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见镜
“嘿!”
肩头传来被轻拍的触感,在朦胧的余光里被看得分明。
齐耳短发的年轻女性凑到她脸边,好奇而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一无所获后,干脆朝她眼前试探着挥手。
一下,两下。
少女毫无反应,连眼瞳都显出几分涣散。赛因睁大眼,终究还是认命地颓丧了肩,哀声说:“又在发呆了……华胥小姐,你到底在为什么入神呢?”
华胥。
简短二字自联觉信标里被翻译出来,腔调仄起落入耳内,乌黑的眼瞳便短促收缩一下。
不受控制的思绪缓缓飘回来,少女颤抖似的眨了下眼。是以,显示错误般的屏帧由此得到了刷新,融化的视野重回清晰。
华胥怔然着回过神,视线聚焦,便看清了眼前冷黯深秾的空洞星海。
玻璃窗干净得反光,头顶嵌着排排有序的长管灯,光芒灿白,因亮度太高在倒映里过曝,同时模糊映出了她的脸。
哀悯静丽,缱绻如烟。
配上眉心那一缕怎么也洗不掉的腥艳,瞧来格外相似该被挂起来瞻仰、或祷告,总之不会亲眼看见的画像。
——真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心中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叹息,顺理成章得过分,除却蒸汽般涌上来的疲倦,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释然。
就好像她一直知道,自己和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格格不入似的。
顿了顿,华胥蓦然看见镜面浅薄映着的另一张脸,反应过来,歉疚又诚恳地向女性转过头去,轻声说:“抱歉,赛因。我又走神了。”
再度被晾的赛因幽怨不已,控诉地盯着她:“还没到分别的时候,你就不理我了。亲爱的,就算是连接了星神,你也不要这么冷落我吧。”
“我的错。”少女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垂眉弯眼着认错,“今天我来买单,随便选合你心意的酒水。”
“你果真懂我这个酒鬼!”
赛因喜出望外,亲热地抱住了她:“我早就听说调酒师为这趟旅程准备了一杯特调,叫普罗诺亚之眼!今晚陪我一起喝怎么样?!”
有些困难。
华胥虽这样心想,为难神色却被温和的思索遮掩下,须臾,半抿的唇扬起笑:“好,我会到场来找你的。”
反正她也喝不醉,倒是塞因酒量浅薄,高度酒不过小半瓶就会昏睡、得到明天日上三竿才能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送完对方回房,她也还有时间能好好思考至今以来的所有梦境、用以破解自己那充满谜团的人生。或许,还能证明桑纳托斯的回魂传说不是谣传。
——因为她可能真的不是一个活人。
于勒特河谷醒来、并离开那里时,她出手帮助了几位游侠同伴。战斗过后,那几位好心人帮她兑换了货币、也购买了很多必需品。
但直到彼此分别、她自己住进某家旅馆后,华胥才发现自己的皮肤不知何时被划破了。
看见伤口那刻,她才短暂感受到痛。那是一种轻微又细弱,像缠丝于皮肤间缓慢拉锯、故意磨砺着皮肉的刺钝痛感。
清晰、却又转瞬即逝。
皮肤表面被斜竖破坏的肌理组织微微张开裂口,暴露出浅色表皮层里的纤维细胞。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唯独被划裂的血色久久静止。
她看得见血液的存在,但它们都好似皮肤分毫未损般待在原地,没有涌出、也没有流动。分明颜色新鲜活跃,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人会这样吗?
不会的。潜意识的认知里也好、网站搜索后给出的答案也好,都不会如此。甚至于说,人不会不眨眼、不呼吸、更不会没有心跳。
在反复检查、都无法找到生机该有的鼓动与流淌时,少女就明白了自己活死人的异类现状,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了隐藏。
她开始不再出门,找到衣裳同色的纱帛裹住伤口、而后再挂上珍珠链伪装成饰物,待在房间里消磨时间。
疲乏与荒芜在身躯里扎根,生出一丛又一丛名为“死寂”的野草,为无从得知的空白过去、也为未知未卜的迷茫前路。
仓惶与惊惧好像早就从躯体中剥离,从此不再拥有体验的权力。她就整日枯坐在窗边,看日出日落,霞烧霞烬。
不知从哪来,不知到哪去。能平静接受异类身份的心,但竟然也会被虚无所吞噬。
心底细微又勉强地升起讶异,机械如分明是被人为牵扯出笔直褶痕、却要装作风吹模样的纱。华胥知道,这就是迟钝与麻木的代表。
可能,是她之前也活得太久了吧,再充盈的情感,也会在过长的时间里消磨成粗钝。
就像一枚棱角分明的不规则体,置于名为“身体”的装置内,每次转动的停滞卡顿都是情绪的海啸,可次数越多、棱角便也越平。
直到第五日,她做了苏醒后的第一场梦。
只是闭上眼再睁开,少女就呆坐在星海交融的岑寂空间里。四下无人、累累狼藉,满地散落着黑白棋子,似是经历过一场单方面的摧毁。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听见玉组碰撞的繁丽脆响,循声移目,见浅金浮动的缠枝莲交生在一片缎色青湖上,微微摇曳着。
“果真是时机已至。”对方停在一步之外轻叹,语调儒雅温和,向她伸开手掌,“来,拿好它,我送你离开这里。”
他掌心摊着枚金镶玉嵌的清润饰物,不知是什么材质,生光流华、似玉非玉,看起来格外珍贵。
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少女就知道,这是她的东西。
梦境总是如此奇怪,潜意识在此间既全知又无知,但偏生每个念头都最不容置疑。于是她伸手接过,径直说道:“你认识我。”
“当然。”对方猝然失笑,熟稔地领着她往外走,“我们见过很多面,只是你现在忘了。没关系,以后都会想起来的。”
他说得温和又笃定,少女便听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不知踱出几米距离,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春色凝淬的湖青开始融化,连带青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最后的最后,她只听见这自称雨别的青年慨声道:“逆流百轮,皆作名氏一梦,却也终得圆满了。”
空白记忆无法让她理解这些话,不论是什么逆流、还是什么百轮成梦,但却叫她视作信息、紧紧在思维中抓住。
醒来后,她握着那片幽润生光的金玉饰,本能感觉出这大抵是属于什么存在的鳞片。
大抵它认识自己,经少女迷茫又熟悉的触摸过后,流水金丝凭空自鳞中生绽,环绕在她终于开始流血刺痛、表现出存活状态的伤口上。
几息过去,伤痕便颜料似的被层层洗去、再无存在过的痕迹。但脑中却好像经此刺激,得到了什么解放,泄露出烂熟于心的认知:
——云吟御水,她的能力之一。
前尘的枷锁显而易见有了松动,少女便开始搜索各文明的资料,并在酒馆聊胜于无的幸运抽签里顺水推舟、发布了探问各处文明的问题。
经过月余顺藤摸瓜的搜寻,她也终于确定了仙舟联盟这一方向,并在四日前告别唯二认识的游侠,登上航行向仙舟罗浮的星舰。
“话说。”
逐渐沉入回忆的思绪蓦然被声音牵扯而出,少女转眼,见塞因满脸都是坦荡的好奇,歪头向她问:“你应该也是叫前辈带进游侠里的吧?”
否则,就不会抱着花往桑纳托斯的微风花园里去了。
兴许这就是所谓‘近距离下的特别心灵默契’,华胥正也想到此处,怔愣了半秒,回忆适时翻涌在眼前,让她失笑着颔首轻答:“应当是。”
“我曾经,是有过一位极潇洒、也极符合外人对巡海游侠刻板印象的师父的。”
只是她重生一遭便全部忘记、仰赖缘分垂怜,师父挂念,才得以在那场花下梦中,窥见些许过往残片反射出的光晕。
勒特河谷离城镇远得要命,但华胥运气好,走了没几步就遇见位正在飙车的狂野女士,被她热心肠地拉上车、捎往边陲城镇。
要说那实在是个传奇人物。超速开车就算了,还酒驾。
车轱辘碾着石粒沙土飞速驰越,咯吱声和石子飞溅碰撞车轴的金属音乱响一片,麦色皮肤的女士却猖狂大笑,高声欢呼着仰头灌啤酒。
酒水瀑布似的打湿衣服,而司机却越发亢奋,坐在副驾驶上的华胥沉默着,雪藏在空白过去里的安全意识都苏醒了过来。
正盘算待会儿出事故该如何最快带人跳车逃生,她忽而听见身边的女人爽朗发问:“哎,小妹啊,你也是来微风花园祭拜的巡海游侠?”
“啊?”华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干脆先顺着话题问,“那里,埋葬着于巡海游侠来说很重要的什么人吗?”
她是巡海游侠这事,都是靠别人才搞明白的,是不是来微风花园,可是个打着问号的问题。
但总会是个线索,少女只觉得还是别错过为好。
“啊,你不知道啊?”女人奇疑,“我看你从勒特河谷来,以为是游侠叫来驱赶毁灭军队的同伴呢。”
“那里啊,是有位好几百年前的老游侠,很有功绩呢。”
“据说和那个仙舟联盟都有协助之谊,为星海和平作出大贡献,这花园都是她的长生种朋友给建的,不过现在那人也死了、给后代负责了。”
说着,女人转头问她道:“你想去看看不?花园外围是有人去玩的,青砖碑在最深处,不影响游客。”
“长眠之地……”华胥既犹豫又不解,蹙了眉头,“允许外人去打扰吗?”
女人朝车窗外扔出了空荡荡易拉罐,乐呵呵地把胳膊肘架在边框:“允许啊,那花园大,不是来吊唁的,都不进最深处。”
“但说起来还挺好。”她笑着,转动方向盘的手慢悠悠敲了敲,“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来祭拜。不愧是最多长生种的巡猎组织。”
然后华胥就去了。
在那幽绿荫凉的地方,她往深处走了很久很久,越过溪水与花丛,找到一片铺在土壤上、最平凡不过的青砖。
这就是那位游侠的真正长眠之地,连刻字都没有。
她凝驻许久,而后献了束中规中矩的白菊。抱花时却总发自内心地感到太不合适,好像此地的沉眠者并不该被她献上这样的花。
所以等拿到金玉鳞饰、生理情况与正常人一致后,华胥又从花店抱了捧红玫瑰,隔几天换一次。直至离开前,她最后去微风花园告别。
指上的蓝玉银环不知触发了什么,满耳异声轻鸣,从雾障后勾出一句震铃撞钟般穿彻心神的轻语,似是又有什么得到了解放。
月升潮起故人归。所以那段奇声,实际上代表是着她错过了本能够相认的故人吗?
华胥猜测着回望明显有人走过的小径,不知怎么追上去、也不知道对方具体朝哪里去了,至高怀揣着黯然离开。
哀慨淡如近将散未散的薄雾,从小道绵延着穿来,连带越过千百年、显露出其一声叹息的本质。看似随风游荡远了,却始终萦绕牵系着五脏。
所以当夜,她便难得再度做了场梦。
清夜通明,风过林枝带起大片萧飒窣声,枝叶间碎漏斑驳霜白,簌簌跌滚进摇曳的绣球丛里,摔碎满地晶莹月光。
熟悉的翠荫如盖俨然属夜间的微风花园,但与华胥记忆不同的是,花丛深处的青砖当真成碑而立,其上坐了个女子。
银边紫衣、长发轻束,坐姿随性又轻率,就这么大咧咧盘腿坐在碑上,仰头灌着壶里的淡金酒水,惬意又自在。
须臾,女子好像突然发现了周遭还有其他人存在,于是便放下手中壶,探究地将目光好奇投来。
月光下,华胥只见一张被银辉拂落半边阴影的英气脸庞,尖晶石般的银灰眼睛递来一眼,眼底的旷野羽海蓬生着茂密细光、一丛一丛的发亮。
视线堪堪定在少女身上,便显而易见地惊讶起来,旋即,女子扬起一个睽违而亲稔的笑:“回来了啊。”
冲击之下,华胥蓦然愣住。
她清楚,让惊喜心情去面对陌生与迷茫,绝不会是令人高兴的反应。
但她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哪怕眼前这态度熟稔的女子、这个她显而易见的故人,也只能得一个对面不识的疏离相见。
可这声呼唤太熟悉,也太顺理成章,好像唤醒了她那全数知晓的灵魂。
心口堤坝裂开一丝缝隙,涌出磅礴到足够把人、连带脑海都冲垮的庞大。瀑布崩塌、天洪倾泻的洪流兜头灌落。
不自觉地,她失神凝望着女子,本能喃喃道:“师父……?”
这下换成碑上人愣住了。女子不禁回过身,错愕又讶然地盯着她,许久,又低着头轻笑开:“果然啊。你说到做到了,龙女。”
华胥看不懂她的神色,既是喜悦欣慰,又有不出意料的慨叹。半晌,对方便自青碑跃下,站到她身前,松柏似的遮了簇亮幽幽的月光。
投落的阴影不浓不淡,正好够遮黯她的脸。而女子自她发后银翎移至她眉心猩红,了然扬眉而笑:“少见你戴素簪,不过看起来也很合适的。”
“上次分别,是我说错了。”
女子缓慢而仔细地深望,很快就向她欣然扬唇,点着头纠正了百年前的口误:“我们还是有再见的。”
如早就了解她的全部情况、哪怕是如今的遗忘一般,对方表现得格外轻巧,很快向少女简单讲明身份,向她坦白了一些故事。
笑意悠然疏朗,如悠悠过境的清风,她说:“当初见你之后,我就常会做一些和你相关的梦。”
“有时你在战场后方忙碌,替我处理伤口、有时你跟着我行游寰宇,离开仙舟、还有时候是梦到我这个前辈送后辈,收到了你的死讯。”
翩影声音变轻了些,眺望着头顶亘古不变的月:“梦中,你因抗击丰饶民而牺牲,在巡猎星神的光矢下灰飞烟灭。”
“这样的梦有很多,我也梦到过你很多次,就像是认识了你很多遍一样。”
她说着,回头适意地挑了下眼尾,头顶月般轻快潇洒的弯弧,音色含笑:“小龙女,这一路故事太多,单我这冰山一角,构不成你的路途。”
“我早就说过,你走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远太多了。我想帮的,大多做不到、而我能帮的,你也早就不需要了。”
钦慰中逐渐蒸腾起落寞,深长注视里,女子失笑摇头,将一切释怀在酒杯里,转而挪目向靠树而倚的剑,隔了半晌,问:
“目下,你为这剑取做何名?”
“摄提。”华胥对她的话半懂半茫,下意识回答出这个从苏醒后便记得唯一的名字,“我之前叫过它别的什么吗?”
闻言,翩影突然畅快地仰头笑出声来,抬起手背半擦拭着嘴唇,愉快地点头答:“哈哈哈哈——没有。”
“你没给过它其他的名字。”
“它从前叫少微,是我、也算是我师父取得。”半怀念着咂嘴,她说,“但现在,就让它作为摄提在这星海间继续出鞘吧。”
静谧的幽夜适时附和地哗啦起枝叶摔打声,密集婆娑在风里,交织成连绵的寂闷沙响。翩影却抬起头,了悟地轻“啊”一声。
“天快亮了。”女子侧目向她,面容忽而被不可辨认的晦暗夜色遮盖一半,留下半面隐约着,似乎仍在笑,“起身告别吧,你该去罗浮了。”
梦醒时似乎永远带着颠倒混乱的漩涡,觉察出开始涡转的吸力,华胥下意识伸手抓住女人,开合唇齿驱动声带说了句什么,自己也听不到。
但翩影听见了。
“再见?”
复述着顿了顿,那几乎已经无法再对望的眼睛又笑起来,洒脱地去摸她发顶,纠正小孩子似的道:“说错了。你该对我说的,是永别。”
“不会再见了,好姑娘。”
女人没有体温,只有搭在头顶轻摸的亲昵重量,顺带安抚似的拍了拍,满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从容:“我们曾经,已经再见过很多次了。”
环境在坍塌,颜料融化般滴滴消散,将女子身上浓紫青灰的浓色都淬聚着洗去、剥落。
翩影却仍不为所动,甚至有空想想还有什么忘了说:“啊,你当初的继任仪式,其实我瞧见了。确实是不该错过的盛会祭典。”
“持明尊长、浣月清宵,你名副其实。”
女人肯定而赞扬地发笑,像是怕她即将醒来听不清,因而朗声说:“衔烛照夜久,今日长夜尽。继续走你想走的路吧,好姑娘。”
“你总是会做到最好、也总是会做成的。”
话音落,铺天盖地的黑暗彻底将她淹没。炽热金白如正午金日唤醒的滚烫潮汐,呼啸着冲灌,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湮灭在过于璀璨的盛光里。
睁开眼,梦外天光大亮,晨曦穿破丝绒厚帘,析染出半室冰河灰的昏蒙。
适时帘动,那缕纤细光线便直直穿透了回忆,钢针似的击碎眼前的虚幻画面,化作一道照进眼底灿白。
她蓦然闭眼躲避,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住宿段。刚才所见的光亮,是来自挂画保护框被金属制品反射而出的尖锐。
“哦。”
身后传来歉意又惊愕的女声,卷曲金发随动作轻晃,高鼻深目的女士关切看着她,诚恳道:“抱歉、甜心。”
“我应该把叉子放到里侧的,希望你漂亮的眼睛没有被晃出事来,你感觉还好吗?”
文明差异原因,女士口吻格外亲昵甜蜜,甚至从银盘里挑出枚精致的巧克力蛋糕,托着油纸递来,眨眼道:
“这个送给你,你的头发和眼睛比这份黑方蛋糕还要浓黑亮丽。希望这段插曲能让你因为遇见我、从而感到浪漫一些。”
华胥笑着致谢接过,又寒暄了几句后,才同这位婉转甜美的金发女士道别。
但面对这块香气四溢的蛋糕,她眼里没有好奇与食指大动,反而隐隐有些担忧乏力,甚至于说、微妙的视死如归。
——无他,她已经被味觉刺杀过太多次了。
登上星舰的第一天,华胥就在吃午餐时遭遇命运的惊天恶作剧,具体为喝饮料时,差点被致死量的柠檬汁酸得差点晕过去。
厨师长同时惊慌失措地跑来道歉,称后厨的五十倍浓缩柠檬汁被失误放进她杯里,愿意作出补偿、以此得到谅解。
华胥本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失误谁都有,但这样的闹剧后来竟是发生了不止一次。
连着四天,她每每吃饭都会遇到五十倍浓缩柠檬,出其不意、防不胜防。以至于到现在,少女已经快要不愿再避。
因而看着这块黑如夜镜的蛋糕,她心里冒出‘不过也就是五十倍浓缩柠檬而已’的念头,索性回房间取了餐具享用。
万幸,这块蛋糕没有被命运注意到,华胥终于吃到了正常的食物。算算离会面时间,她换了趟衣服,才往酒吧去。
推门离开住宿舱段,绒毯绵软了落脚踏出的足音,一路顺台阶延伸至一楼的娱乐舱,用厚重门页将灯红酒绿的棋牌歌舞声隔绝。
路过茶话室时,少女听见围坐的几名年轻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其中尖耳朵的女孩正正耳朵上的宝石,骄傲地继续说:
“我们蜃龙先祖,可确确实实是由不朽星神创造的。第一团蜃火传承到现在,由前位蝶魄大公主继承,至今也还在使用呢!”
“还在使用?!”同伴惊讶地张大嘴,震撼地倒吸一口凉气,“你们那位蜃龙大公主这么长寿吗?”
蜃龙女孩哽住,无语撇嘴:“那么长寿只有仙舟人做得到吧。是因为蝶魄大公主把蜃火传给了徒弟,徒弟又给了徒孙。”
“所以徒孙也传下去了?”
“……徒孙是持明!”
尖耳朵的女孩几乎暴起,张牙舞爪地叫嚷:“你这个笨蛋!听到现在都听不懂!联觉信标用不明白就拿去卖了换锅碗瓢盆啊!”
“啊好好好好。”同伴习以为常地捂住脑袋,情绪稳定地点头岔开话题,“你刚刚还说什么、启目宫对吧?所以这个名字是哪来的呢?”
蜃龙女孩重重哼一声,但好歹揭过这遭,不满地说:“启目宫是我们蜃龙举行祭礼、朝圣始祖的地方,距离天空和倒悬海都最近。”
“而始祖伟力无穷,赐予倒悬海光明与黑夜,更赐予我们不冬的家园。祂睁开眼,倒悬海便是白昼、闭上眼,黑夜就会降临。”
语气里赌气的愤恼消散去,变成讲述的认真:“所以,距离倒悬海最近、几乎可以触摸天穹的宫殿,才叫启目宫。”
“虽然你说,这是个传说。”同伴抱脑袋的手不自觉放下,亦思索着附和道,“但如果是星神……这种力量简直太正常了。”
甚至那还是,古老星神之一的不朽。祂当年在星海间留下无数长生子裔,分别赐予不同的馈赠,而后销声匿迹。
但万万年前的那些事到底怎样震撼,或许真的都藏在传说里。
“肯定的,那可是星神哎。”蜃龙女孩不以为意,“哎,不过说到星神,咱们船上还运输着个跟星神有关的奇物呢!”
“据说和记忆命途有点关系,收藏者允许在行航途中观赏,能从里边看到人经历过的所有时间,很准呢!”
同伴正伸手抓马卡龙,嚼得腮帮子鼓鼓,奇怪又含糊地问:“这东西的存在,是为了防止长生种活得太久忘了年纪用的吗?”
“谁知道,仙舟说不定就很欢迎这种奇物。”蜃龙女孩被逗笑了,亮着眼睛抬胳膊肘撺掇,“它就放三楼储藏室里。”
“正好,也快到收藏者规定的允许观赏时间了,我们现在去,还能跟着艾琳娜小姐看到今日第一面呢!”
“快走快走!前几天都错过了!今天必须在它被搬出来的时候看到它!”
窸窸窣窣的话音掖在略有激动的喉舌下,皮质沙发被起身动作压出咯吱低响,随后是脚步声跺在地毯的闷重声音,茶话室的门被很快推开。
两道差不多高的年轻身影凑在一起,小动物似的喜气洋洋,飞扬的头发丝里都透着新奇。
华胥隐在转角的凹陷里,向跑开的两人投目去望,指尖曲搭唇下,眉眼浮露出既恍然又思忖的色彩,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
——会是那面镜子吗?
在她今早闻讯进入储藏室,从书堆里解救管理员艾琳娜小姐时,无意看见过的、那面约两人高的黄铜雕花镜。
映人不映物,摆放在打扫干净的空狭室里,还被层层透明方罩锁住牢牢保护,挂着张‘谟涅摩绪涅之镜’的字牌。
因呼救声还在继续,秉着救人要紧的原则,映出她身影的镜子虽隐隐泛起波澜,华胥也没能细看,转身离开去帮困身书堆的艾琳娜。
就防护架势的严密来看,观人生时间的奇物就是那面谟涅摩绪涅之镜。所以今日第一个被照到的人,其实是她。
那么。
她这个怪异如死而复生的人,会被这面镜子照出多少时间呢?
知晓这是对身世揭秘的一大帮助,纵然还不清楚浮现的答案是否全面,华胥还是选择跟上那两个雀跃的女孩,一看究竟。
显然,那两人不具备强武斗能力,因而少女追得分外轻松,很快便看到了两道勾着手臂的亲熟背影。
走廊尽头,属于管理员艾琳娜的声音带着叹息,伴随房门开启的锁齿咔响:“啊……果然今日也被围过来了,各位乘客让一让,至少留出给奇物镜出门的通道。”
华胥停步在楼梯口,很快听见水泄不通的拥挤声被劝解散开的动静,他们转向专门的展览室聚集,交谈里夹杂着不悦嘟囔与唉声叹气。
连带防护罩一起搬动的脚步沉重而小心,踩得储藏室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叫唤。才踏上地毯,走廊却猛然安静下来。
随后,还聚在廊道里的人群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
“天啊……这到底是!刚才是谁来过储藏室了?!”
“难道是欢愉星神恶作剧吗?人怎么会有这么长的时间!哪怕是仙舟、其他长生种族,也从来没有……!”
愕然感让华胥有些心脏扭沉,疑虑与慨喟交缠着从胃部扭上喉咙,让她不禁向楼梯口挪了挪步子,方便更好地听见交谈声。
“个、十、百、千……十八万……七千两百四十三年!”
“开玩笑的吧,谁能活这么久!这一定被欢愉星神改动过!快!立刻去通知那位收藏家!”
187243。
原来有这么久吗?
乌黑眸子讶然着抬起,换算成数字后,又很快在失神的晃动中垂下。联想梦中那位百年前便扬名立万的游侠师父,华胥又不禁蹙了眉:
若百年前就有她存在,那她所经历的十八万年,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第132章 半故
罗浮仙舟。
四季系统运转着将气温推向秋日,阳光开始变得浓稠,像在呼应中秋月圆般、化作蜜糖熟果的甜软颜色。
金灿明亮滴落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发酵出满街闲暖。朱阁小楼立在街边,开着窗迎淋暖沛光照。
宁澜坐在二楼雅间里倚着窗,听民间乐师敲编钟的悠扬乐声,目光只顾着望长街尽头。
半晌,她终于在人群里瞥见蝶纹长衣的身影,眼睛骤亮,迫不及待便起身下楼,急切又熟稔地向对方迎上去:
“夷则姐姐!”
分明早已不是年幼的女孩,但当跑至玉蝶对簪的女性跟前时,宁澜通身又冒出些不稳重的欢脱气。
来时路上夷则就心不在焉,也就没能发现妹妹跳跑过来的动作,当下意识循声抬眼看时,视野还在模糊里未能恢复。
于是欢喜身影跃入眼底,与往事朦胧重叠,女子的心神便都在掀起眼帘的刹那里恍惚。
“龙女大人!”
欢快呼声蓦然洞穿了百年时光,勾动出一道既悉又陌生的影子,年纪轻轻,连带透出身躯的色彩都万分纯粹。
她半背着手,也是这般轻快跳到了谁人身前,期盼、兴奋、还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在那早已模糊的记忆里都盈满令人艳羡的鲜活。
发间蝶翼因动作与心情一般开始轻盈扑闪,衣角弧线优美的飞扬、勾缠住如烟水绵延的柔软浅蓝,漫天随之飘起绒雪白絮。
那是她。
——过去的、回不去的她。
夷则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虚影,心里空旷又怅惘地冒出这缕细弱的认知,表情却没什么破绽,好似只是发了个短暂的呆。
五百年太久,隔了长生种的一辈子,磨得人面目全非。时至今日,夷则甚至居然会嫌弃自己怎么当初会这么幼稚、不懂事。
当初看着自己长大的血亲、还有自己立誓要跟随的前辈、甚至同辈的兄姐同窗,都已经在时间的消逝里逐个离世。
现如今,她也快迈入这道寂灭,却免不得在这样微妙嫌鄙的心情里想:是否在随成长改变时,她就死过千千万万次了。
思绪纷乱,无边无际地乱飘。唯有担忧的宁澜见她不说话,心里又拧成麻,谨慎又小心地低声叫她:“夷则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夷则的心思终于回笼,向身旁妹妹摇头,须臾后,还是说了句自己当初最不爱听的话:“你如今也快五百岁了,学着稳重点,我陪不了你多久了。”
自清宵君祓祸后,联盟魔阴尽绝,寿数终末不再是堕为怪物,关于死亡的话题便回归了完整且纯粹的伤悲与遗憾。
夷则生在七百多年前的旧时代,如今寿近八百,身体中属于长生恩赐的青春源流便开始减弱。就丹鼎司检测,仅剩下至多一百余年。
显然,长生种眼里的百年仍位列在短暂之中,宁澜闻言便错愕了须臾,眼眶很快涌起酸涩的淡红。
好在到底长大,她也没有情绪崩溃或无法接受。嘴唇抿紧又松开,吸了吸鼻子,她就低着头应:“我知道了……姐姐。”
“往后百年,我都不会再就职太卜司中了。”夷则接着说,“今日过后,我就收拾东西搬回家住。”
太卜司的接任人选培养得很早,当初有清宵君与韶琉太卜提携的她与优昙,目下太卜符玄亦有中意的人选青雀,走了她也不妨事。
反倒是家中弟妹和兄姐的孩子们,更需要她去陪陪。
人到年老,除却缅怀过去并设想另一种未来外,也就剩惦记身边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仙舟人容貌长青不老,心也早已覆了层皑皑大雪。
宁澜附和着应下,想扶她一起进茶楼坐坐,忽听身后惊堂木拍案、铿锵生响,翻来覆去的坠子事集里却被翻出一段耳熟能详的悱恻:
“因而正是道‘长亭杨柳风簌簌、一见龙女误终生’呐!”
也不知这故事究竟又被改成了什么版本,宁澜听着是怪怪的,感觉大抵有谁在笔墨间为故事的主人公添了些啼笑皆非的东西。
真正的经历者夷则听得平静,年少时会有的心潮澎湃与愤愤不满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窃喜也好、不悦也好,都被时间蚕食成孤寞。
女子只是默默看着说书人口若悬河、听众或思索或感叹,又在众生百态的缩影前记起那个多年未见的背影,无声心想:
您当初听闻这段故事时,也会是这种心情吗?
与那个年少气盛、与长辈理念不合便摔门气愤离家的女孩阴差阳错相见,而后共同录入进一段以“误”为名的金兰因缘,您那时又是什么想法呢?
大抵她永远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故人们好像都褪色过,哪怕是这位让她此生追随的大人。但哪怕清亮场景遥远得无法细看细想,那日若木亭下的晴光都依旧灿烂。
那天太阳实在太好,好到猝然入眼的少女也满身光辉,璀然如春。夷则目光下意识就紧追不放,甚至当街大胆称对其一见钟情。
等到从医的阿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追来了,她才知晓被自己口出狂言的人是持明少主、罗浮龙女。
旁观者津津乐道,撰出仙舟坠子流传在大街小巷,百年后的今天也仍有热度,即便这场故事的争议如它的受欢迎程度般成正比。
有人说,故事中的女孩就是对龙女一见倾心。也有人说女孩不过是急中生智、胡乱指认,没想到对象是封印本相的龙女。
但事实具体如何……连夷则这个当事人也无从得知。
她也早已不记得,她到底是出于爱慕,还是出于惊艳的去追随这位英杰。毕竟爱与慕虽天差地别,却常常依偎共生、不分你我。
哪怕今日,夷则也对这世间名词众多的感情而感到头疼,选择继续稀里糊涂下去。
或许她只是一颗逐月而去的流星,偶然被月光照到,便心甘情愿、也顺理成章地追着月亮的运行轨迹而走。
总之,那段惊鸿一瞥是至今也在记忆里斓色未褪的罕有。晴光,也好到往后任何一日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想着,夷则向茶楼窗外看了一眼。室外光照暖洋洋的,是凛冬来前最后的温热,舒适得叫人连满身细胞都想惬意伸展开。
她眯了眯眼,重新回过头面向桌面,抬起茶杯欲要饮下,没来得及收回的余光,便在走廊见到一抹熟悉的朱柿锦色。
玉兰簪盘发,暖艳色衣裳,管制刺头伤患多年,她压低眉头习惯仍未改变,日常碰面、英气眉眼也严肃飒利如昔。
都说年纪越大,性子越慢,他们罗浮的景元将军便是最好的例子。但偏偏赤桐不一样,仍是年轻时雷厉风行的急脾气。
她还是每天都有无数事务要忙,遇上熟人都少寒暄。就好像,时间也未能在这块顽石上留下任何雕琢似的。
夷则想着,打算同对方打声招呼。手才抬起来欲出声唤名,战场奔走救人的医士便敏锐发觉、举目投来。
看见是她后,赤桐松开了眉头,调整出面对熟人的缓和表情,对夷则颔首致意过,便又要接着走。
不想才迈出门,医士便迎面撞上道矫捷的负剑身影,青金石色的深衣翩跹起动,伴飞舞的银白发丝掠作眼前一线。
医士愣了愣,有些惊讶地驻了足:“镜流剑首?”
“赤桐医士长。”女子亦停步在与她擦肩的位置,稍微扬了下眉,便恢复成平常模样点头,“晴天好景,倒是巧合我们都来此偷闲。”
赤桐下意识看向自己坐过的雅间,眼前闪过方才记忆,顿了顿,嗯声顺着话题说:“是巧。剑首也来听书?”
“我不喜这些,只是来买糕点。”镜流摇头,往掌柜处友善示意,“此处龙井茶糕味道上佳,医士长若有兴,不妨也品尝一番。”
剑士嗓音是雪落霜凝的清冷幽凉,语调素来平和,因而总有些不冷不热的味道,叫人拿不准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赤桐知道,自己与这位剑首只该是普通的熟人。能发展到见面寒暄的地步,是因曾有个于双方而言都地位非凡的中间人。
她们都在默契地无声等待那人归来,而归期虽在零星几人心中被标上已定,但在重逢前,时间基本都是日月空转。
于是赤桐不多耽留,应和几句便告辞。镜流也自然分开,继续向原路而行,待轻车熟路地买好糕点,转身向神策府走去。
迎着蜜汤浇灌般的绵亮柔光,女子轻捷踩过脚下窸窣婆娑的漏影,目光未向身侧的任何景色停留分散。
景元今晨向她转述了白珩仓促发来的消息,称会与丹枫回罗浮一趟,找寻一位大抵是故人的巡海游侠。
清河称已记不得对方到底生着何等模样,记忆被刻意抹消模糊。只记得那面容温和缱绻,眉心生血,还把不少枪法当剑招使。
在“是不是她”这个问题里,只有“不是”绝对不能拿来堵,更不能赌错。所以两人选择启程回归罗浮,并将消息告知了驻守主舰的他们。
不知道该说到底是什么心情,通讯在话音落定后陷入寂静,镜流没有心神见其他人的表情,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色。
眼前幽蓝荧荧而立,似黄泉下的冰凉魂影,世界都在顷刻被恍惚混淆成虚假,只听见白珩混乱的语无伦次。
她在解释、既抱歉又迫切,激荡心情影响,致使气息都有轻微紊乱。
狐人无疑是怕的。怕错过、又怕带着所有人空欢喜一场,所以反反复复地推理、补充,企图让他们不要过分喜悦地去寻找答案。
故人这词,他们已记不清到底都咀嚼过多少次,每每在唇齿思维与记忆的运作里,它都会发酵出细密的酸涩。
因而景元道:“既是来了罗浮,寻找自然不成问题。即便不是她,能帮助哪位流落在外的罗浮人归乡,亦是好事一桩。”
“何况,我们也有段日子未聚一聚了,恰巧今次中秋在璇霄京开办灯会,归乡一趟无妨。”
就这样,话题被巧妙青年转向了归家聚会,气氛中微妙复杂的凝滞也开始缓慢流动,定下璇霄京对酌赏灯的约。
镜流自听时便缄默,眼前流转的到底是玉兆莹光还是过往碎片,连她自己都说不太上,便在最后顺势附和:“圆月聚会也好。”
“我们确实许久未见了。”
方壶战场,丹枫重回后,白珩便将这对转世拉出罗浮,一齐登上了再启航的星穹列车,这些年与他们都只是通讯投影、或礼物往来。
是该见一面了。
女子想着,冷丽五官融化成缓和,回忆的丹青色随树顶阴影淹至眉心,将一双红瞳浸得浅浅发亮,像水面跳跃的波光。
“唰——”
忽有割风声动,细细卷来一缕金戈细鸣,顷刻令脑中构出长刃脱鞘而出的画面。
心底温和流淌的溪泉刹那冻结,本能地号令冰锥拔地而起,震响出鞘铮鸣。女子锐利扫向声源所在,就见几座行动癫狂的高大金人。
陈旧的金属造物无声透露出它们被封存的事实,机关艰难咬合着咔擦锈涩音,抬起装在臂上的长刀,压制符印不翼而飞。
镜流蹙眉盯着,周身卷起一阵夹雪霜风,下一秒,原地便只余一道幻觉般短促的深色残影。
超越至久远时代里的天人境界后,肉眼早已无法捕捉这副身躯的任何行动,只要女子握着剑,那就仅剩裹挟细雪霜屑的风能证明她来过。
“叮、铛!”
雪雾游云的浅淡与她擦肩而过,速度毫不逊色不说,出手便轻巧撬开了金人关节处连接的零件,卸起一只臂膀。
如风流海涌、日升月落的自然更迭,镜流只感到有段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存在掠过身边。平静地、无声无息地挥剑。
白线如月,挑落一帘珠。对方长缎般的乌发飘曳过眼前,闪开一对素净银翎,而后猝然转过身来。
“!”
呼吸骤止。
记忆炸裂在脑海,牵连双瞳一起地动山摇。掌中如臂驱使的剑好像终于被主人意识到千钧重量,几乎摇摇坠进地面。
镜流的剑从未如此不稳过。哪怕在伤势最重、性命垂危的时候,支离剑也被她死死握在手里。而现下,神兵却在随主人的身躯战栗。
是狂喜、还是不敢置信?
女子说不上,只知心跳与视野都在失控。榴红双眸里翻起相互厮杀的冲天海啸,激烈得快从虹膜里喷涌而出。
太熟悉了。
线条柔和,如浅扫水墨描摹的清艳五官、乌黑清润的平和眼眸、雾生烟洇的轻窈身影……哪怕偶有几面的眉间腥艳,都是记忆里的珍藏。
镜流都快记不得,自己究竟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几次了。
或立或坐的一道道人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当天光泼洒至眼前少女的轻绡白裙时,镜流的第一反应是混乱。
天地是否在她怔忡那刻回溯了光阴,将时间倒流至七百年前。
熟面孔的重新出现似乎总伴随脑内的天地异象。只一眼,镜流就回到她领命神策府,追上酒楼捉拿药王秘传嫌疑人的那天。
她记得,自己那时才把人敲晕准备带走,就见对面歌舞婉转、茶肴腾香的阁楼廊下走过一道人影。
按常理说,镜流本不会在意这些。但白金珠帘摇摇晃晃,莫名勾得人想多逗留几刻,好似帘后人极其值得她驻足。
于是珠玉碰撞里,一柄蓝底银芍的裁珠团扇从帘内探伸而出,轻巧拨开珠链,露出身影主人的面目。
——与被剑光挥断了线、坠成一场无回晶雨的眼前别无二致。
晶珠在地面弹落往复,敲打清脆,纷纷在那张年华正好的面容前。白袖绡纱飞扬,淡色勾青曳蓝、悠如云水雪月。
“抱歉。”
羽簪低斜在发间,少女握着熟悉的群青细长收回一线白刃,抬眼看到她面容时,无可忽视地愣了一愣,旋即又致歉:
“看阁下打扮,应该是仙舟本地人,不知认不认得这些货物的主人?损坏的珠帘,我会原价赔偿。”
镜流死收五指的动作几乎是在攥紧剑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眼底光彩磅礴晃动,差点找不回自己的意识与反应。
那目光太炽热滚烫,又太过深切,以至于对方有些错愕的奇怪。像是想靠近她的,却又停了步子,蹙眉踌躇回望。
“……不必赔偿。”过了许久,镜流才重新从天翻地覆的身体里寻回声音,目光深长撼愕,尾调隐隐有些颤抖,“我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比梦境更恍惚、比绘影更深刻……甚至,比回忆更清晰。
“你……”
女子启唇,呼吸小幅度地发紧,心跳声也快得出奇,直直鼓噪入耳膜里振聋发聩地响,像在经历一场悬剑于顶的忐忑期盼。
怔凝着,她终是向前一步,方才矫健迅捷的身法好似悉数崩塌损坏,短促表现出了于能力毫不相干的混乱与僵硬。
身体从来没这么不听使唤过,镜流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努力保持正常,还是自己就破坏了正常。
几步走到少女跟前,她仔细端详着那张入梦过千万次的脸,酸涩绵意席卷上眼眶,牙关松开,却是不受控制地扬起唇。
抬起靠近脸颊的手很快克制收回,磨灭在时光里的欣喜与温柔从化冰的裂缝里汩汩流涌。女子笑了一下,缓慢而轻细地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
她一定熟悉这里。
从今晨睁开双眼、坐进餐厅里,听艾琳娜小姐捧着终端宣布,今日就会抵达终点那刻,华胥就知道,仙舟罗浮于她而言必不一般。
而这个念头,在看见星舰驶入仙舟罗浮时达到了顶峰。
新奇地望着轻松穿过的水幕光屏,塞因贴在观景窗前张嘴,对这莹亮的通行门啧啧扬眉,万分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技术。
做好攻略前来旅行的人开口准备侃侃而谈,华胥脑中便弹出玉界门三字回答。但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待星舰停进星槎海中枢。
与在外看到的艨艟体型不同,仅这处洞天,体积便完全超过仙舟整舰大小。
无数声音开始讶异这处文明的广博与奇丽,华胥不想听,便踏着这些惊呼同相熟的人告别,登上计程星槎、各奔东西。
空空如也的主意识从踏入罗浮起,就在无止境地通过环境从潜意识里挖掘熟悉的残留,和昨夜梦境融合冲击,乱得心脏和大脑一起发疼。
玉兆、星槎、机巧鸟、流云渡、天舶司飞行士、云骑守卫。
数不清的名词从脑中凭空冒出来,交汇在深刻到能够刻骨铭心的梦境前,混乱如麻。华胥倚靠在柔软椅背上,闭上了干涩发痛的眼。
严谨来算,从今日刚刚开始,也就是昨夜凌晨十二点之后,她就开始不对劲了。
闭目入睡后,她又灵魂离体,像需要再次造访奇怪地方。穿越无形存在的荡彻感从肺腑震传至全身,肩颈便开始奇异地发疼。
异感到了极致,让她分不清皮肉里尖锐的痛感究竟是寒针还是火烙,连带眼前黑暗也开始将缤纷色彩胡乱揉刮、涂抹。
不知过了多久,冰山极光的寒冷色调细小映入眼底。
她开始靠近一团如被定格的雾团火焰,边界是凝固不动的飘渺浮游,就外观来看,像是片被藏掖在黑暗里的星云。
梦游寰宇并不值得惊奇,因而此时的华胥仍在普通观察。直到她落入这片星云里,并在无温极寒里看到位和环境融为一体的女性。
窃蓝轻衣、双目紧闭。如死去已久,又像只是陷入沉眠。除却眉心光洁白皙外,对方长得完全与她一模一样。
……所以这是看见了自己的遗体?
兴许生死于她而言早就毫无意义与分别,所以华胥忍着肩颈处的疼痛,在窃蓝身旁站定,甚至弯身下去想要碰碰对方。
“你……?”
身后响起一道男声,情绪是显而易见的讶异,将沉冷嗓音中与生俱来的镇定都冲散大半。
华胥循声回头,迎面撞进一道深暗色彩。因身量差异,她只能平视到对方线条利落的脖颈,看见他长长垂落在背后、宛如星河的蓝发。
鼻息喷洒,拂上那寸冷白的皮肤,诧异微低的脖颈骤然一僵,从皮肤下暴露出一段绷紧的经脉,旋即抬步后撤开。
距离就此拉开,少女抬头上望,骨相优越的俊凌面容便映入眼底。五官冷锐、神色镇定,漠漠向她垂着一双寒金的瞳。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了。
大抵是相熟并在过去就追寻这面容已久,所以当看见青年面目时,华胥第一想法竟是这句轻到在心里都险些未能捕捉的呢喃。
除却落定后的释叹,还有蒸腾着雾蒙了眼前的悲哀,就像舌下暗伤总算被取走了横亘的刺,却再次开始流血发痛。
她想说些什么,张张口,对方便已先她道:“恭喜。”
“恭喜?”华胥感到不解,目光更为深杂地落在他脸上,蹙着眉艰难思索许久,低声问,“恭喜什么?”
她现在有什么事,是值得恭喜的吗?
说着,少女陡然想起身后那个如出一辙的自己,眉眼骤然愣凝:“你的意思是……恭喜我,重新活过来吗?”
“不是。”青年摇头,目光向她身后长眠的身影投去,冷金的眼里终于开始泛浮能够被窥探的情绪,“你从没有死去过。”
“只是该苏醒的时间未到而已。”
他收回目光,眼神里含着华胥读不懂的深远,好像分明一步之遥的他们,其实隔着太过久远的春夏秋冬。
忽而,少女余光里闪过弓形的瑰丽色彩,没来得及捕捉就被他收起、消失于掌中不见。没等华胥问,他又补充说:“恭喜你得偿所愿、不必再煎熬。”
“你很快就会醒来了。”
“那你呢?”华胥下意识如此发问,却不知具体是在问他是否有可喜之事、还是他接下来又要何去何从,心脏都在胸中飘飘荡荡。
他不答,注意到什么似的偏头,抬手撩开她肩头发丝。审视目光落在她肩颈,轻微蹙了眉尖,凝视好一会儿才问:“疼吗?”
华胥没能反应过来,愣了半秒:“什么?”
“它。”
他隔空点向那片暴露在空气里的肩颈皮肤,不知是究竟看见了什么,漂亮又平静的金瞳重新对上她双眼:“是它带你来的。”
华胥顿了顿,抬手抚上对方指向的位置,触手仍是光滑一片,哪怕是伤痕愈合后留下的疤印都摸不到。
思及分不清冷热的异痛,她忽在灵光一线里觉察‘它’与眼前人必定相关,抿了抿唇,便也如青年一般收声,垂目摇头着另起话题:
“我好像来过这里、也见过你。”
根深蒂固的熟悉感与情绪吞裹了内脏,让她将后半句的不确定完全抛弃,环顾周遭的冰川冷色后,轻声确信:“就在这里。”
引人注目的冷金亮色始终注视着她,不曾偏移分毫,神色里透出一种不必记忆的熟悉,像早就刻在骨血里。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那人目光不轻不重地望定,也默许了这段近到能够在彼此虹膜上、见到自己缩影的距离。
因相互凝望,他低头,束起的冷瑰长发从肩头滑落,冰凉擦过她的脸颊与下颌,而后从锁骨滑下、坠至腰间,缠进泼墨的乌黑。
足以交缠的呼吸没有温度,包括他这个人都是如此。
“……你还在吗?”
华胥望着他轻声发问,眉眼不自觉垂弯着哭笑皆非的浅弧,心里止不住地想:你怎么会比我还不像个活人呢?
“嗯。”他短应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她的隐喻,仍不正面回答,只是道,“你该走了。”
兴许是少女的神色足够低哀,他有过足够明显的停顿,又出声补充,回答了她没问出口的问题:“我还会在这里见到你。”
精神深处就无比敏锐文字游戏,华胥听出这是仅有他的回答,无关自己的所问,因而并不肯轻易罢休:“那我呢?”
你还会在这里见到我,难道我也还会再次来到这里吗?
不会的。
直觉早就告诉她了,这个答案无法蒙蔽与欺骗她。
“醒来以后,你会知道去哪里见我的。”青年笃定,深长目光下好似装着有关她的所有知悉与旁观,极淡弱地浮起一缕叹息,“别恋旧,华胥。”
“往前走。”
虹光星轨再次绽开,于脑中模糊勾动一幕仅有轮廓、却也疼得寂寥的画面。辰矢搭弦的景象重叠,他挽弓向她身后,爆裂的风与光撕裂了空间。
呼啸中相互粉碎的风流剧烈,身影在眼前远去,只留一道话音:“你我各有轨迹,是我有幸相交一程。”
所以,别再回望已经过去的一切。
他们曾经应该是心魂贴近的知己,哪怕梦境止步于此,华胥也在梦外安静的世界听到了这句心照不宣,闭目蜷身、深陷于枕间。
好像只有在什么都忘记的空白里、去承受灵魂里留下的情绪痕迹时,她才能为他哭一场。
于是,就在星舰沉默向仙舟罗浮越发靠近的凌晨,这个似曾相识的七点二十三分,少女倒在枕被里失声而泣。
决堤洪流从狭小心脏里争先恐后地冲涌,源源不断、像要持续到汇聚出最广阔的河流为止。
被有意无意压制在身躯深处的情绪全部爆发,连收拾止歇的可能都不存在。难以置信又理所当然地,那竟悉数为他。
“你到底是谁啊……”
梦与醒的交界,混沌与清明的边缘,躺着半边痛哭半边麻木的陈旧躯体。在融合并起身离开之前,她只在空气里留下这样的呢喃。
他到底是谁、她又到底是谁。
疑问没被任何人解答,那是诸天漠然垂目,等待她自己揭开的答案。
而就当华胥以为,她今日大抵就会为这一人伤心伤神时。路见不平剑指失控金人、挥断珠帘后,意外变故却又出现在眼前。
对面的清冷女子眼瞳与手都抖得不像话,步伐也僵硬起来,像以为这是梦,深深扎根在不可思议里没能回神。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仿佛在害怕眨眼后就看不到她了似的。
见此,看似荒芜的心田里又缓慢钻破一粒青芽,抽叶发枝地长大,舒开淡薄却足够被察觉的欣喜慰然,夹杂着不逊于对方的酸涩。
你认得我吧。
麻木倦鸟在茫然里落入了昔日家园,华胥静静回望着她,手不自觉捂上心口,忽然笑了一下,滚烫到饱满的晶莹潦草了视野:“你也认得我吗、阿姐。”
我好像也是认得你的。
第133章 寸堑
秋夜深凉,雾薄露重。
长乐天方下完一场小雨,细密而短促,方寸恰好地淋湿了黛瓦,于浅淡水汽里绵延开条条蜿蜒曲折的缄默龙脊。
宅院内,海棠枝摇曳,晃开了连廊尽头细弱亮着的暖光,遥远得如同幻觉,像被呵上玻璃的一团温热氤氲。
配上被雨洗过、柔如浸水墨滴的模糊夜色,倒让那素来看不真切的身影,成了视野间唯一的清晰。
拢着身外白绸薄纱,少女无声静坐在铺着落墨纸页的廊前,垂目阅览着字迹。身前对坐的工匠看不清神色,但也一言不发。
景元望着,手边缠枝烛台托起的豆火惺忪明灭,将清橘淡色在他面上与阴影相互交融,却照不亮眼底那点翻覆的颤抖。
美梦成真得太措不及防,让人既不敢相信又不敢怀疑,矛盾到极致的情绪冲突了千万遍,恍惚错愕里,是残余神智的语无伦次。
灵魂在笃定叫嚣真实,可夹缝里残喘的停顿却开始汲取养分疯长,纤细茎蔓抱住了心脏,钻进那一痕怔愣里迷茫。
——我是真的等到你回来了吗?
那个百年来都吝啬得未允他入梦拜访几次的姑娘,竟就在老友疑似故人的告知之后、被师父带到了他的眼前。
今日晴光并不十分浓灿,起码不会叫人头晕目眩。望着那段如烟光般飘盈、几乎能随风延伸的雪白,景元无端有些意识抽离的恍惚。
头一次对眼前世界感到怀疑,竟是因‘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①’的重逢。
“她当真回来了。”镜流也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窗外身影,尾音的轻颤消散成风,却噙着点由衷的笑,“我们等到她了。”
五百年前未能见到的最后一面,所幸还是未成此生里最缺憾的失别。
曾追逐悔恨、醒来后数次辗转设想的梦境总算失色。再有打散希望的声音反复提及那个此生无缘的来日时,也终于有了辩驳的力气。
刻入习惯里的称呼哪日再脱口而出,也不会再徒惹一室沉寂,引得众人筋骨僵直着凝滞,转移话题时也表现得无比生硬了。
因为她回来了。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无妨,人还安然无恙就已足够,何况她本就向龙师交代嘱咐,归来时会遗失一切,所以这些都不重要。
金眸薄淡的水色上映出一抹飘摇烛光,遥远又柔切地落定在那抹纯白。景元抿直了唇,眼前蓦然又浮现白昼于神策府中的画面。
结束通讯后,他公文才处理到一半,驭空便恰好来汇报。因而狐人就受托,自玉界门系统中的今日造访者进行来处查找。
终端运作查询的时间里,司舵在‘故人’二字里复杂地顿了顿,眼里还是流露出了惋惜又感慨的情绪。
神策府人尽皆知,他们有个失落在不知何处的故友,其人优越出色,但是否会归来、联盟至今仍未可知。
可就在终端停止搜索,数据定格在一张熟悉到惊心的人像上时,厅外卷来呼啸的霜流冷风,随之踏起两道鞋跟敲地的快响。
就节奏听,是在前者引着路带人来,急切出驭空难以想象的激动。与此同时,陛台上的青年无端生出一种心跳失控的预感。
频率重叠足音,擂鼓般震耳欲聋,悸动蒙蔽了对呼吸的操纵,飘飘然的虚幻感中,悬空鼓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景元!”
剑首难得失态地未见人至便出声呼唤,风一般疾步掠进正厅,长发勾进身后人的轻盈的白衣,混淆得天衣无缝。
驭空操作终端的手一抖,下意识抬起的鸢紫眸子难以置信地睁大,喉咙不自觉挤出一缕发抖的呼声:“这?!”
目光越过重重飘曳在空中的云袖,清晰览尽少女面貌,除却眉心腥艳,这脸完全与绘影图形中的清宵君别无二致。
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座上起身的将军已经无声告诉了狐人答案。
金瞳骤缩时,世界也在刹那放慢,如身临其境了哪部触动人心的电影,软缎拢纱浮游,湿雾似的衬着张温缱眉眼。
千疑万错戛然卡在喉中,仿佛回旋翻卷的记忆不止纷至于脑海,更在舌下淤成一片沼泽。越迫切,越是沉重到无法提拔。
是否该庆幸,他还能在这潮湿百年的泥泞下挖掘出那片分毫未损的海棠林,只是细雨下得太长,土壤已无法再令他立足。
翕合分起的唇终是闭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在模糊视野中扬起的笑。
“哈……”
唇弧弯翘着分开,百年前未能顺泪水流淌的气息终于涌出喉舌,将五脏六腑积压多年的情思悉数勾卷,化成满腔酸涩的刺痛与喜悦。
是她、真的是她。
原来真正魂牵梦萦的久别重逢,是心跳比情绪更早失控、灵魂比记忆更快翻涌。
世上怎么会有相见两不识的戏码、又怎么会有认不出来的故人。分明那人在此身此心上留下的印痕,是永远不会荒死的冬眠种。
“故人归来,我却未能迎接。”
音调比眼睫还颤抖,目光却始终未移,哪怕眼底仅有融化的雾蒙轮廓,青年也仍向她笑:“作为年少故交与战友,都实在不该。”
“疏忽失礼,还请……龙女大人恕罪了。”
字音轻得出口即散,偏生目光隔着碎亮明灭的眸光也柔和得滚烫,跌入华胥眼耳之间时,叫她也不自觉共享了这种情绪。
像瀑布冲击入水潭,高悬的惊喜飞泄入心口,溅起细腻而庞大的水雾,点点皆滋养着别来无恙的疏离哀伤。
说来生疏,见到镜流的那一刻,华胥除了寻到旧日归宿与相识的释然外,还有心觉不该如此的哀叹。
对于一眼便完成相认、哪怕失忆如她也知晓绝非情谊泛泛的故人,陌生与茫然的试探,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心酸的伤害。
可心里隐隐有一则隐秘的了解,告诉她兴许不是如此。
于是少女抿抿唇,目光从纸页记载移至空荡地面,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对面垂眸不言的青年:“一无所知的故人,真的值得相认吗?”
就像什么也不记得的我,也真的还是你们记忆中那个耿耿于怀的人吗?
应星愣了愣,显然听出了言下之意。
停下因不知何以作为而摩挲的杯盏,他眼底讶异很快散开,短笑一声:“若是只回顾记忆便能够过活,人还又何必期待重逢呢?”
那笑弧明显,意味却仿佛被千百种情绪挨个过滤了一遍,高兴与宽慰都并不纯粹,复杂又深厚、让人难以看穿。
泛着寂凉,像失温旧茶的回苦,淡淡萦绕在舌根。会被任何入口之味压下、从不喧宾夺主,却也长久盘踞在最靠近喉嗓的地方。
想来是这场离别叫他们亦如她那般,生了魂上裂痕。
他端盏而起,眼神也空远落于地面,轻笑:“于我们而言,你记忆全失并不可怕。反而是全知全能,才更叫人担心。”
“回忆与人本就天差地别,至少对我来说,那些时光之所以值得珍藏,只是因为其中参与的人、万金不换而已。”
困得住大部分人的争论,早在七百年前就困不住他们了。过去因人而无价,那是属于人的附庸,没道理反过来束缚、甚至评判于人。
而他们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把人聚全了、好好待在一块而已。
“说来,三日后,丹枫白珩便回来了。”应星放下杯盏,抬眼向她悠和而熟稔地邀请,“那日正好是中秋灯会,一起去如何?”
瑰丽生霞的虹膜映着黑夜里的白衣,醒目得对视便能悉数捕捉,让华胥忽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似乎是该避开目光的,他当初就是会在对视里永远败下阵来的人。宛如在别开或垂低眼时,遮掩蒙混了许多独她不晓的东西。
如今那双眸子深凝长久,副过眉眼、也拂过全身、就好像她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会在眨眼间消失、看一眼少一眼。
是我曾在你眼前消失过很多次吗?
华胥默然许久,终在蓦然泄出口的轻短笑音里这样想,扬唇敛目,心绪沉杂又轻盈,如融化在空气里的药炉热雾。
时间催化下,他们好像都变成了药炉子,专门倒出酸涩咸辣的苦水了。
但不论心中如何乌云扭卷蠕行,她都以一笑暂时揭过,应道:“好。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你帮我解惑。”
“我方才,在绥园见到一位姑娘。”
孤身游览时的景象崭新翻腾,眼眶席卷的酸涩再度泛起,她不动声色地咽下,翘唇笑向他道:“橙衣玉簪,生得格外英飒,名作赤桐。”
“她是我什么人?”
名氏初出口,应星愉和的神情便是一滞,脊背有刹那清晰的僵直,俨然想到了关于此人并不美好的目下消息。
但华胥并非懵懂迷茫,藏掖与否她都已有答案雏形,于是沉默半秒,视线随睫坠至脚边:“她是你昔日在岐黄一道的师姐,早年领受医士长之职。”
但时过境迁的今日,赤桐还有什么消息,青年绝口不提。
“原来除了翩影游侠,我还有其他老师啊。”
华胥有些恍然,眼底绽开一星微弱惨霜,瞧来相似高兴,又有些故作轻巧的黯然孤落,尾音轻翘:“那、我岐黄一道的老师,名唤为何?”
那语气依旧温平,弧度也不减不变,可神色里却生着股孤寂的哀凉,柔和得剔透又凄冷,在眼底伪装成廊外月光,纤薄的发亮。
“……辛夷。”哑然持续许久,应星轻声回答她,“上个时代的丹鼎司丹士。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前任太卜韶琉。”
这些都是除却唯一接茶收徒的翩影外,将毕生所学对她倾囊相授、亦同她钻研得昼夜不歇的良师益友。
华胥忽地又笑了。
她未接话,无声回答了一切。神情既是无奈、也是寂苦的无能为力。
那层笑极薄,纤脆得快被从眼里溢出的悲哀撕裂殆尽,晶莹闪烁着荒凉,是走到尽头后所化的另一重极端。
相关她师门里最后还活着、但也即将逝去的人,她却仅有一点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情绪,作为相识的凭证。
深长呼吸着抿起唇,几乎流淌出眼眶的笑被收了回去,半真半假地挂在嘴边,化为一句又一句确认:
“我还有很多未曾再见、就离世的故人吧。”
“嗯……”
有耿耿于怀的炎庭君、至死未忘的天风君、亲录绘影的冱渊君,还有许多她的下属、族众、与追随仰慕者。
“我去过绥园。”
“狐人常在绥园歌舞,白珩也爱在那聚会,所以我们都去过很多次。”
“我是持明。”
回声戛然而止,仿佛又提到了什么藏在暗处的话题。青年错愕又讶异地望着她,皱眉疑虑又担心了许久,才摇头:
“不是。”
这个答案与华胥所得到的信息并不一样,像是最不该出错的认知被突然颠覆,少女又愣又疑:“为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
忆起她当初坦白,从不朽星神牵连至寰宇虎视眈眈的长生痴狂者,应星斟酌半晌,眉头轻拧:“长生和星神传承都牵扯广泛,一时半会可不够说。”
“你与我都是不朽化的短生种,我与白珩都是沾你的光,才好活至今。自称持明,只是你为了掩人耳目、避免祸患的遮掩。”
华胥隔了好半晌也没给回应,乌黑的清润眸子隐隐闪烁,好似在跌宕眼前的闪回里震错着什么,思索纷纭不断。
末了,她侧目来看:“罗浮,存在能够让人对话过去的东西吗?”
“这种东西,恐怕连寰宇间都不存在。”应星听出不对,下意识蹙起眉尖,忧切目光立即将她仔细看过,“你遇到什么事了?”
她身上总会发生人力所不能解释的奇异,与星神、甚至有时会同早就失踪陨落的星神相关,光怪陆离、诡幻奇谲。
稍有不慎,只怕人又会被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扯到不知哪里。
但华胥此时倒像冷静了下来,慢慢思索着描述:“是,像影子一样的东西。会说话,但看不清脸,就像幻觉。”
“那是持明蜃影。”总算松口气的应星放下即将召唤同伴的玉兆,又露出松懈的轻朗笑叹,“一定要说,也算得上是过去遗留的影子。”
虽在罗浮生活多年,对持明一族更是相识诸多,但应星至今也不知道,这种水幕涟漪般的影子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罗浮移栽迢遥花后,这种现象更为普遍。甚至从最初的邻水处,扩散到了更遥远的洞天里,
“原来如此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镇定占据了大脑,摇天憾海般动荡的情绪退潮般偃息,华胥低声喃喃。
那个东西,原来是叫蜃影啊。
两个时辰前,即将夜幕降临的黄昏晚照,残阳如血挣扎出满空艳丽血色,白衣舒卷逶迤,走出了神策府。
临时有军务,镜流必须尽快赶回去处理,景元亦在忙碌他的劳神案牍,华胥便拒绝了他们请人领她游玩的提议,孤身离开。
路边是居民对此届灯会的讨论,偶尔夹杂几句家常埋怨。华胥走过,从中拣出两个关键词:绥园、璇霄京。
罗浮大抵没有地方是她不熟悉的,但就在目前已知地点里,华胥更对绥园感兴趣。于是她顿了顿,便选择搭乘星槎去绥园。
待踏足这片华雅洞天,少女便见上空悬满风筝,彩带红绸扎在树木葱郁的茂顶,坠着虎头风铃“叮呤当啷”地在风里响。
橘血洇开浸透了云穹,泡得光照都是浓艳一片,像熟透后融烂到黏腻淌下的甜柿,稠厚得快把空气黏住。
因认不得路,华胥索性随心乱走。在路径尽头踏上石梯,又顺点亮柔润光照的宫灯往前,最后绕来拐去,站定在短阶簇拥的亭台前。
树木嶙峋稀松,却也被张灯点彩地装饰了一番。树后云海弥漫、白雾浮游,只朦胧传来清脆鸣溅的瀑流水声。
熟稔感在心头微妙破土,少女驻足在第一层石阶,再度细致打量起周遭环境,错异地低声自言:“这是哪……?”
她好像来过这里。
“绥园。”
忽有耳熟到有些失真的女性声音开口回答,等了等,对方像是思考了一下,又补充:“罗浮仙舟的洞天之一,绥园。”
本以为周遭无人,华胥冷不防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待定睛转目提防去看,才惊见眼前亭台在不知何时,坐了名神秘访客。
编挽长发、宽袖轻裙。秋风簌簌而过,吹动那纯白雾气的影子,裙袖长发便如有实体般曳动,云水似的轻盈。
这景象骤然触动了冰山深处的封冻的记忆,松解的融裂感奇异传入认知,华胥失神了一刹,半飘忽半低疑地问:“你是仙舟人?”
对方毫无犹豫,流畅回:“我是罗浮的持明。”
不对。
违和又难耐的焦灼感受在躁动,逐渐无法再被遏制,从陷入岑寂的空间迅速发酵,滋生、膨胀,变成不可压抑的躁动。
眼前隐隐开始波动、摇曳,涟漪微微,如同镜花水月破裂、海市蜃楼枯涸前的预告。
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从灵魂里喷发出来,庞大得足以将整副躯体掏空,将她巨量反噬成一具无法反应、只知颤抖的空壳。
少女甚至没能发觉自己的牙关在微微碰撞,呼吸频率急促起来。她不解又迫不及待地发问,却又微妙觉得,自己的惊疑早已裹上一层隐秘猜探:
“……你、是谁?”
话音落,天顶残阳彻底被夜幕吞噬,幽幽冷冷的飘下一段断线似的清冷月光。
如解放释令,蒙了对方满身的模糊逐渐褪去,从吹花拂叶般波荡的裙摆开始,向上消散那些霜烟遮掩。
衣袂飞扬,呼应着襟前流照云光的海浪刺绣,银锁宝光夺目。脖颈白皙,摇晃耳下莹润透骨的玉坠、色如天青烟雨。
对方微微偏了下颌,双唇有些启分,华胥便怔怔望着,感到一阵诉声凝噎、腐蚀喉嗓的悲怅,好像对方才是最能同她泪拆千行的人。
那些不知来历却滔滔不绝的哀伤又卷土重来,就在即将随第不知道几次欲言又止的呼吸而出时,她听见对方坦然自若地回答:
“华胥。”
彻骨战栗传遍全身,冰寒压顶倾轧,压得呼吸一滞。
华胥猛地抬起头,双眼颤巍近裂,虹矢霜电般飞去了视线。乌黑眼底映出那道清浅蓝衣,顿时如遭雷击地白了脸,僵在原地。
八角宫灯投出斜浅暖光,化作碎斑映上对方露出的半截手腕,而蓝衣少女仅抬手扶了扶簪,神色清浅。
墨瞳眨动,抖落睫上零星光点落入虹膜,颊边小痣仿若留白间最深郁的墨滴,消去些许哀气,让对方看起来缱淡如一场烟雨中的青烟幻梦。
缥缈、轻幽。
那是华胥化成灰、魂飞魄散,也绝对不会认不出来的脸。
——那是她的脸。
对方好像至今看不见她生着何等模样,态度并无任何难以置信或惊奇难安,语声友好而平和,礼节性地问:
“你要走了吗?”
简短问询又似当头一棒,砸得头晕眼花,好像重重敲在闸门锁头上,震得门板剧抖、也晃得脑中海啸将爆似的动乱。
华胥只觉天旋地转,陡然失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向后踉跄出几步,险些直接跌跪下短阶。
意识从未如此狭窄,她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迟钝逼仄过。灌顶的不是瀑布,而是决堤的疯狂天河,足以浇毁她的思维。
景象在崩塌,天地在合并,眼前即将化为乌有的苍漆时,肩颈再度从皮肉下刺开灼冷的痛感,尖锐地唤回了神智。
冷汗涔涔滑落,她握紧转角扶手撑住身体,长长喘出一口紊乱的气息。
思绪随之收束,失序的呼吸与心跳透过时间投射进胸腔,鼻尖涌来一段温暖柔和的木质香调,拥来从身后覆盖裹携的柔软布料。
“时值寒露,秋夜风凉。”
着护甲的双手拢着披风两端,短暂在系带时露出掌心茧痕。景元垂眸,和煦而轻缓道:“此时坐廊下,还是多披件衣为好。”
“嗯。”镜流附和,将绒绢厚锦包拥的金猊暖炉放进她手中,眸光柔亮,“万事万时都最重保重身体,别着凉了。”
“往事……不记得也无妨。”
握住那段比模糊印象里消瘦了些的指掌,镜流浅淡又醒目地扬起一点笑痕,神色与语气都温柔而深长:“能等到你,便是万幸。”
“可我该记起来的。”华胥稍微收拢指节回握住她,眼底思忖疑凝的深沉悉数清扫干净,清浅莞尔,“阿姐。”
似曾相识到恍若隔世的称呼总是能叫镜流怔住,停顿半秒,女子又如吟似叹地笑:“……你从前也这么唤我。”
“是吗。”束坠心胸的低沉不知不觉消失不见,她由衷地弯起唇弧,“那我从前,是这么唤你们的吗。”
少女侧过身,回望着霞紫鎏金的两双眼瞳,一笑便将光阴颠倒、令眼前周遭万物悉数失色,只留下久别睽违的一句:
“应星哥、景元。”
息声不约而同地收止,鸦雀无声的寂静里,庭院空明,是清月泼落的声音。
……
丹鼎司。
枯朽建木的枝叶蜷缩如婴,连踪迹都无法再捕捉。海潮吞涌的地平线外,绿发狐人踱步而来,远看,就如履足过这重跌宕的浪涛。
玻璃似的紫眼眺向无垠净海,想起什么,驭空难得驻足原地,久久向这重关系了联盟无数辉煌过往的古海递去凝视。
作为司舵,她有权阅读波幅库中公文,因而对鳞渊封锁时,云骑们所感受的月华倾倒有所知晓。
但在今日之前,驭空连想象这种感受也没成功过。
白日里,她曾因错愣而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奇愕摇撼的眼神引来少女的注意,茫然投来一瞥,狐人便顿觉无穷清光压顶瀑灌。
混沌里,司舵惘乱想起一段年轻时出征的回忆。
彼时战局稳定,龙尊绛罗施展形变传承助力众飞行士,近万兽舰轻松受制于手,强大得叫她不敢相信,这力量居然属于人类。
但同战场中、来自上个时代的云骑老人们并不震惊。她们说,承继华胥遗留传承的绛罗确实优异,足够令旁人叹服。
但这份力量不够强,比不得当初横空出世、便引无数钦服的霁微之主。若论差异,大抵是萤火与日月之别。
当时的驭空并不能够信赖这句话。
巡猎六锋的故事传唱联盟,她多有听闻。但清宵君信手可令千里兽潮骨消肉烂、变成飞行士活靶的传说,让狐人对这力量的庞大与可怖无法消化。
随意掌控千里兽潮、如今龙尊根本无法比拟,该是什么样的力量?强大至此,和生灵的主宰还有什么不同?
直到在第三次丰饶民大战时,将军景元使用了清宵君在他年少远游前所制龙符、也是形变传承唯一的全部遗留。
混乱的战场弥漫滚呛黑烟,火海无垠弥漫。用血肉模糊的手把友人拖出星槎,驭空愤恨咬着牙,感官却忽被一阵柔和又奇异的拂过。
像烟水顺着脊椎漂流,羽毛隔着衣物轻滑,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