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嬉语
不出意料。
不论是对那句“可还会冒险一试”的话,还是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丹枫都只有一种如前因碎片终被拼齐后的叹息感。
纵然用了疑问的语气,对方也并不是因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而发问,这最多只是一种提醒罢了。
无限相似高坐红尘天外旁观罢整出故事后,对脱离悲剧走向的旧人进行了寒暄,是与疑问无关、却表达熟稔与注视的问候。
抱琴者猜出了他的想法,指尖搁点在玉色的半透细弦上,笑得温润:“能见你不再因无法解决某些存在于世间的事而心神焦乱,释怀轻松些许。”
“我很高兴。”
下意识的,丹枫蹙眉转挪视线向他,苍青眼底忽而浮现出极深暗又难以理解的情绪,分明与面前人是同样色彩,此时却显出莫大差别。
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从未换弦的万壑松风、与历代苍龙中最特殊的温和性子就能看出,眼前人除却雨别之外,不作他人想。
——可对方与自己梦中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鳞渊境塑像下饱含怨愤的刻字曾确切凿在心口、让梦中人阖目低叹。族人的怨恨与指责并不从来都是过眼云烟,雨别也曾为此悲哀过。
或许千年过去,昔日再多不平与疲倦都在光阴消磨下散去,那双也曾在模糊残忆里沉默黯然的眼眸,此时是两泓晴光下潺潺流动的碧湖,温柔生光。
“血肉凡胎,本就毕生都该去学如何放下。”
话语听着不客气,但雨别口吻里却没有任何指责与讥讽的意味,声音仍旧柔和,抬眼将视线落入青年难以言说的眸底:“接受生命的消湮,向前路光景。”
“亦接受生灵渺小低微、与尘埃无异的事实,放下本就不该背负的生死转圜。”
叹息夹杂着无奈自唇齿里流涌,像淙淙的泉流、与缓慢蒸腾的云雾,摇头感慨时,就如同将最深远的无能为力给抒发出来。
丹枫本启唇想说些什么,沐月蜕生的最后间隙却已经追赶上来,淹没去琴音支撑起的最后光明,叫他终究没法再出声。
而抱琴者不出意料地垂眸,噙着浅淡的笑弹指,以弦音湮灭了这重弥留之际的梦境。
蜕生无可逆转中止,他只是沾旧人恩光延长了最后一缕时间,了却自己一桩本可不必再谈的心愿而已,都是早已无关红尘的逝者私心。
“这些话,你本不是为他准备的。”
中性的声音遥远传来,带着洞过遥远距离后被模糊的空朦,霎时,周遭属于梦境的色彩斑驳着消湮褪去,露出星海瑰冷的浩瀚底色。
银河自他身后的最高处垂泼灌注,溅入无垠宽阔的银海里,再蜿蜒着流过衣摆下,汇入彼端中心的无尽漩涡里。
雨别镇定地抚摸过琴弦,垂眸轻笑着扬起眉尖:“若非长兄有意看笑话,此言又怎会劝罢清宵、再劝饮月呢?”
“你所劝说并未有错。”繁服华绶的身影停他身后不再往前,身上的禁步与压襟未碰出丝毫动响,语气和定,“救者须通明、赎者须豁达,否则必于宿命中疯魔,不得善终。”
“但她是例外。”
雨别又笑意吟吟地接了这话,向眼前这威势完全压过他、却看来比他还稳定的长兄侧目:“绕世万载,也终如愿以偿了,不是么。”
隐在银河蒸腾出的光雾下,难辨性别的来者似是笑了,短促发出一息嗤声,略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旋即问:“何时了?”
“还余十载、三日。”雨别从善如流,指尖再度拨向那根弹出梦境的清古玉弦,“只待完成最后两端闭环,一切便将完全回归直轨。”
琴声鸣响,银瀑飞流直下的速度都因此放慢一瞬,来者稍微前行半步,露出身上明显属于女性的配饰:“你将东西给她送去了。”
“送晚了,未能避免她吓着过路人。”雨别眉头无奈地压下来,露出棘手又愧歉的表情,弯唇笑笑,“常乐天君倒是追得快,跟了她数日,却不见帮忙。”
青铜材质的日月相左右挂在肩侧,随仍旧情绪平定的笑声轻晃,好像这个人本就是只有一种情绪那样:“祂未将此公之于众来添乱,便是良心尚存。”
“无妨,不会有人寻她不痛快的。”
衔着火纹红日的十只神鸟依次飞来,从头至尾,口中火纹圆日逐渐缺损,由圆满明亮至只留燃烧的金火。它们振翅驱开迸溅的星光,落在那人衣袖上栖息,化作栩栩绣纹。
祂风轻云淡地抚了抚最末神鸟鎏金的羽翼,指尖染上太阳的湛金,口中字音依旧平和而泰然:“即便有生灵要忤逆避危躲灾的本能,前来招惹。”
“她也早已不是会被人随心发现的身躯了。”
……
雪飞云起,夜窗如昼。
从祈龙坛回听潮洞天的路上,罗浮又飘了一场雪,将人造天空洗成墙面受潮的湿灰,冷意顺着天色爬上人体,附骨贴肤地渗入血液里。
说来不巧得可恨,今年是罗浮千年少有的冷春。本该消冰开花的好日子,雪却还在下。
“尊主小心脚下。”
行过穿越庭院的月洞门,桐春撑着伞在旁跟随,不忘仔细已经覆了层积雪的浅灰地面,注意少女那针绣如流云滚雪的衣角别沾了雪。
虽然侍奉时间不长,但到底来自上任近侍云霜亲自举荐,因而华胥许多衣饰来历,桐春都知晓。
少女目下这斗篷是方壶的沃雪缎,底料在她衣柜中是颇常见的,唯独特殊在与其他几位大人属同款同系,且由五人亲自监工挑选绣纹。
对这位锦缎明珠唾手可得的年轻龙尊来说,价值千金万银的好东西已经司空见惯,真心才是唯一能入眼的。
且今天还是前任龙尊转世的特殊时日,生死交付多年的情谊浓郁得胜过血缘牵连,离别本就悲苦,桐春不想叫华胥再因本能避免的事而坏了心情。
推门走进寝居,桐春立即唤了迎上来的侍女在外间将斗篷掸净雪挂好,自己则摆开梨木椅,为少女将新茶沏好驱寒。
瓷盏被蒸腾白汽的热量浸透,华胥曲指节试过温度,便对她略一颔首,和气地在因温度过低而苍白的脸上抿出笑:“都回去歇下吧,无事了。”
“还值年假,族中商会皆无事,你通知下去最近多放几日,明晨来帮我束发梳洗就好。”
桐春收摆杯盏的动作一顿,近侍的条件反射就让她开口发问,麻利地在心中思索衣饰与头发的搭配:“尊主明日是去丹鼎司、还是太卜司?”
“太卜司。”垂眸吹开茶面,华胥思忖着道,“卜者考核将近,韶琉太卜一人忙不过来,准备简便些,明日所需时间不会短。”
“是,桐春明白了。”
近侍旋即低头行简礼应下,很快便领着掸理斗篷、准备熏香的其他侍女放下准备妥当的东西,轻手轻脚合上门,将所有能察觉或不能察觉的一切都封拢在门后。
百年统治下,这位年轻的龙尊已积威甚重,几乎没有持明会违抗她的话。
即便桐春顾虑今日特殊,为少女心情而分出关切,但也只是在门扉合拢的间隙里窥望那张清艳却毫无波澜的脸,缓慢地顺从退下。
结果才刚走出庭院,玉兰细影摇曳的白墙后就传出一道压低的女性嗓音,极力拖长字音好让人听清楚,声色耳熟得很。
“桐春姑娘——”
双手扒住边框,黛瓦白墙下露出颗长着狐耳的脑袋,女性在晦暗里露着两排显眼的小白牙,尾巴尖晃过后背,笑嘻嘻地道:“小阿胥现下忙不忙呀,我们能进去找她吗?”
侍女错愕地站住脚,愣愣睁大眼盯着她的方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其他接连冒出的身影,正如传言所说的“形影不离”。
跟随龙尊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世面,桐春听得出来,这话其实是在问她们尊主现在心情好不好,能不能有人去插科打诨、撒娇卖萌的意思。
侍女守卫都早有华胥命令,若是这四人来寻,可直接请进去,不必管她在处理什么事务,万事亲友为先。因而桐春直接就答:
“尊主说今日已无事,人也尚未歇下,诸位大人请吧。”
“太好了!”狐人欢天喜地从墙后蹦跶出来,带出一溜串齐松了口气的人影,也不像同伴们那样对侍女颔首致意,直白就笑,“多谢啦!”
说完,白珩便轻车熟路地跑上台阶,扬手准备敲门呼喊,寝居里就传出少女无可奈何的笑叹,像是根本不意外他们会来造访:
“直接进来就好。”
“小阿胥!”
白珩喜笑颜开,淡柔熏香伴随室内暖意浅浅萦绕在鼻尖,裹拥狐人满身,霎时让紫衣身影舒展了眉目,黏糊糊地伸手朝来迎的姑娘怀里扑:“呜——等到你了!”
习以为常如此亲密接触的华胥弯了眉眼,接住灵活如蛇又粘人如树袋熊的白珩,向其他三人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歇下了呢。”
“你还没回来呢,我们睡不着啊。”蓬松漂亮的狐尾甩过,白珩认真仰头道,“总不好我们没心没肺地睡了,你抱着公务回来挑灯处理吧,这多坏呀!”
这同甘共苦让华胥不禁失笑:“那也没有我忙着,你们就也得陪我熬的道理,又不是学宫需要辅导作业的孩子了。”
“不管!”知道自己口才时常发挥失常,狐人干脆扭头耍赖,“姐姐今晚要和你一起睡!拉上镜流流一起!你就说要不要姐姐们吧!”
顺毛百年,华胥早已练成刻入潜意识的从善如流神技,眉眼微弯:“那就留下一道休息吧,我怎么会有不要的道理呢。”
她并不意外今夜会有他们四人等待造访,虽然她自认年岁过百、早非稚童,眼前这四人却是将这种情绪列入了“人之常情”里。
——他们在担心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诞生之地遥远不可及、因缘际会下定居异乡,且最深亲缘已经离开的情况下,心思细的人很容易生出“此身犹如水上尘”的心绪。
毕竟白珩与景元两人身后都有家族,血亲在世、应星镜流虽孤身,到底朱明有恩师、身边有徒弟。换言之,以照常理而言,他们还有很多选择。
但教导她的辛夷翩影都在百年前离世,即便还有赤桐这个师姐、夷则这个学生,两人也双亲健在,亲友成群,不会和她无话不谈、事事托付。
所以白珩他们来用这种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方式陪她,试图不出声地缓解这些无可避免且理所当然的孤单。
思绪只凝伫片刻,视线很快在转折里凝实,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眸底浅光流星般飞快划过,另起话题道:“我前日听司砧提起,说应星哥打算回朱明一趟?”
“……毕竟也有些日子了,是打算回去看看。”
习惯性双手环抱的应星闻声略怔,反应过来后,才将那不知是想了什么而落地的眼神递来,扬唇而笑:“不过还早,启程怎么也是十来年后的事,现在不急。”
怀炎将军在朱明一切都好,但炎庭君也是寿命有限的持明,且能对丹枫说出后脚就来的话,自也是不再年轻的了。
所以最为长寿的将军向弟子发来讯息,隐晦而委婉地提及此事,叫他抽时间回朱明送送这位持明的老师,下次再见便不会是旧人了。
华胥显然也想到了这层深意,温明噙笑的唇角凝固一刹,瞳孔随之不受控制地缩放,流露出一种近似后知后觉的沉滞。
她都差点忘记了,这百年里将要送别的故人,根本不止丹枫一位。
恍惚失神着,少女又想起当初支援瑙日布时,她坐在篝火旁与怀炎将军的那场谈话。
记忆里还留存着篝火炽热的温度,烧卷了火舌周遭的空气,扭曲画面。她手里攥着把沙,轻声问:“怀炎将军,不知您……对炎庭君怎么看?”
丹枫即将蜕生的消息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不舍低落与知晓眼下就是无可更推进的最好相纠缠,让胸腔里如同生了片绞颤无尽的垂藤。
所以,华胥向这位经历千载光阴的长者,发出了隐晦的求助。
红发将军随手掰断枯枝扔进火中,从焰火晕染开的阴影里侧首,包容宽和地笑:“龙女是想问,我对这尊号、与尊号下的人怎么看吧?”
怀炎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真实目的,作为被灼律时常感慨、拉着丹枫奔逃出血海宿命的人,不会将尊号与人相缝合。
她只是想说点什么。
洞察秋毫的将军笑了几声,道:“我生有千年,最初接任将军时正好送当初的炎庭君轮回,至今,已见证龙尊蜕生过三次。”
“虽然持明对外宣称遴选,但龙尊历代皆是一人不断轮回,我知晓此事。所以尊号于我而言,与将军这职称无异。”
“炎庭君是朱明龙尊,但并非历任皆是灼律。真龙的轮回,是一场并不完整的新生,但无论如何,也终非故人归。”
焰光扑朔在沙漠呜咽的风里,扭曲的火光与暗翳般的风沙遮朦了她看向将军的眼,视线里只有两点如莽林幽古的螺青,叹息着释然说:
“龙女,我早已习惯了。”
“……”
旧影湮灭在逐渐占据画面的炽焰里,就像彼时指缝里不断流失的沙,华胥收垂视线眨去眼底的空泛,不着痕迹地抬面莞然:“那也是二十年间的事。”
“恰好我也想去一趟,届时我们把时间错开,不耽误公务。”
“那我们组队分开去呗?”
热爱作为挂件的白珩向几人一扭头,真挚提议道:“正好我和小景元都没打算,反正也就是继续结伴和各找个地方里选,二十年也不长,顺手领上我们呀!”
剑士适时投过目光,石榴红眸里映照出狐人双臂环着少女、满脸真挚与等待茫然的,舒展笑弧接话:“那倒也正好两两一组。”
“啊?”
白珩大跌眼镜,当即从华胥身上跳下来,惊愕地瞪大双眼去抓剑士肩膀:“镜流你居然不去吗?!”
“那时不得空当。”清冷眸子弯盈起来,镜流语气欣然,酝酿开唇角边的明显弧度,“将军几日前交付我一则任务,不日便要投入准备。”
“玉阙新任剑首半月前上任,欲同罗浮云骑演武于不周重峦下,十九年后,由我带队赴往。”
白珩双眸兴奋振亮,激动地“哇”了一声,狐尾都竖直起来:“这可是为我们罗浮争光的大事!可不能懈怠了啊!”
“可惜帮不上什么忙。”景元笑眯眯搭腔,歪头向自己那面有欣荣神色的恩师感慨,“这下是我们遗憾不能与师父同去,观礼两舟云骑演武、各展风采了。”
向往与遗憾各自参半,狐人深以为然地瘪嘴点头,可怜兮兮垂了耳朵,结果人还没蔫巴过半秒,又猛地支棱起来,一拍大腿道:
“哎!咱们到时候让镜流带一份录像回来!给过过眼瘾就好了啊!我记得演武素来有影像保存,方便各舟将军回看参考的!千鸾将军说过!”
大概人脉的好处在他们这,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彰显与表现的,狐人当即打开玉兆搜索聊天记录关键词,果不其然找到了如此证据,高兴得狠狠握拳。
“虽然到不了场!但是我们的精神与你同在!”
“是吗。”
镜流弯着唇弧反问,清幽嗓音里掺染着流淌的笑意,眼底有些捉弄意味:“若你想,怎会到不了场呢。我尚有个举荐名额,可以让你并入飞行士中一同参加,届时同去便好。”
“……”
白珩振臂高呼的动作立时如被按下暂停键,僵直成一尊写满尴尬的雕塑,显然是出口之言覆水难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狐尾上蓬松的绒毛松针似的炸开一秒,旋即又苦哈哈地服帖下去,低眉顺眼地凑到剑士跟前蹭蹭脸,像只心虚讨好的小动物:“那……先让我去趟朱明行吗?”
说着,她还伸出指尖揪住镜流衣袖一角,小幅度地轻轻扯动,苦丧着脸央求,还不忘找机会悄悄给华胥递眼神求救。
镜流侧着目光将一切收入眼底,也不阻止,反而顺势将期疑而温和的眸子转向少女,似是想看她待如何帮手边几乎蜷缩的可怜狐狸。
转眼,便见华胥了然扬眉,笑道:“我听闻玉阙剑首亦有名飞行士好友,我们战场巡猎多年,默契自不必说,不妨支个半月假,训练一事届时共同商议?”
“那可太好了!”
如释重负、重见天光也莫过于如此,白珩迅速站直,坚定到毅然地高声掰开话题:“我们出手胜利必有啊,就这么办吧镜流流!正好我和小元还带回来好多东西!现在来分一分!”
狐人甚至用上了罕见至极的豪迈声线,只是音调与眼神都有无可忽视的剧烈迫切。始作俑者的镜流失笑,面容倏而柔和化开:“便如龙女所说。”
得救的紫狐狸作出感动到热泪盈眶的真挚表情,紧接着便去摸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空间小行李箱,硬是将巴掌大的盒子折出桌面大,才一件件抽东西。
礼物在桌上摆得叮铃当啷响,白珩碎碎念:“还是小应星厉害,研究出随身就能带着的行李箱,什么都能装得下、还不担心人走丢了手里没行李!”
正研究着来自其他文明的铸造艺术品,应星抽空抬起眼,笑弧翘开,俊秀眉头半揶揄地挑起:“那干脆你也安个无人驾驶?”
“你又偷偷骂我运气差!”
狐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不满尖叫道:“我堂堂云骑飞行士!曜青知名旅行家!飞火大赛最高记录保持者!用无人驾驶太丢人了吧!”
“亏得姐姐还特地给你多带一件礼物,不给你了!”
翻礼物的手气得攥拳在半空重击空气,仍是没出息地没能教训弟弟,纵然恼怒得一副誓死捍卫飞行士尊严不退让的态度,白珩明显已经忘记,她也是乘坐景元无人驾驶星舰回来的。
应星本能地想笑声答句什么,但经验与暗暗拉他的手都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心虚讪态,于是摸摸鼻尖便别开目光。
所幸狐人本来就是装得生气,对自己人几乎没脾气,装腔作势一流,重“哼”一声后,又捧出只贝壳风铃,递给华胥:“来,小阿胥!这是给你的!”
锦绯秾色过渡的贝壳拼搭成牢固的飞檐楼台,交错点缀等比例磨小的珠贝,坠着无数被填充了珍珠雕成铃铛的小螺,宛如霞光所凝铸的海下宫。
白珩分外自豪这礼物,眉飞色舞地骄傲介绍道:“这是烟霞贝,被光照到就会散发晚霞色烟光,可漂亮了!我一人带了一只风铃的,你的是定制拢灯款!”
就财力来说,没有人是持明龙尊的对手,于是狐人干脆走巧思路线,在投其所好的时候送少见的艺术品,主打真心和观赏价值。
结合风铃与花灯,这样的物件市面上还从未有过,果不其然让少女爱不释手。诚恳道谢后,便接过来新奇观赏。
珠串挂绳勾在食指中段,华胥拎护着风铃细细打量,明光篜开不同色泽的烟光笼罩入眉眼,模糊了柔和到几乎融化的清艳。
景元看着,又开始犯爱凑人的毛病,笑弧乖巧狡黠地将脑袋伸过来,启唇低声和少女说了什么,引得她侧来些许,伸指点在贝楼某处。
荷粉淡橘的五色烟霞光晕暧昳,照见这两双缱绻眉目、眸波潋滟的模样,完全称得上是一眼万年的美景。
白珩分礼物的手霎时顿住,讶异地盯着两人含笑的面容道:“……我今天才发现,小阿胥和小元居然都是一挂的温柔长相唉。”
虽然这话由他们说并不合适,但六人都不是只关注外貌的肤浅之人,更在乎是否志同道合。即便偶尔打趣,也没怎么关注过谁与谁相似的问题。
不想烟霞明雾起,反倒撕开了一直被忽略的类似。
镜流仔细打量过两人疑讶的面容,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思忖间挥发成恍然,和缓一笑:“景元眉眼里有些明锐气,龙女更温柔些。”
“确实。”白珩捏着下巴严肃思考了半秒,很快就释然摆手,“但咱们小景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小太阳的长相和小月亮的肯定还是有区别的嘛。”
“你说对吧,朱明第一美人的小星星?”
不怀好意且幸灾乐祸的波荡笑音惊雷似的劈炸了应星的大脑,工匠从容率然的笑色刹那褪色,难以置信地转过脸锁定她:“白珩?!”
景元看热闹不嫌事大,鎏金眼眸兴致勃勃地亮起光彩,乐不可支地抬起脑袋,笑眯眯将指节曲抵在唇下,问道:“这又是哪来的新奇叫法?”
“你别问这……”
“杂俎上的!”
飞快制止失败的应星被兴冲冲的白珩翻手拦下,狐人兴致高昂地躲开工匠疯狂拦截的手,眼神愈发激动:“仙舟美人图鉴!里面的祝火美神工就是小应星!他被这么叫好长时间了!”
到底多年生死之交,战场上为彼此两肋插刀、下了战场便没事插对方两刀,景元扬起眉头,开怀地眯了双眼,煞有介事答:
“名副其实也。”
“你还是罗浮俏郎君呢!”白珩才不理他们之间要如何相互取笑,只管背靠镜流华胥仰天大笑,乐得花枝乱颤,狐狸尾巴都开始乱甩。
“还有宵光清世、流霜颂雪、孤苍冷月、春晖丽阳什么!”她双手捧着脸“哎呀”一声,美滋滋地晃晃尾巴,“他们可会夸了,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
从未记载在仙舟词典里的词无疑都是仙舟人自取的,华胥听着白珩兴奋到变形的调侃,不自觉侧向难得耳根发红的两人:“祝火美神工……和罗浮俏郎君?”
她是没什么恶意与捉弄的,但那直白的视线比调侃更让人难以面对,景元发下的耳尖很快漫上比发绳还鲜艳的红,眼神难得左右瞟闪。
磨练沉定的心绪霎时如被春风吹上了云端,滋生出欢快,华胥旋即向应星瞧去,欣亮眼底烫得工匠低声吸气着躲开,骤然引出一声欣乐的笑:
“实在相得益彰,号衬其人。”
拎起贝楼风铃,蒸腾弥散的光烟向两张躲闪的俊脸,吟吟悠然而笑:“能与罗浮俏郎君和祝火美神工如此接触,也是我的荣幸了。”
“哎——”
白珩惊奇又猖獗地大笑起来,狠狠鼓掌叫道:“他们两个熟啦哈哈哈哈!”
————————
写来写去发现还是神话衍生的老本行是我的舒适区啊【泪目】预警一下,大家可以警惕起来了,这章大概率是这卷最后的快乐。
第122章 心滞
乐颠颠看着两名青年煮熟虾子般落荒而逃,狐人笑得恨不能翘脚。
大抵姐姐都是这样,白珩在原地夸张地尖声桀桀起来,亢奋地跺脚鼓掌着,结果最后乐极生悲、反呛得自己不断咳嗽。
华胥将烟霞贝宫挂在寝居窗口的青珊瑚架上,耳边听着不甚咬舌痛得乱叫的狐人跟剑首耍宝,不依不饶地撒泼,引起一阵熟稔又无奈的安抚。
她没回头看,唇边却略微漾开一点笑弧,手里缓慢调整着悬绳,看着霞彩如波澜般展开,将崎岖蜿蜒的珊瑚照出虹光。
此后,临风常响的琳琅烟霞不断蒸腾着绮雾,从破晓的晨曦至月明星璀的清夜,华彩逢光便弥漫,将整只窗粉饰得如高天绛阙。
遇风便唱的死物不言,静静见证主人身边依黏的朋友们反复来去,日夜辗转过七千遍烟霞生灭,渡过十九年。
……
半夜三更。
朱明,炼火无休的匠作聚集之处。远看如莲蕊吐火的奇丽仙舟仍充斥着明煌沸色,似是万年不夜,焰彩如绶翩绕。
玉兆嗡嗡鸣动着弹出消息,将石桌都震出接二连三的颤动感。幽莹不断更迭出新消息,密密麻麻占据整片屏幕,却久无人理会。
像是屏幕另一端的人发觉玉兆不在主人手里,重复刷了几遍跟着许多符号的疑问后,雪崩般爆发的消息终于悻悻停止,放过了这块平薄的晶石。
等到应星终于赶到庭院里,找回自己一整天没见影的玉兆时,他又对这上百条消息轰炸习以为常地叹口气。
即便已是二次去玉阙,工匠也不意外白珩会有这么多话。她的分享欲永远与精力一般旺盛,如同一团再过千年也不会衰减分毫的火。
但若对比一番简洁的镜流,狐人这跳脱脾性就会显得格外吵闹。
没等应星解锁屏幕挨个回复,金红龙角的高大男性便拐过墙下曲径走来,衣袍在快步走动下猎猎生响,带出阵爽利如火的飒风:“找着玉兆了?”
“找着了。”
略抬手向老师展示出晶莹玉石,应星将发髻里摇摇欲坠的笔杆又往稳固里怼了怼,短笑一声:“白日离开时随手放这,当时没注意,才找到现在。”
“我就说丢不掉。”灼律不出所料地潇洒抬手,示意他的后脑,“玉兆这种绑着身份的东西,没人敢乱动。你还是先关心你那簪子丢了没吧。”
应星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边笑边正发髻里几乎扭不住的笔杆:“虹旋说是替我找到了,叫我有空去取就行。”
不过落地朱明三天,就忙得连最不离身的缠花银簪都不知道扔哪去了,把画图的笔簪头发里乱怼,不稳固且难看,全靠青年这俊脸撑着。
“那也注意着点形象,别浪费这么俊俏的脸!”同样常往头发里簪笔的虬龙径自无视他自己的行为,煞有介事地嫌弃,末了才道:
“对了,镜流剑首她们已经到玉阙了?”
“昨日刚到。”
翻开消息确认时间,不知何言对上一句的应星干脆避开,答道:“后日两舟云骑就在准备于不周重峦下演武了,大概三月左右,就能回罗浮。”
“啧。”半思索着弹舌,炎庭君压低唇角,“景元那小子也在外头跑着不回家吧,罗浮现在就有腾骁将军跟我小妹守着?”
这话显然有些歧义,但工匠听得明白,这种问法是‘罗浮主领者是否只剩两人’的意思。适才点头欲答,应星就听他的武学老师爽朗挥手道:
“那你差不多也该惦记着回去了。”
“……啊?”
这话比刚从忙碌里缓过神来就要查看百条讯息更让人头脑空白,饶是工匠见多识广,也不免在此言下扬眉张口。
错讶眉眼逐渐费解地蹙起,工匠想了想,攒结的眉尖略微松开,又舒口气试图笑着解释:“罗浮工造司有司砧管理。我手头无事,不急回去,炎庭君。”
灼律侧目盯了他几秒,爽利神情难得纠杂地沉下,念头分明在眼里被飓风旋卷几十转,却不知该如何发起这场对话,最后欲言又止着分开嘴唇几次,只能叹息:
“……唉。”
如同认命了打算随波逐流,他似乎放弃了原来的话题,开口便说:“小妹七年前和景元来过一趟朱明,说想去祭拜一下师父,想来她心情一直算不得明朗吧?”
银色碎发下被秾艳沸火蒸热的眸眼霎时怔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瑰丽色彩里明灭起极隐晦的细光,如同天边飞逝而过的流星。
许久,应星那副低沉的眉目才重新抬起来,倏尔掠过的情绪惋叹交加,刹那后,便宛如平常地仰面扬唇轻笑:“毕竟龙女情长。”
“对丹枫、对翩影剑侠,哪个都不可能遗忘。”
他素来是很豁达的心性,鲜少露出这样复杂的模样。好似掖满无法以言语形容的低叹在睫下,最后却只能垂目沉默。
在某次不请自来的探望里,应星曾见她斜倚着秋千索缓慢摇晃,肩头裙上落满海棠,手里却拈着朵天青迢遥,轻声吟着什么。
那字句耳熟,似是剑客曾随口咏过的歌,但工匠早已在百年光阴的流逝里模糊了这段记忆。听不清、也记不起。
但应星没问。
就像与少女入神策府商议要事时,石狮子突兀开口问候一句“龙女大人”,她便蓦然停定在神策府门前那般,他只是看似泰然地失笑。
华胥性子本就内敛,继任后喜怒哀乐更不外露,但长久落在故人遗物上的目光,和外人偶然口误后的凝滞,都代表铭记。
“长生种太长情,可不是好事。”
灼律在寥寥言语后凝沉好半晌,顿了又顿,才轻慨道:“命长的人若想要日子好过,那就得薄情寡义些,什么都别往心里记挂。”
好青春,易困一生。
璀璨辉煌如巡猎六锋,前推后卜千万年,也再难找到能够与他们相提并论的群体。而当其中成员开始逐渐因寿命凋零,落差与思念也将令人痛不欲生。
虽说余生漫漫,人不能守着回忆过活,但于华胥这样性格的人来说,来日大抵只是一段等待悉数送别的延续。
是逐渐四合后待夜弥漫的日暮,而非新阳重生、再高悬至中天。
好像在拥有过去百年的灿烂后,她就安心以守望的姿态放弃未来了。此后新人不论如何往来身畔、闯入生命,也只能得到一刻静默而温柔的视线。
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带来色彩’或‘重焕生机’的情节,她心里的四季已轮转殆尽,此后只有定格不动的黄昏。
不需要新的春夏秋冬、也不需要新的色彩了。
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①。
珍视的人已埋葬在昨日、人生到底缺失,怎么也不如当初团圆,所以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更好的出现。华胥就是贯彻此句的人。
过去曾让他啧啧摇头的诗句目下仿佛命运的呼应,正印在少女身上,勾连出她清晰可探的来日。
灼律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看着滚涌明红光晕的地平线,眉头忧愁地深深皱着,声音也随之压沉下去:“小妹哪都好,偏就是这点。”
丹枫当初放心不下的原因也是这个。太过念旧的人,很难从过去里抽身而出,奔赴明日。
过往和人紧密相连,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些东西连着骨骼牵着筋、甚至从血液里抽成丝线,细密缝在每寸脊骨上,与人如影随形。
一面是早已灰暗,陈旧残损的瘫地不动的旧日扉页、另一面是背对着昔岁蜷缩侧躺、被拉长影子的鲜活身体。就像只半生半死、再也不会飞起来的破翼蝴蝶。
最可怕的是,那个人不会想要挣扎脱离,而是静静等待本还鲜活的躯体,也逐渐在时间推移下融入代表过去的灰翳里。
可活人,怎么能给过去殉葬呢?
纵然能够明白幼妹心思,但灼律始终不赞同这种方式,仙舟人常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挂嘴边,主张的自然就不是放弃一道。
他还是希望华胥能够期待着来日活下去。
这世上最不缺乏生灵,人的一生也就是在寰宇间匆匆来去。而长生种到底在寿命上得些便宜,未来总还会再遇见志同道合之人、昔日把酒言欢的热闹,也定会再次出现。
——她还年轻。
正值该来日方长的大好年华,不能只守着过去,且在旧亲故友离世后便谁也看不见了。
于是虬龙将目光转向身旁半垂首、不知在想什么的弟子身上。赤红眼瞳如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火渊,深长幽远,抬手轻拍在青年肩头。
“应星啊。”龙尊半欣慰半感叹地压着眉眼笑,“我也不远蜕生转世,没多少年可以活了,现在就倚老卖个老,跟你说点以前没说的。”
“人生能得功成名就、知己在侧不容易,何况仙舟巡猎寰宇、战事不断。能活久些,就活久些。”
手掌落在眼前人肩头,恍惚重叠了他当初那需要自己略低下身、才能触碰的年幼模样,灼律倏而笑出来:“当初听见你不朽化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怀炎跟我这辈子送走了很多人,但送你离开,还是有点艰难了。毕竟到底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能多和我们待几年,就是好事。”
“你们六个人已经把命活成一条了,看起来最能往前看的白珩都是副非你们不可的样子,缺了谁都不行。”
说至此处,虬龙手掌停顿半秒,还是抬起拍了下去,尾音如被卷入风里的黄沙般迂流四散:“如果都在百来年里离开了,那景元和我小妹这命,就太苦了。”
这种转眼就只剩两人相顾无言、回望昔日过往的事,放在话本里都可恶得令人牙痒痒,何况现实降临在身上,怎么让长生的他们接受现实呢?
而且就华胥这性子看,若是哪日她身边真的一个旧人都没有了,那也跟没人差不多了。
现在离开的只是丹枫,但以后不一样,最年幼也最得偏爱的长生种注定要经历接二连三的失去,届时分明身在灯火通明的红尘里,却孤身一人。
谁家兄长能看得过眼曾众星捧月的幼妹变成孤零零的模样。
龙尊那双素来都如焰火烧灼的眸子难得暗下去,像蒙了层灰翳:“我是看不见这些以后了,就照丹枫说的‘生者事生者思’,活人的难过,活人自己解决。”
“但到底我现在还活着,难免会多考虑些。”
同时身为兄长与师长,虬龙不自觉沉下的眉尖透着格外深远的凝重,情绪就如半化不化的蜡块似的,流不出来也收不回去。
他道:“我知道你不图长生,当初叫那群混账仗长寿歧视的时候,你就说‘宁为飞萤、不做樗木’,这话我现在都记得。”
这是短生工匠最不会更改扭曲的傲骨,也是他毕生的理念、与对自视甚高者的反击。
“小妹当初因为这事,踌躇了好久,还悄悄给我写信,问会不会醒来之后给你心情造成什么影响,担心让你、让你们所有人难做。”
“……怎么会。”
半垂着头的应星蓦然发出一声轻短的笑,眉眼里露出回忆的悠长,却并不是沉浸美好的忍俊不禁,反倒有些戚寂。
“龙女心肠太好,从来只顾及他人,本该给她自己留下的在意,也都悉数分出去。”
工匠无可避免地回忆起往日的那些战场,束手无策又牵肠挂肚地觉得,少女很多行为就像这世间任何人的命都是命,唯独她的不是一样。
“所以啊。”
胸腔里流涌出去的气息带出一句慨喟,灼律深以为然地道:“你得活久点,小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清楚,单景元那小子在,是安慰不过来的。”
“她心思重,还想得多,聪明得叫人没办法,年岁也早就不是单纯的小娃娃,能靠陪着哄着就让她慢慢放下、不难过了的。”
说起这里,灼律自己都觉得头疼。
都说聪明懂事的孩子好,不操心更不费心,甚至还能反过来替长辈抗事。但只要不是没良心的甩手长辈,都会因为这种性格的后生而头大叹息。
虬龙愁得算来推去,干脆把所有锅都甩给了早就蜕生的同族:“都怪丹枫,把人养得比你当初还能闷房里不动弹,但凡领她的是商声,估计还能跳脱不少。”
应星骤然哽了喉咙,连带着气息都在嗓眼里停滞半拍,眸子怔愕半秒,嘴角就想起什么似的压不住了,极力克制住乐声:
“可我是听曜青飞行士称,怕龙女落地曜青,就要反过来去领天风君这个兄长,逼得她更加沉稳啊。”
驰援玉阙时,曜青飞行士们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历历在目,逼得工匠无可控制地拉开唇角,俨然分外深刻这真实性极高的古早笑话。
“……”炎庭君极深沉地哑声默了许久,无语地压着唇,语塞许久后,半妥协半嫌弃地道,“这倒也有道理。”
甚至这是最有道理的发展。
清晰认知到这点令人扶额的后续走向,虬龙保持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凝固半晌,索性扬手向墙外:“算了,先去把你的发簪取回来吧。”
“嗯、”难以立即转变至正常状态的应星努力调整表情,最后还是适得其反地噗嗤笑出来,“……咳。”
“再笑就给你扔曜青里给商声玩去。”
到底身为老师的威严贯穿整个童年,此话一落,哪怕应星早已年过数百,也不自觉流露出心知不妥的姿态,侧头偏移了目光。
虬龙嘴角一扯,围墙上的玉兆便链接了什么,以肉眼无法察觉速度移动着转了方向,排开看似毫无变化的道路。
匠人们有意展现精绝技艺,因而朱明工造司时刻移动,墙面路径升落更迭不休,围着最中缓慢旋浮的铸炼洪炉不断变更路线。
机关与玉兆呼应连接,虬龙径直往前行,踏上一片随脚步显现的台阶,顺口问道:“我记得罗浮的琉灯镜海、和咱们工造司这轮转塔也挺像?”
但与迷魂困阵的琉灯镜海不同,这是方便工匠们随意往来洞天各处的快捷梯,
“单看连接洞天、机关运作,是有相似之处。”作为工造司率领、领导设立的应星未多思考,旋即答,“但镜海来源是困杀之阵,与方便往来的轮转塔,本质便背道而驰。”
就华胥所说,困阵目的就是绊住脚步、使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脱身。但轮转塔却是方便工匠来去的机关,压根不必人费心神思索,直接行走便可。
甚至于说,那座困得罗浮杂俎都冒出无数攻略的镜海,都早在建设中削去了所有杀伤力与迷魂术,最多算个四通八达的迷宫。
真正具备困杀之力的机关阵都隐在地下、于各司部中设立,一旦闯入,除非被云骑军抓捕归案,不若只有葬身于此的下场。
虬龙拧着眉毛思考了许久,长长“嘶”了一声:“啊,对,我想起来了。玉阙当初还派了人过去交流,分享了他们方仪天的一些技术?”
“是。”神色里短暂掠过回忆时的空茫,应星松开思索皱起的眉尖,点头道,“那时来的还是玉阙太卜的弟子,常跟在龙女身后请教求学,与我关系一般。”
金顶红墙从眼前滑下,露出盘旋高塔外的明沸景色,炎庭君诡异地在最后一句话里停顿住,缓慢扭过头:“应星。”
“怎么了?”
“我听说你今日抽了枚姻缘签,解完之后心情不大好。”
不知是当真戳到了重点、还是虬龙话题转变得实在太突然,青年蓦然凝塞在原地,俊秀眉眼微微睁大,错愕地愣了神。
远处涌来焚烧特殊木材的烟气,像在呼应记忆里白日所嗅到香火味,浓郁的虔诚气息,和人声相交融,嘈杂到令人心生敷衍。
同行的是年岁相近、且早有相识的仙舟人虹旋,常爱凑热闹。见有人解卦便说讨个吉利,叫他随手抽了一枚竹签。
应星多少年都是如此不信神佛的心态,因而抽取时没许愿、更没什么虔诚,只当是重在参与。就在递签给卜者时,才知自己抽的是姻缘签。
“先生有位一面之缘,但已经忘记的人。”
犹记得卜者捧着素润的竹签,研究许久后,抬头对他笑面恭喜道:“这位藏在你记忆深处的姑娘,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这话工匠只能说自己没法回答,只有一面之缘但早已忘记的人,别说是在他记忆里,在任何人记忆里都是扔块石头下去,能砸死一群的。
所以牵动他情绪的是下一段话。
卜者从手边的盒子里挑出一条刺金红缎,在签身缠起来,笑吟吟地说:“这是枯木逢春,再续前缘之意。如此姻缘,也算是大有来头,是今月最好的签了。”
工匠彼时无言,目下面对师长的问询,亦是静默了好一端时间,不知是想了什么,额前碎发下的眉眼居然在朱明如此焰火烧灼里都看不真切。
“算不上心情不好。”大抵是无奈,他蹙起眉尖,却扬唇笑道,“我自小都只研究机关造物,对这些一窍不通,真有姻缘也还是罢了。”
“工造司事务忙碌、且我身在云骑军中,即便近年清闲,来日亦少不得战场出征,不是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他语含笑意,听着仍是平素那豁朗语调,但低落微末的差别依旧在虬龙耳中被察觉,劈剥蚕丝般拆出几分失意的轻来。
旋即,灼律意味深长地斜瞥向他,面上浮露出些不言而喻的微妙:“我怎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自觉不好、还是其他原因,我不会看错。”
“今天这谎,你对谁撒都能天衣无缝地瞒过去,就对我跟怀炎老头不行。”
鲜红如火的眸子定在又僵身的青年周身,灼律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认真道:“应星,前缘再续这桩姻,你很失望。”
话音落下,气氛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是恼怒或无措的情绪,而是一种类似‘果然如此’的叹,像陡然遭逢断崖坠落,而后延续着这高度缓慢向前弥漫,烟雾似的铺开。
轮转塔的层数起落终于尽了,于两人视线的尽头显现座金柱大门,缥青深红、巍峨耸立,白玉兰枝从斜侧延伸而下,抖落几片飘飞的白瓣,擦着青年松垮的发丝掠过。
情形至此,炎庭君更是心如明镜,慢慢惋惜地摇头:“跟我说实话吧,你心里那个人选,是我小妹,对么?”
“我……”
应星下意识启唇想答什么,低垂的面容也抬起,但却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个主谓,音色与情感都干瘪至极。
他眉尖再度低攒起来,心绪也在胸腔里就因太过繁多而拥堵住,只能单薄发出一节音,而后不知如何道来地哑了口。
无法坦然说出是,更无法反驳说不是。
都说越是天才的工匠性格便纯粹直率,生来便如烈火燃烧,应星是自觉如此的,毕竟他当真没什么圆滑在身上。
但应星永远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无话可答的纠结一天。翻遍几百年的记忆寻找词汇,可怎么也配不上那些磅礴汹涌、又反复回旋的情绪。
他要如何答。
那面在师父提点下翻转至眼前的镜子,映出的是一张他多年相处的清艳面容,是一个占据目下最亲密的生死之交后、便谁也无法继续靠近的人。
“月辉照世,光彩就不是单独只给什么人的。”
青年牵动唇角,紫眸顺弧而垂,扬开悠释神色,仰面轻笑答:“纵是神工鬼力、弈棋寰宇,也没人能将日月之光减损、何况是据为己有。”
“没人比我们离她更近。”
心知肚明最泾渭分明的亲密界限,应星悠而扬眉,肩头略微一耸,像已然退而求其次的接受了:“就这样接着走下去,来日合葬在一起,也算是得偿所愿、没遗憾了。”
“口是心非的男人不举!”
道路尽头的长街里蓦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暴喝,气势强大、振聋发聩。那字音清晰穿透整座工造司,巨锤似的抡进每个人的脑袋里,砸得人难以置信。
也不知声音主人是在跟人吵嚷什么,接着嘶声大吼:“你敢不敢发誓你刚说的话是真心的!对常乐天君发誓!敢撒谎就永久除你武器!老娘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沉默,席卷了整个工造司。
灼律只觉得机关转动与洪炉滚沸的声音都在女声怒喝时停息,脸颊不可抑制地抽搐好几下,复杂又同情地转向已经石化闭嘴的徒弟:
“……别的咱们先不提。”
顿了又顿,炎庭君看向徒儿那被天降河东狮吼捶得稀碎的自尊心,真挚而深沉地建议:“你今天这运气真挺差的,要不还是去拜拜吧。”
应星难以置信又欲言又止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硬是被噎得笑出了声,像是被这一连串乌龙杀得没了脾气,完全妥协地闭上眼,半自嘲半气恼地扬着半边弧度。
他现在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欢愉星神真在附近,特意在整他这个今日朱明最大倒霉蛋。
“行了。”
灼律颇为心大地拍了他一掌,潇洒甩手道:“你们这辈的事我不多管,都长大了,那自己的终生大事就自己操心。当然了,就我来看——”
“你跟小妹,真挺般配的。”
同样半途来到仙舟生活、被不朽化的短生天才。一者铸炼技艺惊艳寰宇、另一者卜测之术惠及联盟。且年少相识,并肩多年,算半个青梅竹马,生平特殊关照更是数不胜数。
走到一起,完全顺理成章。
“但是我也不得不说。”话锋一转,虬龙抬眉道,“亲上加亲固然是好事,但哪怕丹枫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小妹去选谁,所以我也什么都不会做。”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两情相悦,他这个兄长兼老师自然保驾护航、赴汤蹈火也走一趟。但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情节,他也自作壁上观。
“应星,你们自己想好。”
隐晦暗示着轻拍青年肩背,虬龙再不多言。不偏弟子,也不偏妹妹,任由这帮年轻人自己发展,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他早说了,不打鸳鸯,更不出手点谱。
……
几近天明。
朱明的天色比罗浮多一层琥珀蜂蜜的浅金,像堪堪冒出热气的淡口茶汤,淅沥沥的从洞天顶部浇下,淋漓满座仙舟。
应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久久无眠,分毫不见困意。
脑中应当是平静的,却没来由地浮现出一则有些久远的对话,随渐响渐近的话语涌出画面,擦去浓雾,露出早已逝去的一张面庞。
同是短生的友人惊奇又怪异地盯着他,小声讶异道:“你胆子是真大,敢和这些长生种混在一起,他们可是不会老的啊。”
“我每次看到他们青春不变的样子,都觉得真是怎么遮掩也盖不过长生短生的两个世界,你居然不怕吗?”
记忆中的自己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手里随意雕琢着什么,闻言便嗤笑着抬起头来,挑眉反问道:“怕什么?”
“他们的一生,能覆盖多少个我们。”友人认真地表达了不解,“和他们相交有什么意义、一起踏上战场又有什么意义,让自己精神崩溃吗?”
尚是少年岁月的工匠不以为然,坦然莞尔:“士可为知己者死,碰上真正的朋友,难道还要管顾自己生命力不如他们强、所以让他们自己赴险?”
短生百年、于天才而言固然有些可惜,但浪费时间的长生种也被他所鄙夷,不愿相交。但有人眼光并不局限于那微不足道是寿数与时间,真心与他结为生死挚友。
他还要吝啬什么呢?
他引以为傲的锻冶、他正值风华的时光、都会为这段峥嵘岁月而燃烧,一如当初万死不渝的誓言。短就短了,又不是不够他成事。
于是记忆里的他轻巧哼笑,得意又淡定地回答:“不吝此身、亦是不吝此生。”
“我记得这句诗挺自谦的啊。”那人失笑,“怎么到你嘴里这么豪气傲然,有股‘你识货还对我胃口、我乐意陪你玩命’的感觉?”
“不就是这样吗。”应星也跟着笑,把身上的木屑全抖下去,就像在对待那些强迫压身的非议一样,眉目明朗轻傲,“这诗对我来说,重点就是后半句。”
反正人生一旅,昙花乍现的短暂里给世界开开眼、留下则比星爆更璀璨夺目的传说。剩下的,就全给这些当真同进同退的人。
你真拿我当朋友、我也真陪你玩命。
“行吧,反正理解权和解释权都归你。”友人放弃地投降,“你也真是没谁了,混进那么多长生种的大人物堆里,还有哪个短生种比你更厉害啊。”
记忆里的自己笑却不答,正在回忆的应星却有答案。
——有。
当真有一个较他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出彩的短生少女,瞒天过海扛起重任、还力挽狂澜算计令使,带着他们大获全胜。
他还记得与她的初见,那正是凯旋落地的辉煌时候,窃蓝海浪似的随风远走,只有一抹轻窈背影带着摇曳长发,浅浅覆在印象里。
再然后,那大片清明的墨痕便烙进眼里心底,百年之后才叫他翻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很早就已发生改变。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月悬高天、清光拂世,某日不留神惊艳了什么人,叫谁悬在心上仰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常事件么。
这和世间平常所见的爱人情绪截然不同,但应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吐出一口气,终于打算闭眼休息几刻,缓缓那双时常凝颤的眸子。
却不想,胸腔里井然有序的泵震蓦然收紧,刹那定格在血液都随之流涌倒灌的一刻,将自如的呼吸都瞬间跟着掠夺去。
空白,完全的意识空白。
像是他已经陷入死亡状态,无思无想地变成了一尊傀儡,连惊异诧愕的情绪都根本来不及涌起,本能绷紧的筋骨就在被抢走的半拍心跳里僵硬如浇铁。
“咚——”
那声鼓动在耳边无比清晰地震响,比钟鸣洪闷万倍,足足停止了一秒有余,才在震荡的五脏六腑里恢复原本节拍,归还了呼吸。
与此同时,手边玉兆开始了剧烈的震动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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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出自白居易《东城寻春》。
最不可能攻略的年上出现了【严肃】跟列表分享了一下如此口嗨,被评“果然还是年轻喜欢虐”
第123章 闻噩
风过四野。
湖泊边的芦苇荡生得茂密,完全压过人的个头,在过境流风里摇曳一片会呼吸的灰海。轻盈婆娑的倒影在粼粼水面模糊,而后被踏踏马蹄彻底踩碎。
毫不留情的铁蹄踩过浅滩,激起水花高昂四溅。
红白偏衣的青年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在秋日高阳下眯了眼,嘴角微微惬意地上扬。模样比身边蔫蔫的游侠男子精神不知多少倍。
“你还真不愧是仙舟云骑出身。”
不知该说自己是昏昏欲睡还是眼冒金星,游侠耷拉着眼皮,在马背上左右摇晃,语气轻飘而匪夷所思:“这都不受影响?”
无遮无拦的草原旷野广袤无垠,天光最是灿烂豪放,常晒得人头晕目眩。饶是游侠常年奔波在外,此刻也有些撑不住。
但扭个头就看见同伴神采悠扬、眉眼轻快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想打起精神坐直点,让自己看起来好歹没那么蔫巴。
仍挺拔如白杨的青年眉眼弯弯,回答得温和:“毕竟什么地方都有可能是战场,环境适应,于哪方军中都是必不可少的锻炼。”
“唳——”
忽有隼鸟尖锐啼鸣,振翅越过高空,双翼拍打出猛烈的击空飒声,如同一道迅捷的闪电劈落橘阳下,猛然张翅悬停在两人眼前。
抓紧包裹的爪子搁在视线正中,黑翅鸢有意高昂着脑袋,俨然是精确定位过距离、这才带着快递前来耍帅的。
青年笑着熟稔取下包裹,游侠满目艳羡地看向神气的小隼,仰头感叹道:“真是酷爆了啊景元,搞得我也想养一只了。”
游侠显然眼馋这小家伙许久,眼神里都布满向往,但黑翅鸢素来骄傲得尾巴冲天、且只是爱炫耀,并不乐意其他人碰过来。
于是小隼拍拍翅膀就落在青年头顶,脑袋高高抬着,趾高气扬地扭过了方向,得意又臭屁地忽视了其炽热的眼神。
“哈。”蓦然笑出声来,大抵是觉得它有个性,游侠不仅没失落生气,甚至愈发高兴,“你要不说它们是智械,谁看得出来这群小家伙是造物啊,灵性太足了。”
“当初我还觉得你们说的‘神工百冶’会不会有些夸张,今天见了,啧——真是名不虚传。”
听着心服口服的同伴啧啧称叹,景元从包裹里抬起头,弯了一双明灿鎏金:“应星哥的机巧造诣在寰宇间亦是顶尖,我也是占了相识的便宜,才被他赠予这群鸟儿。”
“有机会,我一定要跟着你去仙舟看看。”
游侠笃定地冲他颔首,本还颓靡的眼睛里都绽开期待的光:“宇宙那么大,我除了自己的老家,也就去过水梭洲,那里美得像梦境,不知道仙舟都是什么样的?”
“倒悬海霞光绮炫、万年不冬,确是梦境也不及的奇丽瑰美。”提起这个记忆深刻的地方,景元也只是笑吟吟的夸赞,话音转变时才停顿,“至于仙舟——”
“联盟六艘战舰,各有风俗风貌。我只曾有短暂造访,不算了解,三言两语亦描绘不全,但依你性格,应当会喜欢曜青。”
但这番推荐没让游侠追问曜青仙舟如何,却猝然捕捉关键词,新奇扬起眉头:“听起来你也去过水梭洲?”
“昔日同师长带队援助过。”景元扬起唇弧,清润双眼适时随笑容压敛起来,“不过都已是旧事,想来水梭洲也有许多变化。”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些词在长生种身上也同样适用。阔别两百余年的倒悬海,恐怕统御全族的君主也与罗浮一般早已换代。
果不其然,游侠侧过头就有理有据地猜测道:“你那时去的水梭洲,蜃君应该还不是现在我听到的这个,蜃龙都说新君还年轻、资历不深呢。”
虽然长生种口中的资历不深和普通人认知中的不一样,但就相识这些日子里,游侠对他过去多少有些了解,基本能推测出蜃龙换代的事。
景元略微思索起近百年的记忆,垂低视线,须臾便抿着唇缓慢扬眉道:“我若未记错,当任蜃君应是松筠。”
“我就说你一定认识。”游侠浮露不出意料的神情,眉开眼笑地歪头,“当初去支援的时候,你见过他吧?”
危急族群的大事,必然是倒悬海的君王亲自来接见驰援的仙舟将军,且景元在军中职位不低,怎么也会认得这些文明的统治者。
“确是见过的。”
青年点点头,唇角平和扬起:“初见时,松筠蜃君尚是储位,战况危急、是他率军与我们共同作战,因而也算得上是熟悉。”
蜃龙皇储也曾在并肩作战下和他成为朋友,也有过谈天说地的悠闲时光,不过后来在忙碌中逐渐少了联系,只偶有问候。
但若说是旧交渐薄,倒不如说是松筠既自己忙又没法确定他忙不忙,否则每逢罗浮持明与倒悬海交流往来时,华胥也不会次次都转交礼物过来了。
可不足半百的短生种看不穿长生种隐藏极好的情绪,只见鎏金上飞掠的光华稍纵即逝,无知无觉地,游侠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连上一任蜃君都认识?”
“只是略有几面之缘。”景元眯眸,语声同神情一般神秘又和煦,“若真要说有交情,那也是我的一位老友才有,我最多是沾她的光。”
游侠撇嘴,对他这谦称姿态既习以为常又不满,咋舌道:“真要只是沾光,你那些战绩能是假的?那些蜃龙游侠都来加你通讯又要怎么解释?”
纵然活的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年,不及身边青年零头,但就从那些长生种游侠的口述来看,他这来自仙舟的同伴有着辉煌到极点的过去。
而能被他称作‘沾了光的老友’,大抵更是在仙舟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所以游侠只短暂拉拉嘴角,作出对他自谦的嗤之以鼻,压根不信半个字。
“等等……?”
像又回过味来,表情还没维持几秒,游侠的脸就骤然变成猜测到什么惊天消息的瞠目结舌,心思千回百转地尖了声音:“你那位和蜃君有交情的老友,不会是仙舟将军吧?!”
景元更想不到这个回答,硬生生被哽得睁大了眼。
喉咙难得发不出话,凝滞几秒,青年终究在这目瞪口呆下无奈叹气,垂眉发笑:“罗浮将军可不是我这种年轻后生能称‘友’的人啊。”
“她是罗浮现任龙尊,救援倒悬海时亦在军中、与当任蜃君都是同龄相近的少主。”
“吓死我了。”游侠松了半口的气终究还是沉重地泄了出来,“你们长生种的年龄真的很让人畏惧……不过这么算下来,现任龙尊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他压着眉头深沉又认真地思索了许久,终于从脑子里挖出来一个曾看过的、来自仙舟的合适词语:“青梅竹马?!”
“倒也、能算得。”
半奇半乐地失笑,景元眉梢飞扬:“我与龙女算因公结交,初时那年已过二八。是年少相识,若要论青梅竹马,也只是沾了长生的光。”
“就是现在给你寄包裹的这个?”游伴指着快递上的古老字迹,有些惊疑不定,“这两个字是她的名字吗?叫……华胥?”
景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一眼装着今年生辰礼的盒子,笑吟吟便回答:“是她名姓,仙舟古语里寓意作‘理想无缺之境’。”
“哇,这可是个好名字。”游侠露出了惊奇又赞叹的表情,“一般人可不敢用这么宏大美满的名字,何况还是个仙舟人。”
“想必是承载了很热切的信任与敬爱诞生的姑娘,不愧是一族少主,取名都有这么高远辉煌的意思。”
和灿噙笑的青年愣了一下,鎏金眼眸难得流露出思绪远去的空白,旋即又将已然半开的唇抿直,恢复了那副温润笑面,吞咽下那息凉气、什么也不说。
他潜意识其实是想反驳的,驳那句对初生生命附上重担的猜测,因为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少主。
带着这个名字降生的人最初大抵只有爱意,是不相干任何责任与使命的,终生都该如名氏真意一般轻盈又美满地生活。
幸福到让他人看了都会以为那是幻梦、因为太过圆满无缺,以至于让尘世生灵都觉得那不真切。
但这是他们的事,不必为外人道。
眉尖略动,景元想着将话题挑开,不料才弯了眸子要出声,游侠那张欣然向往的脸就微妙地变了神色,转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
“不过啊……”
尾音奇怪飘转,年轻游侠戏谑地将目光挪向他,缓慢地高高翘起一边嘴角,字音拖长:“你对这位至交,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吧?”
景元尚在等待下文的疑问神情刹那僵住。
下意识攥紧握在手心的缰绳,悠闲放松的脊骨即时绷直,连带唇畔眉眼里的笑也瞬息散去,像被触碰到了什么深刻又隐秘的心肋。
不知错愕失措哪个更多,素来游刃有余的青年满目怔愣,眼瞳轻微摇撼着,无遮无掩地跌宕起游侠没见过的那份意想不到。
红日垂落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下,团绽晖光乱错了身形,将马背上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吞进乌金光影里,但游侠仍清楚将这幕收入眼底。
这代表说对了。
“……”
喉头凝滞,沉默随风席卷了这片自由的狂野,吹动银发与红绳在空气中乱舞。
苍凉黯金镀染在脸庞,阴影顺势流水般从发丝下蔓延,仿佛整个人都成了副被定格的画像。琉金自发隙间滴落,险些融化成照亮眉眼的光漪,叫他敏锐垂头,轻笑着躲了过去。
灰蒙与蒸发的朦胧日晕遮掩了神色,景元大抵是整理好了言语,又甩开额发,若无其事地温和莞尔:“只是心有仰慕罢了。”
那神色不似作假,解释得却模棱两口,能叫听者就此简短随意而解,却始终是围绕着他,不会将话题重心冒犯于名字的主人上。
“单相思啊?!”
游侠的揶揄被大吃一惊悉数取代,急忙从马背上凑近过去:“不是?虽然龙尊光听着就很厉害,但你这本事也不差吧?!”
“而且你们还认识那么多年,怎么也算势均力敌了!你没追求过人家吗?!”
哦,看起来真的没有。
匪夷所思地从抿唇而笑的青年脸上看出这个答案,游侠眼睛瞪大,只觉得眼前暮光都在失色发黑,费解至极:“不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生在热烈文明里的游侠并不能理解这种隐而不发,在他认知里的喜欢,都该如阳光播撒大地般高声传达,而非遮掩着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