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人就是会遭到热情追捧,也理所应当会被人爱慕追求,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坦荡表明的。
但景元只是笑。
“能将心意宣之于口,本就是一种难得。”
日暮时分的血色带着橘光四射,恰好穿过那头柔软的银发,霎时将那平常笑意的面容隐没,只留下一句真挚的轻声称赞:
“与你一般敢爱敢恨,想来你的家乡,会有说不尽的热烈故事。”
游侠停顿,好像在那点转瞬即逝的尾音里听出点什么情绪,是没法用言语描述、释然又遗憾的柔和失落。
像夕阳湖面上波荡的碎金,自诞生便是秾悲灿哀的,但只有在暮色四合时方褪下银粼显现,短暂惊艳并凝噎一番看客。
于是年轻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恨铁不成钢:“你这口才还能不会哄姑娘!随便说两句就能让多少人心花怒放,怎么至于落个单相思!”
他是豁然开朗了,但冷不丁遭主人发疯的马儿严重不满,踢踏着打了个响鼻,吓得游侠赶忙伸手去安抚它,生怕失控后自己遭殃。
景元动物缘好,离得也近,便伸手轻拍几下胡乱窜动的马颈帮忙安抚,脸上还在笑:“言语本只就是交谈的技艺,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既是心悦之人,又怎能是凭借言语诓哄来的。”
她得不遭丝毫伪骗地将一切都瞧真切、好寻出能够所有推阻的理由,为她自己找到最好、也最合适的。
哪怕那人并不处处完美,少女也得再将其中每条不好都发自内心地寻出理由、挨个辩驳过去,发觉即便有缺亦心甘情愿,才该迈出回应的那一步。
作为一直都最受偏爱的天骄种,稀世珍宝从来围绕华胥满身,那么也就唯有真心实意该往她眼下凑,毕生都合该什么都得到最好、也最称心如意的。
所以。
“——不弄虚作假的真心,方能配得起她。”
游侠有些错愕地怔哑了声音,呆愣愣盯着他,像是被这番话里暗藏的郑重给吓到了,好久都没说出话来。
隔了半晌,他才蓦然笑出声,摇着头感慨:“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位罗浮的‘饮月龙尊’,真的是你心里的月亮啊。”
此刻,游侠才终于看明白,眼前这在他看来博学沉稳的长生种并不像是在爱人,更像在眺望注视着一轮枕在凉夜中的白月。
纵然由爱故生怖与忧,但只有悬在天上的月,才会让人仔仔细细地反复检查自己,担心会不会有哪里配不上、对不起这样的皎洁。
“她确是皓月当空,清明千里,我也只是有幸垂沐恩泽而已。”银发青年很高兴的模样,柔和欣悦地舒展神情,纵然不圆满,但也满是与有荣焉。
听他说得宛如清辉照世,游侠不禁有些稀奇:“征战多年的龙裔少主,居然是这样的性格吗?我以为她掌管族群,会是个很威严冷峻的人呢!”
“执掌者也并非都得是严峻威慑之人啊。”
这刻板印象听得景元失笑,手中稍微拉了下缰绳,马蹄踩得涟声四起:“我师友皆是好相处的人,你若有机会来罗浮造访,我引你去见见他们。”
青年弧弯明显,橘殷血晖四散满空,仿佛夕阳近在咫尺地降临后爆裂,丝丝缕缕穿过蓬绒的芦苇荡,在他身后织出大片发光的羽海。
游侠一时没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也听出他语气里的照拂亲厚,咧嘴乐开:“行啊,就听你当初那些传闻,你的老朋友们都不是一般人,我认识不亏。”
就其他长生游侠口中的话来说,这脾气随和的青年百年前同师友上打令使、下破活星,最狠那年甚至请来了巡猎光矢,是个在仙舟有些话语权的名人。
且满寰宇追杀孽物、战功显赫的英雄豪杰,是不会有哪个巡海游侠能够拒绝结交的。
“唉。”咂嘴咋舌的悔叹不断从游侠口中发出,他深长地看着青年,惋惜地摇了摇头,“真遗憾没能参与你们的过去。”
“无妨。”
并不意外会得到如此回答,景元习以为常地听完,湛金眸子蕴着似笑似叹的复杂情绪,敛眉垂了垂眸,复又平和扬笑:“这不是还有来日么。”
听往日故事的人总惋惜自己不在那个贺声鼎沸、意气风发的时代,无一例外。但光阴如逝水,任看客惜忆,局中人也对此无计可施。
毕竟世上没有光阴倒流的事,再天光万丈的过去,都只能供人回望、叹息着庆幸还有来日。
……
天光随落入地平线下的残阳逐渐收拢,草原牧场的绚丽晚霞寸寸黯淡,被剔透的星夜浸染吞噬,在穹顶正中融合成缝合线一般崎岖又瑰亮的银河。
策马踏着星河归来,景元将坐骑放归,便告别游伴自行回了帐篷,再没出去参与活动。
风声辽远呼啸,卷来篝火噼啪的燃烧音,和着牧民们拉着手歌舞的自由曲调。他听着,给身边并排搁的石火梦身掖了掖小毯子,又开始发呆。
刀身流淌过明灿如日的亮金,像栖息着一只沉睡的金乌,荡开属于巡猎命途之力的涟漪,不轻不重地扩散在空气里。
青年没理会,任由思绪胡乱从记忆中东拉西扯些画面播放,放逐地将自己沉入那些时间都快记不具体的片段里。
但发呆到不知何处,景元便睡着了。
早已涣散的意识记不清上一秒浮现的是什么场景,余光里便已亮起一豆惺忪的烛火。不知用什么比喻更礼貌些,反正青年是只冒犯地想到了‘鬼火’二字。
因为那朦胧清橘摇摇晃晃,眨眼就笔直立在身前小案的边角。
大抵是日所思、夜所梦,虽然不知道是哪段记忆中的,但那唯一可见的桌案真是万分令景元觉得眼熟。
正皱起眉打量,他就瞥见案边列着几个两头身大小的圆滚物件,凑过脑袋一看,是排威风凛凛的小人。
不可谓不认得的木雕脑袋圆滚,各自持枪握剑、发缎绫带飘飞,将憨态可掬与威风凛凛融和得巧妙无比,数量也不多不少、正是六个。
对。
就是他在寝居桌案上摆的,软磨硬泡一位老木匠给雕刻的,他们六个。
“……”
无言以对的忍俊不禁比任何情绪都更早上涌,景元哭笑不得,伸手想挨个摸摸阔别多年的小人、道句好久不见时,昏晦中忽而多出一只手来。
“不知忆我,”
清越女声近在咫尺地响起,如清光幽雾般透出暗夜,抬手搭在了案边。
手背起伏如雪下藏弦,撑起一张纤薄白皙的皮,半捧着端起烛台,倏尔便驱散大片幽深,隐约能让人看得出房间的大致布局。
指尖大小的焰光微弱晃闪着,豆火被挪向桌案正中,在拇指根短暂闪过一点璀光,终于稳固下来,照亮一张弧度温浅的清艳笑靥。
黝黑眸底映着簇飘焰投来,面容半露于烛下,笼罩眉心的灰暗阴影即时化开,现出猩红一线,向他微微侧首:“因何事?”
是华胥。
在声音响起时就立即迸现的名姓重新活跃上心头,将随不自觉随呼吸轻慢的心跳鼓震开,烟花似的升上顶端烧绽开。
景元诧异又惊喜地久久望着她,错愕吸气的唇角忍不住扬开,难掩喜悦地弯眸轻笑:“莫非是我造访龙女梦中了吗?”
“应是我在你梦里。”华胥含笑摇头,将烛台放下,语气里有些仿佛正在整理心绪的缓慢,“我方才结束一场大梦,按道理是该醒了。”
说着,她四下顾盼起周遭环境,像在怀念及恍然什么,仿佛她的所见并不与青年一般处处收到蒙蔽。
那头半辫半挽的长发里左右只斜低着银翎,洁净簪首反射出霜光,衣薄衫轻,唯透过绡纱流出浅光的暗纹云海清贵,却终归是简素装扮。
景元目光端详向她,见到颈边耳下皆空荡一片,心知少女又是在临睡前多了公务、只得披衣起来处理。
“若不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暂且搁置在案,明日再处理也未尝不可。”他笑着叹息,“案牍劳形,瞧来是龙女先宽了衣带。”
华胥愣了半秒,惊讶地扩大了眼瞳,低头仔细看了许久也无所收获,又垂眸笑一笑:“我都不记得较先前,是不是真有什么消瘦了。”
她半抬起手,光影横斜的双手张开又收拢,像在缓慢回忆上次见面时自己的模样,如同一尊淌出烟水的香炉,流露出遥远又空旷的回忆感。
清亮月光透过窗页,流尘飞萤着爬至脚边,恍惚叫景元惊讶注意到,少女那身行停进退如海潮轻涌的衣裙竟被换短,裙摆只至膝下。
这样的衣裙素是白珩眼光,生平跳跃如雀鸟的狐人不喜长裙,因而选衣服时便与利落至上的镜流不谋而合,都要不过膝且束袖的轻快。
华胥却不一样,长裙宽袖、水缎云纱层叠,动如踏云履雾,手脚悉数隐在衣下,过招时根本看不清步法招式,万分合适那莫测的攻击路数。
“很少见吧。”
发觉到青年目光,少女坦然地抬袖展示自己的新衣。白衣轻绡,绡色是浅青薄蓝的淡月白,雪雾似的干净缄默,完全能被烛火浸染干净。
看着无坠无饰的衣袖从手中流淌落下,抬头,华胥又是副笑意微微的模样:“我当初不穿这些,这件也是最近才换。”
“白珩姐喜欢这样的衣裳,却不大合适我,出招易被看见步法。”
难得多话絮叨几句,就像好久不见一般。景元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不移开,唇弧也如泉眼细流般温淡噙着。
末了,少女目光在他周身转过几转,意味遥远地想打量什么,最后又意识到什么般放弃了,只问道:“近来可还好?”
“有龙女挂心,万事皆好。”
青年答得很快,笑吟吟地颔首,淡黯火色在鎏金眼里被融化,像两潭金池,莫名生出一股柔如叹息的缱绻来,有些低敛。
“公务繁重、案牍劳形,也千万保重自身。”景元说着,故作沉吟着提了个建议,笑眯眯地再将自己卖出去一遍,“实在忙不过来,不妨将我召回去。”
“嗯。”
这样的提议并不是头一次发生,但华胥这次没停顿,也没有当做玩笑露出无奈表情,反而点点头,唇角略微牵动,轻声道:“勿念。”
话音落下,眼前身影便在眼前化作点点光尘,融入窗边涌来的细弱浅光里,结束了这场奇异的梦境。
大抵这就是故人入梦的奇异之处,景元毫无困倦与迷茫地回笼了意识,睁开眼,视野里仍是帐篷平暗的顶。
身侧猝然涌来一阵入骨凉意,冷得醒神,令他下意识往风来处撑起身、扭头查看。
昏朦像被过滤的墨水,显眼的纯白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露出帐外无垠的草原,波涛般婆娑着无尽的黯浓碧绿。
丰茂草浪及人腰腿,寒冷席卷来时便悉数低伏,远处牧场里成群的牛羊在星空下变成黑色小影,挨挨挤挤着窝在一块。
视野最远的夜色尽头,泛着一线如蚕丝纤细的白,犹如一根落进砚台的白发,半隐没半显露出格格不入的曙色。
多日的草原生活经验让景元判断出来,他若是再睡下去,天就要彻底大亮了。
百年来有过无数熬夜通宵,唯独几乎没有晚起过的青年掀被,顺道将盖在阵刀上的毯子收叠好,正穿衣时,摆在枕边的晶莹玉色光华突绽。
剧烈的震动提醒传导入按在被面的掌心,嗡鸣之势疯狂得犹如催命符,屏幕上断电般收束了光华,而后弹出一条闪着红光的通讯提示。
不是通话申请,而是检测主人在附近并且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后、强制进行链接的对话通知。
幽莹光影断线似的收闪,熟悉身影便在电子光亮收束扩散后显现,岿然立在身前,甲胄齐整在身,面色凝沉。
“景元。”
问候消散在喉中,久违如此语气的青年本能收心敛容,眉心下压,条件反射地作出严阵以待的状态:“腾骁将军?”
武将往日通话都十分平和,甚至还能与他轻松玩笑,目下却沉抑而凝重,仿佛危难再临一般,气压低抑。
“嗯。”
腾骁久久凝视着他,似是叹了口气,又像只是缓了呼吸。在这段没被立刻接话的安静里,景元对即将到来的消息更多几分紧张。
哪怕是倏忽来犯,也没严重可以让这位将军无法坦然告知,因而目下情况定是更容易让人失去镇定的。
可对于现在的罗浮而言,难道还会有比当初更危险的情况吗?
“近日如不繁忙,回罗浮一趟吧。”武将还是出了声,一双压在眉下的眼睛有些近乎哀憾的神色,“元帅急令,召七天将会议。”
“今夜中,十王司所有身陷魔阴的仙舟居民,一息间全部消失魔阴症状,逐渐身体虚弱、以短生种的‘寿终之态’而死。”
幽凉墨蓝笼罩整间屋室,光华偃息的星盘符文半黯,显然是刚结束通话。回忆起方才紧急无比的会议,腾骁眉头更皱。
窗外的树梢摇声重若千钧,像是甩砸在人心上,而武将暂收话音,适时侧过视线瞥望向大厅一侧,端正而恭敬地站着的锦披女性。
龙师双眼泛红,泪光隐隐在眼眶中窜动,几乎要同时从眼尾眼角一起滚出,但她双手始终在袖中掐着,竭力保持住不失态。
“……在此之前。”
腾骁还是闭眼,伴随着仅是一个时辰内便翻覆无尽的记忆,继续补充道:“鳞渊境海涛忽起,倏忽之战时的龙影再现。”
“现任饮月君华胥孤身进入其中……目下已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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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了个新封面想改名,五一过了跟编编报备一声,新名叫《衔烛梦中生》【小声】【飞快爬走】
听着敕勒歌码的,这歌真适合西北啊【仰头望天】
以及请放心,阿胥没事,她是仙舟人民的好同志,都准备换地重新登录了,还不忘临走前为人民做点实事[点赞]
第124章 离歌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可解读的空间实在是大得出奇。
有关来龙去脉的不可置信、与惊疑难定完全能冲昏人的神智,饶是腾骁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不免怔愕住。
说来匪夷所思,昔日驰骋沙场、操纵万灵的掌鳞龙女,如今子民钦服的持明龙尊,在对她毫无威胁的罗浮仙舟上失踪了。
最鼎盛时,她的风头能力甚至压过其无人不知的兄长,武将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什么事能让她走到无法传出任何信息、便失踪的情况?
罗浮具备能够威胁到华胥实力的人,都绝对与她立场相同,不会害她。且即便是最不可能的原因——她想卸任离开。
先不论这个猜想有多低的可能性,华胥即便想要自由,也绝不会选择这种会令仙舟安宁大乱、人心惶惶的方式。
甚至就护珠人与巡逻云骑的所见,这个叫人分外难以置信的消息,竟然还是目击者极力委婉美化过后的结果。
主持大局的龙师素渺将护珠人带来汇报时,距离鳞渊境拒绝任何人的出入、已经结束并过去了半刻钟。
从战场退役下去的持明战士难得六神无主,失态地红着双眼、像是仍旧没能接受自己的所见,牙关微微打颤。
她说得还算简洁清晰,语声却掩盖不住六神无主的心情,气息与齿尖一起颤抖,磕碰着吐露不知是慌张还是害怕的字音。
“最开始是波月古海的变动,等我通知下去、想向龙尊大人汇报海潮异状时,我们才发现……鳞渊境已经出不去了。”
不知该对回忆里那近在咫尺的情绪冠以什么形容,戒备、警惕、同时又有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而来的畏惧。
瑟瑟海风里,护珠人忍不住为这短暂的回味再次打了个寒颤。她记得很清楚,彼时的显龙大雩殿比任何地方都可怕。
苍阶青殿笼罩在黑沉乌云下,天穹昏暗如墨、几近垂压。
重浪惊涛骇世翻涌,透出无孔不入的窒息。潮冷就眼前古海是自冰山融化而成的,湿悚随水雾弥漫,裹挟来无尽锋利的寒意,冷得刺骨。
哪怕在战场,她也没有感受过这样让人只能跪伏的气场。
说着,护珠人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摇撼,泛白的嘴唇翕动,字音轻如恍惚:“不光护珠人,巡逻的云骑们那时也都无法再动作。”
分明满境多是于低温海底都肆意畅游的喜寒龙裔,仙舟人的体质无法抵抗就算了,他们竟也都在殿前僵冷全身,震撼膛目着动弹不得。
这不是因为冷,她敢发誓。是另一种,就像有什么即将要出现、并且降临的威压。
她曾经历过倏忽的降临,对这样类似维度被突破、或时空间发生变动的感受有更清晰的认知与经验,所得结论是错觉的可能性很小。
这则预感也很快得到了印证,在竭力咬紧牙关才能保持呼吸的压力场中,护珠人亲眼看见,晦暗海天被一道更深的矫健色彩撕开。
坠倒海面的冷铅铁云后传出一声苍严的龙吟,随波逐流的天青花朵疯狂震颤,只须臾便海水分流、露出龙影所在的古老宫墟。
开幕束帘般的古海深处也乌沉如夜,唯有两轮璀璨散发光辉,分别来自临空而踏的蓝衣少女、与衔光启目的赤鳞黑龙。
对方手中挣光裂茫的明珠与巨龙口中明亮遥相呼应,牵雾拨霭。不过须臾,她忽如感应顿生般回望,目光短暂落向目眦欲裂的守卫们。
那视线犹如月光倾倒,庞大而清明的虚渺感刹那倾轧,仿佛铺天盖地汹涌来一场无形又斑斓的玄妙存在,足以将人的神智于此间溺毙吞噬。
双唇抖动,护珠人语无伦次了许久,怎么也无法找出能够大致形容其万分之一的词汇。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押进了时海里,全知又无知地被洗涤了灵魂。
不清楚这段奇妙的感受持续了多久,等到感知重新回归时,少女已然自衣角开始消散,化成无数逐渐消湮的光尘。
——那时,所有人终于能确定鳞渊境阻隔任何人出入的力量,悉数来源于她。
分开的海水壮观而缓慢地涓涓淌回原位,现任饮月君华胥于罗浮销声匿迹、生死不知的消息,也总算被传达至六御耳中。
竭力克制、但还是自喉咙里涌出的气声颤栗倒灌,护珠人目光投向武将,满是失去主心骨的无措:“将军,尊主她……!”
“冷静。”
相关生死的问询终究没能出口,藏手于袖的龙师下班按住护珠人,抬递来一道悲却坚笃的锐利双眼,如刀似霜般刺进护珠人心底:
“尊主有令,恩怨未了,她不会就此一走了之。”
纵然很难让人相信、这样于所有人眼前消散的生命该如何继续存在,但从来最尊崇龙尊的素渺敢以如此开场白说话,必然对此早有知情。
护珠人当真被这句话安定了心神,眼瞳中涣散的神采凝实,也让腾骁基本认定,素渺即便不知内情、也必然得到了来自华胥的交代。
武将压下心中反复的诧异与疑问,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侧目的态度近乎肯定,只在语气里略微掺了些询问:“龙尊向你嘱咐了什么。”
嘱咐了什么。
素渺的牙关不自觉在这句话后用力咬紧起来,显然,这段崭新又鲜活的回忆、是她所有痛苦的来源。
女性从来一本正经的眉目压得极紧,低声答:“尊主称,会有传承遗入古海、于龙祖与龙灵霁微见证下择主,以接任尊位、打理族务。”
龙师的神情在痛苦与不舍中反复挣扎,却仍隐忍着全部接受,将心神努力都放在正事上,回顾着清晰在眼的记忆,一字一句地转告道:
“龙尊传承到底是先祖选定、继承者非同小可,不具龙相的龙裔即便接受,实力亦远不及真龙。”
少女平淡的语气犹在耳畔,仿佛只是一场眨眼便又会再见的暂别,似乎是思忖着什么,嘱咐也仅有寥寥几句。
恍惚那道熟悉的、从来都被她热切真挚仰望的身影还在眼前,正背对着自己遥望远方,身形轮廓被灿烂秋光勾出半叠淋漓的透金。
分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跃金秋霞、少女也只是一如往昔地在垂目观海,开口吐声却字字戳心,笔画顺序都是长分久别的预示。
素渺那刻真是怨恨又痛惜地觉得,这个比群星都耀眼的天才,为何一生都在从容赴死?命运就如此看不过眼杰出的英才吗?
“……是以。”
但再恼愤,龙师也还是在不甘怨问里闭目收拢思绪,深深低头藏住神情,声音干涩地抿了抿唇:“尊主称,最后为您分忧一次。”
“卑职知晓将军忧虑何事。尊主高瞻远瞩,我们这些凡智庸心的属下从来无法揣测真意。但,魔阴身应当确是尊主所作。”
“饮月君世代镇守不死祸迹,魔阴若遭破解,那鳞渊变动便也有了解释。应是尊主在施加建木封印、与解决魔阴的法门。”
措辞虽猜测,但素渺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确定,完全认定这几乎闹乱了整个联盟的大事是华胥所为:“此事我等已上报十王、请十王亲鉴建木状态。”
“龙灵霁微已亲自送来生有龙相的继承者,我等会倾力培养、辅佐。”尾音蓦然被泪水浸泡出哑意,素渺极力维持住平常音色,哽咽转瞬即逝地请求道:
“在演武云骑归来之前,尊主请将军……暂向剑首及飞行士隐瞒此事,待她们率队归来之后、再谈。”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中的请求让腾骁闭了眼,知是不愿影响演武,叹息天衣无缝地伪装成一段稍微沉重的呼吸:“她既已安排好一切,我便也不多插手。”
“但我还须问一句,龙尊可曾提及要去往何处、又何时归来?”
比起后辈惹出了大乱、自己又要通宵达旦解决许久方能平息,武将更关心华胥此去到底有没有危险。
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若是失踪,会去到何处?去的地方是否能够容身?环境是否安全?能否让她孤身一人继续好好生活?
比起自己多了后续要收拾,腾骁更想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很多人长大、也目送很多人离去,后者里有指引他的前辈、也有他带出来的孩子。
武将始终经历着这种长生种无法避免、且贯穿终生的宿命,从最初时的还能倾诉痛哭、到如今只剩下阖目静悼的肃穆无声。
现在,是那个曾被他断定无可能凡庸的小姑娘销声匿迹,大抵她会就此绝迹于人间,却留下了还会重逢的希冀。
所以武将尝试向唯一得到类似透露的龙师打探消息,想推测出一个大致的未来。
但素渺回应得很困难,显然也没有得到准确明了的回应。龙师顿了顿,思索十几秒该怎么开口,字音才艰涩低缓地从口舌里拼凑成形。
“……待到最后的绳结解开、一切回归正轨。”好像读音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实体,被圆转笔迹扎出满腔猩血,她一字一停,“尊主,便会归来。”
腾骁静默,目光中的情绪被凝混成不足分辨的沉邃,定格在龙师身上久久滞留,久到龙师都从情绪里拔出思维,他才说:
“那不以目视的赤鳞黑龙,便是海下同龙灵择选继任者的龙魂了?”
“应是如此,但此次有些不一样。”素渺摇了摇头,“祂是睁着双目,自海潮、又或是那些云雾中现身的。”
闻言,武将神色又有些奇怪。
他抬目向视野尽头,见天海过渡的间隙还洇着一色淡蓝,像谁途径此地残存的遗迹,于接天浪潮里隐隐现现,渺小又微弱。
那似乎是华胥最后存在的证明。
海面氤氲的雾气在缓慢消弭,至少肉眼已足够看见相互吞咽的波涛。幽深黯碧将窥探阻挡,让人只能对着碧浪潮生的汪洋揣测。
望着海水,腾骁压低眉峰,难以避免地开始思想:那吟啸震彻罗浮、逢出便必是紧要重事的威古黑龙,此时是否正在海下栖息着?
从倏忽之战开始,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这赤鳞黑龙大抵与少女之间、存在着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深的联系。
上个惊天动地行事后失踪的、是现下引领仙舟巡猎的帝弓司命。目下对去来了如指掌、游刃有余的华胥,往后又将以什么模样重回仙舟?
以一己之力解决困扰仙舟人千年的长生魔阴、将无尽形寿划出生死终界,这些早已不属于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再次相见时,究竟是对面相见不相识的重聚、还是物是人非,故人神思已不在的天地相隔,武将的理智判断答案偏向后者。
但望着无垠广阔的古海,腾骁心中又升起一个极深广的念头,生根般扎入脑中汲取着不知名的养料、持续不断地茂生:
兴许,那既引声势喧嚣又平风止浪的赤鳞黑龙,根本就是与谁牵绊等同于那个真身、或就是真身的眷属呢?
这也未可知。
……
长夜褪尽,破晓天明。
自诞生便不曾晦暗过的焰轮铸炼宫收起了浮空的阶台,喧沸无休的焰火游曳着跳跃,摇开深浅不一的暖赤光晕。
红发将军俯视着巨大机关里辗转奔腾的流焰,火色染上面庞,光影蜷缩在皱起的眉眼之间缩聚,化作积簇层叠的浓郁黯灰。
不过睁合眼目的短短一夜,怀炎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魔阴身消失、仙舟寿数已尽的居民悉数衰落,陷入死亡长眠。如果不是那副青春不改的面貌,十王与丹鼎两司差点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一群普通短生种。
研究此道的学者判断是丹腑出现变动、丰饶赐福遭到了篡改,根源或许指向真龙失踪、且封印建木之地异乱的罗浮仙舟。
事关重大,联盟不眠不休下发彻查急令,丹鼎、太卜、十王三司投入全部人手证实分析,所有尚在任的龙尊也全被将军们拽出来议会。
曜青天风君本来都已经睡下,生生让千鸾敲锣扯嗓子从寝殿被窝里拔起来,瞪着眼睛被塞入天将集议中,惊魂尚未定、又被这噩耗刺激得满面惨白。
应龙性子和手中风雷权柄如出一辙,从来利落干脆,是无法捕捉与阻拦的自由肆意,是欢快是跳脱,都唯独不会是如此迷茫又纠结的难过。
但在晚来几步的灼律再度出声,带来一条百冶无故昏迷、心跳异常的坏消息后,不光是少年龙尊脸色难看,怀炎也跟着凝重下来。
其他人不知道,但联盟高层的天将们却清楚,百冶应星至今青春不变、生命力丰沛的原因,就是当初被失控爆裂不朽遗留的华胥所影响。
如今华胥近乎消湮的失踪,甚至难听些几乎于湮灭无异。因她不朽长生的应星会受影响,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应星还能岿然不动、或者不衰反盛,那恐怕仙舟就可以等待自家的第二位司命出现在寰宇里了。
虽然现在也可以等。
但能怀揣着点希望这样想的只有千鸾一个,对此还能拉拉嘴角笑出来的,也只她一个。
“建木无异,丹腑沉寂。”
自腾火烧光的洪炉中依开眼,怀炎向随步浮现的空阶投过目光,正对上虬龙沉低的神色:“单凭龙尊手中传承,必然做不到这些。”
“这事哪怕问丹枫也得不到答案。”灼律省略了追问,径直回答对方未出口的疑虑,眉眼唇弧如同凝固冻结,蹙痕深刻,“小妹……她太不可推测了。”
不可置信的事永远跟她如影随形,人们最想不到的发展、往往就是她会达成的奇迹,就如同当初光矢降临的危急战场。
没人想得到战场会有如此走向,整个系统里都没了声音,无数关注情况的宫阁也纷纷安静下来,仅余下玉兆信息更迭的轻微滴声。
空气被抽剥殆尽的死寂里,长寿的工匠举目向窗外火蝶繁聚的高塔,对他说:“去挂个祈福牌吧。”
灼律知道,怀炎说的是百炼塔的祈愿牌。位置离铸炼宫并不遥远,虬龙甚至只需要略微转眼,就能眺望见火树巍巍的塔顶。
目光逐渐从回忆凝实成眼前实景,虬龙定睛,看着高塔缀火浪叠冰花的顶层,忽又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至今未苏醒的应星。
朱明人常以机巧往树上投挂赤瑛牌,至今为止,最高耸处树冠的赤瑛仍旧只来自历任龙尊、将军与百冶。但他那意气风发的弟子应星却干了件大事。
工匠难得做出近似挑衅的行径,带着挚友们以机巧铸造叠出新层,在流光溢彩的机关里挂上他们六人的赤瑛,张扬在风里问鼎了最高位置。
狂妄桀骜地让所有人仰望,又穷尽才智设置了机关,除非强行毁去,否则只能在其下置新层悬挂赤瑛,无法越过或比肩他们六人。
灼律那时笑他招仇恨,只怕要被暗地里痛恨怒骂,而银发青年只是仰头看了眼问鼎百炼高塔的祈愿牌、笑答无所畏惧。
他本就性子狷狂,现在还有朋友,无论谁来欺负、谁表达不满都不会害怕。灼律清晰看出了这样的有恃无恐,与近乎排外的紧密骄傲。
但变故来得太快,分明他方才还在说要极力继续相互陪伴着走下去,转头就丢了那个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小辈。
不过说来也对,华胥果然才是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
怀炎略微阖眼,到底没能咽下口中这无声的长叹,幽深莽林的螺青闭合时、生息如风拂过:“应星还是未醒吗?”
“没有。”虬龙更忧愁地锁眉,摇头答,“他情况奇怪,丹鼎司说是心跳收缩节奏有问题,但没有任何衰老或者受损的情况。”
某种意义上来看,工匠的情况比目前的仙舟人还复杂,整个寰宇也就这两个例子,最清楚状况的当事人当初半知半解、眼下不知生死,更无从得知具体。
怀炎信手熄了分浮的投影,并不为此着急上火,沉声道:“龙尊临别前说还有归来之时。还请求腾骁拦下消息、别影响玉阙演武,不会忘了应星的。”
千年时光足够普通人也磨练出识人慧目,何况能继任将军的更非泛泛之辈,即便相处不多,怀炎亦对少女有足够的了解。
华胥是不愿让别人为难、考虑周全妥当、甚至对待他人太过妥当的仁善性子。会思索自己是不是在自以为是的对别人好,在尊重与救助间生涩纠结。
就对身边人的态度,她与她的兄长丹枫一模一样。
所以且先不说来日还有再见,即便当真永别,她也会安排好相关人的所有后路,并不替他们做出重大分歧时的选择。
将军翻过掌心,指尖在窜动的火焰顶端虚虚拂过,只触到一团早已低落下去的光和热:“是生是死,她会留给应星自己选。”
“而既有重逢,他也自然不会选择后者。”
都说知子莫若父,亦师亦父的怀炎清楚,他的弟子很坚韧,不会被谁的离去带走。除非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否则他只会随意又从容地等待终点到来。
“重逢……”
灼律那双赤红的眼瞳顺眉关而落,哪怕掖在燃烧的火焰之中亦亮不起任何光彩,深黯如渊:“是何时、又是何状的重逢呢。”
声音低沉,语调意味难明,既悲哀又有些自嘲,就像已经预知到了再次相见时的情景。但开口问话时,灼律又好似是真的有些疑惑:
“那会是一件好事吗?”
怀炎没有正面回答他,短暂回望龙尊一眼,甚至都不知看出了什么,将军便道:“应星回去时,你也跟着去一趟吧。”
“腾骁称,建木有长久沉眠之势,新龙尊亦被留下的传承选出,也是个小姑娘。”
称得上絮叨的话语气极慢,怀炎封住奇火翻覆的洪炉:“她如今也不过两三百岁,便能作出如今成就,做兄长的,总该去看看。”
“待飞行士她们从玉阙回来,你也差不多能与天风君一起启程,各自回返了。”
灼律沉默了半晌,一声犹如解缚的沉长气息卷着字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终于无可奈何的埋怨:“本该是由她来送我的。”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驰骋疆场多年的龙尊到底是没料到,寿终正寝前的时光里,居然会被青春正好的妹妹侧身作弊似的插了队。
用“失踪”二字将人们的反应卡在哭笑不宜间为难,哪怕宽心粗肺、大大咧咧的商声都在宫中失神自闭,他有些不敢想应星知道了会怎么样。
但似乎晚了。
盘旋如龙脊的旋阶翻转摊平,突兀横在通向宫殿中心的虚空,稳稳托载着一道高大而挺拔的黑衣身影,发如泼雪般落在肩背,正怔然驻足仰望着他们。
他发髻挽得松松垮垮,若不是抬着头,那些垂耷的碎发几乎将俊秀脸庞淹没。眸光频烁,朝霞色的瑰丽眸子烛火般颤曳:“……送什么?”
“应星?!”
心头刹那涌起本能的惊吓感,像是担心对方无法听完这则消息,灼律下意识站起来,目光直直锁向他:“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但应星没有回答,怔恍又茫然,眼里仿佛落着天摇地裂的暴雨,如洪流崩塌的山,等待一段让他无法相信,更不敢进行推测的答案。
“……过来坐吧。”怀炎的惊诧没比虬龙少,但将军目光上下端详过几秒,神色语气又恢复平常,“此事,我们本也不打算瞒你。”
“只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暗含提醒的眼神落入青年诧疑忐忑的眼,怀炎顿了顿,措辞到底没能避免心绪复杂的停滞:“罗浮龙尊华胥,于鳞渊境消散、目下生死音讯……皆不为人知。”
“但得她交托的龙师称,她有朝一日还会归来。”很快接上补充,将军平和的语气沉了些,“龙尊素来谨慎,若敢保证、便是有把握的笃定之事。”
“你……且待她来日赴约吧。”
最后这话怀炎也说得也有些没底气,阅尽人事的长寿将军缄口了许久,最终给了句有些单薄的安抚,尾音哀悯而沉重。
应星止住了下意识想言语什么的气息,到底难以置信地僵在阶上,好久没能反应过来。
脑中最后还能思考延伸的意识是死寂的,像骤然在电闪雷鸣里静止的海,比起理智中认为应当铺天盖地的剧烈痛苦,茫然盖过一切。
工匠真觉得他该怀疑一下自己的听力,但他没有这个能力。无法相信的空白瞬息淹没大脑,甚至让他来不及去以反驳为目的地进行怀疑。
他只有未能接受的空惘。
思绪苏醒前的梦里还浸染着他的大半心神,眼前还是他与友人同坐溪泉边饮酒、笑接飞花令的画面,言笑晏晏、历历在目。
可睁眼迎接他的居然是支离破碎?
“昨夜你无故昏迷,兴许也于此事有关系。”
适时出声打断思绪,怀炎唤回他微末的神智,见那双惊疑不定的失神眉目只随声轻微闪来,叹息着闭了眼道:“玉兆急令起时,正是龙尊与海下龙影一同消失的时间。”
同样的,那也是应星心跳出现异常、仙舟魔阴身居民症状消失,拥有正常死亡的时间。
最后印象确是玉兆提示的工匠后知后觉,缓慢抬手向心口按去,隔着血肉骨骼感应到一阵节奏缺失的奇怪泵震。像只有收缩,而忘了传开。
或许其实也没有忘,只是那点输泵血液的松懈跳动时间被裁剪过,短几近电光火石的仓促,就又衔接上了收缩。
原来昨夜那如魂魄抽离的心跳滞空感并不是没来由的,他是无知无觉地错过了一道信号、也单方面接到了最早的噩耗。
——早在雪原决战那一刻,他们的心脏兴许就绑在了一起。
恍惚,目光剧颤的摇荡里,眼前火海泱泱的铸炼宫变得模糊。脑中梦境将眼前覆上一层虚幻色彩,鸣溅不休的水声渐渐清晰,悠悠载来一句笑语。
“既然是接‘书’这个字,那我也跟哥哥择取的词牌,对一首浣溪沙。”
少女熟悉的清越嗓音被流水应和,岫玉溅泉似的温明悦耳,欣然说:“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接得好!”狐人高喝鼓掌,但很快又捏着下巴沉吟,“不过这个是离歌唉,寓意不好。今天可是我们六个共同的幸运日,咱们迷信点!换一个!”
“这不是阿姐故意耍赖吧?”
“当然不是!”
“唉,我怎么觉得真是你接不上来,想赖掉龙女这一分啊,白珩?”
“胡说八道!姐姐要赖肯定是赖你们啊!欺负谁我也不会欺负小阿胥好吧!你!你立刻给我自扣一分!罚酒!”
声音最后,是狐人大声叫嚷着让景元给他倒酒,蛮不讲理叫他自罚一杯的吵闹,夹杂着丹枫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应星恍然地愣了神,耳边一时只剩梦境里这最为鲜明的“离歌”二字,不知那是命运怜惜的不忍、还是尖酸刻薄的提示。
第125章 新尊
碧海潮生,波澜未息。
显龙大雩殿前,水雾绵延出泛灰的苍白,视野里唯一的生机苍葭色有些暗淡,斑驳得像快被冲刷至褪尽的新苔。
绿衣少年坐在被清出一片的长阶上,失神地盯着涛涛海面。
生来便刻入躯体的礼仪让姿态从来赏心悦目,很少表现出颓落,但现在商声显然没心力在乎这个。少年近乎蜷缩地抱着双膝,英朗漂亮的眉眼也失了欢脱。
那神情苍白又迷茫,近乎有些浑浑噩噩,如竹如松的绿眸剔透得宛如玻璃,将其中纷纭飘飞的难过、不解、与懊悔通通映得清明。
——今天是罗浮龙尊失踪第三月整。
魔阴事件终于在丹鼎司人员不眠不休的研究中得出了结论,确切为饮月君华胥以篡改丰饶赐福、并影响建木所导致。
这行径实在大胆得可怕,对比之下,龙尊之位措不及防的空缺都算不得闯祸。
配合监查的腾骁忙得要命,没时间叹息少女的生死不知、更没时间碰面造访的两位龙尊。商声也乐得自在,干脆自己跑来古海边,想给丹枫告状。
但当看到沉睡着昔日故人的古海时,应龙准备了无尽牢骚的喉咙又被无处不在的冷雾给堵满封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本以为你会同意。”
大抵是因为他想到了丹枫,一段久违的、本该随时间飞逝而淡忘的插曲再次汹涌,纷至沓来那场百年前有关继任之事的谈话。
那应该是华胥最早表明想继位的一次,他不是很清楚,但于初次会面妹妹的应龙来说,确是如此。
纵然曾被“希望继位”四字留下黑历史,但就商声的性格,他只会对少女想继任一事肆无忌惮、不以为意地同意个千百回。
光同意算什么呢。
龙师那群尸位素餐、人面兽心的家伙都能掌握政权。他小妹能文能武、博闻广智,为人也公正宽仁,大权在握更是理所应当。
可商声并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他最初所给出的答复,是难得与直率本性不符的、含有千万思虑与关忧的拒绝。
或许是因为少女看起来真的已经精疲力竭,分明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最适合嫣然人面的璀璨日光都能让她粉身碎骨、破裂成四散的光尘。
所以,他很坚定地嫌弃并吐槽了同族,认为还不如让妹妹来接自己的班,起码比起饮月君的位置要稍微少点建木压力。
——但可惜他不够敏锐,也不够尊重那抹如电光飞逝的直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又无计可施地变成了墙头草,忽略了自己的异样,转为赞成方。甚至参与了祝祷的权力交接,喜气洋洋跟得偿所愿的小妹玩了许多天。
他一直没懂当初在心头转瞬即逝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但这样的感觉只微末存在了须臾,所以商声最终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应龙才反应过来。那段反常而离奇的情绪,似乎就是书文里分明万分显眼、却永远能叫人后知后觉的命运伏笔。
少年将下半张脸完全埋进袖子里,下巴正好搁在膝头,眼神低沉地坠进煎盐叠雪的海浪里。沉默许久,才闷声闷气地抱怨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教小妹的啊。”
他半捏半攥着一只白缎锦囊,囊口丝绳垂落两边,一副没装重要物品的朴素模样,却被少年珍惜地盘在腿上袖间护着。
欲言又止半天,好在有一就有二的本事曜青人始终点在口才上,应龙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就开始讲少女失踪后的情况:
“素渺带着人在宫墟里找了两天,只找到了小妹常戴的手镯和长命锁。”
提及这些意义非凡的饰品,商声就停顿,垂眼在锦囊简洁的金盏菊绣渐空了目光,又补充说:“是镜流剑首送的那只花丝青玉,还有灼律当初帮你打的那个。”
“不过都好好的、没摔坏。”
“素渺捧回去收进妆奁里,说想等我们都来看过、就给小妹继续存放着。我们都觉得挺好,毕竟那就是小妹的东西,肯定要物等原主归的。”
海浪空旷喧哗,和少年絮絮叨叨又有些低沉的话音融和,听得出那语句里极力飞扬、但又怎么都无法如愿能轻快点的心绪:
“但侍女发现妆奁里少了剑侠那对银簪,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妹带走了。不过你放心吧,你给小妹的……戒指。”
“还都在她身上戴着呢。”
停顿到底还是在舌尖打结,吞下了戒环温柔缱绻的名字,像是连始祖都敢不敬吐槽、对星神宿命也不甚在意的少年终于学会了避谶。
故人归在过多的期盼里变成了诅咒,不知命运是恶毒还是愚蠢,竟然将不舍心念残忍曲解,把‘归’之一字指向了不知具体的幽泉彼世。
应龙无声撇嘴怨着,从已经转世的同族到撒手失踪的始祖,他任性地谁都没放过,与外貌相符的孩子气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柔软窸窣与根片擦磨的声音被海水淹吞干净,商声用拇指尖戳戳掌心锦囊的鼓起,从布帛纵横织簇的隙里涌出股细弱的草木气息。
药材干燥泛苦的味道融进湿冷的雾里,淡得闻不到,少年吸吸鼻子说:“她只留了个装着药材的锦囊,我看不明白,就拿着去丹鼎司问了人。”
“先是这个夹竹桃。”
他重新拉开锦囊束口,从中翻出来几枚干细的叶子,垂眉耷眼:“我查了玉兆,资料都说它有毒,很多化外民都遭过它毒手,但对咱们来说无所谓。”
“还有这个合欢皮,我第一眼以为是桂皮,被绥序骂了,说我把这些重要信息当卤肉料包、没出息。”
不服气的情绪让他显现出几分活气,声音都朗实许多,仿佛在对着海下沉睡的人诉苦,想要他主持公道,理直气壮就是一句:“可它就是长的很像桂皮啊!”
“我又不懂医术,拢共就知道那么些药材,八角香叶桂皮白芷……哦、还认得一个当归。”
补充的语气又变得闷闷,少年瘪一下嘴,像泄了气:“小妹的锦囊里也有当归,不过藏得可深了,叫刚才那些药材和其他几味压头上。”
“什么九节菖蒲、三七、六月雪的。”商声颇为服气地回忆,抖着脑袋小声嘀咕,“听名字都认不出来原来里面放了这么多花。”
他那时本以为都没东西了,结果又抖出一小片晾干的植物根部,本就是以战为主职、人还是龙尊,能分五谷杂粮都不错了,更遑论辨认药材。
十窍通九窍的少年在投影通讯里瞪着眼睛认了半天,又让急不可耐的冱渊君啧声抽气地教训了。
想到这里,商声便不满地皱着眉头,幽怨又委屈地大倒苦水:“她说我不读书,但我又不修岐黄!怎么能怪得了我啊!你都没逼着我看过医书唉!”
他眼下这态度,十足是家中幺儿叫哪个兄姐数落后的气恼样,但被他大声告状的兄长已经不会回应他了。
是笑意轻微的嗤嘲也好,被吵到头痛的嫌弃也好,那些在推测中存在的反应,最终都沦为脑海里盛大又岑寂的独角戏。
“……”
静默了须臾,少年又对着一望无垠的海水抬起头,问道:“所以,这些药材、是小妹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就像看到了那个正在被提问的人似的,对方好似就在天海虚幻的水雾间,听得见每一句不得解的疑惑,所以商声口吻也变化了。
一如既往地很碎嘴,少年有理有据又乱七八糟地念叨说:“你也知道,我们几个里就你会医术,医士丹士都当得,小妹都是跟你学出来的,我就感觉还是问你最靠谱。”
所以这包特意留下来的、凑不出任何药汤的草木,到底是象征着什么意义?
他没天赋也没投入学习过、看不懂医书。捧着锦囊对药凝伫、只觉得小妹真是应了那句流传甚广的“人如其力”。
雾霭远比黑夜更神秘难测,因为杳霭流玉、雾生云起究竟在何时何处、又是为了什么,人实在是难以准确捉摸。
并非完全不可见的隐隐绰绰才最让人揪心。半遮半掩,接近真相又猜不到真相,应龙实在是抓心挠肝,但又心情低落得没那个力气,只能蔫蔫坐在海边皱脸。
待到萦绕海面的浓雾稍微在正午天光下散薄些时,枝头秋果的朱柿色身影缓慢踱入了朦胧蔼蔼间。
熟橙色彩逐渐被灰白吞没,却没多走步,就停在境中唯一能够向外开放的殿前,止步站在开阔珊瑚边,背影都透着茫然的疲乏。
接任了医士长的位置后,赤桐的日子一直过得十分忙碌。结束了司鼎下达的研究命令后,方争取到一丝空闲从事务里脱身,来故人最后出现过的地方看一眼。
属于丹鼎司的药味只剩几丝幻觉,视野尽头依稀能辨认是持明转世的圣海,朦胧而渺小的缩了团被削薄得泛灰的苍葭色彩。
医士的直觉轻易认出了那是谁,却没有动作。只远远将目光定在海雾后隐约只有轮廓的身影,又想起这位龙尊前来找自己的那一幕。
听说她与华胥有同门之谊,角冠峥嵘的少年便诚恳地捧着锦囊,将药材拿给她看,想请她帮忙解惑、好知道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暗示。
医士的药经在百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几眼便将药材一味味辨别,并告知了它们的作用。
听到答案的少年龙尊静默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而后便认真道谢离开。留只瞥了几眼遗物的医士伫立原地,就像只能遥望的如今。
她对于华胥销声匿迹,甚至可能是身死这事真的没有实感。从当初驰援玉阙后,赤桐就习惯华胥不常来丹鼎司、也不常在自己眼前晃悠。
经常看不见对方理所应当,但她到底是会出现的,或是哪条晴光明媚的街、哪间红火的书肆、又或是哪家热门的食楼餐馆。
毕竟她是一定在罗浮的。赤桐从第一眼看见她时,潜意识里便如此认定。
但没有人比与魔阴打交道的丹鼎司更明白,篡改赐福、救所有人出形寿苦海的力量,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地步。
——那绝非人力可为、且也必不止是令使之力能够撼动的。
恍惚,师父辛夷昔日在窗下晴光的柔婉笑语钻出了记忆,边提笔斟酌着改动药方计量,边悠悠向她感叹:
“龙女心思深细,若能跟着你多学学直爽就好了。”
要说也是天资愚钝,赤桐那时毫无察觉,头也不回地讶异:“您不是说各有各的好吗,况且就龙女的性子,也学不来我啊。”
赤桐从小脾气暴躁,不点都能炸才。实在无法理解,性子平和如华胥、到底怎么做到宽容身边那么多麻烦的人和事的。
带她百年的师父不出所料地笑,不继续这个话题了。直到女性魔阴将近,退休的丹士又将大弟子叫到了跟前。
不老的温婉女性捋着发丝,轻声对她说:“龙女目下主理太卜司事宜,在丹鼎司多负责丹士一脉。若有事不好把握,你们师姐妹可一起商量。”
赤桐知道,这是师父临终的嘱托,在女性坐着的椅边半跪下,认真回:“我知道的,师父。”
那天是个极灿烂的明媚金秋,丰沛又浓稠的琥珀色淋透整座小院时,辛夷看着弟子,又说:“……如果有一日,她不想在太卜司了。”
“那我就把她重新接回来。”
承诺信誓旦旦,风轻云淡的笃定,可当回忆过曝的油彩消退之后,医士再次对命运的恶劣有了新的深刻认知,难得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华胥已经不在罗浮、不在任何一艘仙舟上了。自己该兑现承诺的失去了对象,范围从司部中变成了寰宇,自己该怎么把她接回来呢?
锦囊中的药材那些明显无比、又简单得让人抗拒着不愿直面的药效,又是她想说什么呢?
“师姐。”
双眼失神的一刹那,有雾气波荡着弥漫,幽幽传开潮声回响的空唤,眼前忽而浮现出一道窃蓝身影,同方才消失的女性同坐药房中。
她好像将医士拉去了某段鲜活明亮的过去里,通身染满清秋的蜜金色,连面庞也隐在勾勒轮廓而绽放的光晕下,语调轻缓地笑说: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①
“……所以。”
医士终是没再如同过去那般好奇这诗句的来处,嘴唇抿了又松,很没灵魂地扯起来,半笑不笑地问:“你是只想说,让我们坚强点、别难过吗?”
海潮更迭拍打出辽远的哗哗声,侵蚀般将深秋庭院中安谧的静好缓慢撕破,露出淡化后清灰雕琢的破绽。
看不清面容的少女笑却不语,随雾气的弥散渐渐消失,如同那段早已失活褪色的旧景,被真实所见悉数取代。
……
冬末。
远景悉数消融在雪中,青檐遍盐色,冷皙掩埋了整座洞天,天边穹色寒得彻骨,唯有地下还亮着葳蕤的暖。
星槎落地坤舆台时,昏沉黄昏正被大雪吸食去所有色彩,淡薄的泛灰惨白,像层被焚烧殆尽后仅余灰烬维持外形的纸片。
为首的指挥舰是被蛮力拽开的,舱门被重重碰撞出巨响,猛然窜跃出一道紫色身影,闪电似的急不可耐,落地却又不动了。
说来奇怪又可笑,狐人此刻居然有些像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被弄丢的孩子。雀蓝晕萤绿的眸子颤巍巍从凌乱额发下探出,闪烁如将落未落的一粒露光。
晶莹在承载不住任何重量的纤卷上打转,而后飞速坠落下来,顺势从无措的唇瓣里拽开闸门,流淌出一句飞沙般飘散的呼唤:
“镜流……”
剑士还立在舱门前的伸缩梯上,冬雪飞絮随风温和裹拥而来,吹开鬓边垂长的银丝,露出一片抿紧的唇。
她向鳞渊境的位置侧望一眼,压低的眉头将眸里光亮都给削平,默然收敛着胸口岑冷的情绪,剑士才说:“走吧,龙师会来接我们。”
“为什么会这样……”白珩难以置信地蹙眉瘪唇,不住地摇着头,在抽气的间隙里细声责怪,“她又什么都不说、她……!”
狐人又想起少女过去那么多次的缄口不言的以身犯险,双耳心死似的耷软下来,颤抖着开启一丝缝隙的双瓣吸进冷气,冻得她霎时红了眼眶。
“之前在战场上那么多次九死一生,她是不是……”
她忽而有些恍然大悟,但了然压不住委屈的但心,又哽咽着将提起的唇弧扭变成哭,气声嘶哑:“就是为了今天啊?”
大概顾忌着不愿在坤舆台流泪,狐人抬手遮挡的速度极快,所以镜流只能看到她那双弧度像是在笑,却被泪水淹没、浸化开眶圈朱红的眼睛。
“她不会改。”气息如吹过嶙峋峰峦的细弱风流,狐人幽哀地埋怨着,“做保证也不会、发誓也不会。”
永远也不会。
潜台词如此,白珩此时应该接上一句“我要讨厌她”才正常,但嗅着鼻尖熟悉的冷气,酸涩刺痛的磅礴气雾从肺腑冲上鼻喉,密密麻麻生了片毒荆棘。
狐人张开口,眼前又蒙了层温热的水幕。如扭曲烧化的玻璃被浇铸在眼球,滚烫撕裂的痛、又斑斓虚幻的看不真切。
“走吧。”
她只能听见耳边有人叹息着缓慢靠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踩碎了其他交流的言语。狐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着镜流走,满脑都浑浑噩噩的。
眼前雾化的色块好像在变幻,白珩恍惚着醒神,就见自己已经坐于封闭的星槎舱内,正对白衬锦披的龙师素渺。
呼啸风声透过玻璃,卷着细雪发出薄弱哀鸣,像长远沉闷的呜咽。簌簌沾上窗口,叫窗内慷慨的温暖融化,而后随航速被撕碎飞逝。
“飞行士、剑首。”
面有疲惫的龙师说话都带着无法遮掩的低倦,尾音沉沉地向她们颔首,眼下淡淡挂着乌青,向桌面锦囊示意:“这便是尊主临别前所留之物。”
白珩下意识想伸手去拿,胳膊微微打颤,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半空。她指尖蜷收又伸开,小心碰了碰囊口,露出横斜凌乱的草木根叶。
“这些、”心乱如麻下,哪怕查询百遍狐人也一个都无法辨认,瞳孔震颤着抬眼问,“……都是什么意思?”
素渺抿了下已经褪去脂色的嘴唇,耗损许多心力,龙师没有心神再管她们是否有在来路查证,字句清晰地轻答:
“镇痛强心、解郁安神、散瘀活血。便是这些功效了。”
药材都不名贵稀有、是罗浮乃至所有仙舟中都随处可见的普通,药效亦是医丹士们入门必学。所以要得解,其实再简单不过。
但华胥可能不太明白遗留代表着什么,又或者说,即将走向未知的人对“离去”一词,总有比旁观落泪者更轻盈释然的心态。
留下所有人都不曾涉猎的草木,本以为足够困她们终生在寻解中辗转,好歹也算留个悬念、充当她们之间的延续。
只要永远解不开、就可以永远与她牵绊拉扯,藕断丝连。只要毕生都如昔愚钝,疑问与赊欠便可越过万事万物拴住她们两端。
但答案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眼前。甚至不必问询与她最交好的医士赤桐,玉兆随手搜索,就能够将这谜题轻松解开。
所有能够在宿命中诞生的线被齐齐斩断,掉在脚边。只叫人失魂落魄地瞧见满地蜿蜒的猩红,密集围身,也不知是否足够画地成牢。
白珩堵塞多日的胸口突然就在这句话后被掏空了知觉,空落落的缺了个能任风吹雪撕的口。
连日失神让她失去所有的支撑力,好像得知消息后的所有心不在焉,都是为了此刻精神的天崩地裂做铺垫:
“赤鳞黑身、口含光明的龙影如果真是龙祖之魂,那、她怎么也……都有机会的对吧?!”
比起消湮,人人都更宁愿少女是变成了下一个帝弓司命。但就像华胥不知道长生于他们意味什么、狐人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华胥来说的好事。
就像无人知晓昔日成神归来的帝弓司命,可有见到当初并肩作战的故人一样,这份希冀是否有违当事者心愿、是否会让她痛苦,也无人能够替华胥回答。
镜流安静地把这些笔画尖锐的思绪吞下,任由它们划开喉咙肺腑,鲜血淋漓地发疼,在蹙眉的睫下藏住了哀痛双眼。
她听了很多遍“她会归来”这句话。
从玉阙将军、玉阙剑首、腾骁将军、甚至炎庭天风两龙尊口中,所有知情者皆在以这句话当救命稻草、竭力地想让她们握住。
哪怕是饱受悲痛与疲惫折磨的代政龙师素渺,也以裂帛般轻哑的声音劝慰:“请二位大人勿感伤怀、保重己身。尊主既有令如此,必非安抚戏言。”
“况且……囊中亦留有当归一味。”
龙师投目向那仿佛装着所有希望的锦囊,转瞬即逝了一缕强行按捺后相互冲击的煎熬,郑重如孤注一掷:“虽在最末隐秘,但也定有重逢之日。”
说不上愤怒又绝不仅是悲哀的心情冲出眼眶,滚落如珠。白珩死死咬住嘴唇,无法控制再摆出能够见人的表情,只能用袖子挡着。
无法控制的疯狂抽噎接续不上气息,如被甩上岸边暴晒、拔去鳃的游鱼,喉管肺腑的连接灌砂似的痛,让她只好蜷低身子低咽。
回忆已经变成了锋芒毕露的玻璃,就算是为了喉咙那点温热的甜,人也会和着血咽,哪怕连带着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尖锐无比。
就像现实已经没有多余的希望残留,她们只能比飞蛾扑火还奋不顾身地去信任那句笃定,将只言片语死命攥在手里。
哪怕最后是竹篮打水、痴人说梦。
好像有看不见的难过将另一瀑眼泪灌入喉咙,白珩拼尽全力地遏止住哽咽,牙关随呼吸战栗着,一音一顿地断断续续:“应、应星呢?”
那通红涩痛的眼睛望着龙师,素渺了然这艰难话下的担忧指向百冶突兀的昏迷,眨去眼底几乎撑裂眼珠、如蛛网般分布的酸痛:
“朱明罗浮两舟司鼎都为百冶检查过身体,并未有任何异样,只是因尊主离去,不朽之力受到影响的缘故、而心跳失衡。”
白珩眼睛睁大了,首次露出说得上看见曙光来临的期盼,双唇翕合着撑了撑手臂,她有些迫切地支起身体坐正:“任何影响、都没有吗?”
“就司鼎所说,没有。”龙师摇头,“最多是不甚习惯这丧失半拍的心跳,需要适应调节生活规律,对身体、细胞、寿数都无损害。”
如释重负的松懈让狐人呼着气靠后,鼻音里微弱呜出半截喜极而泣,庆幸地吸了吸鼻子:“所以,他目下也在鳞渊境里等着我们吗?”
“应是如此?”素渺不甚确定,回忆着思忖片刻,“百冶来时正助炎庭君刻新尊碑文,此刻应到境中了。”
“新尊碑文?”
“是。”
提到这里,龙师总算有了点还算好看的气色,唇弧略微动了动:“尊主是全新一脉传承之人,虽承接饮月尊号,但传承到底有别。”
“因而我提议,为她另拟尊号、再立持明新尊。”
说来,这也是仙舟高层知晓少女族外身份的好处之一。
哪怕是公之于众了族外身份,但华胥此时正当风头鼎盛、人心所向时,即便魔阴之事不会向外大肆宣传,亦不影响持明立下新尊。
此事只要引向“功绩”与“铭念”,便完全顺理成章。
她只需倾力上奏,罗浮持明自知华胥龙祖所召的新君身份,因为形变传承从来与持明息息相关,力挽举族入灭狂澜的真龙人尽皆知。
而冱渊、天风、炎庭三尊表态赞成,玉阙代政龙师亦速替轮回的昆冈君支持,即便华胥真身仍然无人知晓,亦不影响尊号拟定。
“……是,”
镜流错愕地抬起眼帘,冷细的眉头扬起,露出清红眼底明晃闪烁如朝露涌动的细光,声音像什么屏息等待的期紧:“取了什么号?”
“清宵。”
素渺终于露出了近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乏黯的眼瞳日出似的生起光,崇敬地绽开:“拟自‘清宵浣月、挽光明霁’一句。”
“寓意。”
“品如清光,净好月明良夜、权拨雾蔼,散雨雪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