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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他松开握着少女左腕的手掌,又弯眯着眼睛笑一笑,表情软和得近乎没有脾气一样,半恳半央地弯眼:“啊,情急冒犯了,龙女大人恕罪。”

闻言,应星也后知后觉,顺着自己几乎快变成本能的手垂目下看。当看见少女衣袖清云霭雾似的轻游在自己臂上时,触电似的就松开了手。

“抱歉……”工匠就像是才发现自己握着通红炭火并才感知到温度似的,雪银色的碎发略乱地遮掩双耳,露出一点碎隙下的红得,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也未曾注意。”

感受到两腕被小心握紧的力道接连撤去,仅余下两段不同的温热与绯红指痕,华胥低头,没挂在心上,轻慨道:

“都说是生死相托多年,战场都以命相护多少次了,不讲究这些。”

眉目半无奈地莞尔,少女轻笑着在半空摊开手掌,姿态大方舒然:“若觉得过意不去,那往后提醒一声,我对你们冒犯回来就是了。”

说着,她也从善如流地伸手去握两人衣袖下的腕,迅速得叫人反应不及,当真出奇制胜地将两人一手一边地抓住。

景元下意识僵住了,身体本能反应是收手躲开,但与大惊失色的应星一般没能躲掉,或者说,他们都躲得太晚、且躲避得心太不诚。

少年意外地高扬双眉,鎏金眼瞳随睁大而略微缩放,怔怔凝定在她含笑如昔的面容上,错愕难定。

呼吸不自觉就在交替间放慢,唇齿如同被塞了团粘堵的空气。潜意识里的纷纭字句飘来荡去,哽喉许久,最后化成一句猝然泄溢的笑:“……这下可是大意愣神,逃不掉了。”

俊俏面容被笑意荡漾出些许无所不应的柔和,眼下泪痣暧睐,弯得像世上最弧软的弦月。

景元故作无计可施般无声地“哎呀”口型,略后仰地歪头,作投降认输状,轻而长温煦嗯声:“我任龙女处置。”

“你认罪伏法还挺快。”

被如受火炭的烫触激得工匠差点把手抽回去,极力稳住动作若无其事,应星双唇将启不启地顿了顿,眼底摇撼激涌的惊异闪烁被强压着平息下来,侧目如此低笑他。

景元向来和他拌嘴,别说脑子,与生俱来的语言系统都已经习惯、增添出了脱口而出的本能,笑着就要损回去:

“应星哥不也是。”

工匠眉头一挑,还待说些什么,转移一下手腕处的注意力,就叫钳制他们的少女打断,幅度轻小地拉了他们一下:“这么说,我还真有罪问你们二人。”

“什么?”

“黑翅鸢啄指挥舰的窗,发出声响后又躲起来,有意吓唬人呢。”

“吓唬了你还啄窗?”

应星精准挑出了重点并在话中排序,神色怪异地挑眉,像准备收拾熊孩子的家长:“飞出去一圈,还真把翅膀飞硬了。景元,你平时都喂它什么啊。”

“大抵是来时听见你们皆在此处,觉得有恃无恐。”作为现主的景元很快摸索出造物大胆的原因,“因而便连指挥舰都敢冒犯,边藐视军威,边记仇龙女了。”

少年安抚似的向华胥舒展神情,笃声笑道:“回去我定好好教训它,龙女身在指挥舰都叫它坏心欺负,我必不包庇,也欺负回去。”

“趁这几日,我再给你修修。”打开玉兆清点自己目下有的工具,应星了如指掌地看他一眼,“围殴系统准是让它钻着空子了。”

看他们尚未见面就已然总结判断问题,并对症下药,因倍受偏爱而常使造物悲愤惨叫的华胥莞然浅笑,试探着道:“如此,我可置身事外了?”

两人毫不犹豫,当即信誓旦旦地道:

“保管不叫龙女费心。”

“你放心交给我们就是,不会再叫它来欺负你的。”

……

等离开那片绯红湖泊,带着景元集合在营地,见过既阔别也记忆犹新的怀炎将军后,正逢夜深转凉,明月高悬。

目无军纪的黑翅鸢被景元和应星联手押进了指挥舰,正惨绝人寰地尖叫着、准备接受三次系统改造,悲鸣凄惨得胜过大漠里的鬼哭夜风。

戈壁沙漠里最不缺乏这样的哭声,这是风声穿过雅丹地貌发出的呜咽,最适合沙漠夜间的魔鬼城,是慧骃装神弄鬼、结果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自然现象。

华胥畏寒的毛病在丹枫精细调养下好了许多,因而也没那么怕冷,找了个地方,在被风沙磨平的石头上坐着,眺望整座营地。

月色照沙成霜色,清冷冷冻了满地,仿佛那些打在身上堪比刀割的沙粒此刻都是薄弱雪花,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她看见朱明指挥舰里走入红发的将军,值守云骑的兵刃闪出刺骨冷亮,仿佛由冰髓凝结。

月光似乎就有这种奇特的魔力,能将最不祥的兵器模棱着镀上最出世的肃杀,凶煞气被清亮洗去,淬成一种没有情感的凌厉。

身后响起漫步靠近的沙沙声,足音不紧不慢,甚至有种太随意、会走三步而后因不慎摇晃着退半步的感觉。

“龙女。”

剑鞘与衣摆轻拍,银边紫袍跃入余光里,在她转头来看时曲膝坐下,化作一张英气而成熟的脸,熟稔呼唤着展眉。

没等华胥问候,翩影半侧身方便看她,腰间酒瓶清脆撞上了剑鞘,叮铃铃带动一阵你来我回的磕碰,引出振玉剔透声里的一句:

“今夜我们便打算启程了。”

话音落下,少女眼瞳有一刻清晰的停定,连带着即将启唇说些什么的亲善弧度也霎时凝住,盈满措不及防的意外。

纤浓的眼睫簌簌卷着层月霜,清冷冷的落入墨色眼瞳里,星辉般在虹膜上破碎四溅,荡开如羽翼收敛的低落。

聚散终有时,这很正常。但她本以为多少还有几天,没想到游侠们会离开得这么急切,今夜立即就走。

“是有些仓促了。”自己接上自己的话头吐槽,翩影还如往日般悠朗笑着,点了下头,“但巡海游侠就是如此,来去都匆忙得很。”

性格洒脱的人在离别时也不含糊,这点华胥早有领教,那些依依不舍、话不知何起的告别拖沓而悲哀,以恣意闻名的剑客从来不会如此。

执手相看泪眼不适合华胥,更不适合翩影,所以剑客只是坐在她身边,噙笑说:“我们会前往下一个星球,与其他游侠汇合,追猎逃入红头鸢星云处的永恒学者。”

月光淋满身,女性英气到模糊性别的面容还在笑,时间令她将过去乘风遨游的轻狂凝聚起来,变成永不因何而破溃的从容沉着。

剑客现在能更加游刃有余地穿行山海,带着那身属于旷野、属于芦苇荡、更属于生命的浅灰,飞鹰般振翅,羽尖悠然擦过身边的景色人物,自由地打招呼。

于是华胥轻轻牵动唇角,比暗夜更深也更温柔的墨色晕开一粒月辉的碎片,化成波光般粼粼的箔屑,像是迷惘消融、已经猜到了下文。

少女唇瓣扬开浅淡的弧度,不自觉轻缓了声音:“红头鸢星云在另一处星域。”

“对。”剑客笑着点头,伸手向腰后熟稔地解下酒瓶,“赶路都得好一段时间呢。”

瓶口被指尖挑开,涌出一阵辛冽的熟悉酒香,翩影举目向天空那遥不可及、又似要侵吞而来的银灰天体,银灰的眼相似极了苍灰发冷的月:

“所以,我们大抵是没有下次见面了。”

酒水被倾倒入不知从何而来的酒杯里,流声哗啦,和着那句如谈论天气般平常的永别,簇拥着快溺水的明月漫上了杯口,在指腹边徘徊依偎。

“我已近知命之年,目下罗浮前进的方向,与红头鸢星云毫不相干。况且追猎范围广大,十余年时间是必然是倾注进去的。”

她的话音还是很轻快,神色也没有悲苦难过,更像是一种明朗的释然,泰然笑着舒展五官,向少女递来辛冽满杯:“因而说往后再想相见,怕是再没机会了。”

银灰如尖晶石的眸子落满几乎同色月光,属于孤明的冷寂被翩影本身的情绪融合得干干净净,也成了泓恣意的快活,衬得她浑然像个坐在云端饮酒的潇洒前人。

分明都在沙地上好好举头望月,剑客却如正在半空自斟自饮,而后发现了某个有缘人,不光不吝啬地赏了个回望,还笑盈盈地遥遥举杯致意。

“来,君莫笑。”

剑客舒朗悠然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对她手中微漾的明月轻碰,激起人间月影的涟漪:“我特意从仙舟行商处购来,仍是最烈的那种。”

“……师父。”

杯壁稍微有些冷,华胥拿在手指尖,看得见月影在自己并不平稳的手臂里微微摇曳,半叹息着笑而摇头:“我恐怕只能尝出苦味了。”

“为何呢?”

淡然甚至有些猜探发问的剑客望着她,注视的目光深长悠然,还是那样温柔又信任,仿佛欣慰,年轮似的一圈圈绕卷出喟然。

华胥感受到了这段目光,恍惚又觉隔世经年,指尖不自觉蜷缩一下,蹭刮到杯口边沿,才轻声答道:“……我苦春短。”

安静又笼罩了这方寸之地,好像这句话也挺让游侠不知如何回答一样,过了许久,翩影才笑出声来。

牵动记忆的连笑哈哈几声,剑客将自己的杯子转了半圈,以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轻拍珠玉坠饰的肩头,音色如风流慢淌过:“龙女啊。”

“不苦夜长,又何苦春短呢。”

这话有意思,易解又不易解,而少女大抵是没完全听懂的,所以疑惑了半秒,就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抿唇发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翩影等着她笑,从流动的夜风里诊脉似的探出几缕心律波折般的轻颤,自己也干脆跟着乐,半天了,才听少女问:

“夜很长吗?师父。”

“……”

恍然又有画面从眼前飞快闪过,剑客如尖晶石的眸子凝忖着眨一眨,又舒然扬起笑,光彩悠扬:“大抵吧,我是觉怎么也算不得不长的。”

暗夜自然是漫长无光的,一如目下洒脱的告别,也是潇洒得极度可恶。

在拿起那块二十年前的珍贵刻物、要少女兑现当初解惑刻字的诺言时,剑客觉得自己真是独绝的坏,但也还是未改主意、照旧这么做了。

她用剑鞘在地上照猫画虎那两颗圆转字迹,缓慢拐着圆古的笔画,耳边适时响起了来自老友的怨愤与不忍。

长生种的女性在脑海里闭上眼,像是光想象都不愿面对如此场景,忍了又忍,对方半控告地抬手,吸着气说:“这是对长生种的残忍,翩影。”

寿命的参差,大多都是长生种更不敢提出和面对,反而先会离开的人才最释然,甚至还会安慰因悲痛流泪大哭的友人,笑着说没关系。

这都好歹有宽慰安抚在,翩影居然单刀直入便是句“你好,永别”的话,别的不论,差点听得长生女性气晕过去。

“你太可恶了。”尽力克制着眼前的发黑,女性掐着自己的人中,胸口剧烈起伏。

而剑客那时大抵是把心肺全数掏出来,泡进随身的酒瓶里了,答得更是不顾他人死活,洒脱得好像自己寿终后,所有人都不会在意似的:

“生者皆有如此一遭。我师父都曾说,若非是在人生最后十几年里遇上我,未来还得替我这徒儿处理后事呢,目下就是最好的了。”

翩影解渴似的喝着酒,眉眼里年轻时的恣快又冒了些头,一副自由自在的轻松畅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人这一生,若能遇见能为之付出一切、哪怕性命的存在,就是件极幸运的事。”

“你的徒儿也有是吗?”长生友人被她的态度惹恼,大概是想到了生命里曾遇见过的某个同款混蛋,语气有些生硬,眼神也是责幽的。

“毕竟执兵戈者,都有甘愿染血的初衷。”剑客倒也不在意,还能乐着跟友人碰杯,“就算不再于世同行,我也会目送她,行走在属于她的命途上。”

“至今为止,她都是这样的做的。”

友人听了这话却更为恼怒,但也没扫兴,恶狠狠地撞剑客酒杯,咬牙切齿:“少来化成星星看着你那套!长生种最不信这些!真要有鬼怎么不见来入个梦!”

“把事都丢下!一句会看着就完了,生怕累不死活着的人!”

女性怒气冲冲,眼睛都气红了,酒也不喝了,径直把杯子狠狠压在桌面:“等她也走不下去、不走了或者把路走绝了!你就好看了!”

辛辣四溅,酒水明晃晃迸散在桌,剑客不怒反笑,仰头向友人扬起信任而欣乐的神情,笃定地悠声道:“她会一直走下去的。”

“衔烛者,不苦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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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我说,翩影师父知道得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多吗【小声】我在这里再度印证了!

第114章 劝酒

君莫笑。

曜青仙舟求药启航时代,便深受住民喜爱的古国名酒,因入喉辛烈,常被仙舟人在会友与送别时取用,因此也被称作:“金兰酒”。

当然,这是好听的叫法。

取“醉卧沙场”一诗为名,素出奇侠的曜青人,根本就是以永别送行为目的而酿酒。就算添有意气相逢,那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生死共赴。

酒本就是可代人言的情绪容器,何况是在战火里流传至今的烈酒,其早在从不缺乏壮烈赴死的年岁里成就,永远与生离死别相挂钩。

或许也正是因此,于这场再也不见的离别里,翩影才会选择与徒儿分饮君莫笑,以这辛冽如烫砂灌喉的酒,为她们的最后一面画上句号。

巡海游侠不会停止脚步,翩影也会与同伴们继续追猎,随星舰消失在天际尽头。

但在离开的最后一刻,剑客与少女做出了约定,压顶的灰冷透月凄寒,见证了留待到几十年后才能实现的约。

犹记得剑侠腰佩轻剑,立在凄冷月光之下,笑容将惨白冷华都渗化作释怀的明亮,一派浩浩明朗:“我最早接触的仙舟诗文,是我师父曾唱过的《拟挽歌辞》。”

“六百岁寿命即将终结前的时日里,她常唱‘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这词,且只反复此句。”

恍惚有记忆纷涌,翩影银灰的眸子泛起怀念又失笑的光彩,后又快活地抬起,扬扬眉:“看过全诗、了解其意后,我便更觉这句无趣了。”

剑客说得轻巧,像只是交流自己对诗文的不同喜好,但随话音提及此,华胥才陡然就眼前女性的年龄记起。

——着手恩师后事的剑客,那时其实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少女凝滞地顿了顿,属于诗文的字句在脑中清晰滚过,话音在喉间反复来回几转,才了然叹息:“……师父喜欢‘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对吗。”

“龙女果真了解我。”

翩影旋即朗笑起来,眉眼欣然:“荒草茫茫,白杨萧萧。人生快意一场,即便至尾声落幕,也何必如此凄凉呢。”

“我只要一句,‘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便好了。”

这是重隐晦又明晃晃的示意,剑客笃定徒儿听懂了,语声里说得温和又信任,像个极有主见、且只是在离开一趟前闲聊几句的长姐。

不需要什么回应,好似只是眼神交汇的刹那里,该传达的与该应答的,就都有了承接。

那双银灰眸子含笑望着自己,虹膜上划过自发间挣绽的银霜色,流转得极快,飞星似的便流逝而过。

它遥遥从天顶越过地平线的尽头,逶迤着几乎看不见的弧尾,逐渐被时间褪下夺目的璀璨,待再次隔世经年地跌入双眼里时,早已掠过二十余年的岁月。

春花烂漫、簇颈妆颊。

乌黑眼瞳顺掀睫而抬起,将手中银羽长簪缓慢捻转,树内盈盈粉光将翎羽吻镀上银红,她看着,忽在裹拥周身的暖意里飘远了思绪。

现在是星历7398年。

是距支援朱明后过去的第26年,也是这支翎羽簪被原主分出其一、转跟着华胥的第26年。

她曾经为之凝眉不展的饮月之乱,在本该爆发的时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距今已风平浪静19年,无惊无险。

仙舟还在行航寰宇,少女还会偶尔收到来自师父熟稔的问候信息与礼物、收到来自景元的趣事分享与纪念品。

看到剑客来源地不同但都印着美丽风景的明信片、点开少年为自己精心录制的各地风景,好像他们在外闯荡,还带了她一道出门去。

各得其所,这样就很好。

半倚半躺地想着,少女完全陷身在繁丽夭秾里,看清茂桃雪拥绒的压了满顶,生机盎然的绯粉灼灼而绽,绚烂如锦绣所织就的芳菲缎。

枝叶碎隙间的天幕被染成旖旎紫粉,依稀看得见桃源郊这的铺绵十里的昳丽花林,浅碧深红的秾色如梦似幻。

春天不适合离别,所以她收到了三条发信人不同的好消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喧风和煦的柔暖明媚。

永恒学者追猎结束,游荡寰宇十年的翩影要定居段日子,据说那是个春日长久的温暖星球,山清水秀,正好有不愿再跋涉的长生友人在那,能厚着脸皮去蹭吃蹭住。

景元则在行侠仗义中结识了其他长生种的朋友,二人目的地皆不完全固定,奔赴地点都很随机,因此可以结伴同行起码三十年。

而以持明族务出差陪同、顺道游山玩水的丹枫旅行愉快,在异邦城郭里走过一遭,还帮商会无意间谈成了桩大买卖,正在携带礼物回程的路上。

这就是最好的。

听着远处淌涌的汩汩溪流,水源跌宕出极轻快灵动的声响,似琉璃玉瓷的相互迸溅,舒适而悦耳。

习惯性捻动羽簪的动作逐渐变慢,不知不觉间,华胥慢慢闭上眼,宁谧思绪落入深浅夭秾里,陷入了泛着桃李甜香的浅眠里。

没有人打扰她,少女就这么沉浸在满是葱蔚洇润的韶美梦境里。远处是脚步如鸟雀飞蹦的紫衣狐女,正哼着曲在溪边坐下。

挽着衣袖脱去了鞋,狐人试探着踩上石头,嘴里发出细小又欢快的“呜呼”声,而后便直接踩进溪水里,拔腿跑得哗哗响。

犬科动物的特征让她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试探结束,便撒欢似的这踢一道水花、那扬一帘水幕,抓捞着顺水而流的桃瓣玩。

蓬松狐尾在身后翘起,摇摆着活跃节奏,尾尖都跟随弧度在左右方向来回卷勾,心情好得完全溢于言表。

“哎!”

忽而,狐人惊叫着猛地扑捞下身,溪水被冲击出高扬的浪花,劈里啪啦砸了满水面。白珩不理会,睁大眼,表情都在用力地抓住了什么。

溪流被剧烈拍激出水花,她后缩着脖子,径直将手中挣扎的滑腻举起,雀跃地高声叫道:“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被刻意给人捞取食用的肥美鱼儿拼命扭挣着,在半空甩出藏虹隐绚的水珠,奈何被狐人死死抓在手里,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镜流!小阿胥!”狐尾晃动得堪称兴奋,白珩回头高举着鱼儿,如同献宝,眉开眼笑地在水中蹦跶着招呼,“你们快来看呀!”

尾音略尖的话语震入熏风潺潺的空气里,惊起水边桃树的窸窣轻动,隔了半息,浓雾般的浅粉里探出只手,按在延伸的树梢上。

五指纤长,白皙如瓷,拇指处环着圈细金闪熠的淡蓝,顺惯性从小臂上滑落只净繁银镯,“珰”地撞在衣袖的坠子上。

“嗯……”

繁荣桃夭里传出少女被枝叶掖压住的声音,带着睡梦初醒的低慢,略微有些懈怠的拖延,难得慢吞吞的温缓:“来啦。”

冠顶粉瓣柔薄在尾音落下后摇曳几折,垂下一双被树皮压出红印的腿,顺势瀑流似的曳下暖旎里唯一清透的窃蓝。

衣饰琳琅摇动,碰撞出溅玉银鸣,清脆得像是房檐下的惊鸟铃,不过没惊飞鸟,倒先吸引了坐在歪斜桃枝上的镜流。

剑士凭借探横水面的弯枝稳坐,不摇不坠,手里理着白珩流苏缠乱的外套,正是能将捉鱼的狐狸和午睡的龙女都瞧见的好位置。

水纹粼粼的溪流倒映出青金石色的身影,垂腿坐在粉霞之下,色调冷厉得与春枝格外对比明锐。逐水的花瓣搅乱了她的倒影,模糊了面容,却仍看得清女性唇角的弧度。

镜流轻巧从枝上跃至溪边岸,姿态挺拔如敛锋入鞘的利剑,口吻含笑:“白珩,我记得你说,今日绝对会忍住,不下水摸鱼的。”

“啊?”

狐人刚欢天喜地上岸,正赤脚踩着满地茵茵落红,举握手里仍有挣扎之力的鱼儿跑过来。听她这么一说,快活神色尴尬了几秒,又很快笑起来:

“哎呀,这个没关系的嘛!”

她小腿还沾着水未干,花瓣被风吹拂过来就贴在皮肤上,鳞片似的疏密分攒,即便有狐耳狐尾,整个人也像极了一尾自林泉里跃出的孔雀鱼。

“这条鱼真的特别好!应该是今天新投放的,刚刚游过来,比上次那条有劲得多!我差点没掐住!”

华胥自树间跳下,发尾衣角勾在花团如绒的枝梢,簌簌卷落一串花雨,淋漓了她半身,飞旋着蹭上她弯盈的眉目。

少女来向狐人迎接,目光将对方手里有些半死不活的鱼儿打量过,不禁为这几乎得双手托捧才抱起的鱼稀奇:“这鱼若烤了,得将应星哥也叫来才吃得完吧。”

“还有你带来的那些糕点吃食。”镜流从狐人手里接过鱼儿,将硕大鱼身捏得稳稳,音色浅有笑意,“今日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白珩叫这玩笑冷得瞪大眼睛,晴蓝眸子愕讶一秒,后仰的脑袋旋即前倾,张牙舞爪地大怒:“可恶!不许用这种幽默损我!糕点是用来下酒的!”

“糕点下酒?”

华胥略疑惑地瞥望放在地上的背包,探寻的目光从鼓鼓囊囊的半开口里窥见一角油纸包,似明非明地确认道:“白珩姐今日带的是甜酒吗?”

“对呀!”因手上还有余水,狐人就兴冲冲地隔空遥指包里的白玉酒葫芦,踮着脚尖跳了几下,“从玉阙来的琥珀光!这酒用糕点配着才最好喝呢!”

“小应星有事要忙,就咱们三个喝,所以我留了点方便下次聚。这次带着一坛,咱们全部喝完!”

镜流本还在联系桃源郊烤鱼的后厨人员,手中玉兆方点下去,就叫这破天荒的罕见量词哽得愣住,红眸茫疑:“一坛?”

“哼哼。”狐人得意地仰起头,尾巴也得逞般骄傲地甩了甩,“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上当了!镜流流!”

“琥珀光可是最会骗人了,口感甜得像蜜酿一样,但比君莫笑还容易醉呢!”

拍进少女召来的水流里发出“啪”的激流声,洗着摸鱼的双手,白珩美滋滋地搓揉十指,摇头晃尾:“我就带来一坛,多了小阿胥就得叫人抬咱们走啦!”

“竟然这么易醉?”

镜流也是千杯不醉的斗酒名人,君莫笑这等烈酒也能面不改色地饮下,目下却不禁被这酒的醉人本事讶异,冷艳五官被意外充斥成明晃晃的奇异。

剑士移目向那只被糕点包围的白玉酒壶,石榴红的眼睛半恍半期,微妙声音中流出些轻笑:“那倒是我大意,以口味论酒劲,小看了这琥珀光。”

“我也以为这是果酿蜜酒那类,喝不醉。”清艳面目里流露出惊奇,半愕半恍然,少女扬眉轻慨道,“原来当真有不辛烈,也最昏人的酒。”

“毕竟琥珀光可是全联盟最醉人于无形的酒,千鸾将军这个曜青数一数二的酒豪,也最多就灌两坛,喝完人就趴了!”

揭起曾是邻居的现上司短来,白珩也是相当不客气,三言两句就抖个干净,说得铿锵。狐人把背包提起,用膝盖顶着拉好开口,解释道:“我算过了,用汝瓷束口细瓶算,一坛有四十五瓶。”

“我带的是咱们在流虹街做的仿花瓣斗笠杯,一人一杯,差不多两三回合就结束了,所以一坛大概也就三百多杯的样子。”

间歇猛力甩尾的大鱼没撼动镜流的手臂分毫,剑士姿态岿然,裂冰似的嗓音随眉眼弯和,颔首道:“一人百杯,正好。”

“没错!”

白珩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喜得狠一拍手,满是心意被点出的眉飞色舞。她兴致飞扬地冲桃林后挥手,迫不及待地招呼:“走,我们还去那边的泉池里喝!”

“听林泉渡水声,拍坛痛饮,畅谈话本!”

狐人在原地跟着声音节奏扭两下,将装满食酒话本的背包宝贝地抱在怀里,嘿嘿笑几声:“想想都快乐!”

她还赤着脚踩地上,鳞片般的花瓣干瘪地沾在小腿,连着脚上都被粉白薄软贴满,鞋子歪在溪边的石头上,跟高兴到打算就这么走过去似的。

浑身轻松的华胥有些无奈,低垂的目光从遍染浅红的草地抬起,温和弧度多出些无计可施,便在狐人跟前转过身,半回头道:“那我背姐姐过去吧。”

“?”打算去穿鞋的白珩俨然没想到少女会提出这个提议,狐人愣了半秒,旋即惊喜地精神一振,耳尾同时振奋起来,“好耶!”

敏捷跳上少女背后环住她的脖颈,白珩把背包拎在右手里,看不远处的镜流提走了自己的鞋子,便高高兴兴地一抬空闲左腕,指入林间:

“出发!”

此地处璇霄京洞天,所在僻静,是供人随心垂钓捕鱼、悠闲玩乐,好体验闲云野鹤生活的地方,因此才被赋名作‘桃源郊’。

璇霄京开放时,这里还没有任何建成,桃源郊只是百花齐放里并不起眼的小小提案,只因瞧来好玩,所以才被华胥翻出来,挥金投资。

少女本没指望桃源郊能赚钱,都做好了用钱买高兴的准备,不想此处极受人喜爱,居然也成了璇霄京的招牌之一,因此她多少得到了些特权。

比如,获得几片上好区域的拥有权。

……

从山涧瀑流而下的水源蜿蜒,在形似山峦层叠的岩石间曲折,淙淙漫过低铺的青石。小岩峦高低耸立,将汇聚的泉池裹拥在中。

花荫青岩交映生,一泉灵透,天水两片胭脂色。

熟门熟路地坐在泉边平整青石上,白珩利索地把腿放进水里,清凉气顺着没入水下的小腿爬进骨髓,驱散逼近夏日的热意。

“哎呀……”

她仰头闭眼,眼皮血肉透光照出的熟橘色被桃花浴成淡绛红,在视觉里细碎地发亮,睁开眼去看,果然是树荫间发光的空隙。

“咱们好久没来这了。”

白珩歪头,耳朵跟着一边倒,疑问的眼神从身侧剑士与对面少女身上依次游过:“上回,还是小景元回来那次吧?”

“是那次。”镜流拿稳了酒葫芦,将琥珀蜜色的佳酿添入杯中,“阔别此地日子当真久了,算算景元上次回来,都有快十年过去。”

剑士半低头,眉目褪去冷丽,淡淡噙着笑。眸子关注着三盏杏花粉的斗笠杯,像三团舒展绽开的桃花:“下次若再见,好好试试他的酒量。”

“那肯定的!”白珩一掌拍上自己大腿,斩钉截铁,“我上回光顾着拉小应星喝!喝得双双断片,太失策了!”

“我就该带着小应星一致对外!好好喝小景元个天昏地暗!”

狐人说得豪情万丈,慷慨激昂,华胥曲腿半盘,稳稳坐定在泉池中的石上,下巴垫在曲支的膝头,安安静静地笑听,并不插话。

水流包裹着托载杯盏的平石分绕而淌、又打着旋远走,将斟酒碰杯的声音都以“叮咚”泉响收噬,顺势吞卷下或残或整的桃花。

等到白珩终于将自己迫害弟弟的邪恶计划策谋完,嘻嘻哈哈地饮尽杯中琥珀光,就顺手从包里摸出本精装书,前倾身体要她们也凑近。

“来来来。”

仿佛地下工作接头般神秘,狐人招手,在这个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的地方,和她们头挨头地说悄悄话,将书本抱在怀里,眸光是隐隐迸溅的兴期:

“《云州列传》的同一个作者,我从书肆里抢到的限量款!”

镜流压低眉尖,打量起书封笔走龙蛇的字迹,思忖的神色在眸底缓慢循目光游转,变成不确定的询问:“是上新的衍生番外?”

“不是。”

白珩摇头否认,把拆封的书给她们翻开展示,语气抑扬顿挫:“这是另一本剧情,天降竹马未婚夫!还有我们曜青的表白名句在里面呢!保证好看!”

她双腿在水里踢出波荡不断的涟漪,期待地看着两人,一副等待她们随时提问、并盼望着两人一起入坑的模样。

华胥不陌生这个笔名,书肆里没少这个名字的著作,但她不曾拜读过受人追捧的《云州列传》,因此很快从主角姓名处收回目光。

清润黑眸的焦点重新放回狐人满怀信心的面容上,抿唇想了想,少女还是先关心起这个更让她感兴趣的问题:“曜青仙舟的表白名句,是哪一句?”

“越人歌啦!”白珩答得不假思索,飞快翻动着书页寻找,“我们曜青最广为流传的表白句!就是这个‘山有木兮木有枝’!”

纸页喧哗,频率快速,和鸣着泉流,几乎把狐人的后半句话淹没殆尽。

镜流就在这喧闹里自然抬眸,直直望入对面的纤窈浅蓝。细密长睫下剔透出两颗秾艳欲滴的鸽子血,如入墨似的交汇半空。

须臾,剑士唇弧微扬,仿佛水墨丹青里最炉火纯青的留白:“心悦君兮。”

“……君勿知?”

“坏蛋!”

白珩当即为少女的回答凄厉尖叫起来,手里的书也不翻了,惊恐绝望地原地抓狂:“这就从双向奔赴变成秘而不宣了!怎么可以这样!”

“开个玩笑啦。”脑中突如其来的恍惚如雾消散,华胥随之弯盈起清艳眉目,莞尔道,“原句是‘君不知’,我看过的。”

甚至不光看过,她还学过。

说来这是久远时间过后、二度翻浪的心血来潮。昔日在听老师讲“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的越人歌时,华胥正好和交情不错的同桌对上视线。

学生时代的人总是爱犯坏的,尤其在和关系不错的人对视之后,胆量和不正经便如雨后春笋般节节高升。少女那时灵机一动,提笔在课本圈划,将“不”字改作了“勿”。

因成绩优异,华胥上课时常被老师重点关注,为人严正的中年女性扶了扶眼镜,端走她的教材仔细看过,却以为她是在玩改字变诗,甚至以此对学生进行了讲解。

说,这二字奇妙的很,分明都有拒绝与否驳的意思,但在改动过后,会从“多情总被无情恼”的哀怨,变成晦而不谈、隐而不发的苦涩。

这样课堂玩闹被误解,还能白嫖一通夸奖的事件不多,所以潜意识伴随着《越人歌》的字字句句,将此事记得清楚。

听完这番解释后,狐人总算是从疯狂制止里缓过了劲,踩着水底青石半起身,大半条腿都浸入水中,拿毛绒绒的脑袋顶她,只在咬字间愤愤用力:

“那你也是小坏蛋!”

她边说边痛苦道:“这故事本来超级曲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多不容易!中间的雨摧花折、花覆旧痕已经很痛了!再不可说就太过分了!”

完全符合中式审美的信息关键词钻入耳中,半闭着眼乖乖挨对方顶脑袋的少女蓦然睁开眼,眼底满是探知的疑询:“什么雨摧花折?”

“是里面的一首诗。”

狐人郁闷地呜咽了几声,仿佛凄惨得不忍回顾那故事:“是写春末下雨打落了院子里的花,花瓣覆盖了男主离开时的足迹,而女主点着灯唱定情曲,怀念当初。”

“你看。”

她又坐倒回去,哭丧着脸翻开夹有书签的那一页数,把特意烫封好的海棠花签取出来,指着白纸上印刷着的一行字迹:

空庭漏雨杀孤春,苔径丹花覆旧痕。

灯骨不堪一金剪,隔窗谁仍唱越人。

属于仙舟的古老字文一笔一划地刻入眼底,仿佛正在被谁于石壁凿刻。每一笔画隽下,都会在笔尖倾泄出流沙般的灰尘,堆积成翻越不过的山海,一重峦便是一千年。

华胥忽而有些怔忡,感到意识被清醒地分剥成两半,失神的雾花蒙在视野间,思想再一次无法控制身躯,陷入了迷惘无思的虚空里。

刹那间,眼前好似真有烛火飘摇闪过,被一只握着剪刀的手斜入火苗里剪挑。那簇半明半灭的昏暗烛火被断去拖赘,立即重新光明起来。

可光亮凝实过后,便是头顶花叶里被筛碎绞乱的光斓,淋漓在头顶、肩膀与腿面,再悉数摔跌进活跃灵动的泉水里,闪如星鳞。

那种生于寂寥的怅然若失又在胸腔里弥涌,像卷起黄沙的风,淅淅沥沥地起,却不叫她看见任何足以拆析的线索。只能如半梦半醒地伸出手,隔着距离去描摹那触碰不到的轮廓。

“……这也太遗憾了。”

微不足道的低哀在眼眸的轻颤里被消磨干净,在徽墨般温明的虹膜上浮游出淡粉光点,半个呼吸倾洒的时间里,华胥重新嫣然舒展了眉眼:“字句皆哀啊。”

“是吧!”

狐人找到知音般凄声附和,半哭不哭地端起斗笠杯,极其入戏地抽着鼻子,惨痛地抿了口酒:“最后那句‘谁仍唱越人’真是最痛的刀!明知故问才最难受啊!”

大抵最近都在为这本故事而喜怒哀乐,白珩一把揽住镜流肩头,抱得剑士面不改色地摇晃了几下,声泪俱下地便开始了给华胥的剧透。

少女性子怪,要听完故事才肯去看故事,没有信息掌握在手,她总是不大乐意放心翻开。

就像在战场时一样,仿佛这身为韬略士的谨慎习惯,就是来源于她这总要破掉些未知的真实性格,不掌握首尾便毫会无安全感。

幸而镜流也无所谓剧不剧透,唯一浏览过全文的狐人便就着酒,大肆发挥自己能说会道的本领,拍腿拍手拍泉池地比手划脚,助兴惊堂木似的“啪啪”发泄情绪,讲述得滔滔不绝。

镜流坐的位置离她近,就负责掰着点心投喂她,在白珩咀嚼时与华胥谈论猜测。而少女只倾身便能触及酒杯,便负责随时添酒。

直到胭脂色的泉池从桃红被晕染成晚霞灿燃的朱砂榴火,被内嵌了折叠空间技术的酒葫芦,都所剩酒水无多,言笑晏晏的欢谈才放慢下来。

“……来!”

蓦然,满面酡红的狐人大着舌头,挥手哗然拍砸向水面,激起一扇浪花的同时,人也弹簧似的站起来。

“小心!”水中央的华胥放下杯盏,立即踩入泉中捞她,生怕已然烂醉的狐人不小心脚滑跌入水里,忙紧张虚护住紫衣的女性。

浸湿的衣裙轻盈漂浮在水面,随活水的流动微曳,如菲薄翩跹的鱼尾,少女放了一半心,半叹息道:“白珩姐,现在你不能乱跑了。”

“不要紧张!”

到底还是失算,喝得酩酊大醉,狐人慢吞吞地伸手在她面前晃晃食指,又傻乎乎地开始乐:“我这辈子喝的酒,比别人喝得水还多,摔不下去!”

醉态明显,字音都开始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拖长调,白珩却还笨拙地活动着自己的四肢,端起自己宝贝的玉葫芦:“来……”

“姐姐劝你一杯!”

在华胥目不转睛地紧密关注下,她豪迈地“哗啦”便将酒泼进少女刚放下不久的杯子里,分毫不理会那些溅外的水珠,端起杯盏便咬。

牙齿抵在杯壁舒展的花瓣边沿,将这半透明的桃花衔稳,狐人半晕不晕地看着她,两眼弯如月牙,趟着水便往少女跟前凑。

步态紊乱得无章法,搅乱满泉漩涡着奔涌的清凉,拍溅上脸庞脖颈,打湿大片衣裳。白珩不管也不顾,只亲亲热热衔杯来拥她,像只保留下本能的亲人小动物。

“卟难咕了嗷……”

含含糊糊地在依偎的唇舌间钻出这几个字,狐人毛绒绒的耳朵软软垂弯下尖端,伸手环抱脖颈,半挂在少女身上仰着脸:“呜呣呼酒!”

因为衔有酒杯,不能再遵循本能去贴蹭对方,白珩就完全侧头用脸颊去蹭她,字音模糊地道:“呼甜甜的酒,故似也不苦了。”

两手虽各有各的注意对象,华胥仍听懂了她的话。就算字音已经糊乱得比牙牙学语的孩提还不清晰,少女还是将狐人对自己的安慰听得真切。

狐人敏锐,白珩更是极关心朋友的人,自己在诗篇里的愣神与低落没逃过她的捕捉,纵然不能够理解,依旧让狐人牵挂忧心,并以“感触故事”为解释安慰。

她迷迷糊糊地摇脑袋,将斗笠杯抵在华胥唇边,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呜呼什么变了形的字音,呼吸里泛着甜浓酒香。

冰冷琉璃材质光滑,比蜜还甘柔的口味将回荡的酒气都融合消化。华胥想笑,既扶杯子又扶她,手方抬起来,倾斜的杯口就将酒液流入唇中,漫涌着灌溉过齿尖。

而垫脚的白珩半闭着眼,像是笑弯了眼睛,又像已经醉到睁不动眼皮。只仰着脑袋好对她斜下酒杯,像极了等待亲吻的热情小狐狸。

“!”

“……纵有跌宕。”

缓慢字音低低在耳朵边响起,素冷的凉冽香味带着甜酒气涌过来,“珰”一声震动了两双衔杯的唇与齿。

随吐出的气喷洒过浓甜,自杯沿另一端传来施加力道的轻微颠跌。华胥终于能狼狈地红着脸脱身,匆忙扶住杯底略微后撤,舌上还浮着层甘甜,就对上眼神空蒙的剑士。

银白发丝被风吹撩,裹缠进乌黑浅紫的长发里,勾结得不分你我。鲜红眸子透着醉酒后的光潋,镜流眼睛侧视她,咬住侧面的一瓣杯沿,模样看起来居然有些乖巧。

“不论路途风雪、几多斤两……”松开咬杯的牙齿,剑士紧挨着她们接话,语气和神情都是一板一眼的认真,“都圆满善终。”

大概是有人替自己稳住杯子了,白珩松了杯沿,鼓着脸颊附和:“就是。他们会好好的,就算有那首很难过的诗,也会度过分离,好好在一起的。”

没等华胥镜流做出什么反应,狐人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面红如浓妆厚抹,小鸡啄米般点脑袋补充:“我们也会的,他们就会像我们六个这样的。”

“嗯。”

已然喝得没了形象的剑士附声颔首,跟着狐人的节奏点动脑袋,鬓边银丝也摇啊摇的。她想了又想,在被酒精洗成空白的大脑里翻箱倒柜,找出句一本正经的:

“……我们天下第一好。”

镜流平时的措辞总保持在文雅与普通之间,配上天生如霜雪粉碎的清冷,总有种似远又似近的傲然玉立感,听得人会把脊背不自觉挺直。

能翻出白珩才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高声大喊的宣言,说明剑士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可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撑护着骨醉神晕、已然魂浸酒海的两人,华胥不知道是该说无奈还是暖心,唇瓣开合着欲言又止,最后失笑地垂了眉尾,为眼下情况而感到无计可施。

她抿去唇上残留的酒,刚要伸另一手扶稳镜流,说些什么把人都劝下去的话,就被咬着酒杯的剑士直勾勾地盯过来。

要说到底是身怀绝技的剑首,蓦然扭头的动作快得华胥都惊愣了一秒,还没等她小心开口试探,红眸紧盯如绷弦的目光松懈,不由分说地挨过来。

肩头完全抵碰在一起,镜流脸颊贴脸颊地歪过头,发丝蹭在少女耳边脖颈,羽毛似的飘扫。剑士闭上眼深长呼吸,抬手勾住少女腰身,下意识侧过脸将鼻尖与她相贴。

分嗅着甜味里属于对方的清幽花香,淡得快被甘柔香味全部遮盖,所以镜流安静地将双手收得更紧,姿态有些不容拒绝的理所应当。

磨咬杯壁,齿尖咯吱碰撞在杯口,剑士粘腻地和她紧紧贴拥在一起,表情分明看不出任何贪图依赖,却始终不愿松手。

醉酒嫌热地依偎上少女温度相对舒适的脸庞,镜流把杯口压进对方唇缝里,牙齿咬转,将剩下的琥珀光悉数都倾入少女口中。

也不知是镜流白珩醉得没站稳,还是被灌酒的华胥没反应过来被呛到、所以下意识后退,三人在骤然大作的水声喧嚣里摔倒,一起跌坐进泉水中。

清凉水流无疑是醉到满头昏热时的好缓解,白珩摔趴在华胥怀里,边上跟着同样依靠少女才没栽下去的镜流,三人都是颊红耳赤的。

潺潺清寒将酒水带来的闷热冲刷洗净,舒服得狐人只茫然两秒,就舒适微笑着要闭眼躺下去。

“不能躺!”

搂着镜流后背避免发生顾头不顾尾情况,华胥根本顾不上擦脸,余酒还呛藏在喉咙里,人就急急忙忙爬起身,抱着狐人脖颈将人从水里硬生生捞起来。

“对……没错。”清凉消失,白珩猛地弹起身来板脸笃声了一句,在看见满眼空白的镜流与焦急的华胥后,狐人躺在臂弯里忽地咧嘴,“我们天下第一好,嘿嘿。”

“不过,嗝。”

低头耸抽肩头打了个嗝,她又扒拉着两人往前凑近,在几乎把衣服全部泡湿的水中得意抬手,傻笑着将自己与两人挨个点过:“优先是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嘿嘿嘿……”

镜流不说话,手臂还环抱在华胥腰间,脸庞上落满下滑的水珠,唇瓣抿成一条线,正经如通过危急战场应对计划似的点头。

并膝将狐人放上腿面,在水中摸捡起被云吟术及时抢救回来的酒杯,华胥叹出一口气,脸颊上的绯红半散未散,心头已然被疲惫填满。

亲密惊茫的情绪已经在事故百出里被沉淀成复杂,感受着两人熟睡下来的放松重量,少女认命地垂眉:“真得叫人把你们都带回去了……”

不过也好。

是泉池灵透抚过身畔、还是醉眠的呼吸声绵长安宁、又或是岸边玉壶话本散倒在地,被粉白遮盖大半,这些都是与春日最相配的。

适时有风过,吹落桃花满身。少女撩开自耳边凌乱垂下的发丝,侧目瞧瞧睡熟的两人,唇角弯盈起柔软的弧度来。

喧春不孤,该当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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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和漂亮姐姐贴贴过就完了【摇头】虽然是发酒疯但是写得爽爽的,下章看看时间线大概是什么时候,可能下下章就是祝祷环节了。

第115章 相照

明月高悬。

龙尊府邸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除却水风过境撩动的沙沙声,便只剩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千回百转,曲如流过万山的河。

风敲窗响,灯火在纤细指掌下惺忪摇曳,被金属色撩开增长的浓亮,随气息舞闪几下。

拨灯银针尾端是卷云的回弯,经过了精雕细琢后,看起来更似发簪。烛光缩聚成点滑上针身,随拨弄动作上下滑落。

华胥坐在桌边半低着头,手中动作逐渐慢下,清橘火色倒映在眼底,照亮空远的失神。

短短十二时辰不到,她从神策府面见将军后就转移到桃源郊,傍晚带着两个烂醉的姐姐回来安置,处理些事务后,才结束所有行程。

从路径来看,今日过得繁忙,再加上两位阿姐酩酊昏醉的状态,这一天已然称得上混乱。

但辗转几处洞天、还搬人回家的少女瞧来并不疲惫,白瓷般的肌肤在烛晕下染上浅橘色,拉长细密睫影,淡灰如翳。

从开年起,神策府便一直繁忙,忙得腾骁将军都多次想将景元拉回来上工、又在对后辈的关爱里揉着太阳穴按捺下去,直到今日才有空闲见她。

不为别的,只为当初的约定。

收到回帖时,华胥本以为腾骁已经遗忘了他们曾约定的最保险时间。毕竟细数下来,这也算是一桩已经圆满收结的陈年旧事。

她所知的罗浮祸患目下都被解决,哪怕遗祸诸多的饮月之乱。但腾骁仍旧收下了拜帖、邀她入神策府内叙话。

曾参与苍城援救的千岁将军负手,仍像过去无数次出征前一样,神色宽和地看着她,仿佛透过眼前的她,一眼看到了遥远的最初。

恍惚时光倒流,又让华胥想起了驰援玉阙之后、在指挥舰上的情景。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满打满算的五十轮春秋更迭。少女还记得将军在舱室里喜怒不辨、却平静给予她全部助力的神情。

那时不亚于她孤注一掷的腾骁,表情是除却信任外、什么也无法察觉的镇静,好像不怕她失败、也不怕她是乱来。

因为这份信任,武将从来没向她询问过什么,直到赐福印记出现、光矢落下时,将军才得到了近似赌注给予信任后的答复。

“半百之期,今日彻底圆满。”

正厅中的将军甲胄寒肃,目光深长锁定在少女身上,欣然颔首,神情里浮现欣慰笑意:“龙女也越发独当一面了。”

腾骁知道丹枫打算退位,由华胥接任饮月龙尊之位的消息。也能够轻易看出少女的变化,她毋庸置疑成长得游刃有余了许多,所以才有了今日。

虽然早便说过落幕,但约定终归需要有始有终,今日过后,罗浮万事便再无变数。武将为之感到轻松,也认为该将旧约收束结尾。

在华胥得到帝弓赐福时,腾骁就将这个约定联想至彼时的大敌倏忽身上,待到罗浮被困的参战前,少女近乎留遗言的请求了他有关丹枫的事。

于是,将军就这样在若隐若现的透露里,洞悉了未来祸事的大致模样。

作为罗浮的领导人,在丹枫将少女从祭坛带回去后,腾骁就知晓这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到访、且大概要毕生入住罗浮仙舟的消息。

联盟首舰每日都会来往无数人,但越过洞天屏障落入祈龙坛、且大抵与星神相关的华胥,无疑是最特殊,也最需要关注筛查的那个。

所以龙尊出征后,他曾特意抽时间出门,远远于观景高台上看过这个骨龄最多十八的孩子。

——不似寻常少年。

这是腾骁直觉里的评价。在窃蓝映入眼底时,武将关注到的不是少女温静清哀的奇怪气质,更不是那副看起来柔和又低戚的面貌,而是那身极叫人惊异的骨。

以貌论人,从来是不被取用的肤浅法门,任职统领多年,腾骁关注的也不是发达科技下可以随意变换的皮囊,是骨。

例如剑首镜流,在武将眼里便是身如剑锋利又如冰剔透的骨头,与丹枫那般高洁隽傲的风骨极为相似,皆是如月高悬的英杰。

所向披靡、一往无前是真,同时也最怕踏入不归歧路,再无法回头。就如同腾骁所猜测出的、来自少女所见的惨烈未来。

可华胥与他们完全不同。

她看来早是强弩之末,已被风雪摧杀至半跪半坐着勉力支撑,仿佛裂痕斑驳、再沉哪怕一根羽毛的重量,都会让她立刻崩塌溃碎。

但实际上,这副透骨支离的模样却能够长久撑受住风涛雪浪,仿佛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永远不是现在正飘落加身的那些。

事实证明,武将没有看错。

玉阙战场也好,倏忽大战也好,仙舟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于是腾骁说:“目下的结果,想来亦在帝弓司命的见证之下。”

分明两人约定,但被巡猎六锋之五旁听、七天将见证、最后还有帝弓司命盖了章,堪称集齐巡猎阵营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见证。

虽说让人哭笑不得,但又何尝不算得到了巡猎的认可呢。

这样想着,将军什么思量都未曾透露,不论是千年磨砺下被他觉察看透的皮下骨,还是欣喟的无声慨然,笑着欣赏赞说:“有后继者如你,无事可忧。”

“至于那些预见如何发展,我之见是既已山清海定,那不必重破疤痕翻理伤迹,亦无伤大局。”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值得反复咀嚼的故事,尤其故事主角是朝夕相处的亲友。捱过搏命算计已是不易,没有重翻的必要。

所以存留在华胥记忆里的只有将军的寥寥数语。不言语的注视占据了大多时间,少女只从那双沉定双眼里看出悠长的赞许与祝贺。

回忆里的春阳光明醇灿刺眼,随着神策府中繁茂的枝叶婆娑,细碎光斑将热度渗透入皮肤里,逐渐从晕散金芒凝收成一簇橘亮的火。

长久置于火中的银针逐渐感染上热度,顺着尾尖逐渐上爬,只要少女稍微下移手指,就会被针身烫到。

但在滚热逼近指尖前,华胥收定了思绪,泛浮的回忆被摈除,指节力量松懈,银针“啪嗒”从手背滚下,没叫少女丝毫重拾挽留。

华胥垂目,惨亮如雪的银身滑跃着灵动的橘火舞动,在她虹膜缩聚成细小的光点,却是放弃了这个她极其钟爱的消遣。

以往难眠,她都会点烛待天明。看烛泪滚烫滑落,一点一滴积蓄在烛台里,仿佛凝固的泄涌瀑布,再被第二日的清晨微光照亮惨白、与枯朽成灰的芯。

这极需耐心,除非手头有活干,否则景元都会因耐不住凝固的无聊,而偷偷转移视线看她。

可今日不知是琥珀光喝得太多的、还是今日与腾骁将军的谈话叫人泛起久违的情绪波澜,即便没醉,华胥也还是有种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想出去看看,看这个她早已熟稔于心的府邸,看这个花好月圆的切实人间。

好像她永远会为悲剧的不再到来而如释重负,这则消息永远也不会被听腻,不论是堪堪结束的当时、还是早已尘埃落定的未来。

那种自胸腔间松绑的微妙感受就像回到实地,空洞的心脏枯木逢春般长出血肉,开始输泵代表“活着”的血液。每一次对现实完好无损的认知,都是一道温柔起搏的电流。

少女无意识轻抵牙关,从心绪里又抽出神来,目光投落到桌面将摇曳的烛火,短焰将光影拉扯得如海潮翻吞般跌宕。

掺融微茫的昏暗在壁上动荡,她最后看了几秒,拢拢衣裳,起身挥熄了飘摇的火光,推门对庭院思忖须臾,就往宅邸后走去。

并不有趣喜动的人哪怕连消遣也很无聊,就好比华胥自己。除却拨烛熏香这类适合发呆的爱好外,她只剩下找个好地方发呆一选。

龙尊府邸考究风雅到堪称绝顶艺术品,与其相邻的潜鳞宫也是古雅奇绝,但少女还是钟爱府后的冷泉。

饮月一脉喜凉,对清凉水流有着天然的热爱,丹枫作为当真可化龙形的尊长,自然也不例外。因此青年在龙尊府邸后,有处专门的冷泉浴池。

华胥未曾下水过,但每到临近夏日这种半热不热的时节,总会带上水果冰品,去冷池边借凉泉解暑散热。

那圆池宽阔,以月洞木隔断为正门,四周侧列与灯架组装成体的单页屏风,排布如竖起的鳞片,设计得巧妙而风雅。

在外有建筑与屏风遮拦、什么也看不见,可在内却见长盛不衰的瑟瑟红枫,可谓占尽丹火灼灼的好风光,独赏那片不可多得的美景。

不方便进到池边、且也没有供人偷闲纳凉的地方,所以华胥都倚在沉木雕镂的隔断外托腮发呆,借清凉沁骨的环境赏枫。

但丹枫不愿她这么单坐着,再建冷泉的打算被劝拦后,青年便请人在池外装出座花榭,摆上桌榻,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来发呆休息。

形似燃烧的红枫将垂幔的花榭包裹在中,露出一点相掩映的黛檐,坠着浅青坠的纱幔缓慢飘飞,隐约露出通往冷泉的月洞木雕隔门。

奇异的是,本该无人的泉池居然亮着朦胧灯火。

看暖黄在屏风横斜出重叠的浅灰,踏入榭内的脚步顿住,华胥下意识蹙起眉尖,侧过头向池内半警惕地审视,心里生出点不确定的猜测。

除了丹枫和她,没人会在这久留,更别说进入那池清凉里待着。但就青年来讯,他分明还在回程路上,会今夜就到吗?

怀揣着疑虑,华胥隐匿足音走入花榭中,缓慢拾阶而上。泉池中同时传来细小波漾,似被转身搅动了水流,哗啦轻响。

清夜岑寂,在这个距离下,少女几乎能从水声里想象出涟漪散落的模样。珠玉坠略微擦碰,即时引起泉池中人的反应:

“……阿胥?”

“?!”

试探的清冷声音熟悉得瞬间对应上某个朝夕相处的身影,华胥愣了半秒,立即几步踏上花榭,隔着屏风与隔断惊讶高了声:

“哥哥?!”

“是我。”

屏风后的身影松懈了话音里的警疑,像调松的琴弦,泛开温和的熟稔关切,被淋漓潺动的泉流和鸣:“听你道今日对酒白珩镜流,此时应当已然歇下,怎么还会过来?”

“困意出走,索性我也出来走走。”

少女重新舒弯了神情,像放下了心,音声轻松地开了个小玩笑,走向花榭中常躺的贵妃榻上落座,向泉池内问:“倒是哥哥,怎么不告诉我今夜就回来?”

在他的预估消息中,抵达罗浮的时间在明后两日之间,早也就是明日。正因此,华胥才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适时的,少女向隔断投去目光,雕栏刻角的木隔后是几团晕开的灯火,将屏风后的身影照得隐隐绰绰,反射在水面上,透出几点碎星似的亮。

剪影依稀,青年置身在池中,与她同色的过腰长发被打湿,幽邃得如同泼落的墨,却黑得不如她纯粹,在冷月暖灯的两色里游出几缕深冷的蓝。

头发垂了一半胸前,另一捧则湿淋淋的贴在清瘦后背,水痕吞下细小的灯影,在蝶骨分明的利落冷白上蜿蜒,滑落几道纤细浅亮,顺着脊椎继续延伸向下。

那片粼粼清透在男性腰侧身前泛着波纹,褪下衣袖与手套包裹的手撩入发丝,皮肤冷得几乎与月色媲美,在指掌伸动间露出绀青的血管。

他理了理凌乱如海藻的长发,搭在肩颈的墨绺轻甩,又将后背遮挡起来,态度平和地答:“我亦未曾料到。弓汋称是星槎速度太快,因而提早了时间。”

他声音里有些温和的无奈,说话时还向少女侧后过头来看,眉尖好似半垂着,秾丽的眼尾微微挑起,含着笑意。

隔着距离,这些都被屏风遮拦成模糊的轮廓,却没掩盖去他五官线条与生俱来的冷俊与利落,悉数落入少女眼底。

华胥像是透过屏风看到他的神情,又或许是猜到,也莞尔弯着眸子:“还好我未歇下,帝弓司命保佑,不若碰不上你回来。”

“我又并非只在罗浮待一夜,何必非来迎。”

冷暖交叠的光影将池水跌成瑰凉绚色,丹枫垂眸打捞破碎的光鳞,唇弧扬起:“晚睡伤身,屡屡应下绝不怠惰休息,又叫我抓住几次了?”

“嗯……”心内怎么也寻不见躲藏家长时幼稚的慌张,华胥轻微沉吟着拖延了几秒时间,眉梢略动,带着视线一并移开,释然展颜而笑:

“数不清了。”

“有恃无恐。”

丹枫弯挑眼尾,如此低笑评价,眉眼有几分无计可施的喟叹,却不含责怪。剔透苍青侧后,噙着笑移过:“目下通宵达旦,也敢肆无忌惮摆我眼前了?”

“毕竟哥哥从来舍不得罚我。”华胥回应得理所当然,连带着神情也从容轻狡起来,微仰面容来笑,“越发毫无顾忌也是正常。”

丹枫又是失笑,眉尖松下,暧昧到荒凉的光晕深深投入面庞,在冷昳眉目间折出翳影,随神态柔和化成揶揄:“我本打算托镜流看着些你,如此看来,剑首对你亦是束手无策了。”

少女没立即接话,触点干朽烛芯的指尖顿住,俨然是青年说准了。

早就见过剑士进退两难凝固噎声的模样,华胥收回瞥望镀上皎洁月光的烛台,抿唇笑了笑:“我有分寸的,哥哥不必担心。”

虽然是难以避免劳累,但这种上有人担保、下有人追随、中间还不担心风浪波动的日子,无疑是持明尊长这职位最清闲的时期。

顶多就是有些日子会比较忙碌,但再怎么样都绝对比丹枫当初好过。况且在任职太卜司时,她就体验过何谓案牍劳形,如今负担减轻,更没有承担不住的可能。

但丹枫显然不会在这方面完全信任她的言语,流水自屏后飞来,环绕在她手腕处收束,贴的严丝合缝,像是在估量这段骨肉是否有所清减。

“还是喜欢在无眠时拨挑烛焰、熬尽整夜么?”少顷,泉流灵动声里传出属于青年的轻问,情绪是略低的关忧,恍惚能叫人联想起那张俊美面容蹙眉的模样。

“毕竟也无心做其他的。”

水体流过腕肤沁出极解热的凉,华胥不想让他多操心,温明嗓音刻意轻快了许多:“难得有个何时何地都不嫌烦的爱好,保留也不错。”

即便隔着距离,她也笑得眉眼弯弯,五官更显缱绻,眼睫被月光拉上白皙皮肤一层黯淡,灰蒙蒙的洇在眼下,像宣纸上滴落晕开的水墨。

透过云吟术催动的水流,琉璃般的苍青眸子里泛浮着云水光华,让他瞧见月色光涟顺少女乌黑发丝滑淌,变成眼底一点低饱和银箔的画面。

不知为何,少女总对烛与灯感兴趣得很,点根别人理都不理会的烛火,便能安安静静地消遣整夜,直到烛泪成堆、蜡炬成灰。

多思者必少眠,心事尤其重的华胥更有失眠的毛病。在当初藏于丹鼎司休养时,少女更是托赤桐给她寻蜡烛、一夜一夜的熬,直到被丹枫抓正着。

直到今日,来自星神的赐福都隐没在皮肉下,这些属于战争的后遗症却还如影随形。

“……”

不知是舒是叹的气息横亘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未取下的耳坠沾了水,半湿半干的摇曳,落在脖颈间触起奇异的柔冷,像泪滴砸落,却不知来自于谁。

猩艳被灯月揉成冷热不匀的昏暗,水面如融化乌金般团洇开的暖光,倒映出白如冷玉的紧实肌肉,被波光搅乱,却依稀有清华沐下。

丹枫沉默了很久,目光也借水镜凝实了少女许久,久到那块寒潭冷碧快将窃蓝完全刻进瞳光里,眼神里波澜的情绪才堪堪落定。

泉响摇荡,后背抵靠在冰冷的池边,青年收回驱出的云吟,瞥着那串流入腕骨边的潺流,仿若无事地道:“此去归来,我会留在罗浮,直至祝祷结束。”

“为什么?!”

压根没想过会听到这话,华胥下意识将惊奇目光锁定向他:“白珩姐仍会往近处出游,哥哥同行游玩、就如目下便很好。族务有碧流素渺辅佐,并不繁重。”

少女有些不解的急切,极力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声音倒仍旧是温越的,反复思索着所有可能让他停留的顾虑,想一一解决担忧。

这些都来源于他即将到来的蜕生转世,隐约从话音里捕捉到颤栗,仿佛就此得见她缩颤的眼瞳,丹枫半阖眼目,将碧玺掩下:

“无关此事,阿胥。”

身后那突然站起、立足在隔断边的足音再未像是,仿若已然从中听懂了什么。

丹枫听见珠玉随风溅鸣,呼吸音在开合的唇齿里折颤几回,低声哀叹:“可五十年时间于长生种而言都不算短,四百年理政……已经够久了。”

“是够久了。”

他欣然颔首附声,最后残留的水珠从下巴滚过脖颈,在料峭夜风里溜下胸口,语气沉缓而平静,抬眸转向屏风后的姑娘:“所以我才说,无关此事。”

这是一场“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相遇。华胥到来时,正好绚烂开幕与倒计时也齐齐被摁下,但他们所有人都从死局里半知半觉地走出来了。

往昔那些不得超生的诅咒、夜夜不断的梦魇、与失衡龙心的折磨在今时看来,已遥远得好似前生。他可以不再将这些放在眼里,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同样,他也不再年轻了。

五百年早就走过持明半生,而与友人妹妹相伴度过的五十载,覆盖了过去四百五十年里的所有灰暗,就像无光暗海里突然涌入一轮月。

属于人的血肉可以生长,属于人的心脏可以跳动,在余下的两百年整里,丹枫能享受曾经渴求的未来与自由,去感受这个波澜壮阔的星海。

但总有些时间,他想留给华胥。

那是他此生最意外的联络、也是血脉里最遥远的至亲。没受几年他这个兄长的庇护,就已走在最前承受最激烈的腥风血雨,来保护他们。

就这逼仄狭隘的五十年,留给这个不遗余力挽救他的少女,用以成全他最后的不舍得,同样也当做微不足道、且受益者仍旧是他的虔谢。

就谢,幸有明月来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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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总觉得情绪不得劲,下章祝祷,离枫哥跟大家说再见真是不远了,那就写他和白珩姐出门一次,一章完就转世,我去翻翻收藏夹找找感觉,尽力给大家最好的脑补体验【爬走】

关于阿胥这个,看起来只要再有一丝打击,就会完全碎掉,精神变成死灰。但实际上状态锁定,再怎么叠伤害给她,也扣不了一点精神值,可锐评为【分明san值距离永久疯狂只有一步之遥,但哪怕直面外神,精神情况也始终稳定保持一点不扣】[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