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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落幕

随语声而起的是斑驳回忆,带着点不知是干涸血痕、还是陈旧锈迹的暗褐。

仿佛陷入回忆,自己和所有人都搁留在水晶球里,室内光影如水般流淌着,将一切弱化得如同梦境的留影。

人影被荡漾的光影模糊虚化,如同洇散的画影,使得少女眼神有一刹的涣散与失神,而后又很快将光彩收拢起。

“那是一个。”

她低声沉入回忆里,目光里再无一人的倒影,字句停顿都轻得像叹息:“收葬都葬得天涯海角的结束。”

甚至于说,原本生死交付的人再见面,竟是已然刀兵相接得有些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算下来,最好结局是死后归复温存的往日。

壮烈悲惨都盖不过命运戏弄出的天崩地裂,相互把对方的皮肉内脏全撕烂,落得个最悲凉激烈的‘生时不必见、死后再相逢’。

“算是善始,但并未善终。”

故事的结局,配不上开头,连带着过程也是山崩海折。说扼腕叹息是婉约,摧心折骨断肝肠、郁郁切齿恨终生才配得上这样的收场。

投注在身上的每道目光,感官都分辨得极其清楚,不用看也不用确认,华胥能凭借只觉辨认出它们的主人都是谁。

眼帘遮掩了视线,脑海中却逐个浮现对应的脸庞、旋即是纷涌而来的支离结局,简缩成短促而轻飘的词:“各奔东西,各寻生死。”

难以置信的、为这样措不及防的未来;触目惊心的、为惨烈至极的余悸;失魂落魄的、为从未料想的变故。

他们也不信会有如此一日。

结局中的人,竟然大多都生不如死,好像方才结束的节点是什么腐蚀的泥沼漩涡,距离越近,就越叫人粉身碎骨。

“每个人的未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镜流堕入魔阴、白珩尸骨无存、丹枫凌迟而死、应星身陷不死,最后留一个在满地狼藉里孤零零站着的景元,从师友并肩到终于孑然。

破败至极,荒凉满地。

但言尽于此,华胥没有在此时多说。因为他们五人都听得出来故事的大致模样,毕竟倏忽说了透露的话,而她也没少剧透这些。

气氛在逐渐变冷,一种近似雪崩来临的震彻,沉寂而迟缓,像半融不融的胶液,伴随转冷的阳光淡淡弥漫,在口舌唇齿结霜。

没有人说话,大概他们都震撼得不知道说什么,欲言又止的呼吸和动作都被华胥察觉,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

大概是这样走向的未来足够近在咫尺,竭尽全力脱身的几人此下泛起了细密森冷的寒栗,微末的共情悄然钻入了心脏,叫人陷在错愕又惊骇的隐忍里。

“所以。”

苍青波澜迭起,宛如酝酿海啸的冷海,破碎光明在浪潮翻涌间不断芒灭,将触动遮挡在复杂的深长感惜里。

不可思议的幸运叫人泛起格外罕见又珍惜惊愕的心情,丹枫望见她放在被上的苍白手背,视线纠沉憾杂地落在她面上:

“你从原可不必交集倏忽的命运,变作目下自己承担这一切。”

青年的神色几乎不能用词汇来描述,没有生气,似乎这种情绪只是垂颓下的懊恼,像一团冷火终于烧光了自己,将火中存在炼化成近乎蜷缩的枯草。

说来要惊死龙师,这双素被龙师们冠以“空漠”的人琉璃瞳里,居然会浓烈地流露出这样复杂又细密的情绪。

“不……此事,其实有些蹊跷。”华胥摇头,试图打断般道,“倏忽与我是这场博弈的布局者,原因是我们都知晓未来走向。”

“但祂注定败阵,所得信息不如我多,所图也并非罗浮。”

顿了顿舌尖,少女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公布出来,即便那可能还会引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她也没再继续隐瞒:

“在倏忽所知里,出现了一名吞噬丰饶、重现不朽的龙裔,倏忽认为那是我,同化我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这点。”

心中情绪不知该以沉重还是轻飘来形容,尘霾似的积压在胸口。仿佛尘封已久的潜意识终于寻到可以重叠的安宁,让她没了当初坦白并非持明的忐忑:

“但我猜,倏忽祂必定没有亲眼见过,那名在罗浮上升格的龙裔。”

镜流的眉头下意识低皱起来,空缺的信息链令剑士骤然迷惘,却又因警觉悬心的情绪密切关注着:“在罗浮上升格?”

“等一下……”白珩从难过里脱身而出,彻底陷入了深深的头脑风暴里,“怎么越说越不是人类的范畴了!”

狐人的眼眸难以置信到飘忽,在唯二的龙裔身上来回打转,像是在大脑宕机的信息风暴里做着什么准备,像抉择,也像巩固心理防线:

“咱们当中难道真的有星神吗?!”

爱莫能助与无从得知在漆黑眼眸中融合混杂,掺染成菲薄又歉意的笑,华胥说:“我不能确定,或许是这样。”

“那龙女是如何确定,”深思后不得解答关窍,景元向她投过问询的不解目光,“那龙裔的升格之地是罗浮的?”

华胥早想明白了这点,因而只是略微组织语言:“倏忽认定我、并且拼上全部也要将我同化,定是有确定升格者是我的实际性证据。”

针对持明不难理解,毕竟持明五种真龙传承,在龙裔中名声算是最响的。倘若不朽在世,持明无疑就是不朽的最亲子裔。

但若能将矛头越过五真龙直指她,必定要有能够将其他龙尊全部排除、还能让祂万分笃定某个地点或力量的线索。

而能令祂深信不疑的,无疑是祂对建木及丰饶的感应。

降临的令使屡屡试探,未对其他仙舟表现出探究,甚至还对罗浮跃跃欲试,让华胥直接确认,相关地点必在罗浮。

但推理至此,本该锁定唯一罗浮龙尊饮月君。可倏忽却说,她原本此生都不会与祂有任何交集,这就暴露出令使笃定目标的原因。

就倏忽不知下任将军的事来看,龙裔的升格时间大抵在星穹列车再启航时期的一百年内。

因为针对丰饶的弑神计划,在此时已然出现。若要满足在弑神前噬神,升格时间就需要在这段年岁里进行确认。

而饮月之乱中,倏忽本身的血肉在场,祂知晓饮月君丹枫在鳞渊境闯下大祸、几乎遭到围剿,被十王判处流放。

当苍龙被驱逐离开后,罗浮仙舟上能够升格的龙裔,确实就仅有她这个手握不朽余力的龙女一位了。

但由此,也将暴露出此中最细思极恐、也是华胥认为最蹊跷的问题。

——在倏忽发难罗浮、目睹饮月之乱的记忆里,居然会存在着她这个,该当与所有人毫无瓜葛的天外来客。

这是最叫她毛骨悚然的疑点,同时也让华胥恍然知晓,她与倏忽所知的“未来情节”并不一样。

换言之,就是她们两人得到了不同的未来,但她至今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道出最精炼的关键信息,焦虑地攒蹙眉尖,少女无意识抵了抵齿尖,不禁再度想起自己几乎解不出的卦象:

“战场时,我利用尽了倏忽所图、甚至大胆顶替,可就在决战之后……”

她开始因这线索而犹疑不定。

同处一世界的两个人,得到了完全不同的未来走向,甚至另一人的所知里还包含着并未参与此事的局外人。

这是为什么?

按理来说,倏忽及眼前五人都不该认得她这个人才对,她分明是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本该平行的射线忽而相交相缠,甚至还在作为‘已过去的未来’虚线里,也呈现出相交缠的轨迹,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更可怕的是,她所卜算出的结果竟然是半虚半实、不可确认,似是被遮挡得严丝合缝,不适合在目下得知的预示。

走投无路之下,华胥不由得想起巡猎突兀的赐福、与不朽星神的选择。

来到这个世界,是她的人生出现过最陡峭的转折。而致使她来到这里的,就是那位早已‘陨落’的不朽星神,也是她力量的慷慨来源者。

就像她最开始时所想,突然相交的平行线必有意义,高维生物的有意为之,往往都是为了格外沉重又宏大的目的。

不然她没道理得到龙祖的馈赠。

如巡猎赐福是因倏忽进犯、天弓之神给予了她光矢的豁免权,原因与仙舟息息相关。而不朽的恩赐,必然也是同理。

她必然是有什么要为不朽、或不朽所记挂存在而做的事,且必须由她来做。但这就要牵扯一个更耐人寻味的问题:

不朽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丹枫无法确定送她来的到底是龙祖还是龙祖之力,但华胥却不认为这位星神当真陨落,她依旧记着那个‘皆为不朽’和‘隔水相望’的梦。

不朽星神的消失与命途崩裂必有蹊跷,未经任何伤害与争斗,好端端的星神怎么会突然无声无息地陨折?

可如果是这样,不朽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又待在丹枫身边的意义,又是什么?

若与倏忽所说及所见相关,是为了收复命途、重现不朽,那这也理当是‘天渊一啸,万古潮动’的饮月君的任务。

毕竟无名客丹恒会撤销流放令、再登仙舟罗浮。她这个连龙裔都不是的人,要以何升格万龙之祖的不朽神位?

据她所知,龙祖在混沌时就已出现,说得大些估计与寰宇同龄。要她以蜉蝣身登日月位,那她也得从认知到能力都撑得起才行。

在少女看来,她胜任龙尊都是个挑战、何况星神。但这卦象,显然已经是与真相息息相关,因而不允窥探的。

难道,当真是她要重现不朽吗?

“……”寂静里,白珩轻颤着声音开了口,“所以。”

她睁着那双尚未褪去蒙红的眼睛,神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惊惘,小心翼翼地问询着,在话音里一闪而过的关键:

“你其实、都根本不会来到罗浮,而是一直待在你的故乡吗?”

狐人有些难以想象,眼前少女会有和他们完全不相接的一种人生轨迹、也难以思考如果自己完全不认识她,又会度过怎样的一生。

她的潜意识好像早已习惯身边有这样一群朋友、有这样一个名叫华胥的少女,像是来填补她时有时无的空缺感的。

白珩很多时候会顺理成章地想,如果她的人生里没了这五个人,那才是最不该、最缺憾的事。

而当发觉这个可能性时,她忽然想到某位学士朋友曾说过的一句话,对方说:‘当人做出选择时,就会分裂出一个做出不同决定的世界。’

狐人过往只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目下却从少女口中得到了宛如命运伏笔的答案。

摇颤对望墨色的圆润眼瞳,白珩从那片宛如密影的黑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难安地听华胥费解低声叹说:“在我的认知里,这些经历确是仅有你们、并不存在我的。”

“但倏忽的认知里,却不是如此。”

喀嚓。

脑中骤然响起什么破碎的清脆裂音,庞大的信息量犹如抛了枚炸雷下来,震得满室人头脑嗡鸣。

脑子素来转动最活的景元也怔愣住,仿佛接受了世界观的洗礼,在言语中捕捉到什么浑身发冷的线索,惊得他僵直原地。

少年金瞳里闪烁着错愕的光彩,蓦然才仿佛惊醒般抬起头,眼目剧烈地震彻抖动,音轻如絮:“那也就意味着……!”

“若龙女未曾来到罗浮。”

应星同样如梦初醒地接上话,朝霞紫眸里波荡着愕憾过头的飘摇,既轻也重:“我们会陷入那个‘各寻生死’的结局里,甚至还可能因倏忽的变故更为惨烈。”

犹如最隐秘晦涩的关窍被挖掘而出,暴晒在天日之下,血淋淋地撕开几人心口,滴滴答答地露出一片骨肉模糊。

命运在对他们说恭喜,庆贺他们的轨迹以无辜者的险些丧命为代价,此后顺利变转,瞧着是再也无灾无难。

而替他们付出代价的,目下正死里逃生地坐在病床上,若无其事地解释着什么,本就生得温和,目下更苍白得像束瓷。

而被厚爱与被苛待的人被置于同一空间,更让那些因不爱惜己身的气愤变得薄弱无力,恶劣得近似得便宜的有意卖乖。

简直……太没心肺了。

看出几人神情后明晃晃的思绪,华胥怔然,旋即安抚性地说:“别乱想啊,轨迹变动又并非你们指使造成。”

“你来罗浮,是因不朽。”

仿佛提醒一般,丹枫猝然想到什么,心中升起一股哀怒。青年眉头低蹙,难以避免地对这位星神感到了难以捉摸、但也绝不赞同的责怨:

“是祂拉你入局。”

说来讥讽,他不知道不朽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救他。但不论如何、于情于理,丹枫都不该指责间接救他的不朽。

但他那宽容慈悲赐下生路的始祖,把亿万存亡系在一人身上、一个生生从局外拽进来的无辜者身上,这行径太过残忍。

华胥并不亏欠他们任何人,却莫名被拖入腥风血雨里,何其无辜。不仅要面临尔虞我诈,还要在战场以命相谋。

青年只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无比正确,不朽长生而强大的恩赐,其实就是要华胥付出性命的诅咒。

“不。”

华胥出声反驳,打断了这一切:“说到底,我只是被带到了罗浮。我若不想什么都不想做,就只会安安分分在丹鼎司消磨一生。”

“我早知道这些,并且怨恨这样的未来。”

这回答无疑是最叫人讶异的意料之外,压根没想到如此可能的应星不由得怔愣住,神情下意识空白了一刹:“为什么?”

霎时,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不容忽视地彰显着奇异又迫切的存在感。华胥整理被角的手顿了一下,恍惚又听到了什么幻音。

它们遥远得过分,但分明其实就在记忆摸索出的不久前,让她也拿不准具体时间,零零散散地出现,后又如同光粒子般四散。

略微走神半晌,华胥就重新收拢思绪,继续自己所听到的问题,只轻笑着回:“因为早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们了啊。”

那是很早很早、但也很晚很晚的事。

“什……什么?”

白珩轻轻皱了脸,迷茫地歪过脑袋,怎么也摸不到灵光地发问:“什么叫,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就认识我们了啊?”

看着狐人难以理解的求知眼神,探究的目光犹如光束般落在身上,蓦然照得人心头轻快起来,像被松了绑。

华胥忽而抿起唇笑,弧度弯盈得不浓不淡,眸子也跟着浅浅扬起,一副不愿奉告的模样,被鲜灵软化成温和的狡黠:

“这是秘密。”

她还是选择改主意,将关于她来自遥远到无法归去的异世这点,决定严严实实地继续藏掖下去,不再透露出去。

当归时自然怎么也留不住的,就像她的来临那般无可抵挡、错不及防,没必要再给面前这些人添重心理负担。

毕竟华胥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挽救这些悲剧,至于她从中到底付出了多少,其实并不重要、她也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毕竟无论怎么算,她已经获得了足够令人惊羡的经历与情谊、死里逃生至此,哪怕最后当真升格星神,那也毫不吃亏。

能好好对待陌生累赘、能对看重之人付出自己的性命,这些本身就美好的人值得新的篇章。而她,也本就是打算好好活着。

两全其美、愿望成真。

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对上少女那好似雾散云开,再无任何阴霾的含笑眼神时,白珩又不受控制地抿紧嘴,眼底开始泛起醒目的泪花。

“你要姐姐怎么说你啊、”

哭腔再次走形了声音,狐人抬着还没干的袖子半挡住嘴,哽咽不已:“你怎么,你怎么都不能连命都不要的啊!”

“可没有你们,我也很早就死了啊。”华胥语声柔和,带着平素阐述交谈时轻微的笑意,像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慰:

“在我初来乍到时、陷入敌群困身黑色荒骨、在战场乱斗奔走时,都是你们搭救保护我,救了我不止一次。”

粗略计数算着,少女态度较方才轻松出许多,眉眼都缱绻化开:“而且无论换了我们中的谁,都会这样做的。”

“那又何必一定是龙女你呢……”景元低声插了话,鎏金眸子始终紧紧记挂在她手臂伤印,眉尖压得极低,“荆棘加身,如此折磨持续何其漫长。”

应星也向她手臂上的伤印去看,神色骤然变得揪心又忧虑,夹杂着些许憎恶,低声咬牙:“丰饶孽物下手素来歹毒,就该当挫骨扬灰、千刀万剐!”

懊悔、自责,仿佛将全寰宇卖了也抵不上对她的亏欠,再加上恨不能再入幽囚狠狠鞭挞倏忽的愤怒,所有人都默契地同频了心情。

发自内心的痛惜与庆幸交织,叫他们说不出心有余悸的话,却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好像全数被剥夺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变得笨嘴拙舌。

因而都是不断咬牙切齿没为她出气报复,似是依旧不习惯如何吐露温情脉脉的安慰,因而不断地愧疚憎怒着,眸光却是心疼的。

白珩坐到床边用胳膊抱着她,眼眶通红地掉着眼泪,时不时抽抽鼻子,小动物相互取暖依偎般蹭倚少女颈窝,固执又珍惜地碎碎念:

“你是来救我们的……小阿胥是来救我们的,司命天君们慈悲,以后也千万要好好救你、保护你,所有人都是…”

碎语絮絮,小声地念叨着,不如间歇响起的抽泣一半响亮,词穷似的来回反复着这几句,却说得白珩越发潸然。

因而当腾骁敲门拜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狐人抱着少女极力忍泪呜咽,其余人各自坐在椅上垂头低目,神色晦郁的景象。

“将军。”

华胥半坐在床上,因而视野最好,便率先向武将致意。白珩似乎是觉得不太好意思,打算抹抹眼泪见礼,叫腾骁连着其他四人一并按下去。

“都不必多礼、好好坐着,别牵动了伤口。”

武将精神极好,分毫没有受伤的模样,关切问:“我听闻你们醒来的消息,便先处理紧要事务,赶过来看望,感觉如何?”

“劳将军挂心。”镜流捂了捂伤口处的纱布,轻微激出一阵刺痛,“我们伤势皆不重,不日便可出院、归家修养。”

腾骁了然地点头,神色更缓和些:“如此便好。我已批了长假,罗浮此次安然度过危机,你们乃是着重功臣,近些日安心养伤便是。”

“以及龙女所说‘未来走向不同’之事,太卜稍有了些头绪,或许是解谜启始。”

霎时,相关线索迅捷如闪电般自忆海中翻腾,电光火石地连接起转瞬擦掠的灵感,使得少年无意识呢喃:“……虚实叠加?”

“看来龙女也已告知你们。”腾骁略微惊讶地看了自家骁卫一眼,“猜得不错,据龙女改良过的大衍穹观阵所卜测,此象确是虚实环生。”

“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就太卜这近些日所研究,没有龙女所顾虑得那般可怕,只是件不必挂心的‘无能’之事而已。”

武将简洁解释道:“如景元所说,虚实环生之相,仅有虚实叠加一事。倏忽因此而降临,未必不能因此窥探未来走向。”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龙女认知中罗浮没有她的存在。”景元很快接上了思路,恍然道,“但倏忽却说,龙女本不会与祂在战场相见了。”

腾骁肯定道:“所以龙女不必挂心,卜测星神非穷观阵能够支撑。且即便当真升格,最棘手的毁灭早已登神,再升格也不影响什么。”

“仙舟千年来跟随帝弓巡猎,却并非是依赖于司命。因而星神如何,多时不干凡人事,只是仙舟承蒙厚爱,经受赐福。”

武将看着少女,临阵前的叙话还历历在目,让将军不由得泛起欣钦的神色:“不朽若重现,看命途而言,于仙舟寰宇都并无侵害,所以究竟是谁人升格,我都觉不必烦恼。”

“那看来。”华胥释然轻笑,像是彻底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我们只需烦恼最后的‘长生化’一事了。”

对这相当叫人心底忐忑的异状,腾骁不置什么评价,更不显露严肃凌厉:“司鼎称龙女已有头绪,方便可现下告知?”

“我想,这大抵就是霁微珠碎裂后,不朽之力溢出所导致的半赐福。”华胥说着,目光投向了唯二遭遇变故的应星白珩:

“在保留原基因不变的情况下阻止衰老、延长寿命。即为长生种特有的常青之寿,但其余一概不变,这便是不朽赐福的力量。”

自身经验使得少女格外熟悉情况,解释得精炼易懂,但在说及具体延长时间时,华胥还是顿了顿,音量忽轻:

“但延寿何久,我便不得而知了。”

她也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晓自己寿命的终末在哪里。而只是梦中所获的霁微珠力量,想来也不会延长多久。

“无妨。”

腾骁不以为意地抬手略按,示意几人安心:“不是沾染寿瘟,联盟便不会有所干预制止,交由我们收尾便是。”

“倏忽目下已败。”口吻释然而轻松,含着些尘埃终于落定的快慰与庆幸。武将笑着望向她,似是恭喜,又像由衷为她的生还而感到高兴:

“龙女,你的布局大获全胜了。”

“……多谢将军。”

华胥没多说什么,犹如暗语般郑重道谢。眼帘想要藏掖什么般低垂,宛如光明降临时需要避敛的第一眼,却也发自内心感到温暖的欣然。

一切都结束了。

声名赫赫的英杰们不必离散、不必分崩离析、更不必殊途陌路怨恨相待。或许未来依旧是依次离去,但总归好过随风不再还。

“我记得龙女在战斗时,也曾说过时至终局。”镜流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去问询少女,“可是有卦象预示?”

华胥显然也记得这件事,沉吟须臾过后,莞尔弯眸:“算是一种会被大家忽略的暗示吧,听起来略有些不大靠谱,你们当听个玩就好。”

“还记得罗浮受困时的坐标吗?”

“坐标?”没立即反应过来,应星下意识迷茫得锁眉,试图去摸索其中的联系,“坐标与暗示有关么?”

景元特地留心过天舶司的航向显示,因而记得还算清楚,少年指尖抵住下巴,缓慢报出那一串名称,思忖着猜测:

“阿特洛珀斯星团、阿南刻恒星系、时光之血星云……”

端详着少女愈发笑意盈深的面容,景元脑中灵光乍连,眉头轻微扬起一点醒悟的弧度:“是这些名字藏有玄机?”

“对。”

华胥颔首,字符在心间绕了一圈,顺道在舌尖打个滚,终于滚涌成喉咙里一段又低又轻的笑。不含任何嘲弄讥讽的,甚至有些愉快。

倏忽不了解这些,眼前这些人也是,不过他们也无处了解。

据她所猜测,倏忽祂就算注意到了,那么大概率只在乎那个“无限之血”的星云别称,并从中感到满意与愉悦。

而华胥自认不光唯心、甚至疑神疑鬼。生平最善自蛛丝马迹里,品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未来暗示。

在少女曾阅读过的书籍里,记录过三位神秘而强大的命运女神。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掌握着绝不对谁留情的强大权柄。

其中的克洛托拨动命运纺锤,织出长线;拉刻西斯决定生命长短,与一生福祸;而女神阿特洛珀斯,便是剪断纺线,结束一切的人。

因手中权柄,所以女神阿特洛珀斯也象征着结束,一切的落幕与长眠。

而阿南刻,是这本神话中必然女神的名字。她拥有绝对的意志,是宿命与天数的神格化,象征着绝对不会改变的定然。

碰撞到一起的女神名氏,此时就可解作‘定然不变的落幕与结束’,这于华胥而言无疑就是好结局的代表。

因为在她记忆里,必然败阵的是倏忽。

“这些变故都落幕了。”

一直以来无形加身的重量似乎消失了,那些萦绕全身、勾缠骨骼的倦哀好似被解怨的魂灵,顷刻在这样的念头下消散。

就宛如,心结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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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渊一啸,万古潮动’出自游戏留声机水龙吟歌曲文案。

关于饮月君的猜测,40章对酒是我对苍龙力量等等私设,这里算是实锤的伏笔回收,继续当我私设就好【泪】顺便最后回收下坐标名的老伏笔。

现在是真的结束了,我的心情都明朗起来了【感动泪目】坏家伙们都完蛋了!大家得救啦!可能会有精修!没有就不用管!

第97章 折簪

最终,出院还是被他们提上了日程。

大抵所有人都耐不住静养,没过两日,六人便趁着夜深人静,对着自己那点换洗衣物收收整整,携手半夜出逃。

纵然医者仁心的司鼎险些两眼发黑,但终究还是看在丹枫常年坐镇丹鼎司的医术,掐着人中放过了此事,任由几人跑路。

而为了方便一齐养伤,所有人都跟着兄妹两人搬到了听潮洞天,卷着简单带来的衣物行李,住进了常年冷清的龙尊府邸里。

期间,千鸾终于吃上了腾骁私人出钱请客的庆功宴。

席上宾主尽欢,狐人将军左揽白珩右抱华胥喝得烂醉,拉着二人天南地北地八卦起来,却只会重复“我和你说”等什么都不透露的废话。

白珩拍着大腿等了半天,眼看要把双腿搓出火星,金毛狐狸车轱辘般滚转的话音戛然而止,一头戳她怀里睡过去。

隔天清醒后,这位将军神清气爽地断了片,没事人般和他们告别。下午便与冱渊君各自启程,押着幻胧归返曜青。

留下压箱瓜底都被掏空却一无所获的白珩幽怨凝视,最终凄凄惨惨地不了了之,用与千鸾如出一辙的方式扎进了镜流怀里。

自此别过后,倏忽进犯、幻胧现身、龙师谋逆的大事件,才算真正地落下帷幕,归入史册化笔墨。

罗浮仙舟恢复了宁静,继续往日行航时的生活。人造天空的太阳照旧东升西落,跟着四季系统略微改变,照耀着每个站在巨舰上的人。

唯一改变的,大抵就是终于加强守卫,防止再有病患出逃的丹鼎司。毕竟联盟标杆楷模的巡猎六锋,可谓是首次带了坏头。

被同为云骑的战友抓回来,持明女性与她的狐人朋友被行以注目礼,‘风光’地回到了早被收拾一空的病房。

医士惊慌失措地训话在关门后彻底消失,仗着治疗者是很好的朋友,持明坐回床上,挠着头叹气:“果然跑不出去啊。”

“毕竟起头的巡猎六锋嘛,肯定会防得严点。”狐人已经怡然自得接受,拆了零食塞嘴里,“他们六位估计除了将军,也没人拦得住。”

“不过你可是差点就转生了啊,怎么不好好养伤。”感到惊奇的狐人扭过头又来看,问这位熟悉的老战友道:

“是终于习惯龙女的轮回庇护了?”

持明倒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可能吧……我有时候会觉得,好像如果是大家在一起,我就能够接受入灭。”

念叨着自己都感到奇怪的话,持明眼神里是没想明白的迷茫,忽而又发问:“唉,你说……龙尊和龙女,他们会这样害怕吗?”

“在光矢落下的时候,那应该连被力量送回古海都来不及,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分明他们都是无法繁衍的持明,就算有轮回庇护,但星神的攻击难保击不破这层力量,那可是会完完全全消失、迎来灭亡的。

狐人盘着腿啃零食,把塑料包装吃得咔咔响,末了嚼完咽下去,略含糊地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持明真的开始仔细思考起来,而后她发觉,自己竟然冒出了不觉死亡可怕的想法,甚至有无畏无惧的心声更加振聋发聩: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沉入古海,而其他战友都不在了,才是更让她难过的事。

狐人露出微笑,把乱响的包装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竖起大拇指:“很好,你已经成功改变了觉悟!视死当如归!”

“我真要视死如归了,可就完全消失了。”持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顺,“那样就谁都找不到我了,包括你也是。”

狐人拍干净手,轻松地晃了两下尾巴:“那就帝弓司命身边见。”

“联盟牺牲的英灵,皆会跟随帝弓司命巡猎星海,你可也是巡猎子弟,到时候我来找你!”

话说得轻松无比,仿佛入灭只是去到了亡者的世界,只是不再倒映于肉眼。持明愣了愣,像是被点通了一样,忽然大笑起来:“噗……好。”

“视死当如归,归于帝弓司命身旁。”

尖耳朵的女性就这样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潦草得堪称败坏形象,轻声笃定说:“吾等,誓如云翳障空。”

“卫庇仙舟,”抱起尾巴拍了拍零食碎屑,狐人同样没个坐相,但口吻却也是无可置疑的坚定,“永不落地。”

狐人抱着尾巴,像抱了团暖手宝:“所以大概龙尊和龙女也是这么想的吧,同去同归、生死无惧,这不就是巡猎六锋的誓言么。”

万物尽头皆是死亡,而能让人忘却生死的,除了情谊、就是信仰。毫无疑问的,仙舟云骑二者兼具。

“没必要害怕。”狐人心态格外乐观,“我们永远站在一起,丰饶孽物还是毁灭军团都不在话下,就像不久前。”

“仙舟有我们、有这些厉害的英雄,永远也不会输的。”

似乎已然彻底对死亡没了畏惧,持明轻轻“嗯”了一声,隐晦而执念地说:“也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的。”

就像飞鸟始终依偎天空、溪流必然相会大海,生死相托过的人会成为对方的另一半生命,无论如何离散,也终将找到彼此。

……

仙舟旧历中的清秋八月,正是天凉的好风景。

窗外的金光洒落入室,泾渭分明的以光影切开高架桌案,浅金斜落,溃散的末端恰好将文册堆笼罩住,似已竭尽全力。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逐渐传入耳中,窸窣噪密。随着缓慢苏醒的神思从黑甜中上浮,盖在身上的柔软忽而被轻轻掖了掖。

“嗯?”

清冷本音被柔和情绪浸染,哪怕仅是不确定的猜疑,也依旧温缓,稍微为外界感知力拉回些实感。

华胥清醒过来,略显空茫地睁开双眼,见金秋色块模糊映入视野。余光里是依旧熟悉的博古架,窗外红枫浓烈如火,一如往常般灼艳。

枫火摇曳与满庭浮光金影格外相配,虽说这样暖烈的颜色总无端透出悲凉破寂,但此刻却满是适合休眠的安宁。

光晕入眼,刺得少女下意识又闭了闭眼,溢出浅薄的生理性泪花,顺着积蓄在眼尾,本能地将头偏向眼睛能够适应的微黯处。

肩颈处的衣料柔软如水,透出不高不低的温度,萦绕着极好闻的幽冷淡香。

摩挲声忽起,是侧首回望的东西,鬓边发丝垂到她下颌扫过,带出一声放缓的疑问:“醒了?”

丹枫还在处理余下的几卷文书,感受到她侧头蜷进自己颈窝的动作,便停下笔锋,又将下滑的薄毯往上拢了拢。

虽说自从丹鼎司出院后,午睡已是他有意给妹妹培养的习惯,但从未见华胥有对‘继续休眠’的眷恋不舍。

大抵太懂事的孩子也会让人失去想陪着纵容的微妙愉快,因而青年颇觉新奇,纵惯心作祟着,让他低头轻声问道:

“时候还早,再休息片刻?”

思绪逐渐回笼,拆分着堆在阶下的层叠卷轴,比对记忆里的模样,华胥很快估出自己睡了多久,慢慢把脑袋从兄长颈窝抬起。

怀揣着不能再睡的认知,她抬手捋了捋有些蹭乱的头发,像睡得头昏脑胀,还能彻底反应过来。

过了少顷,少女乌黑的眸子清明落定,本能动作回答了摇头,侧首向青年抿着唇笑了笑:“不睡了,不若夜里又睡不着。”

她不算是个觉多的人,睡满了基础时间,一整日里再忙都不会觉得困,大抵与她早已培养出战斗作息的原因有关。

丹枫看着,搁笔腾出手,将发丝为她理到耳后,以指尖细致梳顺:“今夜睡得迟,中秋夜当赏月,不如前些日歇得早。”

“那眼睛可有得忙了。”华胥拆下发带玩笑调侃,眼睛又弯了回去,“左右一转是罗浮的两轮皎洁皓月,天顶还有一轮。”

墨色长发失了束缚,霎如瀑布般倾泻满肩,微微随惯性摇曳,乌黑漂亮得出奇。

青年泛起些无奈的笑意,眉眼温柔,垂目将散落的发丝拢在手心,动作熟稔地小心分股而拆:“哥哥当夸奖了。”

“本也没有说笑。”华胥尾音里也带上不被信任的无奈意味,隐隐如埋怨,却依旧温和,“白珩姐她们出去了吗?”

“在厨房。”丹枫语气漫不经心了一刹,旋即又恢复回去,似是在选择如何编发,“白珩说想自己做月饼,他们便跟着去了。”

指尖温凉在发间穿梭,轻柔分开长发依次勾缠编动,很快被他用发带束起,将两边垂坠长度拿捏得刚刚好。

青年满意端详着自己的手艺,又将垂散头发拢了拢,倾身过来仔细看她,唇角弧度弯得不算明显,但也能在他侧露出的面容上清晰看出。

好似有意捉弄,青年看不见平日淡然模样,而是小弧度挑起眉梢,明知故问地发出轻笑:“可是又要趁机溜出去?”

“?”

被戳开了藏掖的行动,华胥愕然扭头,旋即将控诉目光投去,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哥哥!说好帮我隐藏秘密、但没说好揶揄我,这是诈骗!”

“为时已晚了。”

丹枫从善如流地接下了话茬,苍青琉璃的眸子与音色一般含笑,跃入窗内的金光碎成细箔,倒映在融化的碧色,宛如湖上浮金。

这是对外,决计不会在丹枫脸上见到的神情。

如有人不信孤高桀骜的饮月龙尊会为何而慌乱颤抖,也有人不信他会温和近人至此,纵然这些都是构成丹枫的一部分。

在华胥记忆的初见里,那清冷庄重的龙尊已然遥远得有些难以触及,但少女清楚知道,这并非性格的改变。

因为人不可能凭空变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丹枫本就是个内心温柔的人,只是血肉外不染尘的塑壳眼下才得以褪去,让他能够展露出一直存在、却始终被忽视的跳动人心。

——真是太好了。

但或许是执念太久,连梦魇都算不得的记忆搅动海潮,骤然叫她想到,若命轨如常向前,眼前的人又将如何呢。

化龙、复生,而后堕入永狱中。

“怎么了?”

像是觉察出妹妹情绪的细微变动,青年忽而转变了神情,关切地看向她:“在想什么?”

那双看似空冷的眼瞳透彻得几乎生光,彻底落进视线正中时,猝然让华胥怔了半秒,许久停顿后才说:“……没什么。”

“还在想那些事么?”

略疑问询一句,丹枫便从她闪烁动的眸子里洞悉了答案,青年凝顿须臾,又陷入了那不知该何以宣诉的状态。

充斥他前半生的多是发号施令,不然便是简短交涉,因而如何说出触动人心的好话,持明龙尊是毫无涉及的、丹枫更是。

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指掌附在肩头,克制住了条件反射的收紧,而在他说出什么话之前,华胥先开口了:

“哥哥。”

熟稔的称谓从喉中钻出来,莫名渗出胸口的冰凉,让她缓慢移抬过眼,字声轻飘地问:“若战斗当真终止在光矢落下后,你会怎么样?”

她看起来对这问题没什么好感,却并不是讨厌憎恶的情绪,而是一种广袤却细薄的难过,再度透出那股安静又岑寞的悲哀。

好似哀寂到了极点,哪怕圆满也洗不去分毫,墨色双瞳泛着细碎浅光,投落进她眼底筛碎,不知为何,就变成了夕阳下悲凉的残暮。

这兴许就是她始终缄默孤戚的原因。丹枫想。

他没能立即接上话,深郁冗长的愧黯浓烟般裹挟而来,蕴荡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声哀忏。字句纷纭杂乱着,拼凑不到一块。

烟缕般细弱的低沉密密麻麻缠绕起来,像是已经跟随了他很久很久,静静铺延开一场秋雨,淅沥的弥生寒冷。

说来当真悲凉,若不是真切知晓妹妹身份,以她满身经年万世般的沉疴,没有人会怀疑她龙尊的身份。

所以你经历了什么呢?

苍青碧玺在眼睫颤动般的眨落里垂敛,似悲似悯,不知想到了什么,丹枫轻声回答:“……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因我而死。”

“即便站上战场是我的选择。”华胥不出意料地平静陈述,目光定格在青年身上,像被烟雨后湿润的雾气沾染,不灼不重。

算不得久远的记忆重新翻涌,让丹枫平静而坦然地注视上那双眼睛,补充般郑重,像在认真分去其中一半的责任:“那亦是我的选择。”

这是他所做下,唯一一个不知错对的选择。诚然因此众生圆满、但也没少坎坷磨难,甚至屡次身涉鬼门关。

他的私心是希望华胥能自由安稳地度过一生,而教授她武艺,也只是因为与其等待被守护、不如自保这个理由。

丹枫早就做好了让华胥离去的准备,很早很早,可妹妹并不打算离开。

他有时候会觉得,或许有的飞鸟就是春至便必定归家的燕,因此屡屡往后看、回头看、甚至迈步往回走或根本不离开。

直到光矢落下,他才知道或许有的飞鸟并不是不离开,她就是为了燃尽自己而来。

华胥沉默了,感到一阵说不出话的哽哑。木涩感堵在胸口,连语句的腹稿都打不出来,仿佛情绪在此刻凝结。

隔了好久,她像是终于打算坦然什么重要节点,眉目波漾着沉凝折转,想水面划过了粼纹那样轻快地闪掠,又问:

“那如果,有办法可以重新造出一个我,那大概率并不是我,但却是一个复活的办法,你会用吗?”

少女眸眼里浮游起颤烁的光,如同透过碎裂薄冰的清白月华,悲伤地看着溃散的终结,像个把眼泪都流干的可怜看客。

只需望一眼,丹枫便能在在那双眸子里,读懂经年隔世的隐晦讯息,了然道:“我便是闯了如此祸患,对吗?”

唇齿读音组织得格外轻缓,犹如枝头柳梢的薄絮飘落,几乎是落出唇瓣的时候就能溶解风化,但还是问得少女没了动作,抿唇不言。

纵然她不回答,丹枫也已从中析出了大致。阖了阖眼目,他音色平淡如常,只隐约有些倦喟:“这是拯救吗,阿胥。”

“可能是。”陷入回忆的失神迷蒙盈目,华胥放空了须臾,低着头如实说,“持明人口的新生,就在于此。”

丹枫岿然不动,毫不为此动心的模样,眸色沉静地伸手去揽她披散的长发,俨然已经洞悉了结局:“但这也将招致灾祸。”

“是。”

“……”

毫不犹豫的回答叫青年沉默了少顷,手中动作停滞,数秒后才情绪不明地抬眼,流露出数百年来也不为人知的悲冷孤哀。

那是无人在意的摧折,苍凉隔着言语刺入骨骼,使得骨血肉身俱化荒芜、寸草不生。但他不愿丧失本就无人在意的生气,从不愿如此。

无意识蜷收了修长的十指,丹枫目光错开须臾,又不动声色将柔软发丝握进掌心里,遮掩了动作:

“活过来的,当真是我想救的那人吗?”

“不是,那是另一个人。”

尾音空荡悠长,似幽谷里孤寂的回响,轻得像是怕惊扰或暴露什么,又或许,这只是人在面对不知如何宣述的共同选择。

华胥没回头来看,目光半飘半渺地游荡在窗外那框风景,虹膜燃烧着一树红,如同蓬勃的焰火:“但或许可以拯救持明的无法繁衍。”

但他其实没有选择的,她知道。

视线在裙摆堆叠出的蜿蜒褶皱里游走,与语气一般漫无目的,快要化成沙流逝的尾音微微飘着,轻盈得滋生出一种倦累的无力念头。

那是类似束手无策的情绪,冰山一角地透露出精神上辗转来回的重压,摇摇欲坠。

耳下猩红的长坠荡漾在长发里,将暗金菱环的反射明灭也遮掩在发下,左右摆动着,恍惚牵动了隐隐动荡的眼眸。

不论那些跌宕卷荡的是隐忍下的痛苦、还是命途多舛的荒凉,青年终是阖目悉数收敛,低声叹:“无解之局。”

他听出来了,这就是一场近似围猎的死局,而被围猎的对象是他,从来只认为、也一直猎手身份出现的他。

长久受困于前生,始终苦于无法独立,他饱受如此磨难,又怎么会认为新生的生命与旧人有关系呢。

要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创造一个与故人仅有血缘关联的陌生人?

丹枫曾想过,结合他得到的所有信息,从绝灭大君、令使倏忽到持明龙师的布局,他到底要如何听信龙师误导,才能铸成大错。

今天,他终于想通了。

要到持明穷途末路、要到终于无法忍受因孽物而肆虐的死亡、要到龙心快要真的将他吞噬同化、要到终于快化作“龙”。

化作那认为‘生命死去只是世界拂去灰尘、无须在意,龙裔不止持明、而其他种族的生命也终会诞生’的龙。

试想在那样惨烈的未来里,友人尸骨无存、同袍十不存一、族人入灭凋零。而他很快就要什么都不在意,哪怕是曾有恩于他的故友。

彼时生死皆漠视,孑然孤身再非人。

丹枫不再会是丹枫,“龙”也不在乎丹枫所在乎的一切,包括下任转世新生的“龙”亦是如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走投无路罢了。

而持明生理近乎不灭,无法繁衍是因规律平衡,若要生生不息,那么代价大抵便是失去转生。

但有多少持明愿意失去转世、他又该以什么方法去达成如此等价交换,就在紧迫到极点的逼仄时间里,想到这些的解决办法?

最终只得铤而走险,赌一个未来。

“此事中伤了无数人吧。”凭借着对自己的认知与了解,丹枫推测出大致,阖起的眼眸睁开,语声晦涩难明。

华胥顺势抬眼去瞧他,望见兄长秾艳的朱红眼尾,仿若看到了干涸在眼旁的猩丽血泪,声音忽而就变得涩哑:“嗯……”

她在犹豫自己的坦诚,既想彻底让罗浮脱离如此走向,又怕宿命阴险再度让他们重蹈覆辙,因此总显得不够果断。

这是有些令人讨厌的性格,习惯性的左右摇摆、踌躇思虑,总要不断找理由说服自己才行。

所以华胥现在也在思忖,自己现在于优柔寡断下决定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也包括你,阿胥。”

清冽音色敲碎胡思乱想的无形壁垒,是丹枫轻声接续上断掉的话尾,侧目向她。

少女身上的薄毯已经滑落在裙摆,潦草半围住腰身,而她不在意。眉目鼻尖被夕光流照、光影亲吻着,勾勒得面容极不真实。

她没答话,大抵也是答不上来,因而暴露了惊讶。丹枫没追问,却说:“但你为何会为素不相识的人而入局?”

这只是一个想得到答案的问题,不含其他,且哪怕不说也无妨,华胥知道,但她还是回答:“我说了的。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我就认识你们了。”

“那依旧素昧平生。”

“不,我知道很多,只是你们对我素昧平生而已。”

“这样你也情愿吗?”

“你不是也照样把来历不明的我捡回去、倾囊相授了吗?”

少女的情绪逐渐干脆利落起来,甚至有多次重复后产生的理直气壮,却不改话音里欣然温慰的情绪:“分明是你们先对我很好的。”

她从未觉得认识这些人是件坏事,哪怕曾数次九死一生,那也分外值得。

因为未来绝不该如此,如若像他们这么好的人都要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着生不如死,那这世上还有几人配得善终?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叩、叩、叩。”

敲门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虑。

叩击的韵律缓慢而小心,像是在害怕惊醒什么人,引得兄妹二人齐齐收声,不约而同向门外投去目光。

门外是道挺拔的高挑剪影,年轻非常,模样像背起了一只手。影子的主人刻意压低嗓子,悄悄试探着呼唤:

“丹枫哥,我能进来吗?”

早和友人有玉兆交流,丹枫了然对方这小心作为的意义,径直开口道:“阿胥醒着,你进来吧。”

门外少年闻言,便推开门扉探头进来,一双熔阳鎏金的眸子明亮和煦,在夕晖流照下亮如金火,快速而流畅地扫过书房内。

在看见窃蓝身影清醒坐在案边时,景元视线定停下来,俊朗面容都随着舒展的笑颜生光般化开,春意明璀:

“龙女大人醒了?”

“醒来有段时候了。”

收割脑中变得不合时宜的念头,华胥莞然弯眸,余光注意到少年沾了点面粉的袍角,不禁有点疑惑:“从厨房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问话落,骁卫眉眼弯弯地捧了捧手中物件,展示般将她目光吸引到精巧的雕花木盒上:“府外有人来送东西,说是丹枫哥的订购,我便转交过来。”

“是阿胥原先戴的配饰损坏,我再置了新的。”

单看木匣便知晓物件来源是什么,青年颔首解释,侧目对着少女向摆在桌上的木盒示意,温和道一声:“看看喜不喜欢。”

这无疑是个出乎意料的礼物,惊讶得能将方才还萦绕心头的低哀震散,变成不明所以。

讶异望着雕镂精细的木盒,华胥将目光回转,愕然往复在自家哥哥和礼物之间:“这……我原先戴的那几样是损坏了。”

“但妆奁里还有许多,都在吃灰呢,新购置又让哥哥破费了。”

置办新首饰的事,云霜不是没有提及过,但少女也以如此理由委婉拒绝了这个提议,丹枫也早知晓此事。

“新物件到底讨喜些。”

面对妹妹不解的眼神,家大业大的龙尊给出了格外柔和又意外的解释,一副不以为意,全然不将这风靡珍贵的首饰花费放在眼里的模样。

“丹枫哥说的是。”

衣料摩挲的轻响飒起,像轻敏鸟类羽翼的伸张。回头循声去看,白底衣袍弧度飞扬,是景元轻巧落座在她身边。

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只巴掌大的锦盒,也弯着眼笑眯眯地放置过来,和煦而巧妙地附和:“不过物件而已,能否博人一笑才是价值。”

华胥更加无言哑口,轻微不解地蹙起眉尖,露出未能反应过来的疑茫神色,眼里倒映着两张各自噙笑的面庞,仿佛暗有期许之意。

这下就更奇怪了。

茫然涌上心头,将这约好了似的给她送配饰的举动反反复复琢磨,只搜刮出些微犹如刻意欢快的安慰,态度格外像哄失去喜爱物品的孩子。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华胥确实喜欢精美的物品,平时也会为一些巧物投入钱财,但其实无论能得到还是得不到,她都并不是很在意。

赠礼的价值向来只在心意,所以如果有什么礼物被损坏,她也只会因他人心意没被自己好好保护而失落愧疚,并不会心疼钱财。

所以她是当真不知道,自己是和他们怎么脱轨般掉了频道的。

少女小心而谨慎地反复端详,试图在气氛与记忆里搜索出蛛丝马迹,墨色眼瞳自二人挪到桌上赠礼,最后缓慢地斟酌问:

“我、是怎么了吗?”

这疑问相对有些抽象,堪称脑电波交流,但景元却听懂了。

少年眉眼反应地微微扬动,旋即明朗弯盈开,了然答:“啊,是白珩姐前两日说,龙女收妆奁时发现了支损坏的发钗,之后心情便有些低落。”

“那是谁人所赠吗?”

鎏金眸子好奇投来,流水光斑般停驻在身上,似在深切凝望,又像仅仅只是简单平常地落下。

它在少女骤然如失陷的瞳孔里游索,犹如像搜寻什么的网,几不可察地颤荡缩放,像在心跳如鼓地紧张什么,极力被捋平了安放想隐藏。

华胥没发现这点情绪的异样,眸光在回忆时放空一刹,确切于记忆中翻找饭了可以对应的画面:“……好像是有此事。”

“但它应该只是支,随手买来的普通钗子。”

那是有点印象模糊的玉钗,雕镂着泛流浅蓝的绽放海棠、坠垂琳琅珠链,是该在发间左右簪着的一双饰品。

华胥不记得自己戴没戴过它,丹枫给她置办的饰品很多、白珩镜流也不时给她送过,因而除非极其特殊,否则她很难立即找出来源。

而在这段的修养期间,她几乎不着什么饰品,平日都用镜流亲手制的锦带束发。只是前几日闲来无事,这才打开妆奁重新收拾。

却不料,她在其中发现了另一样损坏的饰品。

华胥记得,她的玉镯耳坠都在战场损毁、耳坠似乎是后来被谁修好过,不过那大抵是伤重的幻觉,因她最终只得到了对残缺的耳针。

唯独这根似曾相识的海棠花钗,莫名其妙在妆奁中折断了。甚至还是一根完好无损、一根碎作两段,再也无法成对使用。

少女想不起它的相关,至今也是。

她记得自己那时看着莫名如被震裂的玉钗,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抚摸上那温润却冰冷的残玉,忽而感到一点细微的怅然若失。

她说不出话,似乎也不该说,像喉咙里曾有道划破皮肉的暗伤,偶尔会刺痛几秒,但终究无法、也不必宣之于口。

白珩心细,便宽慰她称,仙舟有说作“玉挡灾”的老话,说不定便是如此玉钗护主,想让她平安归来,让她不要放心上。

“这么好的水头,一看灵性就很足!而且绝对是很在意你!”

狐女信誓旦旦的话音再次回荡起来,如梦似幻地重播:“不难过昂,开心起来对它笑一笑,把它用丝绢包起来收好,未来还能陪着你、看着你呢。”

“实在不行,姐姐找人问问能不能修,镶金给你接起来,我祖母的手镯也是金缮过的,照旧戴了一辈子呢!人见了都夸好看!”

白珩态度相当认真,虽然语气有些无措的,但转眼就将所有方法给少女说了一遍,和声细语地贴着她脸颊,用亲近的动作传达陪伴与安慰。

这么听下来,华胥恍惚也以为,这玉中当真有记挂她生命安危的灵,心头居然弥生出更为清晰的哀伤,可转眼又风纵雾散地消失无踪了。

以至于她现在也没分清,那缕低落到底是来源于折钗下隐埋的怅然、还是她低喟于所历宿命千万回转的叹。

因此,少女只是脱身思绪里抿唇,扬起一个不算明显的温明弧度,双眼随着盈垂下柔软的弯:

“无妨,大抵是不关紧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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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367字,感谢大家的观看!

饮月之乱最后设定补充完毕,果然还是用枫哥视角去推测这些更容易明白,龙心这东西出现了那么多次,除了激将法必然也会是催化剂,就我自己的推测来看,枫哥他真的没有选择啊。

第98章 决定

暮色四合。

眼看临近晚膳时间,结束乌龙过后,正巧就待在书房的两人自觉当起临时帮工,将处理好的文书挨个收拾分类好。

当卷轴终于全部清空,三人准备起身去厨房帮忙打个下手,好趁着机会在忙碌后、彻底把旧衣裳换了的时候。

远在曜青且消失多日的天风君,向华胥发起了通讯请求,打了三人一个措手不及。

书房空旷安静,关起的门扉将通讯请求的简短电子音拢在室内。仅敞半扇的窗透进光亮,摇曳婆娑着灿金丹红。

华胥下意识顿了半秒,因不在战时,因而脑子里还有空当去钻出疑惑的想法,转瞬即逝过后,才将通讯接听。

窗外流照的斑驳的光影斜斜入室,洒透了等待请求通过时的模糊身形。少女指尖在玉兆划过,幽莹蓝影猝然闪动。

“小妹!”

熟悉的年轻身影欢脱呼唤,面目衣裳都在电子光亮收束扩散后,清晰得纹路都可窥辨,满脸皆是久别再见的欢快:

“我这边最近有点忙,今天才有空找你!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有?”

持明的面貌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年轻明快,带着点不设防的直朗,像个久别重逢的普通年轻人,和威严的龙尊根本不挂钩。

而没等华胥回答,商声余光便注意到旁边的两人,石发色的绿眼振亮了亮:“喔!”

他短促而恍然地发出一节单声,兴致勃勃地招呼:“丹枫!你们也在啊!中秋准备的怎么样了!要不要来曜青过?”

近似亢奋的语气并不叫几人讶异,景元扬起笑脸,眼尾都跟着垂下去,吟吟称:“已然在准备了,天风君得空也到罗浮来,体验一番与曜青别样的风俗啊。”

“确实,罗浮与曜青的中秋稍有些许不同。”华胥赞同地扬唇附和,旋即回答,“劳商声哥挂心,我都已经恢复好了。”

“那就好。”

仔仔细细确认过妹妹安危后,商声也彻底松了口气,肩头松懈下来:“罗浮这次真是太惊险了,两名令使同时率军来犯。”

“事出突然,断联提示到的时候半个曜青惊醒了,我本来打算亲自带队支援的,但曜青主舰不能没人坐镇。”

说着,持明少年把双手收叉在腰上,玉佩摇摇晃晃的。

于仙舟而言,危险到这种情况的战局其实并不算多,而加上其中的迅速反转、扭转局势的情况,那就更少了。

单就目下的结论看,商声觉得这和六人往日的任何一场出征都没有不同。仍旧是那般迅捷、精准而强悍的战斗。

但对于刚开战时的仙舟来说,却不是如此。

即便不在战场,他舟六御们也一刻也不敢合眼,随时关注着罗浮情况。性子急些的,天天在院子里打转,脚底焦躁担忧得溜出火星子。

闻言,华胥稍微怔了怔,很快又收敛了神色里的愣然,恢复平常模样。

大战结束还没过多久,但再从他人口中提及,却像是已间隔了格外漫长的时间。若不是几人现在都处于修养期,她都快恍惚隔世了。

那些生死徘徊的经历在脑中被揉成真假不明,像一场持续悠久的幻境,只在心里留下走走停停的繁琐感受,难掩一阵如释重负又不习惯的惘然。

“不过话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们怎么打扮得这么、朴素?”

应龙的投影歪着脑袋发问,目光顺势在最后一句问询里转向少女,话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试探般担心发问:“还是没精神吗?”

“啊?”

不解这评价从何而来,华胥低头看向自己的着装,再往左右两边环顾,与两人面面相觑地交换疑惑,俨然看不出自己哪里与朴素搭边。

他们三人审美都不差,手头也不拮据,即便不会闪瞎眼地装饰上满身贵重,那也不至于让天风君犹如难以言喻般挑拣出这种评价。

但当少女抬眼,越过电子数据构建出的投影,瞧出天风君身上那缀珠衬玉的繁华穿着后,她便明白了。

眼里不解闪动的不明所以很快消散,化为无奈,少女失笑地解释道:“没有的事,只是我们都还没去换而已。”

“我还以为你们说恢复了是骗我的呢。”语声若庆幸的抱怨,格外知己知彼地顾虑着,商声习惯性地环起胳膊,又“哦”一声回过神:

“对了,小妹。我听说霁微珠碎了,还修得好吗?”

“嗯……”

下意识单调应出音节,在明珠浮现脑中时刮了刮词句组织,华胥纠结地咬了咬嘴唇,眉眼束手无策地低垂叹息:“只能说是修上了。”

叹息无声消湮在喉咙里,她翻掌捧起一轮光晕四作挣散的小月,正是消失多日的霁微珠。

多日不见,原本柔亮如缩聚明月的圆珠裂纹攀延,早已不复往日光彩照人的清亮皎白。

商声压根没做如此狼狈之想,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喉咙里骤然涌进股凉气,本能睁大眼脱口而出:“龙祖给的东西这么不结实吗?!”

他还是往常般熟人面前口无遮拦,也不管几人何等神情反应,目瞪口呆地弯腰近看,怎么也无法将这捧苟延残喘和记忆里银光璀璨相连接。

将投影自带的电子色调影响调到最低,应龙围着珠子前倾后仰地打量,眸中震撼依旧不减:“灼律绥序他们有头绪不?”

目光略微游错些微角度,毫无进展的各样回信自记忆中翻滚,华胥摇了摇头:“在想办法,但几乎找不到修复的记载或相关。”

“丹枫你也没辙?”商声当即向青年扭头,“你的重渊珠不也是珠子吗、应该算一类啊,你也没有办法修复?”

串联并旁观维修全过程的少女半低下头,终于发出了公道的叹息:“能修成目下这样,已是哥哥的功劳了。”

华胥最开始都根本不抱能把它修回来的希望,毕竟霁微珠炸开后,她先做的事,是从雪里把其他人挨个翻出来,准备向随军医士求救。

但也就是在这时,她捡到了霁微珠的碎片。

这颗奇异的小道具来历和她一样不明,华胥记得,那时梦中的自己接受了龙祖的恩赐,翻手召出它使用,醒来后,现实便与梦境重叠。

但她没想过,这颗明珠是如何构成的、内里长什么样。

直到那些冰凉如凝霜篆雪的菲薄外壳落地,晶莹透亮。雪地上飘曳着如雾似火的惺忪银白,柔软惺忪在凛冽冬风里。

那时华胥才知道,原来这颗明璀的宝珠里,是栖息着一团形似火焰般燃烧的银柔白雾。

“不过是能接着用的。”收束思绪,少女略微停顿,“但是否会继续增多‘长生化’的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眉尾无可奈何地下垂,一副为此忧虑惹出更大规模动乱的模样,看得商声拖沓了尾音,平直地说:“怎么想大概都不会了。”

“这若要是再增多,那小妹你就是不朽星神本神了,这还拜什么祈龙坛举行百年祭祀,我们直接供你!”

应龙说到后半段,话语显然铿锵了许多。鬼使神差地,华胥视线思忖般放空一刹,猝然轻声问:

“那若我真是呢?”

“?”

纵然措手不及地愣了半秒,投影反应过来后,伸手就开始麻利地掏玉兆:“要多少巡镝,我现在打过来,真叫我压中了就苟富贵勿相忘、封哥哥个令使当当。”

“商声。”丹枫掀起眼帘,压重了咬字停顿里的力道,有意提示地简洁道,“说正事。”

“大好日子打断我跟小妹玩。”应龙撇嘴,但还是屈服道,“不过我真有正事交代,你们最近记得通下天舶司的气,注意提防。”

言归正传的气氛让景元提起了精神,方才神情里藏掖的偷摸暗笑被收敛,正色问:“天风君是有何事消息嘱咐?”

“这说出来是真丢人啊!”激烈到分不清究竟是愤愤不平、还是悲痛难忍的情绪骤然喷薄,但商声还记得做出前情提要:

“景元应该不太清楚,简单来讲,就是曜青持明投资的商会出问题了。”

预判分毫不差地,少年骁卫当真愣在原地,鎏金瞳里积蓄的凝沉思量霎时轰然,茫然地投向少女,眼神里毫无知觉地带上了求助色彩。

“是持明的入股投资,地衡司有备案。”心领神会地提炼出重点解释,华胥语声温越,“你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这并非什么秘密。”

“虽由天舶司管理,但大多商会都有持明入股,以分成入账作支撑族群运转的资金,有些商会都能直接算作持明资产。”

注视着少年眼里逐渐消散的迷惘,华胥不经意翘起一点唇弧,最后补充道:“例如罗浮主医药品贸易的流金商会。”

“它虽隶属天舶司,但种种相关商贸经济报告,除却商会长外、还得往龙尊府邸里送一份。”

商声富有节奏地点着头,终于在话音落后停止了这颇为幼稚的动作,肯定而愤怒地答:“我消失这么久,也就是这搞出来的乱子!”

“曜青负责工艺文化品贸易的商会,是我前世们都入股支持的,结果十天前,管理层那群二货给我捅了大篓子出来!”

“司舵刚换人、商会节度使管理层也正换代,我和千鸾又在处理幻胧的事,结果那群傻子买了批‘培育琥珀’进来,当独家礼物送!”

在大通昂扬的斥责嫌弃里,丹枫敏锐关注到这些话中的关键词,眉尖倏然压低,直觉感到不对劲:“培育琥珀?”

“就是那群永恒学者为了躲避巡海游侠的追杀,研究出来的自我封印。”

应龙声音蔫巴起来,肉眼可见地变得犹如霜打茄子般丧气:“吃下去就能把人冻起来,且不能受外力破坏,否则会释放荒化毒盐的那个。”

“荒化毒盐?”

记忆中腾跃的相关信息让景元犹如被过了通森冷电击,少年皱眉,眼瞳骤而恍然缩聚:“这是倍化结晶的衍生品?”

“是啊!”商声看起来快气疯了,“不知道哪个畜生换汤不换药地做出来,流入市场还卖进曜青!甚至是我也要负责的商会购买的!”

“这事确实不算大,只要点点名这群人就都收缴上来了,但是怎么会有这种蠢货啊!”

像被真心实意地蠢到了,打扮贵气的少年龙尊抱着头,震撼地疯狂吐槽,大有抓狂之意:“外界信息都不关注!做个龙师脑袋的生意!商会交他们手上非得把小爷亏死!”

“事情确实不大,但若关注那群永恒学者,兴许就有些棘手了。”华胥沉下眉眼,虹膜上的清浅金光也跟着削黯。

“这个不必联盟管,巡海游侠满寰宇追杀人呢。”商声接话,权当是安抚,“当初还为了实验数据招惹了博识学会,有他们好日子过的。”

“差不多就是这些,幻胧已经收压,这事你们注意防范就行。

投影在逐渐黯漠的金光下动了动,格外爽朗地抬起胳膊:“曜青航路接下来会往红雀星团走,近一百年里都能抄近道串门罗浮,祝祷那天见昂!”

“商声哥再见。”

“天风君再会。”

“嗯。”

听到最后一字言简意赅的回应后,应龙动作停滞,原本露着笑脸的神情瞬间拉下来:“丹枫,我真的忍无可忍了!我不止一次对你和绥序……”

滋啦。

略显聒噪的话音戛然而止,通讯被青年面无表情地掐断,眉眼间尽是铁石心肠的冷漠,哪怕窗外暖金也没给对面的商声,留下丝毫柔和。

“动身吧。”他一锤定音,将妹妹的玉兆八风不动地归还回去,向门口方向转过身,“去厨房帮忙。”

二人丝缕置喙不存,乖乖低头。

大抵那句“哥”对他们来说都不是白白称呼的,华胥乖觉地抱起那些饰品盒,默契与景元交换了个眼神,眼观鼻鼻观心。

……

厨房里不算忙,起码在三人抵达后发现如此。

但忙不是评定厨房进度及过程如何的唯一标准,毕竟眼前场景准确来说,属于一种飘渺又烟火气十足的乱。

狐狸尾巴犹如一团旗帜,在蒸笼冒出的白汽里左右移动着,隐隐现现。唯独终于套着醒目黑衣的应星身影不模糊,却也不甚移动地让人忽视。

工匠卷着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对着周边一堆大碗小碟调馅。大抵是工造司练出来的能力,镜流都得严阵以待辨认许久的东西,他一眼便能看出。

景元刚准备进门洗手帮忙,水才开开,忽就听到工匠震撼又震怒的问声:“谁准备的油辣椒!哪个仙舟是放辣椒做月饼的?!”

“那个是用来做晚饭的!”烟雾缭绕里传来狐人声嘶力竭的回应,“吃不了辛辣!咱用油辣椒炒个菜总没问题啊!那个又不辣!”

华胥吸了口气,蒸汽的潮湿进了喉咙就凉下来,让她蓦然涌出一息失笑:“辛辣的评判标准不能唯心的,白珩姐。”

“唉!”

声音投进厚而轻蓬的热气里,摇晃的大尾巴立即精神振奋地翘起,叫狐人破出温热水雾便露出面容,惊喜道:“小阿胥你醒啦!”

话音一出,厨房里本还忙碌的剩下两人也立即循声投过目光。

距离蒸笼最近的镜流早被白雾淹没得严严实实,听见少女声音,抱着还没揉完的花瓣从滚涌里走出来,满头银发几乎融进雾气里。

清清冷冷的女性今日换下了利落的装扮,头发也变成了简单的散式,鲜红眸子从水晕里透出来,冰消雪释地含笑:“龙女正好来了,尝尝这甜味可够?”

她手里抱着装满花瓣的小瓷盆,花瓣已然被炮制得泛出略紫的绯红色,沁出玫瑰清甜:“苍城多甜食,月饼也多是泛甜的馅。”

白珩一扭头就凑过来,对花瓣馅料两眼放光:“所以这个火腿肉就是苍城的鲜肉酥饼吗?!”

“是,不过不多。”镜流低头看了看馅料团,语声不禁浸染笑意,石榴红的双眼向蒸笼边的少年投去,“景元幼时吃肿了喉咙,此后我都算着个数做。”

“今日亦是,不若吃不完。”

剑士指的是今日各式各样的月饼,虽然每个人制作的都不多,但综合数量十分可观。

而被提及幼时笑话的景元唇角更弯,却是一副阻止不得的好脾气模样,温和哀声:“师父……龙女大人在的话,您就给我留些底吧。”

“那看来咱们小景元真是长大了。”

白珩看热闹不嫌事大,摇着尾巴挑起筷子,也跟着华胥夹花瓣馅尝鲜,笑嘻嘻地摇头晃脑说:“现在都不贪嘴了。”

“毕竟再过两年就是贪杯的年纪了。”

应星跟着话题调侃取笑,抬手再次挥开眼前弥漫的轻浓热气,放大了声音:“自然不贪嘴了,是吧景元?”

已然快习惯如此调侃的景元惊恼,但目光对上欢乐的少女,又垂成了无奈失笑,苦哈哈地举起了双手:“绝无此事,应星哥你不要污蔑我啊。”

华胥乐得后仰,手中夹着簇红瓣的筷尖都险些掉下去,好悬才被镜流托起小臂稳当住,有惊无险地尝到了馅料。

“如何?”镜流轻侧过脸庞好靠近她,浓长眼睫自如阖落翕起,清红如透的眸子透出耐心的问询,“可还需要再加些蜜?”

仔细就回忆里各人吃甜食的反应与自己比对,华胥品味着口内甘甜,肯定地点了点头,褒赞地比出大拇指:“完全不必了,镜流姐把握得正好,不腻也不淡。”

轻笑声起,镜流放心地流溢出淡淡微笑,换了只手抱住瓷盆,唇角扬起:“如此便好,那我开始裹馅了,可不能落后应星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