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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猩痕

长生种,是极度没有时间观念的存在。

这话被无数长生种视为地图炮,格外不满自己分明活得守时有礼貌,居然被评价为“没有时间观念”,对这话堪称深恶痛绝的气愤。

华胥本也如此觉得,长生种只是活得久一点,其中也有刻苦勤奋的人在,怎么就会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呢?

当初设身处地思索许久,不得答案,如今她却知道了。

与曾听闻的愤怒刻薄猜测不同,说出这话的人大抵不是歧视,也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哀怨。

时过境迁,分明多年,但长生种们永远会因青春长寿而无知无觉,自顾自嬉笑怒骂着,不经意一个回头,这才惊愕发现:

那个曾与自己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竟就华发已生。分明自己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那个陪自己年少气盛的人,居然就走向了衰老。

战场只剩火焰燃烧的最后噼啪声,与黄沙被踩下又拔出的颗粒摩擦音,有些杂乱。

猩晦天色像锈迹斑斑的金属被烧化,暗中带着棕褐色,硝烟在逐渐散去,露出团冰雕般剔透的寒白冷月。

光辉泠泠流淌在雪亮剑身,催滑一滴粘腻入地。

握剑者在那尺清寒里看见了它,挥腕将粘腻血腥甩净,收刃回那束如秋夜深海的细鞘,并敛去序列周身的长剑。

华胥怔仲而失神地看着,浓紫身影的动作与脑中记忆完全相重叠,没有佝偻的衰老之态,仍旧站得松竹般直。

剑客还是自由自在的,但年轻时那种恣意轻快横穿旷野的盛气散去许多,被凝炼成从容泰然,变得更为沉稳。

“我当初说,既在星海就总有重逢日,今日便到来了。”

翩影转身,欣然向她打了个招呼,眉眼里的快意沉定许多,在银灰眸子里悠悠荡开笑意,含着点令华胥似曾相识的情绪:“久别重逢,小龙女。”

大抵在关系极好的人眼里,来信通讯是完全不等于见面的,所以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问候,还是让人不能彻底安心。

剑客仔细的目光带着关切探查,在她衣袖身量间比着记忆里的模样,像是想借此看出是否有所伤遗。

当初仙舟与毁灭丰饶两位令使交战,引得巡猎星神降下光矢助阵,联盟大破军团与丰饶民联军,不说外界、在游侠里是传的沸沸扬扬。

不死不灭的丰饶令使找茬上门,遭到巡猎星神光矢痛击,还赔上个不知哪来的绝灭大君,双双惨败,笑得假面愚者连开三天派对。

外界编撰的版本数不胜数,将这场战斗讲得诙谐有趣,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巡猎的一箭。

可那一箭到底是启示还是终结、及交战中有多少腥风血雨,唯有真正踏上战场的人才知晓。即便故事编撰得再绘声绘色,都是“道听途说”的薄伪。

但就在仙舟暂时养伤的游侠友人称,罗浮从战斗开始直结束,都始终安定。

“那时候说主舰被围困,还有活体星,传得多吓人。”友人啧啧称奇的话音回荡在耳边,“我都打算拔刀相助了,结果罗浮根本没被碰着。”

“光矢降临的时候,大概就结束战斗、只剩收尾了吧。”

隔着清晰的显示屏,剑侠轻敲剑柄的节奏与记忆里的频率重叠,大漠的冷月照透了回忆,于是女性耳边只剩一句飘飘欲散的:

“反正都过去了,你宝贝徒弟没事。巡猎六锋全躺丹鼎司养伤,就她还能回去处理族务,实力很厉害的,你担心过头啦。”

是吗?

怀着平直复述着疑问,翩影凝望她,目光中心的窃蓝披淋着满身霜月,被天性不清晰的朦胧清光模糊揉晕,冷冷清清,看得剑侠猝然发笑:

“又叫人看不真切了。”

那银灰双眼泛着些金属色,像出鞘的沉寂锋刃,没有与颜色相符的生杀气,像是已经成为了一面悠远包容的金戈镜。

剑客笑吟吟地,英气得已经模糊性别的面容调侃挑眉:“不论是艳是冷,这些光景倒是都想藏住龙女,不叫人看啊。”

“师父又笑话我。”华胥讶异,旋即对着无遮无拦的辽远清亮失笑,“您在我眼里,也是叫这些光影遮蔽了身形的。”

翩影在她说话间就已走近过来,神色里的爽利变转须臾,像是写联的墨里掺染鎏金那样,勾兑出一种半欣半慰的相得益彰:

“那可不一样。”

说着,剑客自然向她眉间轻抹,将额心被溅上的血迹抹净,转又以自己指尖血抹开一痕,视线同时试探般落她面上,很快笑一笑。

像是想到了什么便随心所欲地去做,但作为时又有一种隔世经年的喟然,仿佛站在极远极高的地方回望,并细细将所知碾成齑粉化成了笑音。

华胥不明所以,稍微虚抚眉心被划下的轻刺感,没在意地另起话题:“我听说巡海游侠都在瑙日布王城内,本以为您不会立即支援战场。”

“此处的永恒学者是逃散过来的,已然差不多解决了,唯独最后的逃窜学者之首,目下,已不算成气候了。”

剑客耸耸肩,口吻里洋溢着不知是轻松还是感叹的笑音,眼尾细纹随笑意逶迤出浅长:“龙女身有重任,便先去忙吧,得了空我再跟你细说此事。”

她指的乃是方才结束的战场,作为曾挂名罗浮云骑编外战力、且巡猎过倒悬海支援全程的人员,翩影对仙舟结束战斗的流程颇为熟悉。

“我来帮忙把伤员送下去,差不多回游侠那边,准备围杀那个家伙了。”剑客将长鞘往腰下一挂,抬手招呼的姿态里又散出往日那股仰对明光的舒意率性。

在她动身前,华胥先以云吟裹住了剑侠伤痕细小的指尖,抿唇弯弯眼眸,也轻巧笑道:“那我快些忙完,看看能不能帮上师父,目下便也先告辞。”

“去吧。”翩影眉头轻挑扬,轻快畅意地挥挥手,“龙女不着急帮我,此地游侠不少,围杀一人不在话下。”

甚至不说巡海游侠,于仙舟而言,这次支援朱明的战斗都并不艰难。

慧骃与毁灭军团确实是难缠些,但若要说强悍难敌,对比昔日几乎杀不死的倏忽分裂体,他们两方都是不够格的。

后勤各部已然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整理并统计各项军火损耗,随军医士穿梭在人群间,或搀或抬地将伤者带下后方。

指挥舰的策士与韬略士们在整理玉兆数据,只待华胥这位罗浮方的总指挥,过目并通货所有指挥舰上的资料数据与文书。

属于电子全息的幽蓝微光泛着无机质的冷,怎么也遮盖不住漠然感。头顶同样冰寒的白灯被摁灭,舱室内只有剔透晶蓝。

听着各项汇报,少女在排列信息的投影屏中立着,冷蓝满身,细长指尖飞快在各部上传的资料中按下通过,由玉兆整合上报回主舰罗浮。

重新将结果投入玉兆中计算估测,华胥看着投影上疯狂跳动的字符,再次拨动手下的玉兆阵列。

当初研究的卜算阵基历经多年,在应星与韶琉的帮助下,如今已能随意使用,在手掌下浮浮沉沉,运转计算出辅佐的结论。

伸指如司布群星般依次点亮那些青蓝的玉石,幽盈驱散几束昏暗。舷窗外黄沙岑寂,搭配室内洇墨的昏暗,俨然是个适合思考的好时候。

少女向窗外投过一眼,深浓晦暗包容着身躯,连带着思绪都安抚下来。她默默计算着余下任务,安排好策士与韬略士们的工作。

正当她打算将后续事宜卜测,好整理出应对之策与怀炎将军进行商议时,舱门忽而从外推开,火纹的黑色衣袂半入室内。

横斜光影散落在门口的地面,残破的黑白褴褛如丝,顺着一双肌肉线条紧实的腿向上攀爬,绕过肩背,舔舐上蜿蜒的银白长发。

光暗冲突在这角夹缝里,被半掩着门的精壮身躯遮拦,细长的破碎在栖息在眉骨鼻侧,将俊秀五官拉扯出更立体的灰翳。

薄烟灰雾笼罩的眉头蹙压下,应星无计可施地压低了眸子,半挑着眉道:

“难怪丹枫再三让我盯着龙女,别让你带着玉兆往暗处钻。我之前不以为意,怎么龙女还真一不留神,就躲着伤眼去了?”

他的眉眼有些皱起,满是责问数落的不满意味,还有些乌龙后的无奈。

初见这将少女身影都吞噬的薄冷浓墨时,方与师父结束交谈的应星其实震愕不已,甚至本能地回头确认明亮的指挥舰走道。

只这一个回首,工匠的惊异与恍惚便被打消,重新转目往这极地蓝洞的主舱室打量,终于在当中找见人影,深感嘶声叹气的匪夷所思:

“玉兆都亮着,投影屏幕也在,怎么还不开灯、偏要黑着看?”

透过剔透晶色的昏暗,那双朝霞榴火的眼睛仍旧漂亮,只被薄薄刮了层绒毛似的浅烟灰,暗光滑闪的瑰丽。

更浓厚的暗色包裹着他的身影,工匠蹙着眉想将灯打开,手已抬起摸到冰冷舱壁上凸起的圆形按钮,堪堪就要按下。

按钮的圆硬硌进指腹,应星又猛然在这一刹那里想起,久待暗处突然见光也会晃眼,话音都还没落,又即刻收住指节力道。

华胥适应了黑暗里的视角,因此轻易便注意到他的动作,会意地抬手遮挡眼前,莞尔轻偏头答:“暗处更好思考嘛。”

应星嗤一声,按开了灯,周遭霎时被灿白充斥,半指责地道:“我当初开灯画图,异曲同工回答的时候,龙女可是伙同白珩她们来教训我的。”

天花板落下的冽光在银发上滚出大团雪亮,哗啦啦地瀑流进那双朝霞紫的双眼里,沸涌起细碎的烫银,在虹膜上如同融化的水晶。

“这是只许州官放火。”

工匠看她遮挡须臾明光,指尖分分合合地低头又抬头,试探着眼睛的承受程度,上前抬手帮她挡了挡,口中笑道:“不许百姓点灯啊。”

华胥正要弯眸,舌尖都准备好了有恃无恐的回话,不料正对面的工匠忽在淋下的冽白里睁大眼,始料未及般定睛在她面目,玫色瞳孔猝然缩放:

“……你怎么又在眉间画了这个?”

错愕。这是应星的第一想法。

之前少女陷裹昏黑,满身包围半透蓝屏,因而未能在变动的字符与数据下,确切看清她的面容。直到灯光亮起,华胥也适应了光照,放下遮光的手。

于是,她白皙眉心的纤细秾艳,就这样完全暴露在工匠的眼里,平湖落石般激起一层波澜涌荡。

那就像一缕精细的血绣,红艳艳的,仿佛还存有自喉间心头剜下来的滚烫腥气,是她通身浅淡间的仅此赤丽,浓得能剥去每个见她面容之人的视线。

可为什么会是这个?

应星愕然想着,脑海里的回忆沸腾似的喷溢出来,仿佛瞬间又重归镜海间,胸腔与大脑故技重施地释放出滔天的激烈情绪。

而华胥疑愕地望向他,试图在工匠神色里得出什么可供拆解的信息,可惜二人面中的惊迷不相上下,完全无法窥探出什么来。

少女蹙着眉头,不禁伸手去触摸自己早已没有印象的眉心,迷疑不定:“这难道、有何问题吗?”

她记得翩影从她眉间抹去了属于慧骃族的血,然后用指尖轻刺了那一下,可能会留下点简单印痕,但这难道关乎着什么吗?

工匠很少流露出这种眼神,那一点于他们六人而言都陌生的花钿,居然能叫他将全部心念、深长而震错地沉浸在疯狂膨胀的激荡里。

仿佛是隔世经年又见曾为此心神动荡的熟稔,如泉眼般涌流出错怔的愣神。

瑰丽眼瞳像是风里曳舞的经幡,深陷在某一专注的意念里,承载着某些不知名、但狂妄又绝望的虔诚,摇荡不休。

那是一种几乎要失控心脏的情绪,华胥能大致地感受出来。

但为什么呢?

少女小心而不解地观察着、没等担忧出声将他唤醒,应星的目光先如梦境褪却般晃荡着凝实,回神在她神色里。

柔紫玫红的眼眸颤转着游移几折,仿若梦中惊醒后的略微怔忡,几秒过后,工匠下意识延出半截单音,向后略微靠了靠。

“……没什么。”他在长久的静默深望里收言,放下环抱的手,眸光垂落半秒,又抬头向她扬起唇角,“很适合龙女。”

“我都不知晓这花钿长什么模样,待我看看。”华胥叫他彻底勾起了对眉心妆的好奇,不禁翻出面巴掌大的小镜,对准在眼眉处端详。

“啊,我还以为是朱砂痣那类的,原是一缕印痕。”她轻巧出声,看着镜中倒映出、来源于师父指尖的血色,抿唇中肯评价道,“中心深、两端浅,还颇难画呢。”

“像应星哥当初在琉灯镜海中为我描的那缕。”

工匠本酝压着浅翳的眸子霎时抬起,惊讶如星火燎原烧遍了眼瞳,摇曳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愕然:“你还记得?”

“记得啊。”少女欣然展颜而弯,“我平时疏于妆钿,但应星哥那日随手描画,便是大家都夸合适的漂亮。”

“叫锻冶技艺精绝星海的百冶替我描妆、还屡屡白嫖亲手制作的造物,可是叫我占尽大便宜。”她弯着眉眼唇角,如此侧目来看,轻灵而温丽。

应星将手撑在身后的桌上,失笑:“你我之间还谈占便宜。看上什么就拿什么、想要什么就说什么,我早就说过,对你们无事不允吧。”

“那也不好总压榨白嫖你。”华胥笑吟吟看他一眼,视线又略奇异地落回眉间,“别说,这模样还挺相似书文里的‘杀生线’呢。”

“什么?”

“一本故事里的东西。”

回忆着曾和白珩镜流相互挨挤着看完的话本,少女挑着简洁的信息解释道:“传说生杀金戈到一定程度,会在人身上有所表现。”

“或是如眼菱印、或是蜿蜒火痕,生长位置各有不同。而其中最简洁的,便是一线红痕。”

她指腹轻抹额间,话音适时在陷落回想时轻飘,眼尾随笑音轻轻弯挑:“它只长在眉心,形样简单却秾艳如血,状似花钿。”

“书文里写,具此者杀生无忌、染遍血火亦不遭业障,乃是理当收夺性命之人,遇之须避。”

说着,华胥望着镜中像趣味蓬生地笑:“因此,话本里为它取了个却最具肃杀血气、却也合适如此身份的名字,叫做杀生线。”

她最开始就有些淘书的小爱好,在看见罗浮书肆中精炼优雅的故事后,没少为产自联盟的仙侠与武侠花钱。

少女在此类贴近过去审美的故事里,能找到一种奇异的乐趣。更在熟悉景色里,滋生出置身于另一个故乡的感受,因此百看不厌、兴致勃勃。

这本有关‘杀生线’的故事,就是她打发时间十几年的旧书。

应星平时不甚关注这些,错讶地听完,若有所思的神色散去,眉梢连带着唇角一起扬了扬,溢出团笑音:“创意还挺好的,不过星神我是看见了,报应我可没看见。”

他从来不信这些,年幼稚嫩时怎么也还有些懵懂不解,但当遭遇变故、死里逃生之后,那些所谓的业障与报应,应星就通通不再相信。

如若真有这种东西,哪来追猎无尽的复仇、那些丰饶孽物,又怎么会至今都好端端的活着,继续在星海间杀戮掠夺。

真切存在的光矢尚未破灭丰饶民的老巢,焉有‘报应’降落至罪恶头顶呢。这些事一直都是仙舟联盟、和巡海游侠在做的。

“……但也还行。”

凝视红印,应星略微点点头,噙着些笑:“名字有些杀气重了,不合龙女皎月清云的气质,胜在寓意好,也能勉勉强强在你额心画着吧。”

总归是可以叫人不染业障的凭证,即便他不信会遭遇所谓的业孽缠身,但想起那些以下犯上的恶心龙师和十恶孽物,果然也还需要“若有恶逆皆可杀”。

杀完便干干净净,人生与人世皆是。他们从不是讲究染血便祸生、必须保持良善以德报怨的人,因为巡猎从不畏惧手染鲜血。

华胥大抵猜出了他心下想法,乌黑眸中泛起清润从容,泰然笑:“既是巡猎,便早可不谈报应业障。毕竟也未见除却帝弓司命外,有谁在乎‘报应’。”

如真有报应,那持明的逆党龙师和丰饶孽物,该被集体遭天降惊雷劈成焦灰。况且如若杀生就遭孽,那仙舟云骑与巡海游侠,应当人皆具备‘杀生线’。

“我也不信这些,随口一提罢了。”话尾轻盈得上卷,像寸飘弥的烟水,“联盟中这样的故事,创意都最有意思。”

应星随之低头笑了几声,正要松手起身接话什么,冷不防在桌角磕撞到左后腰,当时便在明亮光照里变了脸,浑身猛然绷紧。

清楚见他笑意僵散地紧住牙关,顺畅自如的气息顿在喉咙里堵塞,华胥适时抬眸,似笑非笑地半弯了眸,笃定而温和地颔首,下达结论道:

“瞒伤不报。”

这神情是无人能反驳的柔和,但也叫人背后生凉,心觉危险,登时就叫应星回想起景元曾感慨过的话。

那是二人领队出征,受伤的少年遭医士赤桐好一顿训斥,灰溜溜抱着玉兆蹲进墙角躲起来。见应星来了,几番取笑下来,就透露出曾被华胥揪耳朵教训的经历。

工匠那时还笑话景元胆子太小,和龙女如此好脾气的人说话,竟然如同谏言暴君,当即直言定是少年太皮、得挨顿教训才能老实。

结果现在刀子扎到了应星身上,感同身受的沉默拥抱着慌乱涌起,他忽而也看懂了在少女的温缓之下,藏着山雨欲来前的最后宁静。

慌忙顿生,但蒙混过关的功力实在浅薄,应星匆忙着往后胡乱瞥望,强装镇定,作势要淡定而走:“只是磕碰着点皮,我哪有那么脆弱。”

“你不用管,省着……嘶!”

猛然发出响亮的抽气声,工匠那张俊秀的脸都快皱起来,近乎控告地锁在少女风轻云淡的面上,眼瞳控制不住地摇颤,像是没想到她会下这么重的手。

华胥淡定对上他难以置信的质问双眼,指尖点在他后腰轻戳,抿唇扬着弧度,语声平直地缓慢咬字:“真是天塌了,都有应星哥的嘴顶着。”

“如此顶风作案,不怕我转头把状告到怀炎将军处?”

当然了,其实她更倾向于怀炎将军并未发现。

应星理所应当会跟师父叙叙旧,但走过一圈后,还没被对方发现身上有伤,那么必是伤势不重,大抵都未见血。

平和而不容拒绝地将人按在椅子上坐好,华胥反身去找主舱室里的备用药箱,路过舱门时,还顺便公权私用地用自己的指纹上了锁。

系统认证成功并开启高级锁的清脆“咔哒”声,同频震跳了一拍漏失的心跳,被游光丝束缚在椅子上的应星吸气,试图挣扎:

“不是……”

华胥头也没回,将药箱提上桌台,拨转开相咬合的锁齿:“我等会儿来帮应星哥脱?”

“……我自己来。”

工匠几乎是绷着脊椎地妥协了,面上说不出是无措的僵硬还是怨恼的铁青,总之被迫到了极点,解扣的双手生硬得像不合格的器械。

他几乎刻板地用拇指尖扣开缠绕在圆纽上的丝绳,将外套缓慢地从自己身上褪下,露出最里层的柔软内衬。

不在工造司时,应星常穿如夜的黑衣,衣裳面料泛着不易看出的浓黯深蓝,绣着赤红火云,被蜿蜒纹路的金陪衬,简练也挺拔。

若天气冷,他就在里给自己多套一层底衣,出门披上斗篷,因身体好且常年待在工造司的炉火边,工匠其实格外不怕冷。

但目下,他表现得几乎是皮肤接触空气就要冷死了。

看他动作缓慢眼神飘闪,华胥没多想,以为是主舱室气温太低,便在舱室控制终端上调高了温度,拆开了瓶免洗消毒液,将药品取出来。

忽而一声金属与石料磕碰的清响,寸余大小的浅冷色物件从外衣中坠掉,刮在领口金属上,弧线轻微的落下去,正被应星险之又险地抓握紧。

华胥惊奇地投过目光,探究眼神扫过他手心:“这是?”

“啊。”

下意识应出反应音节,外套半搭在臂弯里,应星伸开掌心展示出掉落的物件,神色颇不以为意地解释:“刻坏的废料,拿来当备用坐标玉兆使的。”

少女下移目光,栩栩如生的青蓝蝴蝶躺在他手心,材质如被定格后在时间里凿下的玻璃海,剔透澄明,时不时扑扇下翅膀。

这与应星在她生辰时,送给她的那些随星象而变化的星阵蝶群一模一样,甚至其上盈盈幽若的光纹,也都属玉兆篆刻。

“你别多想啊?”

像是在这段愣住的沉默里发觉了什么,应星抬眸看她,有意强调地玩笑,眉目轻适而随意:“我就刻坏了这一只,没费多久功夫。还是说,龙女不准我失手?”

华胥眉眼略扬,旋即半惊讶地嗤出声,抬手帮他将底衣褪开,寻找着其他伤势,略有心不在焉地浅笑:“我可未曾如此说。”

按理来讲,视线是无形无色之物,最多沾染主人眼睫下的眼瞳颜色,但当衣裳挂在手臂里落在背后时,应星忽而能在皮肤上感觉出少女移动的目光。

先是在暴露出伤痕的后腰,而后顺着流畅腰线往上滑动,轻盈滚过肩胛骨,像羽毛若即若离的触拂,让工匠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脊椎灌铅似的僵直。

混糊脑中蒸发分辨不出具体温度的热烫,素来全神贯注的心神破天荒地感到心猿意马,耐心最足的心神难得感到坐立难安。

“未见血,但淤青恢复起来亦有一番麻烦。”

呼吸温热扫在脊线,少女揉化掌中消毒液,水声在指掌中揉压,而后是微凉指尖的凑近,在肩背轻按:“云吟术医伤效果更明显,但淤痕还得揉开。”

电流窜动的细微痒意顺着指尖向四处延炸,应星在手心将衣袖攥住,视线略微后瞥,语声极力放得稀松平常:“要揉开?”

“嗯,会有些疼。”华胥将手上消毒液甩了甩,半干时才弯身靠近,往手掌心涂出浅青药油捂热,弥散开一股辛冷药香,“应星哥稍忍忍。”

活血化瘀的药材总带着刺激的味道,辛冽得醒神,但醒不了多久,又被按在青紫皮肤上的手掌拔走全部注意力。

尖锐痛感在手掌下捶打神经,应星略皱了眉,无声往肺腑里灌了口满是药味的空气,保持身体不变动,方便少女继续揉散淤青。

云吟术的水流缠绕在皮肤上咕噜噜地滚动,像在冲刷淤堵的青紫,剧痛钻入大脑,却因祸得福的让工匠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收守乱跑的心神。

无声松了口气,胸膛前忽被柔软拂过,如同暖缓熏风在起伏的沟壑间吹了口气。窃蓝衣料轻薄,随主人行停进退,像飘飘荡荡的烟雨朦雾。

华胥专注治愈,并未发觉工匠吸气、险些弹起的躲闪,余光里只见对方脖颈里突然绷起的肌腱,有力而深畅,很快在皮肤下微微起伏着隐没。

以为是自己力道没收好,少女深沉思索几秒,而后颇幼稚地在淤青处轻吹了吹,又抿唇垂了垂眉尾,心中难免觉得自己有些蠢。

于是华胥终于不再试图进行任何无用功,继续揉治淤痕。手半抵在工匠肩头,衣袖烟水似的从锁骨淌下来,银坠躺在他腿面。

天花板灯光此刻冷得和窗外月有得一拼,松懈下来后,不知不觉就让应星忆海纷纭,跌宕起伏地拍来不久前,与师父怀炎的对话。

将军眼神一如过去般和蔼宽容,握刀立在瀚海间,沉稳如磐,意有所指地唤他姓名:“应星,铸器者较常人更纯粹,因此得益,也将因此受困。”

长久的时间除却磨去棱角,倒也有洗涤眼前尘的助益,注视着太多人走完一生的怀炎看得通透,因此应星素来全盘虚心接受,等待师父接下来的告诫。

曾是匠人之首、也教授出无数大匠作的青年沉目,平和问道:“我授你技艺之时,最初向你要求的造物,可还记得是什么?”

救命恩人兼尊敬师父的初次作业意义非凡,所以工匠不假思索便回:“一面镜子。”

“嗯。”怀炎颔首,“明鉴之镜,人不可缺。应星,你目下前程如锦、技艺高绝,身边还有知交并肩,按理说是已至完满。”

“但,你还应当找一面能够照映明晰人情的镜子。”

螺青双眼似一片矗立千万年的绵绵古森,望过去便是无边际的亘古幽深。怀炎抬手轻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好好想想,那是什么。”

适时的,意义深长的告诫话语又在脑海中回荡,像空谷中不断绝的音浪,扩散着撞到壁上,又收束着汇聚回来。

应星恍惚都感觉不到淤青被按揉的疼痛,脑中只有一副画面,在灿烂醇厚的光照下自过曝的刺眼,转变得越发清晰。

那是晴光大好的罗浮,季夏三月的开端。

他看见自己披着红衣坐在桌边,刻刀在指尖稳稳捏架,浓灿稠密的晴白从窗口涌入室内,争先恐后地触摸桌角书架。

光子飘落,在雕刻工具的棱锋上炸得粉身碎骨,闪烫进虹膜。紧接着又把他掌心如海的石料照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蝶翼间足够活动飞起的空隙被凿开,蝶翼浅纹被天衣无缝地换成玉兆篆痕。只待最后一笔,便可被收入匣中,组成星阵之一。

蓦然,檐下惊鸟铃被风吹出玉振金声,在聚精会神里被模糊了足音响动,滚烫的窗框边搭上一双白皙的胳膊,难得欢快地向他呼唤道:

“应星哥!”

工匠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向潜意识里指挥的方向去看,瑰丽的眸子刹那缩放,正好锁定低头涂揉药油的少女。

她没有说话,他却蓦然醒了。

“叮铃铃。”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惊鸟铃却又在脑海里响了一声,正好填补了胸腔内突如其来的悬停,好像那声笑唤后的轻颤玉振,才是他的心音。

恍然,应星看见灿稠如蜜琥珀的光照被焚毁撕裂,像撤去了面反光的镜子、又像烧掉了能反射的塑壳纸。

明烈褪减,正露出一张清艳缱绻的熟稔容颜。

恰逢她在璀冽间交叠重合,感受到目光般重新向工匠回头来看,又抬眸莞尔,轻偏头呼唤:“应星哥?”

……原来镜是如此。

朝霞下的榴花朱火开始摇曳,恍然如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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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个逆水寒试图捏脸,十分钟后成果不尽人意手机却烫的可以煎蛋,怕的连滚带爬退出卸载,继续码字

第112章 友来

“飒——”

炎热黄沙随风游走,在荒芜旱漠里逶迤着瀑散,落进粗糙的深黄沙砾里,在璀璨明阳下如同被筛碎的黄金。

距离出征,已然过去十个多月。

来回辗转在戈壁大漠里,仙舟云骑们对这片壮丽又荒芜的土地、几乎快比很多本地住民都了解危险地带分布何处,伏击合围得越发得心应手。

势如破竹下,慧骃与军团在周旋中屡屡战败,仙舟联盟的战斗逐渐接近尾声,连带着华胥都可直接脱离战斗、专心坐镇指挥舰。

舱壁被白日的毒辣稍微柔化成凉淡,沾染着些浅薄的冷蓝幽盈,不远处投影的字符细碎,缩聚成模糊的光印。

沙盘显示着起伏戈壁与无垠沙漠,标注点呈不同符号在地势间隐隐现现,投入清定黑眸里。华胥伸指勾连玉兆、流畅点亮以星宿为基的阵列。

仿穹观阵所造就的洞微仪被拨动,星宿阵列联通信息投入计算,别卦随着运转慢慢飘出,组成事件的起承转合,显示在主人眼中。

投影不断更新着战报与各项实时数据,少女在各式地形坐标图上扫过,撤去多面不必要的投影,又去关注各方战场的坐标变动。

将巡海游侠们提供的轨迹叠加进总地图,终端轻闪,而后显示出一张将几方战场都包括进的全面地图,明灭着逐渐开始有些靠近的两色萤海。

见此情况,少女下意识蹙起眉尖,立即开始排查诸方实时更新的讯息,同时有条不紊地调动终端权限,打开玉兆频道:“诸位云骑将士请注意。”

目光锁在地图,她目光起落沉稳思忖,手下标红一片地区:“游侠方坐标有变,已靠近金人战队东北方千米外,为防止战势混乱,劳请避开该坐标点作战。”

“是!”

频道内传来齐声的回应,看方向指标出现改变箭头,少女便切换了空频,未再下达其他命令,将视野内的屏幕飞快看过,一一排除风险。

紧接着调出飞行士的视觉屏幕共享拉到正中,华胥依紧要次序将实时投影在周边排布,习以为常地开始一心多用。

虫群与孽物目下皆是强弩之末,不日他们便将得胜,各自归返主舰。巡海游侠最后要抓捕的永恒学者头目,余下残党也被围堵。

胜果,已是囊中之物。

玉兆阵列得不出除胜利外的任何结果,就像卦象对此只显示“万事大吉”四字。对于这个结果,华胥心无波澜,继续镇定地去整理现有数据。

就目前进度估算,最多不出七日,他们三拨人手就可以准备各自告别,回他们该回的地方去,继续自己往常的生活。

而彼此告别后,他们大概率会跟这群直率仗义的游侠们,说永别。

翩影不年轻了。这个概念始终在华胥脑中不断盘旋、提示,像在告诉她这个没什么良心的便宜徒弟,很快,头顶敬茶学艺的师父就是个老人了。

她在仙舟太久,也沐不朽恩光太久,久到忘记了人间有衰老,恍惚以为大家都会是青春不老的寿终正寝、以为随意挥霍的利索四肢会永远带他们去到任何地方。

可不是这样的,翩影会有衰老到无法再行进自如的那一天、会有老到会让她错愕对比记忆、久久不能回神的时候,这都是必然。

最少她还有百年时光,可翩影最多都只余半百。

拿令她牵记许久的祝祷做标记,那是七十多年后的事,那时她们六人年轻依旧,可曾跟他们并肩作战过的短生种,就只剩黄土白骨。

真到了那时,她也只能在午夜梦回循着记忆去回味与师父征战仗剑的时光,而梦若醒来,便是生死茫茫不见君。

这些竟然就都近在咫尺了。

惘然的愕叹低落了目光,忽而,身后舷窗被什么快频率地敲击了几下,发出极其连贯的“笃笃笃”声,类似老友来访的敲窗吸引,不见外得很。

华胥被打断思绪,眉头稍微压低了些,但也奇异谁敢这么冒犯指挥舰,便疑惑回头去看。

探究目光越过悬浮的屏幕,投向那块干净明亮的窄窗,只见剔透外戈壁空旷,荒凉掠过黄沙,却空无一活物。

眉尖轻动,乌黑如凝墨的眸子包揽下冰冷舱壁与窗外风景,却不含任何惊慌怀疑,只风轻云淡地左右稍挪转,像在寻找什么。

指挥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靠近的地方,无论是值守人员还是索敌系统,都不会放任何可疑东西过来,哪怕是无生命的造物。

而方才的叩窗速度奇怪,不似人类会使用的节奏,人类的肢体不允许这么快速且匀称的力道。毫无疑问,来者不会是个人。

暗华流转,少女双眸淌过好整以暇,不自觉跟着笑意将唇角微微牵起,露出一副不出预料的模样。

那情绪清浅,如水面沾湿后又消融的柳絮,是一种不冷不热的从容自然,仿佛已经洞察出敲窗者到底是何人。

如顺水推舟般,她转回身去,仿佛并不在意方才的可疑,又面对起那些繁密的投影,抬手便对着面前终端作势要点下。

在指尖即将触及屏幕面板时,少女毫无征兆地回过头去,正见鬼鬼祟祟的隼鸟从侧边隐蔽处飞来靠近舷窗,冷不丁让她吓一大跳。

“……唳!”

拍扇翅膀的剧烈声响透过窗口,慌乱高鸣打破了安静,隼鸟急忙半空刹车,羽毛都透露出被撞破后的狼狈,慌张扑棱着翅膀停稳。

那张属于鸟类的面部极度人性化地掠过心虚、慌乱到恼怒的情绪,悉数被她从容望进眼底,轻“啊”一节了然单声:

“果真是你。”

轻盈如烟云的裙袖随方向的转变跹动,华胥信手牵引过无数投影转了面,毫不意外地倚在桌沿,挥开随身阵列里钻出的一枚别卦。

青蓝符号横断不一,在她指下轻而易举消失,少女眉目含笑,隔着玻璃欣然侧首,逗它道:“脱队撂下主人不帮,是专程来吓唬我的?”

隼鸟俨然不满这句话,瞪大猩红双眼,气得当即张嘴尖啸,剧烈扇动双翼,只恨不能冲进舱室来叨她。

然而翅膀在指挥舰在气愤地扇了又扇、爪子在半空疯狂地挠了又挠,但由于自身的管制系统与武力差距,不敢真对指挥舰的玻璃怎么样,只能愤愤熄火。

它绕到指挥舰正面,大摇大摆地在识别区打着翅膀,一副“居然连我都不认识”的蛮横模样,等着舱门通过识别开启。

等到值守云骑听到指挥舰系统公布身份,且主舱传开通行指令,才怔愣目送它气势汹汹地飞进去,一路如横扫般冲向主舱室。

“唳——”

尖利啼鸣高昂,宛如释放捕猎与攻击的信号,猩红双眼怒瞪着恍若未觉的窃蓝,好像打算跟她决一死战。

策士晴夏堪堪抱着玉兆走过来,抬眼就撞见这凶恶隼鸟高高俯冲,要向背对舱门的少女发起攻击的模样,吓得脊骨都冷了一瞬:

“龙女大人小心!”

失声呼喊,她本能地睁大眼要扑过去,试图去抵挡这只凶神恶煞的隼鸟,玉兆都差点脱手飞出,只觉全世界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无限放慢的动作、变动缓慢的距离、隼鸟尖利的双爪,与满身随风而飘的蓬松软绒毛,晴夏全都看得见,甚至能在脑中惊险地思索保护方法。

不料被当作目标的姑娘不慌不乱,甚至在这片哪怕玉兆都不被排除的慢放里行动自如,轻易便将她与隼鸟同时接住。

单手捞住惊慌失措的策士,华胥顺势借撤步转身的动作卸去冲力,腿部发力定步站稳了身子后,才将失措的晴夏放下。

“无妨,你不必担心。”华胥用揽住她的那只手拍背安抚策士,温和道,“这是抛下景元来报信的百冶造物,黑翅鸢,方才都是闹着玩的。”

说着,少女将手中捏住的小隼拎起,好叫惊魂未定的策士看个清楚,定定心。却见照面便大败的隼鸟伸长了脖子,仰头就发出尖利啼叫。

鸟类声音普遍都尖细,机巧造物更有穿云裂石之势,尤其音调还惨烈,如同一只正在被人用烫水浇灌好拔毛的活鸡。

“它素来爱撒泼。”

华胥习以为常地以云吟术分化水流,紧紧绑住了它的嘴,对大为震撼的策士解释道:“正好应星哥已结束战斗,我跟它过去一趟,看看游侠可有需要帮助的。”

“指挥舰事务照旧,整理好便可准备返程事宜,我回来批复。”

惊得堪称失神的晴夏直了眼睛,好久才按着神思回笼,对着记忆捋过少女的交代,点头应道:“……是。”

隼鸟这时候倒是乖觉,虽然还能被强行闭嘴时闷闷发声,但听聊到正事,就收着声音不打扰,待正事交接过,又开始凄厉惨呜。

华胥一路拎着它出指挥舰,那双有力的黑翅呼棱呼棱地拍,伴随着奇怪的叫声,吸引得留在驻扎地的诸多人员奇异侧目。

要说到底是应星钦点的“你自卑它也不自卑”的厚脸皮,哪怕注目礼密集层叠加身,隼鸟仍能旁若无人地挣扎啼叫,像过年要被拉出去宰的家禽。

它精力足的很,小孩子般不断拼命想甩晃挣脱,将被逼迫的不自愿态度演绎得淋漓尽致。少女也不管,自顾自地安排交代,然后继续向外走。

知道他们快走出营地,才有一道细小声音在身后藏掖着,求证响起:“那是百冶大人为骁卫造的黑翅鸢吗?”

营地基本是大开眼界但不多言的撼然寂静,突然有这一句,对战场之人而言堪称清晰可闻。隼鸟也听见,浑身蓦然一僵,干脆利落地垂下头,没声了。

方才的撒泼打滚,好像都基于它没被人发现真实身份,一旦被戳破,就要开始故技重施的装死,脾性无限接近于自欺欺人的鸵鸟。

华胥垂目,捏捏手下属于机巧造物的坚硬,隐隐从手中感受到一种近似虔诚祈祷的颤抖,像是怕她拆台、又像视死如归地做好了被拆台的准备。

少女眉梢轻抬,面上仍莞尔,弯眸向身后战友们解释:“认错啦,这是景元偶然在外碰到、跟着造物黑翅鸢走的活隼,机巧造物都不离他身的。”

“啊……原来如此!”

像是怕尴尬,后勤部统筹计算的女性立刻接话,笑着收了一下手掌,说道:“百冶大人技艺实在精绝,我们大家看了半天,都分不清真假隼鸟呢。”

女性的话引来一众附和,都笑着称赞应星对工造冶炼一术的掌握力,华胥没多参与,照旧以“支援游侠”由离开。

直到离开营地,被龙灵带向战场赶去,少女才低声哼笑,半威胁半捉弄地捏捏隼鸟脖颈:“感谢应星哥独步寰宇的技艺吧,丢脸的小家伙。”

隼鸟是很不乐意“丢脸”二字的,但到底受人恩惠、低人一头,抽了抽被雪白羽毛覆盖的爪子,眼皮微动,最终还是保持半死不活的模样,乖乖被少女拎在手里。

“他在哪。”

华胥并不理会隼鸟态度,口吻陈述笃定,屈指挠挠它的脑袋,将绒毛挠得更蓬松,自然地下令颔首道:“去带路吧。”

黑鸢随之睁眼,顺少女放它自由的轻抛动作猛然展翅高啼,矫健飞翔在无云的半空,保持在龙灵侧边领路。

……

子弹与刀剑碰撞的清脆金属音在黄沙的呜咽里叮当作响,人影纵跃着交手,被打扮各异的游侠们逐渐合围在最正中。

翩影轻巧自松陷沙漠间踏起,细长冷光闪绽,层叠成如花似星的百棱弧刃,分明手中只一翻,竟就挑起掀飞数人的剑光。

正中的学者首领牙关都在打颤,几乎拿不稳枪,汗水淌得像是下雨时的车窗玻璃,凌乱地在干瘦皮肤上滑落。

他脚步在塌陷的流沙里深浅不一地踉跄,隐隐在六神无主地颤抖,呼吸紧张急促,胡乱按下扳机,试图阻止游侠们的前行。

可没有用。

没有任何一位巡海游侠对他的枪支心生退意,甚至爆发出更强大冷利的战意,那一双双紧盯他的眼睛像狼,完全是死咬不放。

用作调节视力、好看清对方招式的机械眼疯狂转动,属于瞳仁部分的无机质翠绿闪烁,仿佛无感情的机械也在慌神。

飞血涌溅,落到游侠打头者那张英气得难分性别的脸,顺激越的气流在面上飞纵,留下一道醒目的猩红。

“该死……该死的!”

在机械眼的帮助下,学者能够清楚看见沙砾掠过剑刃,被细薄锋尖切开的景象,心中除了恐惧,就是一种气焰扭曲的畏缩愤怒。

因奔波逃生而瘦削的脸像在骷髅上贴了层皮,恐惧深刻。同时又狰狞出一种怨恨又无力的愤怒,夹杂着求生的懦弱讨饶,他自己都没能发现。

子弹接二连三飞出,悉数被一马当先的紫衣游侠挥剑劈开,那如同旷野水泽边摇曳芦苇荡的浅灰风流又起,牵来数柄长剑争相狠刺。

“啊……啊!”

绝望充斥心头,眼见生路一寸寸被逼断,学者崩溃地发泄尖叫起来,竭力操纵双腿向后逃生,径直将没子弹的枪拼命砸出去。

沙土被踢出半人高,在磨损破旧的衣裳上淋泼了满身,像具在沙漠里暴晒多年的枯瘦干尸,没命地抛下所有人逃跑。

他已经东躲西逃了很久,不想就这么结束在这里。

永恒,他要的是永恒。追逐不到丰饶星神的慈悲恩赐、得不到仙舟禁绝的长生神药,自己竭力的研究居然还要游侠追杀。

他不甘心!

陷入沙土中的触感像无形的手在拉坠裤腿,沙粒涌入破损的鞋裤中,学者咬着干裂嘴唇上的血,奋力向目之可及的避风石壁狂奔。

只要躲入其中、只要逃开……!

“滚开!”

暴怒的喝斥从背后炸响,属于重剑的巨大冲力搅乱气流,在本能惊惧的回头里清晰定见一锋厚重,沉甸甸地迎面砸来。

瞳孔不自觉收束成变异的椭圆细线,抽气动作吸进了在风中旋卷的黄沙,肺叶登时开始堵塞烫辣的痛感。

学者还没来得及被即将死亡的难以置信笼罩,余光纵入一缕金络,光耀的刀光随雷霆汹涌闪过,径直劈开了面前的重锋。

那是道年轻的身影,衣裳是利落干净的红白二色,白发在炽烈明光下闪出霜雪银色,恍惚还牵引出杨柳岸边的啁啾音。

“来得好!”

女声酣畅大赞,紫衣跃入半空掣剑而指,细锋如针穿过学者的臂膀与关节,牢牢锁住对方的行动,弯腰顺势挑飞落出他手掌的盐晶。

剑光捧着盐晶飞入紫衣游侠手里,没等痛感后知后觉地在血流喷涌里爆裂,学者眼前忽而爆裂开一团腥咸,瞬息便被苦涩晶体凝裹住。

“疯子!”

在后的游侠猛然怒斥,竭力将自己蹬跳向后,躲避出这片腥咸盐气,撕扯着喉咙死命呼喊道:“快退开!是他们的最新倍化结晶!接触了会中毒的!”

翩影皱紧眉头抬袖抵挡,疏野风流骤然大作,自四面八方控制住风场,在向后纵跃间将盐气控制在爆发点,稳稳阻拦着不叫扩散。

带强毒的盐气无法扩散,便成倍地侵害现在占据的地面,分明是能叫人深陷的沙漠,却在盐气下冰冻般开始生出晶体。

冰晶般剔透坚硬的物质飞快成倍凝结着,而后通过入侵沙地,开始向外层层叠叠地攀爬,如同生了层细霜。

“遭了!”

结伴在侧的游侠目眦欲裂,咬牙铁齿地扫了眼已被结晶包裹的罪魁祸首,手里握着刀,却因攻击会重新化作毒雾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群该死的畜牲!风场都控制不住!攻击也是让它们重新化成盐气……大爷的!”

说来悲催,目下寰宇间还没有能够控制盐气的方法。

这种凝固便作结晶,结晶破碎便又重新归于毒盐气的东西,堪称令人深恶痛绝的耍流氓。诸多人都本着‘惹不起但躲得起’不去攻击,因此无人研究化解之法。

景元战场征战多年,感知力极强,早在盐气爆发时便拽住身边几位游侠,全部退开。此刻正身处风场之外,握着阵刀,蹙眉细观地上延爬的盐晶。

那双温和俊朗的眉眼凝重而紧迫地压着,金瞳迅速思忖着来回扫挪过晶层,旋即振亮抬头:“剑侠!劳烦将你所得盐晶借我一用!”

“你要做什么?!”

另一风场外的游侠吓得声音都走了调,生怕他因信息差想到什么坏法子,急忙制止:“以毒攻毒不行的啊年轻人!会把我们都赔在这的!”

“前辈误会。”景元朗声回应,收起金光灿灿的阵刀,目不斜视地盯着风场最中,眸光敏锐而灼亮,“它既能凝成晶体,那么化作最初形体,也并非不可能。”

翩影本就极信任他,只是正操控着风场不叫盐气漏出,不敢分出手来,干脆催动剑诀勾出袖中盐晶,由剑身承载着如舟飘荡般交付给景元。

少年迅速伸手取来,口中紧跟着道谢,一刻不停地研究起手中的雪色晶体。俊俏眉尖越攒越低,连带着眼瞳也在转移查探间闪动,逐渐融化般孵出猜测映证的恍然。

出门这些日子,他多少从其他游侠口中得到了关于“永恒学者”的消息,与在罗浮时的简略听说不同,少年掌握了更加详细的敌方资料。

例如盐晶不可遭受攻击,与只在晶体与气体间转换的特性。

结合曜青天风君曾透露的“培育琥珀”与目下情况,景元能够确定,这所谓的“荒化百里”其实就是一种浓缩后的成倍释放。

所以这种看似无解的剧毒盐气,实际上只需要压缩,就能够将这些可将土地与生灵全部侵蚀的东西,收凝成能够随身携带的晶体。

游侠们听他简略得当地解释一番,再根据自己所得信息推理,也纷纷赞同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但是!”最先出声阻拦的游侠苦恼地皱着脸,也释放风场助力起翩影,话音有些艰难,“这个压缩到底要怎么实施!风场真的能做到吗!”

“不行还是求援、惊动一下仙舟吧!”

虽然说的有些太甩手掌柜、有恃无恐,但游侠的顾虑是真切无法涉险的底线:“这里平民多且风沙乱,很有可能会造成自然攻击,让盐气流入平民住所!”

力量不同导致不敢出手的其他游侠焦急不已,下意识往风场的最大主导者处看,紧张地高声问:“翩影!来得及吗!”

他本意是问还能够撑多久,是否足够他们求援仙舟联盟,来救援这群同伴,不料没等聚拢风旋、衣衫猎动的剑客出声,另有清越女声遥遥自背后答:

“来得及。”

即时,龙吟声起。

威风凛凛的美丽威灵拧身跃下高天,啸声苍古,云吟术的潺潺水流横扫过四周盘亘的晶体,将结晶连带着盐气都完全包裹。

在考量云吟龙符能否完全听从自己指令任意回旋,而不是仅仅只有滔天海啸汹涌的少年登时抬眼,惊色尚且在眼底搁留,喜意已将唇角牵起:

“龙女大人?!”

窃蓝衣裳的少女仍如记忆中的风姿端华,踏海浪清花而来,信手便引动海潮如臂膀般任意卷拍,将盐气吞没得干干净净,顺风场卷做通天涡流。

“这小冤家替你报信来了。”故友重逢的欣喜浸润开她本就柔丽的眉目,示意向那只又飞向少年身畔的隼鸟,有意噙笑侧目问道,“是骁卫指使否?”

景元很快狡黠一弯眼目,和和气气地翘起嘴角,话语却是副心黑做派,眨了眨眼:“啊,若惊扰龙女添你烦心了,那便决计非我指使。”

“唳!!!”

黑翅鸢奋力拍打双翅,站上他头顶便不可置信地左摇右摆起来,尖叫几乎能化作实质的声浪,刺穿接天海浪,像在质问这个主人怎么如此见友忘仆。

然而还没踩几爪,滔滔潮水外便旋绕起一树烈火,那焰光炽明而秾丽,花木根茎般向上缠起,大团大团烧绽出饱满圆美的花瓣。

“你们两个,这是联手欺负我的造物?”

绯红跌落的剑光在沙漠里烧出摇曳的红,映入一双朝霞榴火色的眸子里,恍惚那色玫红也变作了燃沸的火焰。

虽然是质问的话,但笑意吟吟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生气,嗤音在话头花开般涌卷着轻出。工匠持剑来,眉目适恣而展:“想不到就剩这么几天,你还真追过来了啊。”

“景元。”

————————

下章结束该副本,然后回罗浮准备拉时间线进祝祷,这章之后以后再见师父,就不是尘世人的身份了【叹】忽然觉得我比阿胥都舍不得。

第113章 早别

有云吟术将盐晶吞噬、抽剥着压缩成块,再加上应星在旁辅助,这些盐气与已经显现的结晶都顺利被压缩成了最初的状态。

那是一枚可以在掌心轻松握住的不规则晶体。

粗粝棱角磨蹭在手心,触感是颗粒的钝厚,颜色模样都与食盐几乎如出一辙。头顶阳光一落,便有剔透微绽。

“借助外力压缩,将盐气与晶体悉数恢复原状一法,果然可行。”

心中松懈,景元稍微收拢指节,抬首便扬开轻笑,俊朗眉眼间落满明柔暖光,和煦灿灿地弯起来:“数月不见,龙女大人的云吟术愈发出神入化了。”

“与应星哥的燎原焰花相合作,竟能相生相融,再与怀炎将军联手,难怪孽物军团短短几月便悉数溃不成军。”

他这话仍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滴水不漏,笑得应星肩头耸动,收敛的剑锋歪了半毫,簌簌跌落了片绯红的火瓣。

花焰轻飘飘地烧进黄沙里,绽开分散摇曳的灼艳,像工匠喉咙里的笑音:“出门一趟,你也是越发圆滑了啊,好话比往常还不要钱。”

“好话也是肺腑之言。”

白发的年轻人笑眯了双眼,神色煞有介事地略微将脑袋仰起:“方才场景足称视见盛宴,焰不熄而水不沸,实在壮丽得罕见。”

“确实。”翩影撤去芦苇荡般的浅灰风场,也笑吟吟地接话,“水火本相克,虽也有相助益之时,但终究需要隔开。”

回忆着方才冷艳糅杂的场景,负剑的女性眸含赞扬:“能做到交融却不相侵损,如此默契与操纵力,唯生死至交方具了。”

“师父谬赞。”华胥适时弯眸而笑,“您的纵风之术也是一等一的精绝,不光压制得盐气未曾漏出,甚至积出了晶体。”

危机能得以顺利解除,少不得翩影反应及时、以风场压制住四散盐气的功劳,这才方便了华胥与应星将它们恢复成无害原状。

这虽有模糊其他风系力量游侠的嫌疑,但真相就是:翩影确实要居首功。

论控风,少女所有见过的人里当属翩影白珩最强。狐人以风作矢,箭无虚发、而剑客携剑,风不常用,却不比白珩差。

能毫不费力将大片地区以风流接管,甚至旋卷气流、以减缓盐晶向外延伸的速度,这样的精准控制力并不多见。

“翩影可是我们控风的一把好手!”

将解冻的学者与雇佣兵捞出来,女性游侠爽朗而笑,高声替好友与有荣焉地声援:“我认识这么多游侠,论剑论风,都数她最强呢!”

说着,她嫌弃地将手里面色发青的人丢下,恶狠狠地踹了两脚:“都怪这群人渣!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都想得出来!”

“好在有仙舟龙女与百冶赶来相助,到底水火好淬炼,不然今天可难办了。”

游侠到底星海浪迹,性子都颇为外向,闻言,纷纷向不属同组织、但也第一时间来援的盟友道谢,带起一声又一声率性豪爽的致谢。

抖抖衣服褶皱里的沙子,男性游侠拖着面色青紫的学者,也跟着抬头致谢。背后的刀摇摇晃晃,像个小尾巴:“是啊,多谢联盟的两位慷慨相助!”

“不过倒是想不到,这位年轻小哥,居然也属仙舟云骑啊!不知是哪艘仙舟?”

他把热情目光投到那年轻人身上,看他红衫白衣飒飒利落,身姿挺拔,气质如藏鞘神兵般意气出众,不自觉便愣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游侠急促去看对方手里威严赫赫的阵刀,错愕如梦初醒的颤抖眼珠从左转到右,最后呆愣愣地定回来。

景元对视线素来敏锐,便也望过去,对那张大惊失色的脸和和气气地弯个笑,欣然回道:“先前是属云骑军士,列罗浮神策将军麾下。”

“只是目下蒙受将军恩准、亲长托举,再有翩影剑侠倾力举荐,才能暂休职位,得空游历星海、增长见闻。”

“原来你就是那个罗浮骁卫?!”

女性游侠瞬间瞪大眼,又惊又喜:“方才听罗浮龙女提及,我还以为是听错了呢!当初那场令使大战,我可是惦记到现在了!”

那张因极度意想不到而被惊怔冲作空白,她张着嘴,还在吸气就扬起了嘴角,话头化作激动心情,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下腿:

“今天真是走运了!”

令使混战还被星神下场的战斗实在罕见,别说在游侠间、在星海间也是值得叫人刨根问底、追探许久的大事,所以也怪不得真有人念念不忘。

虽说就是自己合号的‘巡猎六锋’,且平日也常被拎出来作为表率,上受天将肯定、下听民众赞美、中间还有下属不时激昂感叹。

但叫这群同样随光矢而行的游侠们诧异注视,并惊羡感慨地称作‘煊赫巡猎的仙舟六锋镝’什么……还是有些挑战三人的耐性。

哪怕有景元打头、华胥帮辅,三人还是在与仙舟文雅含蓄完全不同的话语里被说得心生无措,找了个理由、安排人与游侠们来接援汇合后,便红着耳朵落荒而逃。

踩着沙漠流陷的起伏一路奔跑,大概是跑远了、心中也觉彼此做了件幼稚事,相视过后便笑得你挨我、我靠你,摇摇晃晃地翻越了沙丘。

“这可有点没出息了。”

应星在右撑着些华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嗤嗤发笑。额前碎发轻微抖动着,将头顶烈日都撕碎了扔进眉骨眼底。

笑话里连自己也没放过,工匠走动得随意,支着同样东倒西歪的少女,眉眼都是压不平的欢乐:“景元,你也不行啊,招架得这么狼狈。”

“最先拉着龙女要逃,应星哥就别说我了吧。”

走在另一侧护法似的撑扶着少女,自己也在沙丘里走得左右乱歪,景元一甩红殷殷的发绳,也笑:“好歹我也是个主力,怎么一点功劳没有。”

工匠欣然抬起下巴,笑得眸子里生出比头顶烈日还明朗的光亮,气音嗤嗤:“我怎么看主力是龙女,你也没少缩她身后求救呢?”

“求援虽有,逃避却无吧?”他惊气讶声地辩驳,金眸里也盛着快活流动的笑,“再者说,应星哥独抛下我实在太不道义,我险些没追上来。”

应星随嗤笑翘起唇角,半惬半从容地扬了眼尾,仰面露出俊秀的脸,哼声般道:“正有此意呢。”

“那好生过分啊。”

控诉声并不憋屈悲愤,甚至还有些和气的镇定,景元垂了垂眉,无辜又坦荡地向少女去看,笑吟吟地期待:“龙女慈悲,不会抛下我,叫寻不见你们的吧?”

“嗯?”

华胥本听他们你来我往,兀自以指背遮着唇,高高兴兴地轻细溢笑,闻言,清艳眉眼弯弯地流转过去,轻讶单音都被温和作了忍俊不禁的笑音:

“你好委屈啊,景元。”

“没人要,自然是委屈的。”

景元顺杆爬得温和且迅速,还适时流露出点失落的叹息,摇着头道:“想不到生死相托数十载,应星哥竟真能狠心将我扔下,实在令人肝肠寸断。”

“打住吧。”应星伸手就隔空虚指他,像是被气笑了,又像单纯只是失笑,“你现在这伶牙俐齿,可不像招架不住的样子啊。”

“这可不一样,应星哥。”

说起来有意思,那些热烈得几乎是将一切粉饰洗干净,只留炽热与好奇的话语对听惯仙舟话的他们来说,有种跨越文明的直白暴击力。

虽然依旧是那些称赞之意,但换种表达就仿佛换了话,对此类言语的生疏经验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才有三人乱七八糟地逃跑。

回忆这一番后,华胥又轻短地低笑起来,顺着沙丘坡度往下走,步子难得放任,像个普通人般跌跌撞撞。这如刹不住车的模样,吓得两人再不敢分心,紧紧抓着她。

“哎!慢些!”

眼见少女向坡下迈步后,双腿边不受控似的一路跌撞下去,应星急忙去握她手腕,紧跟着一步不敢落,生怕将人摔滚下去。

景元也握抓住她另一手腕,在坡度极大的沙丘稳住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步快下,眉眼都惊愕得抬起,下意识看向走在最前的窃蓝身影。

少女姿态是难得松散闲适,饰在肩头的珠玉坠凌乱,耳坠也缠了缕发丝纠葛,她也不在乎,仍朝着沙丘下的鲜艳湖泊走去。

论个头,她并不如这两人高,但腿生得修长、站得又靠前,若不是两人时刻关忧提醒着,手里也不松开,保准能被甩下。

就由她心情轻快地拉着谁往哪处走,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作为持明地位尊崇的真龙,钟鸣鼎食下,会伴随有严苛的礼仪。行停进退、言语举止,皆有专人苛刻地打着尺来仔细要求。

如同丹枫那般,已然是完全刻入习惯,无论何时都是一身矜贵,哪怕出征时打探消息、扮上普通人伪装,亦有无数人不自觉便巴结谄媚起来。

那时同队的白珩丢了身上的粗陋衣裳,吐槽说,龙尊打扮得再狼狈也是‘落难贵族’,任谁也不会往普通出身猜。

这句对华胥亦通用,除却能力,少女便是以稳重知礼作为普遍印象,从来有大家风度、温和周全。失礼失态失控,此生与她不沾边。

所以目下,无疑是少女心情极度明媚的时候。

虽说令她心情愉快的点,总能平常得叫景元屡屡怔愣,但少年素来捧场,尤其会以近乎终于得见对方开心的放心与喜悦、来力助华胥的兴。

但在他开口之前,少女先短促回了头瞧他。

清润乌瞳很快后瞥,浓热明光亲吻在那张骨相都透着温悯的面容,含着疑惑的情绪:“先前战局危急,没空闲容你回答,但我和应星哥还是想问。”

“当初在玉兆里,我不是便说瑙日布这里没几日就要收队、准备各自归返主舰了吗,你怎么真追过来了?”

就算出了门,两人也仍旧保持着玉兆联系,而在华胥的记忆里,景元出行的方向并不顺路瑙日布。

罗浮一直在航行,因此去到反方向的星球于他们而言,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增添回程时间。而景元首站虽与罗浮方向并不完全相反,但也距离遥远。

即便是他正好要结束首站位置的旅行,去往下一站,那往目下这颗星球赶也必定得是专程,更多费工夫不说,还可能扑个空。

这可太得不偿失了。

少女眸底流露出纤细如缕的不解情绪,景元看得分明,更轻易在多年心意相通的相处下解析明白,凝滞须臾,猝然便失笑:

“距离得不算远,所以就想来看看。”

步子也随着坡度平缓而逐渐放慢,他神色悠然:“我下站便要往远处走,再会要费不少时间,因此,想再和你们见一面。”

他回答得轻松,语声在最后一节话里变得轻飘,虽说仍旧在笑,但本该明快的笑意却如流沙失陷,跌宕出一股弥散的清浅低念。

应星把滑到身前的发丝甩向身后,还半低着头,就循声抬眼,一双朝霞榴火的瑰丽眸子径直投来,扬唇开了个玩笑:

“所以,你这是打算一连浪迹个几十年?”

“也不至于如此久远。”景元舒垂着眉梢轻笑,眼尾温和地挑扬,“但十年定是有的,再算上要追赶的路程,十几年便刨去了。”

对长生种而言,这时间其实并不算久,但问题在于,华胥和应星都不能算是完全的长生种,因此少年多有顾虑。

日头毒辣,工匠被晒得眯眼皱眉,嫌弃刺眼就抬手遮了遮,紧接着才侧过身躲开光照,轻嗤着笑应:“是不算短,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龙女和镜流都在仙舟,我们三人时常能见,白珩丹枫也结伴,唯独你一个人出门,不常能见,安全方面就可叫人愁了。”

华胥颔首表达附和,眸子赞同地移向他,叮嘱了一句早被说烂的话:“没消息肯定叫人担心,你记得保持联系,随时给我们报信,龙符都收好。”

“这是自然。”景元对上她乌黑清明的双眸,柔和舒展了眉眼,熏风游淋般温煦明灿地笑起来,“龙女在罗浮若得了空,也随时传讯给我。”

他可以带她出去,自由自在地玩一转,换个地方的同时也换个心情。随时随地,只要有这条消息,他就会立即往罗浮赶,去接她出发。

纵然,少女大概毕生也不会有这个打算。

想着,脚下将粗粝沙砾碾踢过的咔咯声渐停,被沙漠环抱的玫瑰色湖泊近在咫尺,三人默契地顿住脚步,立在了这片平缓滩岸上。

淡绯色因趋近干涸而洇出不规则的盐白,脉络丝缕,拼接出这片无序的花窗,向更深处递进成剔透的秾艳,从高处俯瞰,就像一颗逐渐干瘪的心脏。

景元抿抿唇,眸光顺势向侧滑,自手臂处往下垂看,从少女衣袖间闪过。

那视线轻飘飘的,带着点叹息与柔暖,看括下随风勾住自己衣摆与大腿的裙袂,转瞬便掠过,像途径飞鸟仓促卷翼的擦肩掠影,只有看似是不经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