渐失神,无可避免地想起一种饰物。

——珍珠。

这是华胥先提出的联想,在她初次带景元来湖边的时候。

少女与他并肩在连廊上,称这湖水细腻如珠缎,最衬仅在潜鳞宫才能开放、与云吟里短促绽放的莲花最为相似的青玉点血。

指尖点过湖面,她发间正好有镶嵌珍珠的发饰流转过光晕,细腻得与湖面如出一辙,仿佛眼前湖水就是由珍珠融化而成。

彼时,光彩斑斓陆离,浓淡相宜的明丽落在眉睫,她正好含笑侧目来看,天光溅入眼底,清润也如乌黑珍珠。

或许是因为那刻光亮太灼眼、也可能是天时地利人和太齐全,这幕画面让景元至今不忘,历历在目。

那天,好像也是这样逼近沉寂的傍晚。

余光里有璀亮骤绽,措不及防地打断回忆,少年本能地闭眼减少光影的刺目感,侧脸避开感知里过于尖锐的光照。

残阳偏移了,移到正好会烫得眼睛无法直视的位置,更为歇斯底里地挣散秾光。

睁闭反复的眼睛卡顿着视野,间断着黑与有色从满湖赤金滑览而过,不经意在这往复里,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霞金淋身,窃蓝逆着天顶滚涌无尽的浓晖走过来,清艳眉目在光晕的流绽里模糊刹那,很快就又清晰了。

景元怔愣住,眉头一皱,下意识低声疑喃:“龙女……?”

“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去了哪。”

仿佛为了所见证明并非幻觉,少女盈盈笑着慨叹,哪怕尚看不真切,也猜测得出她神色如何:“原来在这里。”

因生理泪水模糊又清明的视野定格,景元强忍着眨了眨眼,挪开半挡在额头的手,神色里分明还残留着刺眼的皱眉,就已然扬起笑。

“刚送了份寄错的包裹退还嘛,便跑得远了。”

迎着浓晖正视过去,横斜霞束里的身影渐近,少年眼尾唇角都温和弯翘起来,很快将泪花不动声色地拭去,仿若平常般眯起眼:

“辛劳龙女寻我,不知是有什么吩咐?”

华胥骤哽,虽说第一反应是无奈于他那仿佛随时为自己差遣的态度,但她也没错过对方双眼像难以睁开的异样。

余光瞥见身后绚浓的瑰金,少女了然地错开些方向,不露声色地引景元转变了方位,避开直视这些光芒。

“吩咐没有。”半侧向湖水与他并肩而立,华胥眉目轻巧舒展,菀然回答,“礼倒有一个,骁卫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尽管生辰送礼没有这个流程,但在景元面前,她大抵是作威作福惯了,玩笑捉弄什么都自然而然得很,极不见外。

但这话无疑敲醒了景元,让他陡然回忆起了今天的特殊,眉眼来不及遮掩得流露出错愕,感到一阵措不及防的惊喜。

“那若猜得不准。”

少年素来不唱人反调,也配合向她转眸,眉眼弯弯地问:“龙女也会宽宏大量,包容我今次愚钝的吧?”

“你若愚钝,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笃言反驳他惯来的谦虚,华胥弯睐眸子,“大胆猜就是,今日不论谁欺负你,都要被追着打的。”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了。”

虽明了话并不作假,生辰当天寿星最大,这是仙舟一贯的准则。但景元神色依旧和煦,惊喜得极为轻巧。

少年仿佛意不在此,眉梢略微扬起,故作期待地偏头凑近她,将神采藏在笑眯眯的眼底:“不知龙女也在列内吗?”

话音落,他就见少女那双乌黑明眸向他投望过来。

华胥从容不迫地在他面容巡转过后,敏锐发觉出他的坏心思,一针见血地反问道:“你是说遭人打的那列、还是追人打的那列?”

俨然,这话属于不适合回答的死亡拷问,若有分毫透露都将引来暴露后的报复,于是景元“哎呀”一声,不接这茬话。

“龙女大人心思缜密细腻,常留意他人忽略而过的细节。”

明智地选择另起话题,他择取少女旧问,试探着回答:“我猜这礼物,是我‘时常念叨、心驰神往’的东西?”

景元自认为这答案足够精准,起码可以包括在华胥选择内的可能性,但出题人却难以言喻般踌躇,眉尖蹙了蹙。

咯噔停跳的失策感还未彻底将心脏淹没,少年正头脑风暴着该怎么补救,华胥便纠结似的抿抿唇,而后放弃般轻笑,摇头回答:

“难断对错的答案。”

“?”

他还没琢磨透这句话,就听见一道细小的“喵呜”声,远远透过空气,传递进了耳朵里。

这算是景元极熟悉的声音,甚至能在脑中勾画出相对应的图像,于是少年条件反射地循声回望,朝声源处寻找。

视线尽头的橘金里,忽而闯进团醒目雪白,像一小朵飘逸的云,贴着地面漂浮般飞快靠近过来。

惊意涌入眉眼,他吸了口气,那团矫健白影就已越过遥远距离,跳踩着他下意识接稳的手臂,不见外地往他脸上趴。

“喵!”

毛发蓬长的白狸奴欢快张嘴,圆润的鸳鸯眼倒映出少年神情,是缩聚成不足指尖大小的、未能反应过来的怔忡。

狸奴亲昵地伸着爪垫扒他肩膀,分外热情地舔着少年脸颊,活似粘人犬类,尾巴高兴地甩了甩,像凭空挥过一道绫罗。

“都说仙舟上的小宠威力十足,看家护院都是大材小用。”华胥适时出声解释,眸光温缓地向幼猫示意,“我便从仙舟外托人留意了只狸奴。”

她一直记着景元喜欢猫,未来还会因被幼狮爪垫迷住,从而心甘情愿地掏钱被骗,甚至为宠物背上“暴食将军”的诨号。

因此,华胥打算替他实现这个愿望,且不准备把目光放在仙舟上。

她记忆中那种与体型相符实力的狸奴,大抵真的于此绝迹,不然丹鼎司不会有被宠物撞断几根肋骨,被左邻右舍抬来的仙舟人。

结果待好心路人牵来罪魁祸首一看,凶手居然还是只未成年的幼小细犬。

此后少女再不对仙舟宠物抱有期待,是借自己正在外行商的商会队伍,打算送景元一只白毛金瞳的狸奴,当做生辰礼物。

但可能寰宇间这种生物也不多了,商队广撒网才找到三家符合她要求的,筛来选去,只剩四只品种不同的白猫进了决赛名单。

而她相中的,就是其中相貌最漂亮、身体也最健康的临清狮子猫。

“这品种本该有金眼,但新生的几只基本都是蓝眼。”

狸奴叫唤着,后仰起脑袋用鼻子蹭少女指尖,华胥垂着眼,无奈地笑:“我思忖许久,便叫人将这只蓝金鸳鸯眼的小家伙抱回来了。”

运气不错的是,这只小猫聪明,性子也好。

商队的狐人节度使告诉她,鸳鸯眼在回程路上基本不必多费心,不似另只同被狐人当礼物看上的闹腾鬼,叫人心力交瘁。

“这孩子……会把胡蹦乱跳同伴往窝里劝啊。”

被黑白色猫儿数次在睡眠时踩上胸口跳走逃逸、因而休息极度差劲的狐人小姐几乎泪流满面,在流云渡握着她手痛哭:

“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闹腾的猫,龙女大人,您给我治治吧,我头疼得快炸了!若不是您挑的那只孩子懂事,我哪有觉能睡啊!”

眼见狐人就快哭天抢地,华胥含着微妙的愧疚与同情,以投资人的身份另发了她笔丰厚的奖金,将乖巧团着的鸳鸯眼带走了。

“生辰吉乐,景元。”

“虽可惜未能留意到金眼狸奴送你。”语声有略微的差强人意,却不甚明显,华胥笑说,“但它与你极投缘。”

“好些时候我都险些没看住,叫它跑去见到你。”

平日乖乖窝在软垫里的鸳鸯眼很听话,唯独景元路过时不一样。犹如吸了猫薄荷似的,幼猫双眼发亮地就要往外冲。

少年低头看着怀里的幼猫,正对上那双圆润杏仁眼,是蒙了层橘金薄纱的鎏金与浅蓝。像融化的浅灿黄金,与极淡弱的天海。

清亮明澈,能叫他看见自己垂眸观望的神态。

“……这便是最好的了。”

笑意潋滟地抬眼,景元蹭了蹭狸奴鼻尖,旋即抱着乖巧的鸳鸯眼面对少女,柔和道:“如龙女所说,正是有缘呢。”

他一直在仙舟上打听狸奴这类宠物,惦记着能养一只。但多年来,长辈们和他都并无收获,只能接着空惦记。

想要找到这样一只合心意的小宠物,需要花费的时间与金钱都不是小数目,但华胥就是将他偶然提及过一句的话记住,并且圆满了。

“多谢龙女。”

少年音色清朗,眸光里流动着灼淌的赤金霞影,神情诚挚而温柔:“商队途径多处文明,要将它找出并顺利带回,定废了你诸多心力。”

“不必记挂这些,你喜欢就好。”看得出景元对此当真欣喜,目光顺势从他喜悦眉目滑落在坐在手臂上的狸奴,华胥笑了一下:

“就像它喜欢你这般。”

鸳鸯眼很配合,昂头喵呜了好几声,像在附和,而后又妥当地团回去,准备仗着自己体型娇小盘回少年臂弯里。

忽而,远处飞来几道色彩不同的矫影,大小各异,引得幼猫敏锐向来处扭过头,张开嘴抖了抖胡须。

“哈!”

“唳——”

猫叫与鸟啼前后响起,此起彼伏,伴随着威胁的哈气声与翅膀扇动的利落扑棱,数只种类各异的鸟儿飞绕在少年身边。

华胥并不惊讶,也不似抬手护住幼猫的景元般紧张,少女远眺飞鸟来处,了然轻声:“看来他们都快到了。”

眼看好性子幼猫就要跳起来攻击,景元忙按住刹那攻击性十足的鸳鸯眼安抚,猜疑不定地问道:“这也是……?”

“送你的生辰礼。”

回答他的不是华胥,而是远远走来的应星。走在他身边的,还有其他少年没见到的三人。

“完全变成童话里的公主了呀,小元。”白珩拉着镜流往前一路小跑,兴冲冲地凑过来,笑颜灿烂地调侃着。

“呀,这还有只白白净净的小狸奴!”

她随话音伸出手指,点点鸳鸯眼的鼻尖,叫亲人的小家伙舔了一口,就仿佛被按下奇怪开关般睁大眼,呜声着露出被萌化的神情,几欲捧脸。

但鉴于场景不太合适,狐人只格外怜爱地捂了捂胸口,而后就切入主题道:“小应星的礼物都送出去了,那就让他先介绍吧,姐姐靠后来。”

恰到好处地,随着白珩往后轻盈蹦跳一小步的距离,围绕少年的鸟群起了些许变化,飞出一团圆滚滚的白影。

在杂俎中刷屏数万遍的小动物落在眼前,瞪着一双黑豆小眼歪头看人,让旁观的白珩眉头飞扬:“哇!小肥啾?”

“怎么你们都这么叫它?”不多冲浪的应星不解,又朝那憨萌小鸟去看,“肥是有点肥……啾、是它的叫声?”

丹枫同样不甚理解,苍青眸子疑惑地对上那双小眼睛,认真打量它须臾后,青年收回目光,简短精炼地评价:

“露馅元宵。”

“这话也太伤小团雀的心了,丹枫哥。”景元低垂眉尾无奈发笑,试图维护这只肥美小鸟,“小动物也会自卑的。”

应星稍微戳了下团雀绒毛,嗤笑:“这只不一样,你自卑了它都不会自卑,它是我给你准备的实时通讯器,北山长尾雀。”

“通讯器?”少年后知后觉,指尖轻轻挠了挠团雀脑袋,触摸到了属于机巧的坚硬,“这些都是应星哥你造出来的机巧?”

“是啊,既然要出门,就给你带点帮手,知道躲避危险的机巧造物,总比只能拿手里还会丢失的玉兆强些。”

“原来还是金刚不坏的小团雀啊。”恍然大悟,景元颇为新奇地曲起指节勾动,成功引得机巧团雀蹦跶了上来。

“不止它,都来认认。”

工匠对少年的喜爱浮露出理所应当的愉悦,信手召了只尾羽长长的黑鸟过来:“长尾巧织雀,内芯是可调距的红外识别,索敌专用。”

“搭档黑翅鸢、装备有六支小型自充雷击炮。”

闻声,白身猛禽瞪着血红双眼展翅而来,俨然是华胥记忆里,向自己发出啼鸣并向攻击的二鸟组。

像是被类似乌龙烦恼过,应星伸指在半空压下,再度重申道:“记清,是自充型雷击炮,不是金人专用的雷弩。”

讲解到这里,华胥终于明了,应星当初为什么那么紧张,自己有没有受伤了。

原是鸽子体型的猛禽造物里,藏了能放到战场上使用的武器。

丹枫不经意间注意到她,见少女眉尖宛如恍然般轻微扬动,不由得疑虑地皱了皱眉,低头凑近她,轻声关切问:“怎么了?”

“无事啦。”她顺势靠近过去莞尔,“只是在想,若去掉小型与自充,雷击炮和雷弩又有何分别,我还没见过雷击炮呢。”

仙舟战场上,她见过许多包着冷兵器外壳的发达武器,因此场景时常怪异得宛如乱入玄幻世界,活似神魔战场。

而少女游走战场,与亲身的冲阵云骑为伴,并不准确知晓雷击炮是什么武器,因为她的记忆里当真没有过这个名词。

“雷弩是金人装备,专对付步离器兽,威力远高过其他远武,是以爆炸电击覆盖。”

丹枫放轻声音,提取出关键讯息为妹妹解释:“雷击炮威力稍弱,与电磁炮相似,对丰饶民伤害寥寥,因而不在联盟使用范围内。”

“通俗讲就是一个能边炸边电,另一个只能电磁攻击?”

白珩弹冒出脑袋插入对话,搓了搓下巴,深以为然地皱脸点头,压低声音说:“怪不得咱们不用呢,这威力确实不好打那群孽物啊。”

说完,三人就齐齐收声不再偷摸言语,转而挨紧互相,认真听着应星对景元介绍这些活灵活现的机巧造物。

“它是灰蓝山雀,主功能定位。”蓝雀乖觉地落在景元手背,静静等着制造者的介绍,格外自觉地挪动细腿转身,仿佛在展现自己。

少年稀奇极了,连带着怀里的鸳鸯眼都生出好奇,忍不住努力伸长脖子,打量这只聪慧的雀鸟。

而应星早已习惯它的懂事,不受影响地说:“它和这露馅元宵能随时改换自身系统,当其他造物不在场时,接管它们的所有程序。”

“当然,除了黑翅鸢的攻击能力。”说到这里,工匠不禁瞥向少年头顶张着翅膀,宛如要定如此地盘的隼鸟。

“原来如此。”

景元恍然大悟,腾出一只手去逗逗头顶神气的小隼,笑眯眯地给它顺毛:“怪不得如此耀武扬威,原是不可离身的好搭档啊。”

“但它脾气不好,所以我替你安了个保险。”

“什么?”

“围殴系统。”

唇边又开始浮起忍不住的笑意,应星双手环抱:“这是龙女的提议,防止它对你作威作福,趁你在外欺负你。”

“这小家伙脾气确实不好。”白珩出声作证,隔空虚点大摇大摆的隼鸟,“刚刚小阿胥想摸它,还得咱把它给抓住了,才给摸呢。”

镜流也向那居然能叫人看出愤怒不满的小隼,红眸在思量中缓慢折转:“它莫非知道,是龙女给的提议?”

“确实知道啦,而且我和它先前就稍有些私人恩怨,不妨事。”当真结怨造物的华胥不恼不怨,反而笑意不减地对黑翅鸢划晃指尖,有意道:

“你可不许迁怒连坐啊?”

隼鸟尖锐如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而后径直团进少年怀里,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不会株连景元,只会专心专情地讨厌华胥一个人。

“这可不行啊。”景元交叠双手环在胸前,半叹息地舒展眉眼,格外熟练地挠挠黑翅鸢头顶,“龙女大人的话,你也得听下才是。”

黑翅鸢立即难以置信地扭头瞪他,悲愤得像被他命令着出卖尊严,似是完全没想到如此无底线之人,除制造者外,居然还有第二个。

它气得快把机械眼珠给翻出来,大概早就被应星和其他机巧同伴教训过,恼羞成怒下,隼鸟两腿又是一蹬,再度关机了。

“气晕了耶。”

白珩大开眼界地拖长了尾音,俨然没见过如此奇景。但由于出自应星之手,狐人也没多在意,欢脱地跳了出来:

“行,那就到我啦!”

蓬松狐尾轻快摇晃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鹅黄的丝绒盒,其中躺了只刻录繁密的微型玉兆,散发着莹莹幽光:“生辰快乐小景元!”

“这是姐姐呼叫所有亲朋好友,搜刮了她们全部的游记经验,给你整理的玉兆手册!”

在知道少年即将打算远走星海后,具有丰富旅行经验的白珩,就开始计划这个足够实用的礼物了。

她算是有些家底仪仗,出身家族堪称游览星海的旅行家聚集地,人人皆驾驶着星槎在寰宇里游览,因此旅行生存经验丰厚。

而狐人生性灵巧,广交好友、人缘极好,向要朋友们一份旅行地图与记录经验,并不会是什么难事。

就算有人会因此骂骂咧咧,但身体依旧会动,就比如曜青领队的莺时。

接到通讯时,对方几乎是对她喊打喊杀,嚷嚷着“早干什么去了,我都把册子扔着吃灰了”的话,态度极其勃然。

嚷着自己没钥匙,但还是咬着玉兆爬上阁楼,翻找出家里所有人的异星记录册,用玉兆扫描了传输过去,又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挂断通话。

再接再厉地,白珩继续骚扰所有还能联系的亲戚朋友,通宵达旦地总结出一份经验手册,忙得差点不知东南西北。

“我全部看下来,然后总结归纳进了程序里!一连星槎就直接能用!”

她信誓旦旦,尾巴也跟着笃定骄傲地竖起来:“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是手册里有的,风土人情、地图美食统统能给你显示出来!”

虽说旅途的乐趣在于未知,但不必要的麻烦也该省去,白珩希望初次独身远走的少年,能拥有一场快乐的旅程。

望着这块不足半个手掌大的玉兆,景元没能立即作声回答狐人,少年惊愕着,眼瞳有些触动地闪烁。

这无疑是不论实用度还是辛劳度都叫人惊叹咂舌的厚礼。这点从狐人分明在自己房间,但就是正午都没起就可见一斑。

没等他出声连着方才的应星一起道谢,镜流便开口了。

剑士神色和缓,平日里难掩冷锐的眸子微微挑着尾,化成与天边红霞般温热的清浅笑意:“看来我们都给你备了出门用的东西。”

“生辰喜乐,景元。”

虽说是朝夕相处许多年的师父,但镜流并不是个很会选礼物的人。又或者说,她认为自己选的礼物,都并不那么亲慰和蔼。

是刀、是剑、最多是防护的各类用具,但也难免显得金戈气太重。

镜流列开只机关盒,盒中躺着上下两排不过尺长的短剑,寒光熠熠:“这是我寻了位工造司的老人,依照翩影剑侠的分剑列影,为你定制系统的短剑。”

“共十二柄,都有自瞄浮游系统,用作周身防御。”

沙场磨练出来的战士绝不脆弱,剑士知道。但寰宇广袤、人心险恶,战场上有生死相托的战友,出了门孤身一人,难保就是全想要你性命的恶人。

一个人,终究和云骑同进退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镜流的顾虑,她也如此告知了徒儿,眉间掠上些凝忧:“同生共死的战友不会放弃你,但离开在外,便不会是如此。”

“人心诡谲,一念千变。”丹枫颔首附和,赞成地沉声道,“与其寄希望于几面之缘者舍命相救,不如我们多替你备些后路。”

小辈到底年轻些,不如他们这些在世间混活数百年的人看得多,为利益抛弃同伴的人数不胜数,他与镜流都并不认为那些陌生之人靠谱。

仙舟老话说得对,谁家后辈谁心疼,外人不会关心,所以万全之法理所应当是由他们来想。

因此丹枫准备的东西,亦是如此能够作为底牌的工具。

青年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掌心放着块青碧龙形玉佩,游龙周身浮着五团幽莹云雾,在油润玉刻里显得格外神异:“此物你曾用过类似的,持明龙符。”

“虽说备得早了些,但不过就是二三十年的事。”

未雨绸缪着,丹枫垂目扫过掌心龙符,看着那五团云水光华的云刻:“我封存了五道劫水濯世在其中,必要时,可召龙灵暂以云吟现身助阵。”

普通持明使用的云吟与龙尊的云吟有极大的区别,呼令海潮是真龙的心起念动,但普通持明若不勤加修炼,也就是翻起点水花。

对出远门行有寰宇的人来说,这种巨大范围的攻击力量必然是有用的,并且大抵还会是保命的力量。

虽说景元很难被逼到如此境地,但事无绝对,准备万全绝不会是坏事。而龙灵除却助阵外,还是身份象征,威慑也好、引来其他龙裔帮助也好,都对他有益。

鸳鸯眼乖巧地缩住自己给主人腾出手,看着主人接过这些心意十足的礼物,它不发出一点声音,转跳上少年肩头当围脖,方便他双手接过。

景元对他们一一道了谢,如同通身浸没入春意中,温灿而感激:“巡海游侠的旅途结束后,我必定会将这些礼物,悉数好好带回仙舟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应星短促嗤笑,拍拍少年肩头,“东西别舍不得用,机巧、武器若损坏了,我们这还有的是。”

白珩当即跟上话音,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们要的是小景元你快快乐乐地玩,然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什么都别不舍得!”

“这些年,你就先练着怎么和这些机巧飞剑配合,到时候在巡海游侠里,也闯出名声回来!”

狐人兴致勃勃,格外激动地一握拳头,仿佛已然跨越时间看到了对方荣耀归来的模样:“到时候说不准!我和丹枫还能和你结伴呢!”

景元怔愣半秒,鎏金眸子不自觉便向少女去瞥望,很快又遮掩得回转,缓慢地问询龙角青年:“丹枫哥也确定下离开的时候了吗?”

“祝祷当日,哥哥就会将饮月尊号与龙尊职位传于我,由我接任罗浮龙尊。”华胥适时浅笑着插话,“过后,便立即启程旅行。”

毕竟没有多长时间了,即便心照不宣地沉默,但他们都知道。六人当中第一个离开的,就在丹枫、华胥与应星之中。

察觉到气氛微妙沉寂,白珩赶忙摇着尾巴过去环抱住少女,笑嘻嘻地说:“不过在之前,我会拉着丹枫开星槎先往近一点的地方玩玩!给小阿胥适应的时间!”

“那我能够很快毕业。”华胥弯眸,尾音稍长,“持明族务如今减轻许多,内外安定,接手起来并不困难。”

“分组明确!一半旅行、一半守家!”狐人欢呼雀跃,“那就走啦!回去吃长寿面和蛋糕!这可都是我们亲手做的!”

没想到还有这环节的景元半惊半喜,将各式礼物牢牢守在怀里,眉眼欣悦睁大,唇弧半上扬着:“居然还准备了这个?”

“那是当然!”

“喵。”

“哎呀,小狸奴也想分一点嘛?”

蓦然出声的小白围脖引得白珩放缓了声音,亲亲热热地向狸奴凑近一下,旋即说:“这鸳鸯眼长得可真漂亮,小元想好它叫什么名字了吗?”

“还没呢。”

景元弯眯起眼睛笑,偏过头蹭蹭围趴在脖颈的狸奴:“本想着‘咪咪’这名字好,但又觉得似乎不该这般叫它。”

他总在冥冥中有种感觉,似乎该给宠物取这个有些幼稚的名字,但看着鸳鸯眼,景元又觉得,不该是取给眼前这只小家伙。

应该换一个,不是这个名字。

“不若集思广益?”

举目环顾过所有人,景元歪头提议,笑了笑道:“我当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取名,总不好叫小白,出门一唤,不知会多少小宠应声。”

“噗嗤!”

应星让他这说法逗乐了,没笑几声,工匠便回忆起大街小巷里那些自由的鸟犬,名字无一例外皆是如此简单明了。

那一呼百应的场景确实喜感,但也会带来无数麻烦,最终,应星还是忍着笑点了头,赞成道:“这还是免了,好好取个不大众的。”

“否则一声喊过来,别家宠物也跑进门,麻烦可不少。”

“啊……”

思索时的尾尖缓慢甩荡,绞尽脑汁失败后,白珩终于放弃压榨自己的脑袋瓜,摇摇头:“但我没养过宠物,好像帮不太了忙,你们谁有经验吗?”

她求助看向左右,结果两边不是位高权重的大忙人、便是惜时如金的卷王,无一例外都在向狐人表示自己的爱莫能助。

就在狐人尾巴都快因心灰意冷而垂落下来时,华胥出声接了话音:“我曾经倒是养过一只狸奴,不过名字没有参考价值。”

在周遭数道目光注视下,她略微顿了顿,放弃了自己一言难尽的犹豫,叹息着撕开了自己的黑历史:“它叫咸蛋黄。”

“啊?”

疑惑短音的脱口而出太过顺畅,导致白珩哪怕后知后觉这很容易拆她小龙女的台,也来不及了。

狐人极力搜肠刮肚,呃声了半天才问:“……因为它是橘色的?”

“不,它是黑猫。”华胥不忍回首般阖目,“我知道很奇怪……但我只是回答了别人的疑问,就有猫叫声回应了。”

她记得那是隔壁楼的朋友发问她饼干夹心的口味,她看了看包装袋,说是咸蛋黄,结果就听到了一声略带疑惑的猫叫。

长大了些后,华胥复盘了此事,才发现这大抵是个误会。

但年纪尚小的少女实在什么没眼力见,一直这么称呼只在家中借住了一个冬天的小猫,对方似乎也已经认命,每次都细弱如叹地应。

微弱近昏的天光下,少女音调如百转千回地哀述过往,缱绻眉目低垂,目光似乎是落在地下,虚虚潜入回忆。

白珩下意识咬住嘴唇,与景元交换出一个大事不妙的悲催眼神,脸颊两边凹陷了些,仿佛被主人从内里死死咬住。

但有如此不合适神态的不止他们两人,应星镜流看天看地,极力压制着笑容,使劲回忆能够让面部表情冷静的正经事。

丹枫亦移开目光,转侧过脸,眼尾唇角扬着极浅的弧度,遮掩在眨眼低头的动作里,若无其事。

——这就很糟糕了,他们都有点想笑。

“真是狠心小猫。”拼命绷紧腹部,狐人竭尽全力地摆出一本正经的控诉模样,煞有介事地说,“居然抛下了小阿胥!”

白珩忍得腹部一片酸痛,才将字里话间的所有笑音抽剥剔尽,废尽此生演技。好在此刻天色已晚,华胥不负众望地并未发现。

“毕竟也算是我把它掳回家的嘛。”

释然地为那只自由的小猫辩解几句,少女抬手指了指头顶天穹去示意,笑吟吟地说:“好了,不说这个,还有最后一份礼物。”

“天擦黑了,抬头看。”

随她指尖抬眸,即时有一道绚烂光尾在薄亮浅光的黯蓝天幕擦过,轰轰烈烈地升入高空炸响,瑰丽色彩绽映天幕。

开场序幕般的,姹紫嫣红的锦绣团争先恐后地飞上天空,接二连三炸成鲜艳的光雨。

烟火喧嚣,星溅如雨。

能将夜晚点亮的绚灿倒映在鎏金虹膜上,“嘭”地肆意烧炸成短暂的火花,连绵不绝,照出烧金瞳孔的错愕摇撼。

这又是景元未曾想到的。

怔愣着,他两边肩头各自落下重量,在盛大的庆祝里凝实成两道男性的声音,或是醇磁,或是清冷,都带着能被轻易分辨的温和笑音。

“生辰快乐,景元。恭喜你又长一岁了。”

“生辰喜乐,来岁昭昭。”

紧接着是狐人的笑声,以最明亮最欢乐的音调,仿佛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透过将万物滤化的闷朦与焰火破裂声,活泼而明媚:

“以后也要这样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

“就算往后出门做了巡海游侠。”嗓音温越清灵,少女在飞火秾艳的光调下嫣然而笑,“也别忘记给自己按时庆生。”

“生辰快乐。”

清冷如破冰裁雪的女声是他最熟悉的,他辨认不太出来有没有笑意,似乎是因为烟火声太大,但景元听得见她说了什么。

她在那片不常置身的缤纷下站着,欣慰而赞许,说:“你做得一直很好。”

……

室外烟火明丽,光雨缤纷,高挂天穹的光彩短促映照,却能照亮暮夜时分的昏顿室内。

陈设华雅的房间,离窗扉最近的紫檀桌面上,放着三张裁剪精巧、落字圆转、古奥雅观的花笺,字迹笔画各有遮掩不去的风格。

最顶端的是张汝青淡蓝的金绘花笺,用菲薄锦纱攒了朵清丽的芍药,画着只叼衔花枝的蓬松白猫,笑脸弯弯,格外可亲。

自博古架垂下的珠灯亮着暖黄色的柔光,晕染了灯下精巧的金红珠链,流绽出剔透的水晶光彩,落在花笺上的字迹上。

不过指掌便可收拢的方寸斜芒,正正好照亮了温雅的笔墨,露出毫无锋芒的一行诗,那似乎是今夜最无声的祝愿: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

注:“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李远《剪彩》

最近速度肉眼可见的变慢,挺怕越往后写得越差的,所以打算砍点后面剧情,删掉些主线角色,把真相卷剔得更轻简,看起来应该会觉得更紧凑。

我稍微给大家透一透,这章之后我会拨时间到仙舟过年,开年日常完了就开始阶段性的拉时间,所以很多东西应该不会细写,但应该能后期当回忆塞一塞。

第103章 话本

夜幕时,毫无预兆与提示便猝然升起的烟火璀璨夺目,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与疑惑。

它足够盛大,能够映彻到其他洞天,让许多不明所以的人为此在不解中感到幸运。同样,也会吸引数个巧合知晓碎片的人聚集,将此拼成真相。

但为庆祝生日而燃放烟花不算稀奇,毕竟世上不乏豪掷千金者,罗浮人口数以百亿统计,这样的人就更不值得奇怪了。

因此问题只在于,对于太熟知于大众的人物来说,他们暴露在外的言行举止,都很容易变成巷陌和网络上的八卦中心。

这会带来困扰。

……

顺利收结修养假期,华胥在所有人之前行动,回归太卜司、开始正常上班。

倒不是太卜司特别缺人,韶琉也劝她继续休息,半个来月的修养根本不足够。但华胥如她自己所说,是个已经习惯有事干的人。

可能是过往的十年,已经让大脑无法再适应什么也不必想的休闲,于是她甚至早于镜流回司部报道,继续着手工作。

操作着阵列与卜筮,少女借助换境画屏来回穿梭于各阵基里,不断改变着阵列的链接。

幽莹玉兆将周遭都映成极地蓝洞的深冷,不断在虚空中更迭着数据,依次进行排列。

华胥粗略翻阅了最顶端的几条,而后将阵台连接了中心主阵。

横断不同的青蓝符号飘出阵台,很快又远去入天幕间,少女挥手排开数幕幽冷投影,将结果投入玉兆中开始了逆运算。

她和韶琉都有反复推演占算的习惯,将结果反推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大衍穷观阵都习以为常地越反推越效率高速。

因此若韶琉暂时离开,那么太卜的工作工作基本都由华胥接手。

但休养生息期间,太卜司工作和平常没多大区别,等待数据验证、传输天舶司后,华胥很快就从穷观阵台走下。

本来打算继续捣鼓自己的小型玉兆阵基,但战场拼杀的直觉敏锐抓握紧了神经,提醒着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方向,有人正在看她。

华胥倏尔转头锁定视线来处。

廊道曲转的收转之处,青花瓷卷缸后,正缩着名年轻卜者,一下又一下探着头。

间歇性黏过来的视线热烈而犹豫,但人却不出来,只躲在卷缸后露出一双希冀又踌躇的眼睛,像不敢靠近。

卜者没有恶意,只是咬着手指头纠结,时不时小心左右看看,挠挠脸颊低声碎碎念着什么,根本不知道观察对象已经注意到了她。

纵然不理解,但本着平易近人、与人为善的原则,华胥还是选择暂时搁置自己的轻便阵列,走向那缩在栏杆处抓揪头发的卜者。

隔着斜放数份卷轴的青花瓷缸,少女倾身弯腰靠近,提示般以指尖点点瓷缘,发出足够吸引人注意的细小轻响。

“你一直往那边观望,”

对上卜者错愕的双眼,她弯了弯眸子,温和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少女措辞语气都磨选得平和,把可能让对方感到误会或害怕羞愧的外露情绪,降到最低,像试图把乌龟从壳里骗出来那样。

但缩在栏杆边的年轻卜者还是吓得一激灵。

扭头看见少女时,卜者更是浑身都僵了,惊恐地瞪着眼,手忙脚乱着就要摸索起身,活似四肢不听使唤:

“哎、不是,那个……”

嘴巴开始语无伦次,卜者急忙开始整理自己的形象,试图留个体面的印象。但衣裳才抚了一半,她又急忙去捋头发,手脚无措得不知如何安放。

紧张又不好意思地开始结巴,音节短声拖延又凌乱地从卜者嘴里发出:“就是、啊……也没什么,我就是好奇点事,不敢打扰您。”

羞于开口的拘谨显而易见,华胥并不多想,只当她是好奇不久前过去的倏忽战场,因而宽容直言:“你问就好。”

少女曾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这种好奇、但怕打扰冒犯的犹豫神情。因距离这些事极度遥远,人们只能道听途说。

这些普通生活着的人真挚而诚恳,都体谅地绝不为她增添麻烦,坦然认为若自己不能知道,那便爽快地什么都不知道。

华胥并不吝啬给他们分享些信息,她自有套不外泄机密、又满足问者好奇心的方法。

她一直以此向外传播着对罗浮有利的情节,是事实没错,但有些省略、有些打乱、有些模糊,真相便只在记忆与卷宗中。

而在少女温平目光的注视下,卜者像是被鼓励出了信心,稍微挺直了腰板,驱散去气质里的鬼鬼祟祟,但也终究没坦荡过几秒。

迅速在左右探查过两眼后,她试探着张张嘴,小声对着华胥试探,仿佛即将要开口,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一般犹豫:

“那我问了哈……”

声音小心翼翼又满怀兴奋,似是探寻真相、又不尽然是如此打算。卜者目光闪烁着,紧紧望向华胥:“龙女大人。”

“听说您一掷千金,买下了全罗浮的烟花,这事真的只是您为了哄骁卫开心吗?”

对视卜者只剩下兴昂的眼神,这与华胥所想内容堪称南辕北辙的提问,就像从天而降的冷雷,霹得她怔愣原地,错愕难定。

无法反驳的,买烟花是事实、放给景元在庆生时让他更开心点也是事实,唯独‘全罗浮的’数量是假。

这问题问得当真极有水平,少女从未有一刻这么僵硬过,这不是她想象的展开,也根本不在她所设想的问题应对腹稿里。

情况突兀得让人措手不及,但追根溯源地找一找,居然有些能解作发散思维的合理。

“稍待……”

发觉出重点信息,华胥蹙着眉尖吸了口气,抬手按在半空示意对方先暂且等待,确认着问道:“你们、都在关注这件事吗?”

她记得倏忽之乱已经过去、罗浮内部清洗也收尾,判死判罚都悉数实施,盖棺定论。

按理说是盛世太平了,怎么他们六个反而被关注得更紧密了?

“是啊!”

卜者忙不迭点头,双眼兴奋地发光,语气都是极力克制激动的微微颤抖:“那晚的烟火很好看!大家都以为是不是谁家眷侣表白了呢!”

千言万语翻涌的哽喉感仿佛泡发的海绵,堵在嗓子里膨胀出沉默,令寂静并不压人的向四面扩散。

华胥一言难尽地望着她,墨色眼底似乎在酝酿什么情绪,像暴雨来临前浮游涡动的云,逶迤淌动着,复杂极了。

那张生得如古国尊像的面容怎么看都是温柔垂悯的,浅淡哀然被滋生的心绪化作无可奈何的叹息,长而轻缓地出口:

“……没有这回事。”

不将这误会趁早掐灭在摇篮里,未来必会发酵出更麻烦的以讹传讹,毕竟卷经人口的话,必定沾染酱醋油盐,她明白。

虽说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但华胥还是选择避开‘特殊’与‘个例’的真相,温和解释说:“那是我们给景元准备的,并非仅我一人。”

“大家误会了。”

这谎其实不够厚道,会引起胆战心惊、与冒犯后的羞愧难当,甚至可能会让人生出教训,再不敢随意涉及此类八卦传闻。

在看似柔和的当事人解释后,卜者不出意料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眼瞳疯狂抖动起来。

“啊对不起!太不好意思了!”

几乎快为忽略他人而谢罪,卜者颤巍巍地尖叫:“原来还有其他几位的手笔,太抱歉了!您当我说了梦话吧真的对不起!”

人尽皆知巡猎六锋关系亲密,是同生共死的知交挚友,无论如何都是形影不离的,哪怕在撰写的戏文列传里,也是如此。

罗浮人不甚喜欢将他们有意拆开的举动,只有在撰写六人因破敌而分开行动时例外,其余时候,巡猎六锋完全是绑定的。

因为离六人生活得近的人们来说,他们的所见即是如此,这六位英杰素来扎堆出现,从不形单影只。

所以因猜测而忽略其他人分明也在其中的付出,对卜者自身的教养来说,就是种‘间接破坏他人友谊’的愚恶行为。

“没关系。”

良知在心底愧疚地叹息,华胥面上不显,依旧莞尔道:“为了不引起景元注意,所以是我单独负责的,引起误会也怪不得你们。”

况且她们其实没猜错,华胥只是对几人透露了此事,策划也好、购买安排也好,都是她一手计划,目的自然也能称作是为了让景元开心。

但因此变成八卦,闹得当事人都因此苦恼,那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毫不知觉谎言的卜者双颊通红,疯狂告罪着跑走了,手里玉兆已然被打开,俨然是准备向朋友们发送绝望尖叫。

华胥目送她离开,再没向任何人搭话。

直到下班回家前,少女都只是待在自己距离阵台最近的案几旁,对照着资料反复检查,专心搭建自己的便携低配穷观阵。

玉兆卜测需要瞰云镜的信息汇入,但她对前置信息却没那么依赖,因此只需要这类似的阵基,来作为辅助。

但玉兆的嵌入与改造连接,她还得去工造司找专人篆刻,但今日时间已经晚了,华胥打算就此离开,明天再说。

当她准备坐上星槎离开太卜司时,星槎来去的禨祥台忽而传来渐行渐近的争执,声音稚嫩,俨然属于两个孩子。

吵嚷声很激烈,是这个年纪能用出的最凶狠坚定态度,是光听声音也知晓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可以称之为撒泼。

“胡说八道!你说的才是错的!龙女大人才不是呢!”

“你才是错的!”

两道身影站在高过二人的曲折栏杆旁,面对面叉着腰,谁也不愿服输,争论的话题竟然还是围绕着华胥来的。

少女有些稀奇,欲知后事的奇怪与不解的困惑悄然伴生着滋长,让她在停舟坪停下脚步,静静作出等待状,分神倾听。

首先是道女孩的声音,理直气壮说:“龙女大人肯定更喜欢景元骁卫!他们可是第一次出征,就一起想怎么反击坏蛋的智囊组合!”

“才不是!”同龄男孩大声反驳,“龙女分明最喜欢百冶!她跟百冶出门选簪子,应星哥哥直接付了账替龙女戴!我阿爹阿娘才这么干!”

他们在人流来往的停舟坪边,如此有理有据地争执,为足以掀翻华胥水碗的话题吵得不可开交,分寸不让。

“景元哥哥百依百顺!”

“应星哥哥也言听计从!”

“我不管!你说的就是错的!骁卫哥哥就是龙女姐姐最喜欢的人!”

“哼!你是知道说不过我!耍赖起来了!有本事你就去问龙女姐姐!百冶哥哥和骁卫哥哥里,她最喜欢谁!”

不用问了。

华胥闭了闭眼,心想从今天开始,她将会在全世界的人物选项里,决定最喜欢腾骁将军。

“问又怎么样!我才不管呢!”小女孩的声音多出些哼意,赌气又笃定,“反正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就是最喜欢!”

最喜欢。

曲叠在胸前的手臂松懈开,少女下意识抓紧了上臂处轻软的衣料,摩挲及针线细腻的刺绣,仿佛借这个东西抹花了视野。

她不擅对待孩童,可稚嫩童音却撕裂距离与风声、清晰传入耳内时,她居然还不选择快点离开。

就像是听觉有意与她作对,刻意想撕碎她那副等待的伪装姿态,将心神强硬逼向吵闹里,让她仿佛在梦与醒之间反复浸溺。

华胥知晓人们对此事的关注来源于什么,她来自同样网络发达、满地是梗的世界,这种八卦的情绪源头,她相当心知肚明。

但她不想让这些传言,搅了他们本还不错的关系。即便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他们的心态,到底要要归于什么类属里。

说来稀奇,竟是只有这时,她才会从自己并非此世之人的身份里,体会到如梦似幻的恍惚与混沌。

华胥从未怀疑过世界的真实性,她认为虚无与存在其实并无边界,更亲眼见证、亲手触摸过那些鲜活而蓬勃的生命。

连付出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却彷徨迷茫在那个暧昧关系时,她居然才会诞生半梦半醒的混乱感,感到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忽近忽远。

半虚半实、半明半暗。

难以置信,神思竟能够被置于如此奇怪的状态,似乎她此刻就是那只关入实验箱中的猫,对自己的认知成了惘然的真伪无定。

为什么?

他们之间连性命都能毫不犹豫地托付、生活在同样的战舰之上、还曾竭尽全力救彼此于水火,怎么会有变化不定的距离呢。

大抵是因为旁观者们提出了她从未想过的关系,将原本能够告别并安放入回忆的牵系,掺融了更容易撕心裂肺的字。

她从未想过这些,因而为此叹息。

见证他们走入最美满的终点,是她最大的所求。而在并不确定的未来走向里,第一个辞世的人仍旧在无常宿命的虎视眈眈下。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本就在讳而不言地忍受必将来临的死别,那就保持相互陪伴的现状,大家一道往下走。

虽说她是个来处遥远、归处未知、去向也不由自己决定的短生种。但她不在乎自己结局如何,只想好好珍惜当下。

毕竟未能共死的朋友,至少曾有过无话不谈的同行,随时可以释怀、随时可以想念。但若有所转变,不论得到得不到、坦白不坦白,都是折磨叠加。

华胥觉得可以别再节外生枝、徒增悲缺了。

且若当真有如此事态发生,那也还是由他们自己面对解决为好,太嘈杂的声音有时会影响人的判断,这是外界对人无可避免的干扰。

但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发自内心的做任何事,然后在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各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