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发泄着最疯狂的痛苦与哀哭,骤雨如刀坠落,狂风漫卷,构建出一场如远古巨兽凶戾降临的天灾,摧折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速战速决。”
阴沉到近乎吞去空间里所有光线的晦暗里,白衣人向半空伸出手,缓慢收拢了指节,生来冷冽的音色被雨水淹得湿透:“回去、再谈。”
……
人死如灯灭,即便是持明的轮回蜕生,亦是一场五感尽失的虚无重生。
从闭眼的那刻起,送别与弥留前的幻境都悉数远去。他只依稀嗅到一缕极淡的血气,周遭也随这转瞬即逝的异样阴冷了刹那。
但只是短暂到会被记忆过滤的时间,以秒为单位都过于冗长。
很快,灰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变作无处不在的温凉。压抑退散,清亮敛下过度饱和的明灿,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好像有道熟悉温度钻进怀里,像记忆中的小憩那样依偎过来,好似打算同他一起陷入长眠。
丹枫那时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心想如此也好。是迢遥蜃气所致也好、命运馈赠也好,他可以就这样长眠千万年。待魂入黄泉、再被知交唤醒。
可结果是他不过于混沌的无中待了十九年,所有人认知里最寿数无量的少女失踪了。
指挥舰冰冷的光照下,融化的霜白在耳下尖锐菱环溅散,落入杯中水面,摇晃起一圈涟漪粼粼的锐凉反光。
褪下手套的白皙指掌捏着字条一角,丹枫垂目望着,眼睫将苍青瞳色晕染作更幽深的色彩,仍是半截音声都没有。
白珩欲言又止数次,反复深呼吸着,可每当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反憋红了眼眶,呜咽着哀鸣一句:“对不起、”
“丹枫……对不起。”狐女竭力绞紧双手,眼白都充斥着裂纹般的鲜红血丝,拼命想压下哭腔,“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最小的孩子又让他们看丢了,丢得哪里都找不着、更不知道去哪找,他们该怎么面对作为哥哥的丹枫。
景元也望着他,时间久了,心态都险些在不知不觉里回到过去,好像对方还是那个和他师父站在最前的龙尊大人。
抿唇许久,将军眉眼里忽又生出几分遥远的苦涩,方唤出一声:“丹枫哥。”
“不必内疚。”青年从字迹里收回目光垂下,碧玺剔透的眸子氤氲着一层薄雾般的叹息,“此事本就非错、亦不怪你们。”
无垠碧水在沸腾中融化,汹涌翻腾几遭、最终只升起一点涟漪:“她早已长大、万事自行抉择,此番亦是她的决定。”
想来华胥不光又是谁都没告诉、且还是谁都没发觉出晓蛛丝马迹,因而罗浮忽而遭此一变,惊吓到了整个联盟。
她总是这样,最任性妄为的懂事细致。
指腹轻抚过干涸百年的字痕,丹枫缓慢摇头,眼底光明色灭轮转,还是道:“她既说还有再会、归期已定,来日必将重逢。”
他们六人关系最好,对彼此不亦光只是战友的肝胆相照,更像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所以这四百五十余年来,他们都在承受失别离散的痛苦与内疚。
“放下吧、她当在来日等着我们。”
声如幽月下潺潺流过的冷泉,丹枫如此叹劝:“今日活星之战在她预测之内,想来亦当知我重现一事。”
那双垂低的缀艳眼目显出几分淡凉的孤寂,却没有丝毫怪怨流露,反而瞧来是众人中最快接受、甚至最不受影响之人。
龙尊略微阖目,压下胸腔中每次跳动都仿佛蓬勃于刀网中的钝痛,收紧了攥着字条的五指,凸起缕缕清晰的青筋。
作为与少女最密切相关的兄长,他该如此解绑友人心上的如此沉重。
就赌她心软,不会真在拨乱反正、给予他们所有人奇迹后一走了之。也赌那些话不是粉饰真相的麻醉、只会在时间中起到掩盖腐烂的作用。
所以丹枫闭了闭眼,笃声说:“将沧渊给我吧。”
“……”保管着故友神兵的应星怔愣须臾,旋即皱眉想起对方昔日的所有战斗,不免有些疑虑,“你确定吗?”
那杆轻如无物的银枪,同华胥游移无定、迅捷莫测的路数才匹配,与丹枫静如不动山海、动如惊涛连天的战斗风格却完全相悖。
“她的枪法是我教的。”
青年寒潭似的眸子静而认真地回望,只回如此一句,便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似是时间过去太久,四人才从时光里重新记起:
——他们是对相伴了许久的兄妹。
医术也好、枪法也好,哪怕是华胥制衡龙师、统御持明的手段,也都有丹枫的影子。
“我们都了解她。”
龙尊接着如此道,没动手边快凉的茶,碧玺双眼顺势抬起,投过身旁的每个人:“既有我今日,定有她的来日。”
“所以她一定。”
白珩总算把头抬起来,既想要毫不犹豫地信任、又怕会被命运发现如今笃定再开玩笑,痛苦到煎熬地求问:“不会舍得,就这么离开我们的,对吗?”
“嗯。”丹枫静默半秒,颔首答,“她不会的。”
她一定不会的。
第129章 擦肩
【活星「计都蜃楼·切割复生体」,仙舟联盟近千年来所遇上的第六颗活化星。】
【前身为星历7348年,由丰饶令使「倏忽」所点化活星「计都蜃楼」残余再生,于第三次丰饶民大战期间被重唤,企图降临方壶仙舟。】
【邻近方壶主舰的三艘仙舟同时派出增援,共同抵御。战斗历经6月余后结束、伤亡稀少、方壶主舰未遭受任何攻击。】
【战中,已蜕生饮月君丹枫重临战阵,确认其记忆与经历皆属蜕生后状态、大衍穷观阵未汇报任何异样。】
【具体原因:未知。】
“哗啦。”
纸页被轻巧翻起,伴随着丝绢合成声在脑中诵读结束后,空寂又短促地响了一寸。紧接着,案牍库内的安静也被打破。
“说句真的,根本紧张不起来这战况啊。”
翻动着通鉴记载,文员歪头开始了自我怀疑:“活星围困,好像已经给不了联盟任何压迫感了,是我太玩乐心了吗?”
同伴敲着屏幕,接话姿态平淡得几乎乏味:“毕竟都让我们打烂不知多少颗了,威慑力早低破记录了,还不如前代龙尊复生有影响力呢。”
“这事确实比活星更轰动。”文员煞有介事地侧头,“新生之人都百来岁了,前世居然还能复活归来,看来持明转世还当真就是新生。”
“否则若只是同一人不断来回世间,前龙尊丹枫要怎么独立出现?那不得一体双魂、抢夺肉身了?”
这脑洞大开的话让同伴哽住,无言片刻,她抱着玉兆摇头:“你还是戒掉那些话本吧,罗浮最近可是有不少事忙活的。”
“是说持明想换龙尊的事吧?”
文员毫不意外,甚至安心得与有荣焉:“这有什么,清宵君的继承人若是说换就能换掉、那就太当素渺龙师是白辅政的了。”
“当初的清宵君都是丹枫大人亲自培养的继承人,关系那么好的兄妹,怎么会把彼此的决定视若无睹呢?”
年轻文员胸有成竹,“我可是听持明的侍女姐姐说了,丹枫大人要同白珩飞行士去旅行、只偶尔才回罗浮。”
“而且啊——”
女孩拖长了尾音,朝同伴挤眉弄眼:“就现在这情况来看,清宵君十有八九要成联盟第三位司命了。换她定下的继任,根本就是不想活了吧?”
她对此行径俨然深感荒谬,满是对无事生非者不自量力的嘲笑,撇撇嘴表不屑,接着又啧啧感叹:
“说来我们也是生得太晚,错过了一个辉煌无匹的英豪时代,真可惜啊。”
同伴瞥她一眼,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可惜的,来日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再踏战阵呢,昔日传奇、怎么就不能也是今日传奇了?”
反正他们现在长命无绝,群众只要活得久,想再见当初巡猎六锋击孽首破危局的场面,必然不是荒唐话。
但能叫他们同时出手,对联盟乃至对寰宇来说,都必然不是好事,还是不要期盼他们为战斗而集结了。
寄希望于在玩乐地点遇到他们吧,戎马几乎一生,也该好好休息了。
……
“所以你们三个。”
列车宽敞的派对车厢里,暖亮灯光从四壁投照而来,散满开近似烘焙炉中的浅蜜色,将紫衣狐人的愤愤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她叉着腰,另一手挨个把身前三颗心虚低下的脑袋戳过,佯恼地把话全都压成重音:“不要总盼着我们聚一起出门打架啊!”
身后的真皮沙发还在缓慢回弹,证明前一秒的狐人还在好好坐着,目下却早已弹起、半炸了毛:“出去玩难道不好吗?得我们都齐聚的出征,那得是多麻烦的大事呀!”
仙舟联盟人才济济,多得是新人扛大旗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召集他们这群都放飞自我的老人家。
这群没良心的小家伙,居然还在脑补折腾他们老骨头的场景!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毕竟我们从来都与战阵相关联。”
另一端沙发,双腿交叠而坐的青年眉目漠然,碧玺般苍青的眸子垂落在书页,平淡为那几道恳求的眼神开脱:“若想同时见我们几人,也只能想到战场。”
他们彼此认识、或者是外界认识他们的契机,都是通过硝烟沸火的生死场而来,因而让旁人生出去此想法、无可厚非。
那对双生姐弟与粉发少女皆听得感动不已,嘴一扁就热泪盈眶地望过去,其中唯一的男孩子更是真挚呼唤:“枫哥……”
丹枫不为所动,眼都未抬、手就已习以为常地抬起表婉拒,暂停了即将到来的脉脉含情,让话音就此截至在这情真意切里。
他淡然翻页,把所有人的感激悉数推脱,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即便没有我,白珩也不会说你们多久的。”
狐人没出息在内部是心照不宣的共识,再大的事磨两下也就磨成了,遇上华胥更是都不用对方做什么,自己气完之后、也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
还没训完的白珩闻言便大恼,扭头瞪圆了眼睛,怒视向角冠峥嵘的青年,极其没用地控诉:“丹枫!你怎么又揭我短?!”
“人尽皆知。”丹枫语声悠然些许,唇弧有一丝扬起,手里又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何须我提。”
“啊啊啊!”
战火刹那转移向两位至交好友之间,再逃一劫的三小只默契交换眼神,旋即睁大眼睛抿紧嘴,蹑手蹑脚地打算不负龙尊苦心、转身开溜。
不料下一秒,纹诗绣海的简练青绿飘入视线。
挂着单只耳机的短发少年踩着楼梯走上二楼,张口刚要发声,呼唤就随气息猛卡在同伴撞过来的那刻:
“丹……!”
“哎——?!”
堪称车祸现场的,三人迎面撞了个措手不及,脚下也没刹住车,眼看就要摔个人仰马翻,嘴里惊慌失措地发出奇怪又徒劳的尖叫。
忽有苍蓝龙灵凭空破开一帘水幕,逶迤着将三人稳稳卷托起。疾步冲去的白珩旋即接手将三人撑住、搀扶着站直了。
“哎呦吓死我了……好险,多亏有小重渊在。”
狐人松了口气,便哄孩子似的向龙灵夸赞,不料对方矫健长尾停顿在半空,拧身就要逃走:“唉?重渊你别跑呀!”
素来沉稳的龙灵更是浑身剧震,当场挣脱了化形云吟逃窜、只留一串激溅水花扎入青年袖中,深得灵身落荒而逃的几分神韵。
上楼就看完两出闹剧的丹恒沉默了须臾,只觉得本就疲惫的精神越发枯萎:“放过重渊吧,白珩姐。”
不光是丹枫的伴生龙灵,他的龙灵都已对狐人闻风丧胆,现在纵览整个仙舟联盟,唯一能躺平任撸的只有清宵君从属、龙灵霁微。
“我也没把它怎么吧……”狐人稍微幽怨地拉拉嘴角,旋即又对他皱了皱眉,忧虑问,“不对呀,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是没睡好、又在做奇怪的梦了吗?”
话音落,满厢目光如定格的灯光、集束着全部落在了少年面上。
他五官与丹枫相似得能称同胞兄弟,却有更鲜明的少年傲气,此刻半抿嘴唇,容色泛灰、眼下也淡淡淤着一团乌青。
见少年如被说中似的哽哑,丹枫收敛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凛丽眉目凝了几分,合书起身问询:“又衔续上了当初那场梦么?”
他知道丹恒曾有过离奇如连续剧般的梦境,与前尘回梦针的混淆与痛苦不同,那是件荒诞离奇、又可称幼稚的经历。
显然,丹恒也想起了那桩能被冠名“欢愉戏弄凡人”的梦,抿平的唇角下压,又很快恢复回来,摇头道:“也不算是、我无妨。”
白珩更不放心了,忧心忡忡地蹙了眉,不住端详着他:“身体不舒服可不能瞒着我们啊、总做梦也很消耗精神的。”
似是早有故人曾受此困扰,狐人说这话时,晴空似的眸子黯了半秒,旋即又说:“让丹枫给你看看吧,不论怎么说,每天至少要睡个好觉。”
“嗯……没有这回事,你们不必担心。”话音在喉咙里斟酌犹豫了须臾,丹恒还是认真安抚他们,解释,“这次,真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有预感,这次恐怕真的只是场昙花一现。
与昔日连续三月都在梦境中变成猫的梦不同,这次的梦境模糊而混乱,充斥着被水浸泡过久的失真质感,褪掉了大半色彩,如一段久远的朦胧回忆。
天光破碎、黑烟弥漫。
残剑断刃碎弃满地,在无边血火里映出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污渍,映出遍布锯齿磕痕的焦土、与迟钝卷刃的尸骸。
丹恒记得自己现了本相,跪坐在其中,紧紧抱着名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异性。
血液在流淌,染红了那身烟水似的淡蓝,而后顺着他环住对方躯体的双臂下滑,濡湿了全部衣袖,滴滴答答的坠落。
她的全身好像已经冷了,连带涌出的血也是湿冷无比的,像从阴寒地底汩汩呕出的沥青,粘腻又凉滑,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
慌乱与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丹恒的呼吸开始颤抖,他搂住对方,试图催动与生俱来的优越云吟治愈怀里的人。
可是没有用。
他的云吟被剥夺了全部的治愈力,水流卷舐过伤口,只洗出泛着青白的皮肉,紧接着又细细蔓延出丝缕的猩红。
“老师!”
耳边有一声无比明晰的呼喊,随之是金发蓝衣的稚气少年跌撞扑来。丹恒听见金属碰撞出很杂乱的清脆声音,小少年便摔在了他面前。
他灰头土脸的,血迹和黑痕都在脸上挂着,没敢碰那位重伤的女性,只注意着手脚、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口往前凑。
纵然看不清神色,但丹恒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快要泣不成声了。
对方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急迫又哽咽,像在拼尽全力寻找留住怀中女性的方法。可那些声音却如被浸入水中吞没揉碎般,什么也听不清。
就像一场镜花水月,醒来后就会开始大片消弭,只那紧密关联被生生撕裂的感觉,还犹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醒来时,丹恒在智库中久久未能回神。
他其实很少做梦,这样与他人别无二致的梦境极其罕见。所以少年怔愣在床上,缓慢地联想起刚加入列车不久时的梦。
那是一场清晰连续了三月、有理有据到甚至能前后串联的、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连贯梦境。
但从望见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开始,丹恒就知道,自己不是处在现实里。
楼厦林立、车来车往,他干脆趴上窗台避免因乱跑而受伤,思考着破梦的办法。他那时想到了清宵君的形变传承,心里又觉一阵荒谬。
就这样麻木地晒了两天太阳,窝在花坛边的丹恒忽然听到有声音在叫他,下意识转过头,不受控制地将“嗯”变成了“喵”。
“原来你叫咸蛋黄吗?”
眉目稚嫩的女孩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比他这只猫还走路没声,吓得丹恒当场炸了毛,差点弓着后背跳起逃跑。
为表歉意,小姑娘以“过冬”为期抱他回家养。从此,丹恒在梦境里更名咸蛋黄、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收留他的女孩家境相当富裕,是不必从环境科技猜出星球文化程度来推测、都能知道的家资雄厚。
她父母不常出现在家,基本都是少女在照顾他,看他对着猫粮沉默,还请宠物营养师准备了人类同款猫饭给他。
就这样,丹恒度过了他睡猫醒、他醒猫睡的诡异一冬。
都说梦境不能被记忆,少年从前只知晓却不理解,直到那三月离奇经历降临,他才知道梦境与现实混淆糅合会有多大危险。
无奈之下,丹恒精神恍惚地求助了自己的前世丹枫,请这位前医者之首给个解法。结果一日三碗药汤,改善了他的睡眠状态。
对。他睡得更好了,也就是他入梦得更快了的意思。
险遭转世砸碎口碑的丹枫不信邪,抓着他从针灸试到催眠,竟是重拾旧业疯狂钻研,结果到最后发现——源头是无关人类的力量。
丹恒那时的心态已彻底摆烂,但也可能是被药汤安抚了精神,不再为此发愁,甚至在冬末梦尽时、对少女家里的监控挥爪子道别。
一句“谢谢,再见”,成了这场奇幻经历的句号。然后故事就此结束,是虚假便顺利出演完毕、真实也各自回归正轨。
此后,再无任何梦境的丹恒选择将此细细记下,作为圆满落幕的奇梦纪念。毕竟那个被叫做“同光”的小姑娘,算是他在梦中的友人。
不论这个人存在与否,他们在梦中共同创造的悲欢和无语都是真实的,那就不必再计较其他。
“咳咳。”
摩挲地毯的窸窸窣窣声伴随提醒的轻咳响起,白珩丹枫早在所有人之前侧目发觉,正对上一对醒目的大耳朵。
玩偶似的小列车长摇摇晃晃地进入视野,抬起脸对他们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咳,明天列车就要启程,离开桑纳托斯了。”
“如果大家还有想要采买的物品,记得尽快写上清单,交给我采购帕。”
三月七后知后觉地捂了嘴,惊恐又迫切地看向白珩:“啊!我忘记明天就要离开了!现在还来得及再去那个金苹果酒馆吃一顿晚饭吗?”
“想去就走呀,有什么来不及的?”白珩理所当然,爽快地挥手招呼,“姐姐我请客!叫上姬子小姐和瓦/尔/特先生、咱们敞开了吃!”
“啊,那就好!”少女旋即放心地拍拍胸口,双手叉腰得意仰头,“这样的话,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哼哼。”
“三月,你也没客气过。”灰发女性适时摊手拆台,笑得有些坏心眼,“而且,你根本就是奔着抽中那个互动游戏去的吧?”
三月七义正言辞地反驳:“胡说八道!我分明也真心觉得那里的芒果禽肉沙拉很好吃!而且,你难道就没有这个心思嘛?”
“上次抽签的时候,你和穹的眼睛都要闪出太阳光了好吧!怎么光说我呢?!”
“上次?”
白珩疑惑地微微歪了脑袋,认真想了想,几秒后恍然展眉,轻声说:“是那个,问‘梦’在食客们的家乡都有什么别致叫法的问题呀……”
她略微晃神地说着,脑袋也跟着话音不自觉点了点,像在认可联想到的什么事。
蒸发的往忆层叠在眼底隐隐波动,极虚幻的将所有情绪在雾后打湿,神色褪去了常见的轻快,飘渺如正在记忆里翻越时间。
人们只能在那双昼夜过渡的晴空眸子里看见一层闪烁的波光,忽明忽暗,像回忆、又像失神的想念。
金苹果酒馆互动游戏,抽中红签的幸运儿可留下一个小任务和大家玩笑,当然,任何人都有拒绝的权利,那时酒馆会献上特调饮料作为惩罚。
三月七没有过去记忆、是被捡上列车的,因此对这些文明云集的答案充满好奇,招呼他们也一起来玩。
被强塞便签的丹恒拔开随身的钢笔,思忖须臾,怀着私心写下了槐安二字。同坐的白珩也晃晃尾巴,落下黄粱一词。
星和穹左右伸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嘴巴张一张惊叹:“仙舟居然有这么多对梦的叫法,那我们能写什么呢?”
“南柯。”从来在同伴中充当百科全书的丹恒头都还没抬,答案已出了口,“这也是梦的意思。”
三月七精神振奋,彰显存在感地抖了抖挂着五色羽毛吊坠的笔,丁零当啷响,粉蓝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还有吗还有吗?!”
“……有。”写完答案的少年无奈叹了口气,“但那是一位英烈的名字,她本该是我老师、属我长辈,因此我需要避讳,不能写。”
白珩捏笔的手立时顿住,蓬松尾巴也彻底垂下,似在问题提出时,她就已经联想到了某个销声匿迹的人。
但为了不影响他人心情,她还是故作无事地笑起来:“嗯,小丹恒确实是不能写的,我也写过了,就也不写啦。”
三只小家伙面面相觑一刹,读出了气氛的非同寻常,当时也嘻嘻哈哈跳过了话题。
现如今情景再现,三月七便小心翼翼偷瞄着白珩,担心地皱着脸,偷摸给灰发的两人努力使眼色。
“哈。”星反应极快,抬手便邪笑着并指搭在额头,故意作出戏谑不屑的表情,挑眉说,“真是仁慈的手段。”
“如果是我,我就让在座所有人穿上草裙学螃蟹跳舞,一边跳一边用所有命途来现场编曲唱歌。”
这话不负众望地让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期盼的欣慰彻底变成无语,三月七面无表情地道:“……够了,你们两个都不许玩这种游戏。”
“我附议。”丹恒麻木地把视线收回来,“没有人会同意这种任务的,在场食客恐怕都会选择去喝苦梅薄荷酒。”
起码特调饮品只是酸冷得发苦,没有名节坍塌和被狂热命途拥护者追杀的危险。
“你还真是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呀。”白珩忍俊不禁地捂了忍笑到即将变形的嘴,“那就我们一起出发,最后在这吃顿晚餐!”
“采购任务也就一并交给我们吧,列车长。”
狐人转身向小小的列车长弯下腰,明丽面容露出一个笑,没像过去似的灿烂:“正好,我和丹枫也要去跟老朋友告个别。”
“嗯。”
安静旁听的青年适时发声应和,寒潭似的眸子投过来,礼貌而平静地向对方颔首示意。
他当初就没参与酒馆玩闹,此刻听时也只略略思忖,什么都不说。在场几人仅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漫长到可怕的时间,除外再无其他。
他们活得太久了,也有太多被杜撰流传到面目全非的过往,因而提及占比巨大的去日,新人甚至难以窥探。
所以在茫然又好奇的注视里,两人简而以“故人”概括完所有,就回房间收了些东西,领着几人往酒馆里去用餐。
白珩生性爱玩,总和几小只打闹成一片,丹枫则看着他们插科打诨,偶尔从容不迫地补个刀。
一顿饭过后,两人约定好会合地点就先行离开,留几人在酒馆继续玩耍,自己调出玉兆的定位投影地图,顺标红地点找去。
“仙舟的科技这么发达吗?”戳着丹恒的随身玉兆,三月七在晶蓝屏幕上新奇翻看,“到了其他星球,航向系统居然还能覆盖地图使用。”
“真不愧是寰宇里鼎鼎有名的高级文明,难怪能和公司都平起平坐。”
少女划动着虚拟地图投影,疑惑发问:“唉,听说你、丹枫先生、还有白珩姐都是罗浮仙舟的,那仙舟和仙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吗?”
“区别很多。”
丹恒放下手里的麦粉蜂蜜酸奶,正色着简洁解释:“联盟由六仙舟组成,但六舰各有风物人情,各舟节日民俗、建筑风格都不相同。”
“以及,白珩姐是曜青人。”
不知为这自由的曜青狐狸澄清多少次,少年无声叹息:“她只是因为友人都在罗浮居住,所以才定居在罗浮的而已。”
而且不光是她,百冶剑首也都属其他仙舟人,后为各番因缘际会聚在一起,自此长留首舰、只剩籍贯还在他舟挂着。
“原来是这样啊。”三月七恍然大悟,正想接上对此友谊的感慨时,表情蓦然一变,“唉?那个是……?”
她睁大眼睛看着酒馆门口的方向,众人随之去望,只见一抹雪雾似的轻白扬长而去,乌缎长发里闪出霜雪似的银光,像一对羽簪。
丹恒心中没来由地对着身影泛起熟悉,不禁蹙起眉,试图按捺住那缕奇怪情绪,扭头询问道:“你认识她吗?”
“认识呀!”三月七激动地拍了好几下腿,“她就是之前那个,我刚落地桑纳托斯、就塞了我一瓶蛋黄乳酪酱的女孩子!”
穹霎时了然:“就是那个见了一面就让你忘记长什么样,但放在黑塔空间站、一定会被奇物骰子判定出最低90分的人?”
“可恶。”黑历史再度遭到鞭尸的少女愤愤握拳,“匆匆一眼记不住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而且我现在认出来了好吧!”
星抿着嘴想了想,五指成撮状挠挠下巴,又把手插回腰上:“其实吧……90分也没那么稀奇,就像白珩姐说的。”
“丹恒老师、丹枫、还有她的剩下几位朋友,都有九十多分呢。”
“但她是真的很好看。”三月七难得如此不认输,“放在那几位当中也很好看,长得很温柔,但是……我好像又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少女懊恼又奇怪地扶着脑袋,眉头紧锁地困惑着:“我真的又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就记得……她眉心中间好像长了什么印记?”
按理说,漂亮到这种程度的人,她只要看一眼就基本不会忘记的,哪怕对方生得温柔缱绻、像月华云雾一样。
但她真的无法再回忆那张脸了。
那个少女无法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丝毫痕迹,宛如不可被察觉,所有亮眼之处都被刻意变作过目便会遗忘的模糊。
就如一场在半梦半醒时还能回顾思索、一旦睁开眼,就都将无声无息消散的梦境。
……
桑纳托斯星,游侠翩影选择的长眠之地。
得益于华胥早年孤身来祭拜过,白珩几人也都知道该去何处祭故人,开着玉兆的地图覆盖,又找到了初来时便吊唁过的故人冢。
那是一派山清水秀中的繁花里。
狐人翘着尾巴轻巧跳过溪水,走进这座根本看不出埋葬着什么人的小花园,抱紧怀里隆重的白玫瑰,小心越过了花丛。
蓝紫蓬茂的绣球堆里,空地并排躺着大捧黄白菊束,占据满了平滑的青砖。
它们大抵都是前两日放下的,花瓣有些干萎了。白珩在其中找到了她和丹枫之前带来的花束,两捧同样枯萎泛黄的白玫瑰。
奇异的是,在这片素净的花束里,放被了捧略有发干的红玫瑰。深玄素纸的细致包装,尾部银丝被打成了漂亮的结,精致又用心。
白珩有些吃惊地望着那花,满目意外,但很快也就笑笑,对地底长眠的白骨歪头说:“还真是红玫瑰最适合剑侠你呀,豪爽、洒脱又明烈的。”
玫瑰在仙舟,素来都是赠与侠骨豪情客的赞美之花。不知赠花者是否是这心态,但对翩影,也压根不必用情爱来调侃。
她弯腰,收拾着地上干枯的花束,熟稔说:“我们前两日碰上了些巡海游侠,说是受人之托来祭拜老朋友,今天一看,果然也是来找剑侠你的呀。”
“这样也好,我们都有空就来看你。”
凋零的黄白菊束枯落几星细蜷的花瓣,白珩麻利地一起收拾掉:“这次列车停留的时间不长,我们明天就要启程、所以下次再来找你得很久啦,翩影剑侠。”
“刚才路上遇到了几个毁灭军团的小卒子,人不多,看起来是被打散逃到这的,也全被我们处理掉了。”
狐人抱着那些花束拢入泥土间,把摆放祭品的任务交给了丹枫,语气轻快几分:“你就放心好啦,桑纳托斯不会有事的。”
“只可惜小阿胥还没回来,等以后再见到她,我们和她一起来看你。”
丹枫没作声,沉默地以云吟洗去了砖石上的灰尘,才将白玫瑰好好放上去。就在拿起那捧红玫瑰时,青年指掌不自觉顿了一瞬。
遥远的记忆逆着时间的长河涌入脑海,勾勒出少女清艳的眉眼,弯盈如月。
那温丽如梦的人在笑叹:“师父说她最喜‘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句,倒让我犯了献花的难。想了几日,还是觉得不如就寻玫瑰。”
“红玫瑰,正好。”
话音如石子落水的嗵响,空灵又朦胧,眨眼清晰视野的瞬息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再回神时,丹枫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触到花上。
它大抵放有两三日了,花瓣边缘都是干枯的瘪硬,纸中绿叶也蔫得蜷软。
“要把它留着吗?”已腾出一片枯花放置地的白珩轻声问询,目露不解却怎么都支持的纯粹试探,“和我们的放在一起?”
丹枫静默许久,苍青眸中动荡着映出这抹艳色,半晌才说:“留着吧。”
扫墓者一般都会将枯萎花束收到另片土地里,和泉下人葬在一起,意为将生者心意、祭拜的花魂与花本身都一起收下。
但难得碰上这么有缘的选择,多留一留吧。
狐人轻“嗯”了一声,而后把手下的小土坑填回去,又翻出带来的糕点零食,与一瓶未开封的佐酱摆上青砖。
看着满满当当的杰作,白珩猝然笑出声来:“我其实都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这个东西。”
“小三月把它给我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剑侠你看见我们来了,特地给我这个馋嘴送点爱吃的东西。”
可惜她没找到卖这些佐酱的商人在哪,所以也没法给翩影买她最喜欢的那款,便打开了自己的宝贝酒壶,祭了满地的琥珀光。
丹枫准备的是当地名酒,一滴未留的全数敬给了这位逝去多年的短生故人。
“我们走啦。”最后,白珩摸着青砖石,像借此触摸到了故人的肩头,咬耳朵般小声承诺,“我们一定,还会和小阿胥一起来看你的。”
青砖上齐齐摆着的三只酒杯本平静无波,忽在这番话后起了风,掀起一枚红玫花瓣落入最右的酒杯里,像来自谁的回应。
狐人咬了咬嘴唇,略微不受控制的弧度被提起来,很开心地笑:“再见,翩影剑侠。”
丹枫垂眸看着那片平坦的土地,目光深远,好像凭借那双剔透无尘的眼看到了泉下故人的模样,无言几秒,也说:“再会。”
话落,又有清风过境卷起花叶婆娑响,犹如在送别这踏光而去的二人。
脚步声渐渐走远,向着醇灿的天光而去,仍将身后的沉寂留在这片土地,无声并肩着向喧嚣的来日继续前行。
花丛仍卷着风,头顶林叶拍打,筛落满地阴影,又有悬剑的轻窈白衣自反方向循阴凉而至、恰与他们擦肩错过。
来者抱捧玄纸银带的艳红玫瑰,满身干净清冷的雪白,长过腰间的乌发简单编挽起,左右簪着两支洁净素银。
她好好拢着娇艳欲滴的红花,踱步向那片摆满糕酒的青砖,当看清砖上齐全的祭品时,表情不禁愣了愣。
旋即,少女下意识移目向松动的土壤下,先错愕看那足迹崭新的天光下的小径,又低头望两眼摆在最右的枯红旧花,神色格外意外。
有人与她前后脚来,这点显而易见,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她还是在心底多谢那两位心软的好心人、留下了她这半干不干的花。
想着,她弯身刨开才填上不久的土坑,将旧红同那些干枯的悼念花束一起葬进去,转向青砖重摆新鲜玫瑰。
不料手掌堪堪拂过那片淋过酒水的砖石,指上蓝玺银环便像感受到什么熟悉力量般无端轻铮,云海纹路流转过瞬逝的暗华。
恍惚,一缕缓慢而缥缈的声响钻入耳中。
声音奇怪而罕见,仿佛有无形无色的迷雾开始漫涌,在肉眼不可见的云后拍叠海浪、孤寂又空旷的重叠回响。
紧接着,便是细线被震响的清泠慢音,清越而剔透,好似璀璨白日刹那更迭、变作了月夜清明幽景。
少女整个人都僵直住,脑中思绪呼啸着远去,仅余下一副雾生潮起、月升九霄的画面。
那双乌黑眼瞳开始情不自禁地剧烈摇撼,身躯停滞定格,平和眉眼也陷入失神的惊愕里,衬得额心那哀悯的猩红都平生几分触目惊心。
“月升潮起。”
脑中卷起苍白风暴,是一张又一张褪色模糊的线稿,她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听到属于男性的清冷声音被搅动得朦乱,轻而温和地在耳畔说:
“是故人归。”
第130章 魂否
桑纳托斯有一则传说。
以死神为名的星球流传,称逝去的人如果得到了冥土之主的垂怜,就可以重新返回世间。
但生死轮转、盛衰更替,亵渎这条规则的代价,就是丢失、并遗忘过去的一切。本地居民将此称为:忘乡鬼。
回魂异鬼不识乡,入过故居客身访。
故人也好、故地也好,哪怕重见或是重游,都早已经不存在于目下的记忆当中,最后只落一个相见不相识的下场。
就像她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又是否真的具备过去。
沉睡时的世界暗无天日,好似一枚被浸泡于暂停时间中的标本,周围只有混沌与空荡。待苏醒后,少女就只有一柄群青鞘的剑。
好像她拥剑长眠于此地多年,睁开眼,脑中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被挖去所有天体与物质的宇宙,除却虚无还是虚无。
潜意识笃定其中该有运作联系着的无穷存在、勾连着支持她去思考与回忆,可她怎么也感知不到空白之外的东西。
无、一切皆是无。
姓名、来历、亲友、力量、经历,一切都是空白,宛如初生婴儿。甚至还比婴儿更空荡点,因为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茫然之下,少女缓缓自地面坐起身,四下环顾。见断崖孤树伶仃、青叶疏零,数十步外的崖下却是一座青翠滚滚的茂美河谷。
她晃神地凝望了许久,眼神飘飘荡荡地散开,感知不到任何熟悉,便抱剑下崖、打量着路径慢慢走入这片苍郁中,在河边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激流奔腾不息、青山绵延无尽,山清水秀,人迹罕至。
不过于星球而言的方寸天地,便已如此广阔。容纳着她这个被遗弃在此,除发间簪、手中剑外一无所有,更不知何去何从的忘乡客。
激溅的河流在乱石中翻腾,她只能抱膝踩着岩石粗粝的棱角,听碎玉清脆的哗哗声飞扬,打湿裙摆、又被风掀在石面撞碎。
忽而笑声乍起,彩带礼花纷纷扬扬撒了满天,放肆又欢快地高呼着,声势浩大地撕开了河谷中的静谧。
“啊哈——!”
像诙谐剧场中最压轴的亮相,咧着夸张嘴角的滑稽笑面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格外兴奋地一记弹跳,将赘挂的各式道具抖得噼啪响。
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男性,起码听声音是这样。
他语气亢奋,熟稔且亲昵地凑到少女身前来,对她用力张开双手,又在身后炸了漫天彩花:“哇呼!恭喜你,笨蛋时间!你走出来啦!”
晶亮纸片簌簌飘落,掉了她满头满身,缤纷如集齐了一万种花瓣的骤雨,将少女苍白的装扮衬得格外绚烂。
他乐得开怀大笑,满身道具富有节奏地抖动,就态度来看,像她过去曾有过的、精神失常又亲近非常的老朋友。
等那几乎捧腹地乐完,对方忽而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歪头,径直伸着脖子贴近到她鼻尖。
“哦!”
脸贴脸的距离,他直勾勾盯着少女眉眼,抬手向她眉心揉搓两下,恍然又搞怪地惊喜说:“太好了!你的杀生线终于显现了!”
“当初我还怕你没了它,会被从最上边下来的雷给劈焦呢——哈哈哈哈!”
从出现开始,他就端着一种兴高采烈又奇怪的调子,像早已看穿一切后的戏谑愉悦,充斥着疯癫又清醒的快乐。
从那口跑调似的怪声从喉咙里扭出来时,少女心底就泛起熟悉又无语的嫌恼。
这家伙绝对什么都知道,且必然没少用这不着调的模样来逗人发火,但偏偏伴随嫌弃而生的、还有几分放心的松懈。
“嘻嘻,终于等到今天了!”恍若无人,对方自顾自地摇头晃脑,不怀好意地笑,“不知道某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掉眼泪呢?”
下一秒,坏水咕噜噜冒的家伙就带着满身搞怪道具转过来,面具后的期待意味更为明显。
她下意识想制止,却不知具体该怎么办,又让那面具堆欠嗖嗖地围过来,夸张又做作地感惜:“哦,原来笨蛋叫多了,真的把人会变成迟钝的笨蛋。”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这下是时间完全没有面子了。”
语声歪曲如表演话剧,对方捧着心口,连带面具都变成了同情脸:“作为老相识,阿哈怎么都会帮助你的,就算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
“空脑瓜——!”
语调骤然昂扬,爆裂“嘭”声随他弹起的动作猛响,满身道具跟着飞起、礼花似的绚丽炸开,吓得她浑身都是一抖。
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头顶肩背便有密密麻麻的坚硬重量砸下,余光里的灿金色格外明晃晃,慷慨又恶劣的兜头浇落。
“双手、抱头~”
身后覆来轻飘触感,布料抖开追逐风中的飒响,声音恶作剧圆满似的快乐,大笑道:“这些东西就当是久别重逢的礼物啦,你会需要它们的,祝你好运呦。”
不知材质的面具贴在眼下颊边,薄得冰凉又脆弱,姿态亲昵,却歪腔走调地凑她耳边说:“笨~蛋~时~间~”
说完,他钻入虚空里,刹那消失在眼前。
留下挨完乱砸的少女裹着披风坐在原地,半闭着眼皱眉,茫然中平生几分隐约觉得不该发火的恼惑。
她握紧攥在手心的袍角,扯起了垂进水里的如血红缎。低头左右环视,还是在周遭堆积满地的圆金里拾起一枚沉淀。
沉甸甸份量压在手心,转动时有刺眼的璀光反射,在指掌中挣开。
——是金币。
……
绣球绵延,铺开满目。
树荫幽绿的阴影拉暗了粉蓝淡紫的锦簇花团,半隐半遮住梦幻的绚烂。筛碎的光斑在花球中绽开,同枝叶随风摇曳,碎亮粼粼。
光调冷翠,仿佛浸泡在夏日的翠凉林溪下,充斥着萤石般澄澈又剔透的凉绿色。
白珩背着手在石砖上踩过,身影在婆娑的光影间前行,却恍惚如穿梭在河泉绿藻间的孔雀鱼,步子略微有些慢。
狐狸尾巴半翘着,晃动节奏慢得显而易见。丹枫落后她半步,也垂眸不说话,神色敛漠、唇也仍抿直着。
“呀……您们也在这。”
正自对面走来的身影讶异,草叶被牵绊出摩挲余嘈,在来者裤腿边停下。
女性捋了捋发丝,露出一对持明特有的尖耳朵,半惊半喜地说:“真是帝弓司命保佑,居然又在这碰见您和丹枫大人了。”
“清河……秋实?”
见女性和那憨直男子,白珩惊奇刹那,旋即被喜悦的熟悉冲淡褪去:“哇,好巧呀!我还以为要在其他星球、或者仙舟才能再见你们了。”
狐人从身后背着的手松开,笑眼弯弯地拍了一下,眼神始终欣喜注视着两人,却灿烂得不甚完满,像阵在被情绪发酵稠厚的浅风。
“看来,”白珩轻声感叹,旋即笃定地笑点了下头,“我和丹枫确实是该在临别前,把所有在这的熟人都见一遍的。”
在初来桑纳托斯时,他们就见过这两位、前世曾与他们几人有过渊源的持明了。
巡海游侠追猎罪恶,无名客开拓航路,因而偶会短短相交。但白珩没想到,刚跟翩影告别过,就在这条小路见到其他的熟人。
这让她难以避免地想到身后那位逝世多年的老朋友。
说来虽然怪力乱神,但游侠昔日就是通透体贴的性子、明朗又坦荡。现下听闻她们倾诉几嘴,自然也能明白他们的遗憾。
白珩愿意相信就是因此,他们才会在通往游侠长眠之地的路上、经历这些再会。
或许只要如此,就可以不论有没有下次再见,都不会那么遗憾了。
因为最后一声再见已说出了口,缘分尽时也是有了道别。怎么也算是有始有终,不至于戛然死寂那般耿耿于怀,也算没再加深旧日伤痕。
清河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关键词,讶异哎声:“星穹列车也要启程了吗?我还以为,无名客们会多停留一阵子呢。”
“毕竟这不是列车目的地,只是补给点,肯定不会留很久啦。”白珩轻快解释,稍后就停顿着将两游侠看过,“但是听起来,你们似乎也打算离开桑纳托斯了?”
清河和她一样不甚在意自己的启程,很随意地摊手:“游侠嘛,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定居。我们也在这停留好几年,该换个地方继续我们的路途了。”
“再加上……”
女性吟出一节复杂又微妙的犹豫长音,眨眨眼,目光尴尬地移开须臾:“队里有个家伙吧,从三个月前就叫嚷着见了鬼,说什么也要离开,所以就……”
只能离开了。
心照不宣吞下最后半句,持明越发小声,视线也越跑越偏,顺滑落的话音朝身后甩了下手,大有光是转述都无颜见人的无地自容。
白珩的反应也没辜负对方浑身都深感丢人的难以启齿。
狐人有瞬间怀疑过自己素来傲人的听力,思考卡顿似的停僵半秒,俏丽面容皱成不能理解的一团:“见鬼?”
真的假的?
大脑几乎转动出糊烟,既怀疑又好奇,她皱着脸,下意识向身边见多识广的朋友看去,试图得到足以安抚宕机思维的答案。
但丹枫没接话,眼神里亦泛出清晰可见的怀疑,眉头蹙起,侧目向两位快要不敢对上他眼神的持明望去:“怎么回事?”
“啊……”
面对这位威名赫赫的持明真龙,秋实语气里是有气无力的讪意,不自在地干笑两声:“这事说来,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您,丹枫大人。”
“两个月前,我们在勒特河谷外遇到了一位受伤失忆的长生种游侠。”
提起这个听来都知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秋实神色多了几分敬佩,却也有些无可奈何:“艾丹他,也就是因为她,才这么疑神疑鬼的。”
桑纳托斯星冬夏不显,春日长留。两月前,正是季节中温暖舒适的春末。
清河与秋实本是同友人艾丹来此度假的,但近年逃散了一伙走散的军团卒子,便四处奔走、将其悉数剿灭。
追着约三四十人的小队到鲜有人踏足的勒特河谷外,正联手战斗时,余光里忽而轻盈掠出一道白影,剑光如霜线四散、斩开满眼血花。
艾丹趁此机会后避几步,迅速填装子弹,弹夹咔哒推进,嘴里没忘昂扬地高吹一声哨:“帅气啊小姐!帮我们大忙了!”
回答他的是寒光凛冽绞碎空间的铮鸣,少女不知道怎么回答,显而易见地哽了一下,才说:“举手之劳。”
言罢,她在掌中反转剑锋,冷亮斜劈而下,转瞬便已在半空交织开大片弧光刃网。
曾深研剑法的清河见状,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匪夷所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瞳孔细微而剧烈地颤动着。
女性说不上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紧望不放的,大抵是因她用的多是轻枪招法,也因这少女奇怪得过分。
持明耳目优越,在战场更是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可方才,清河根本没看见这道白影到底是从哪闪出来的。
她的身姿灵巧轻捷、游移无定,精妙到了几乎让清河觉得,她不可能被任何人、哪怕是仙舟剑首这类战力追捕到的地步。
挥剑时,剑势轻迅如烟水飘游而过,剑意中也空旷非常。没有斗志、没有笃定胜利的沉稳、也没有轻狂或其他情绪。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挥锋破敌时也有不动如山的岿然凛冽,哪怕淡漠孤傲如她们的饮月君丹枫,亦有睥睨威严。
可这少女不光没有战斗欲望,甚至没有杀气。
剑锋自然、平静,犹如涨潮之水缓缓吞没沙滩、日升月落风流云散。被她收割性命,好像是一件再合理、也再常见不过的事。
这样毋庸置疑的强者姿态,让人难以避免地感到毛骨悚然。但最让人害怕的,大概是清河控制不住地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惊慌、畏惧、忌惮,什么都没来得及出现,清河就在战斗结束后疾步奔到她身边,连基本的防备和警惕都没有。
好在,对方也是位巡海游侠。
不知具体是遭受重伤还是堕入虚无,少女毫无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清河听后大急,不赞同地训道:“你都失忆了,怎么还乱冲出来救人呢?万一连自己的武技都用不出来怎么办!那多危险啊!”
说来也是奇怪,女性根本不是操心的性格,放在平时本只该惊叹感喟。可此时却没来由地焦急关切,就好像她们其实认识一样。
眼前蒙着烟雨、淡如被水洗浅墨描摹出的清艳眉眼何等熟悉,清河端详着,眼神就不自觉发起抖,颤巍巍自从她颊边浓墨、移至重彩的眉心。
那里有腥艳幽丽的一缕红。
既悲悯、又绮艳,延伸着几乎刺痛脑海、蔓延至已封锁的前世。久久怔望时,精神深处就被拉动滚轴似的绷紧,纤细又尖锐地发痛。
清河那时无其他想法,只想帮一帮她。
于是持明本能地紧握住了少女双手,眼神里隐隐激荡着来历不明的迫切。像得偿所愿后的动容,闪动着说不出口的纠杂,呼之欲出,又怎么都理不清。
因对方怀揣不靠谱友人砸来的大堆金币,清河就领她兑换了通用货币,还帮她购买好通讯手机及其他东西。
秋实插不上话,就在后头认命拎包、不多嘴。但他沉默就算了,艾丹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改对少女的惊艳殷勤,状态混乱又恍惚。
不小心凑近对方些,他能跟触电般猛然弹窜起来,扭头相互道歉时更是强颜欢笑、满面苍白,如在面对洪水猛兽。
清河一心扑在少女身上,压根懒得理他,见此也只是翻了个大白眼,满脸都是万万分的嫌弃,眼看都不打算承认艾丹是自己人了。
女性嘁声,接着便对她剑穗上的晶石坠指了指,严肃说:“这是你的游侠凭证,一定要记得收好,千万别交给其他人。”
想到少女迷茫解锁晶石的场景,持明只觉既是担忧又是气愤,拳头都握紧了:“你这样的身手都失忆了,罪魁祸首得多处心积虑……真是混蛋!”
“你先冷静点,起码现在没事了。”
秋实小心拍拍同伴试图降火,又转头对少女宽慰:“你也别惊慌,过去什么的、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随缘,慢慢来就好。”
“记不起来,就把那些事都当前世,好好生活、活在当下,一切都看你的想法。”
持明轮回无尽,他们早在前世今生问题里浮沉多年,初次被问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所幸学得会摆烂,总有洒脱重新开始。
所以遇上少女这前尘尽忘的情况,秋实没那么多担忧:“你的内部通讯已经重新激活,以后就能通过它找目的地、向其他盟友寻求支援了。”
“以后的路,你不跟我们同行,就多记得看周遭活动的游侠、或者巡猎同盟。”
“我知道了。”少女很感激,但仍对他们口中的话语不甚理解,迷茫地抿唇慢慢思索,试探发问道,“但……同盟是?”
“仙舟联盟!”
提到这,秋实就格外骄傲地仰脸:“由巡猎寰宇孽迹的六艘战舰组成,和游侠同样信仰巡猎星神岚,不过,我们仙舟人通常叫祂老人家「帝弓司命」。”
“游侠内部的航向地图,也就是仙舟友情提供的技术。同样的,那里也是我和清河的故乡。”
特征明显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种族,长相憨直没心眼的男性笑了笑,顺带示意一下清河:“我们都是持明,也就是不朽的龙裔。”
“但我们不是同一脉持明。”清河适时插话,伸手示意注意着增加了补充,“我是罗浮饮月君属族,但他来自朱明,是炎庭君属族。”
闻言,少女认真听讲的神色蓦然怔愣了。
这些轻易脱出的字眼好像触及了她灵魂重锁后的某段深刻,轻而易举就将意识当风筝牵引走。乌黑瞳底投石惊波、涟漪骤起,情不自禁地晃了神。
清河未知觉,仍向她慷慨笑道:“仙舟都是很好的地方,以后去了这两艘中的任何一处,都可以和我们联系,我们给你推荐本地向导。”
“我和几位罗浮龙师有些交情,能给你在罗浮的一些地方小开个后门。”
她挑起眉头,用指尖比出一小段距离,作不大不小的便利示意,轻快又爽朗。眸子不经意瞥过某人,抬手就杵:“啊,他在朱明也是。”
“秋实前世算炎庭君近卫,还开星槎呢,想在那玩好住好、找他包没错的。”
“……”
无言的安静持续漫长,足够一滴树脂凝结成琥珀,少女恍惚如露珠滚动明灭的眸子才慢慢抬起,抿开一道浅显的弧:“……好。我记下了。”
“如果以后去到那里,我会向你们请求推荐的。”
大概失忆的人都精神浑茫,少女目光低垂着漂游许久,方又凝定思绪,认真问:“我们出门在外,是会经常遇上联盟的人吗?”
“不会。”清河摇头得利索,话音里掺着敬佩,“云骑外出皆为军事,是要打仗的。我们也就手头没事去帮忙的时候,才能碰上。”
仙舟巡猎寰宇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他们讲解得毫无顾忌,几乎是问什么就倒什么,活像把少女当成年儿童带。
末了,都到各自分别的时候了,清河还不放心地嘱咐:“你记得把钱收好,财不外露。别乱信别人,出门外在心肠可以热,但脸和态度一定要冷!”
“要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表明自己是巡海游侠。巡猎的信仰者,没几个人敢坑蒙拐骗,知道了吗?”
絮絮叨叨把前半生都没有过的叮嘱说完,清河还给她收拾了下膝边裙摆,待习以为常地整理完,持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啊。”
尴尬又无措地松开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无处安放的清河扯扯嘴角,奇怪而歉意地笑:“我前世是龙尊近侍,可能是肢体记忆苏醒了,你别介意。”
“不会的。”停顿须臾,少女因讶然而睁大的眸子很快又弯下来,温和而郑重地说,“谢谢你,清河。”
这是少女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以一种不易察觉、勾缠在如烟水温越的语调里的诚挚,大概她自己都没察觉。
清河听着,觉得就像在用这话结束她们之间的阔别睽违似的。酸涩又轻盈的情绪再次于心口扇动翅膀,频率快了,甚至细柔燃起了一小团焰火。
从心脏连接四肢百骸的血管仿佛在经历一场盛大的褪鳞,那些从前生就遗留的枯硬解封般凋零,细细簌簌落了满腹花瓣。
清河忽而就很想问她,她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这个话题实在太老掉牙,俗套得根本没法叫人说出口。所以女性张张口,气息连同语句都卡在喉咙里堵塞,最后变成了一句:
“很高兴见到你。”
数步之隔,持明短暂斟酌了一下要说的话,重新笑起来:“希望未来,我能有机会知道你的名字。”
今天能够见到她,清河真的由衷觉得——真是太好了。
“好。”少女毫不犹豫地颔首,轻声应下,“等我什么时候找回了真正的名字,就来告诉你。”
“那就约好了。”
“嗯,约好了。”
自此,他们三人就与这无名无姓的少女分别,清河心情愉悦,秋实也觉得新奇,回程路上屡屡提及她,对其武力赞不绝口。
就在两人连续不断的佩服声里,缩在后座的艾丹白着脸煞风景:“我说……你们到底是热情还是没心眼啊?这么邪门的人也念念不忘吗?!”
清河本来就烦他今天那避如蛇蝎的反应,闻言更是拉了脸,不耐烦地回头:“你这又是从哪得的精神病?今天一天都没对劲过!”
“我精神病?!”
艾丹不可置信,立即就要高声嚷回去,声音才出口,就想到什么似的,避讳地低声咬牙:“你们根本没注意吗!她受了伤,但一点血也没流!”
“而且从跟我们遇见到分别,她根本没有眨过一次眼、更没有过呼吸啊!”
前座的两持明还以为要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话音刚落就齐齐垮了脸,交换了一道鄙夷又无语的眼神。
“就这样。”清河长“哈”一声,束手无策地认命叹息,“他硬说桑纳托斯的忘乡鬼传说是真的,始终坚持要走。”
秋实也觉得同伴反应实在大惊小怪,不由得勉强笑笑,竭力撑住最后的颜面:“说出来给您们听见,我都觉得有些丢人了……”
这个寰宇里连星神都大咧咧地活着十几个,且不说命途赐福会造成的各种现象,其他更奇异的生命体难道就没有存在的可能吗?
还非闹得丢人丢到他们仙舟的知名大人物面前,艾丹不是仙舟人可以不在乎,可他们还是仙舟持明啊!
说完,两人很有默契地别开脸,忍耐中带着几分无颜见人的悲愤。
但白珩与丹枫的反应不是他们设想中的任何一种,反而怪异得出奇。
按理来说,狐人此时应该咬紧口腔两侧,以扭曲之态努力憋笑。但她却没有任何忍俊不禁,反而很怔愣,眼底无端生出一丛蓬勃疯长的光芒。
“啊……原来是这样。”
话音有些停顿,但好在很快恢复过来,狐人如梦初醒似的控制着嘴角扬一扬:“看到人不眨眼不呼吸,肯定会被吓到的。”
“换个地方安抚他一下也好,正好,你们也能开始新的旅程嘛。”
年岁的增长让狐人稳重许多,短暂失控几秒,她就若无其事地把话努力接回去,想遮掩自己怪异的迫切。
极光昼彩的晴蓝雀绿摇晃着,笼罩着一层虚幻的泡影,小心纠结半秒,她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那个女孩子……她还有其他的、什么情况吗?”
虽然只有几句形容,但清河能将对方武艺夸得如此无人能敌,再结合把轻枪招式当剑法用、与卓绝的身法,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人来。
在武力方面,经受过丰饶赐福的长生种比短生种更有优势,而天生长生族更得天独厚,但白珩见过超越这些限制的人。
——不光如此,其中有一人更是能够以假乱真长生种。
她当初就是手持轻枪,在战场中如过无人之境。因师父执剑,也曾握过那柄名为少微的长剑,却使了不少枪法出来。
至今,已是她销声匿迹后的482年,看似好像没影响到任何人,但白珩知道,这其实只是一场蛰藏的风暴。
她好像是放下了、忘记了、不执着了。但其实只要丝毫的蛛丝马迹出现,狐人脑中就会跃出那道轻窈的身影。
这样的事太多了。
闹市擦肩、身形相仿的蓝衣姑娘会让她下意识追寻过去。遇到什么好玩好看的东西,她也会还会条件反射地招呼那个很久很久没叫出的名字。
希望始终在心底被隐藏着,如小心拢护的火,即便被遮了焰光烈色,也不会减灭半分。
白珩只觉得快了,一定快了,在听闻转述时,心脏泛起前所未有的擂鼓怦悸,狐人便更不受控制地想:
这次,会不会就是她?
那么多巧合、那么多相似。还有这样因缘际会的偶然相闻,会不会就是纸条里所写的“归期已定”?
丹枫也叫这满怀希冀又小心翼翼的试探唤回神,深思沉撼中更显幽深的苍青眸子抬起,剔透虹膜被碎漏的光斓照亮,也跟声道:“她长什么模样?”
“她……”
清河即将开口补充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脑中好似突然崩裂了天灾,连带少女昨日发信称打算启程仙舟、今晚就出发的回话也一并哽塞。
她徒劳地张着嘴,声带仿佛寸寸崩裂般发不出声音,眼里映着狐人与龙尊关注密切的神色,记忆如海啸似的翻涌。
‘你是仙舟人吗?’
玉兆输入字符与少女清丽的面容同时闪进眼前,可那缱绻哀美的五官,却被突兀生出的雾气弥漫着遮掩。
‘不清楚。’
‘但我记起一个风格靠近仙舟的名字,想去那里看一看。’
温静眉眼如遇水的画卷,本就浅淡的笔墨洇开,连带着那点清平笑意都融化消散在脑中,越想保留、就越发模糊。
‘这样吗,那祝你能够顺利找到遗忘的过去。’
‘不过联盟有六艘仙舟,基本文化是共通的,你打算先去哪一艘仙舟呢?’
思维开始拼命抵抗,疯狂描摹那双一面之缘的容貌,可短短几息过去,便只有眉心那缕猩红还朦胧保留着色彩。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可置信的迷惘刹那随惊雷劈开满脑混乱,指节青白着收紧时,玉兆轻震,冰冷莹光轻快跳跃进屏幕铺开,暴露出最后一条消息:
‘罗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