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怀中无法动弹的好友,驭空猛地抬头,见天外泛起广阔银雾、遮天蔽日。柔璀覆处,活武首舰纷纷臣服受制,无可违逆。
同在战场的云骑撑着长矛,向头顶怔远而眺,沾着灰土与血迹的脸几乎快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眼睛却亮着光,轻声呢喃:
“多少年未见、这样的云光雾色了……龙女大人。”
我们还要怀念您到何时呢?
跪坐在地,驭空愣愣从那位身经百战的前辈脸上读出这样的心绪,恍惚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
她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表情,但硝烟沸火中的脑子只能摸裁一段潜意识,并不能给她答案。
直到战斗过后,驭空在友人一家的祝贺下升任罗浮司舵,终于在踏入神策府述职时、于将军景元的神色间得到了解答。
“这龙符乃是她于我年少远游时的赠礼,彼时霁微珠碎裂、威力已不如前,因而其中储存并不庞大,只是彼时的极限。”
就是这所谓的并不庞大,遮蔽了整片战场、将方壶主舰护在看似不攻自破的菲浅银白后,令兽舰根本无法越过。
震愕从心中捋出一丝悲伤,陷落在回忆里的神思缓慢回笼,驭空略微有些憧憬与怀想,好像触及那个遥远时代,她也变得年轻了起来。
有权阅读案牍库后,她才知坊间传闻并不夸大,清宵龙君全盛时可掌兽舰二十余万。甚至活体星,也能同时牵制一双。
那是何等的风姿耀眼的英杰,又是何等辉煌璀璨的年代。
七百年前,正是孽物们有史以来最夸张的强盛期,兽舰动辄过万,甚至伴有活星。出动即是祸海倾泻、血流遍野。骨肉嚼泥、无人生还。
恰逢巡猎六锋活跃之时,硬生生用了几十年打完了六百年的仗,打得孽物元气大伤,几乎灭群绝踪。
而面对这种敌人,仙舟战绩中无损而归的比比皆是、以少胜多屡见不鲜,连效率都快得出奇。
最短至几月、最长也未过五十年,便可整队回归主舰,向将军汇报战斗。这样的战力,比历史里的天人时期还要可怕些。
而现在,这个时代复活了。
早已逝去沉寂在历史、化作故纸堆里某行简洁评价的人,再次在她眼前重归人间,真真切切踏足了见证他们高楼铸起、煊赫至今的故乡。
荡魂摄魄的巨大冲击下,驭空都有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神策府的。大抵是公事公办完毕,便收了终端告辞吧。
但待回了天舶司,再唤亮玉兆屏幕,入目仍是那张熟悉绘影时,她又总会忍不住想起方才鲜活又缄寂的初见。
哪怕现在,也仍是如此。
“驭空司舵?”
朱柿衣裳的女子利落从余光外走来,踏着斜长灯影,手里还在卷准备扔掉的手套,像在工作间隙里无意发现了她,习惯性疑问:
“这么晚到丹鼎司来,是有哪里不舒服?”
回过身的司舵很快摇头:“我只是来替晴霓拿药的,医士长这么晚,还未下班休息吗?”
“反正也待不了几天,索性把能干的都干了。”赤桐说得坦荡,甚至有心情很好的模样,“顺便整理些丹方和报告,一起带走。”
驭空难得没了话能接。
生死轮转是无可避免的必然,节哀顺变能宽慰活人,可对一个将死之人,却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人无法对即将结束的生灵说出任何安抚的话,因为他们体内流淌的充沛生命力正在拉开天差地别,什么言语都苍白又刺骨。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先走一步的人永远反常又寻常地坦荡平静,甚至还笑得出来。
赤桐将常见的严肃丢进九霄云外,笑了一声:“我都能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去见我师父和父母了,还是替我高兴吧,驭空司舵。”
“不用我操心的人已经自己回来了,现在就算走,那也能落个无牵无挂的安详了。”
她收回摊出的手插在衣袋,由衷地抬起头,对悬月布星的深夜勾起唇,露出个满足的笑脸:“舒服得很。”
离职申请的批准消息已经到了玉兆上,只要再将玉兆放进十王司里,她就可以拥抱先祖们奢望不得的死亡了。
而且今、明、后三日都是晌晴的好天气,又逢中秋团圆佳节,她可寻彼世等待她的亲友而去,说不定还赶得上师父和亲娘做的月饼。
就像恰好在绥园老地方,遇上刚回来的师妹一样。
机关石阶、虬树亭台,高可俯瞰绥园,素来僻静。是赤桐第一次给华胥发红包的地方,此后也持续见证她们师姐妹每年的红包交换。
因高处路长且远,一直没多少人造访,所以在这五百年间,医士从没在踏足时遇到任何人。
直到发觉自己雷厉风行的支撑在消退,精力开始减弱,赤桐视若无睹地拖,拖了百年,才把将烂熟于心的估测用到自己身上。
得出段短到令人发笑的时间后,医士随手抛开印字薄纸,不以为意。但就在临别前的最后一眼里,竟能将多年前的缺口重填。
何其圆满的一生。
这样想着,医士英气的面孔扬起畅快神色,自豪而适意地宣告:“没人比我活得更好运、更完美了。”
“可。”纵然无意作对,但驭空还是要提醒她无可避免的审查环节,“清宵君归来一事,终不可能无风无浪地被揭过。”
哪怕只有一面,狐人也大概能确认,对方已经不是凡人之身。毕竟试问在这片星海间,有谁的眼目还具备如此冲击力?
唯有星神。
赤桐并不意外这番顾虑,扭过脸打量她表情一会儿,又心宽地笑了笑:“放心就是了,她不会做出任何对联盟有害的事。”
“就凭帝弓司命,至今也还在信任着她。”
就凭那道星海般瑰丽幽冷的箭镞赐福印痕,至今也还在华胥肩颈边烙印、流淌着属于巡猎的凛利力量。
第134章 蝶栖
桂如浮金,临近佳期。
即便记忆空白、往事遗失,故交云集的故地也绝不会没有人的容身之处。因此,华胥定下的客栈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几人如她所愿、暂时对外瞒下她归来的消息,待今夜人齐再商量后续。在此之前,她都会在镜流家里,与剑士一同生活。
镜流不擅妆点,且又身担重职、早出晚归,所以即便府邸阔大、装潢摆设也都是简洁冷淡的。
恰巧,华胥也不想目下暴露于人前,便独自在府中翻书闲坐,偶尔看看那些风格迥异、出自不同友人的陈设,等待女子归家。
中秋当日,天气很好。
白昼时分的天光翻倒似的泼落,大片透过窗棂上的冰裂纹雕镂,醇亮照入室内。
染上秋色的光芒泛着浅金,滤过窗页便化成晕开的模糊光斑。风起云过时,又波折在地面墙体,像海岸吞吐的潮水般起伏。
立足桌边的脚步随之挪动,白衣轻曳,弯腰看向桌面上缤纷多样的物件。
艳丽栩栩的不倒翁憨态可掬,红腮紫鬓、从大到小摆了一排。末了,是两只并立的小鹤,扬颈展翅、顶点胭红,精细巧致。
华胥半愣半异地端详着,耳边恍惚响起一道声音,欢快介绍道:“看!曜青漆彩不倒翁和棕叶编鹤!”
“这都是老师傅的手艺!我特地托朋友帮忙找的!你就摆在书桌靠窗的位置,漆色反射的时候最好看了!”
思绪浑沌如黑海般翻涌,比泥沙流涌的石流还要混浊杂乱。她闭了闭眼,眼前模糊浮起一抹翩跹紫衣,狐尾狐耳、行止明媚。
“小阿胥!”对方蹦跳过来,昂扬呼唤由远及近,亲昵热烈,“好久不见了~指挥舰没有你真的好不习惯!都怪可恶的丰饶令使!”
“不过也别那么担心啦,咱们联盟六战舰齐心协力,还有帝弓司命下场赐福,此战十拿九稳!”
丰饶令使、联盟协力……这是她过去的哪一战?
倏忽之战?
倏忽之乱?
齐齐跃出脑海的答案只一字之差,却仿佛在她心中有天差地别,兀然烧起一团惊悸到几乎恶心的幽冷火焰,反胃得华胥不自觉捂住胸口。
她恨这个名字的主人,或者说,对方给她造成的应激后遗很严重,让她在这种状态都能被激烈情绪刺激、几乎开始生理性恶心。
难以想象,这是个什么东西。
少女厌恶地皱眉,掐断了想法,索性拿起书卷离开书房,将纷乱心绪都搁置在门页关闭的那一刻,向庭院走去。
丰沛阳光照得满院暖热,透过角落的古壮蓝花楹,筛漏满地如浸入海底的梦幻光照,落满了乌青石桌。
浓花蓝紫茂密,云海幻焰般绮丽,哪怕时值中秋,亦盛似紫涛卷涌。雾袖拂开石凳上的花瓣,又坐在树荫下翻开书。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刚被打开,远处就踏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伴随着铃铛碰撞的轻灵脆响,是一道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
“老师!彦卿又来叨扰了!”
心感不出意料,华胥近乎叹息地低笑,抬手召流水卷涤,清开桌面与其他坐处。少年跑过来,正好将满怀零食拥上桌面。
鸣藕糕、貘馍卷、琼实鸟串、仙人快乐茶。她熟门熟路地挨个点过,忽然顿了顿,又发现些不认得的小糕点。
彦卿见此,略微有些小小自得,却还是清清嗓子,摆出一副细心小大人模样:“这些都是其他星球的甜点,今日初开业,老师尝尝看。”
“坐吧。”望着眼前造型可爱小巧的各式甜点,少女失笑,“虽然瞧来年轻,但我也是实实在在的老人,反倒一直叫你破费。”
“来。”
少年下意识低头,就见对方递来一圈灿金。
镯圈开口曲卷,隽灵芝云纹、点着与他腰间香囊同色的芙蓉玺,贵重得与他早年收到的龙尊之礼不相上下。
哦,不对……如果没出当年的清宵之变,失踪多年杳无音信,这位老师还是罗浮龙尊。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而在于刚刚归来、过往全失的前辈赠礼,他这个拿了多年俸禄、多份零花与压岁钱的孩子,看起来是不大该收的。
“收着吧。”看穿小少年体贴的犹豫,华胥温和失笑,“我如今虽没了往昔资产,但这眼下一路也挥金如土,不缺钱财。”
“你既爱剑,便多留些零花,跑几趟工造司。”
指尖划开新换的玉兆,她笑意清浅,如融化在语声里:“我听闻司砧手中有新器锻出,过了应星哥的眼,打算明日先试上呢。”
“!”琥珀蜜糖色的金眸刹那亮起,激动得轻微发颤,让彦卿连每日造访的真正目的都忘记了,“真、真的吗?!”
华胥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含笑点点头,下一秒,少年衣袋里的玉兆便传来收到转账信息的短频震动。
彦卿讶异地愣了愣,旋即点亮屏幕查看,当看清转账数字时,恍惚以为自己点进了同龙尊丹枫的聊天页面,罕见无措地结巴了:
“老、老师,彦卿……”
“安心收着。”
仍云淡风轻静坐的白衣身影温声安抚,仿佛这串数字对她来说依旧微不足道:“若我当初未失踪,早年就也该给你发零花的。”
可惜她不光消失了,还一去就是五百余年,新人未迎、故人未送。
犹记得三日前,她初入府中,镜流出门监督云骑训练,家中无人,华胥便独自在树荫下斟茶尝糕、打发时间。
小少年踏着落花金叶跑进来,悬剑携笛,轻明灵快,如春雨柳叶间迅巧的飞燕,弧扬的发尾如半空断了线的阳光。
大概是来得急,浅金发里夹了枚细长柳叶,但少年没发觉,站定在她三步之外,规矩又认真地抱拳俯身见礼。
“云骑骁卫彦卿,见过华胥老师。”
货真价实的年轻人身上都带着轻快又昂扬的心气,于是再抬头,华胥便从他眼底看出灼亮又强压在礼貌下的期待:
“素闻老师身法卓绝,联盟之中无人可敌。彦卿久仰大名,今日特来请教,不知可否能得老师指点?”
这便是这几日,少年连续不断前来拜访的开端。华胥自觉没什么能教,便在对练中给他喂招,纠正他的身法。
目下,见少年还在原地未落座,她便只好起身取剑,执起一段深丽群青:“先过一场,剩下的待中场休息罢了再打。”
“啊、啊……是!”
反应过来的彦卿茫然,在走神时的模糊记忆里无措地乱了两秒,看清她姿态才明了,立即站直握剑:“我准备好了,请老师赐教!”
秋水轻锋寒光熠熠,严阵以待随少年列阵排开。绷紧的精神不敢放松,却暗暗在心里懊悔,方才真是太失礼了。
不知怎么,华胥方才坐于蓝紫浅荫下说话的模样,勾起了忆海里他三日前刚来拜访的情景。
作为巡猎六锋之五联手拉扯大的孩子,彦卿对清宵龙尊的名字与事迹都并不陌生,但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记得朦胧白衣捧书而坐,乌发长垂如瀑,落花深艳堆积在脚下,构成一幅笔墨浅淡的缄默画卷,如传言那般既温和又氤氲。
但少女一开口,彦卿就从中品出几分能与自家将军拉扯的泰然狡意:“你是想要指点、还是想要切磋?”
望着那双将他视作孩子的含笑眼睛,彦卿却没鼓脸不满,而是说:“能从与老师的切磋中长进,自也就是得了指点。”
末了,本就是打主意想对阵试剑的少年再一弯身,犹如当年请教师祖一般坚定道:“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对方若有所忆地点头,须臾,便欣然应下挑战:“我记忆全失,要指点也确实说不出什么来。那便拔剑吧,小骁卫。”
于是,庭院灿烂天光下,斩雪长剑与截云轻锋隔空而对,一者无波无澜、另一者嗡鸣不止。
与名满联盟的身法高手持剑对战,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何况眼前是顶尖战力们都认证强大、是在所擅之道优越得绝无仅有的人。
彦卿调整着呼吸,迅速将反应提高至最佳状态,风吹过剑刃擦出轻鸣,瞬息至面门点来一线细长银光。
“我知晓你想讨教龙女。”
师祖轻微含笑的轻灵嗓音适时在耳边回荡,褪去了大半属于怀念的悠长:“你用剑灵巧,而她昔是罗浮远近闻名的敏攻手,最擅四两拔千斤。”
“若论迅敏一道,我敢保证,莫说联盟之内、即便是星海间也无人能及她。”
踏步急掠,彦卿险之又陷地翻身避开。余光便见躲开的剑锋轻盈地调转了方向,游丝似的挑上腕口,“铛”一声被飞剑狠狠拦下。
金戈碰撞不断,再走过十余个回合,少年咬紧牙关催动飞剑,匿在隐秘处的锋芒借寒冰遮掩,疾驰着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啷。”
如碰冰碎玉,无端闪列出的寒芒凌空劈下,便将轻锋击落在地。
彦卿只见另一柄斩雪白刃浮在空中,恍惚以为自己错看,但掌中秋水仍有力道,投目仍是那柄被对方拔出的武备、惊得睁大了眼。
根本分辨不出差别就算了,他居然……连她是从哪召来的剑也没看清!
长锋相抵,少女抬腕轻撞,剑锋间轻灵鸣响,悠悠引来她一声浅笑:“听说你擅御飞剑制敌,正好,我也略涉此道。”
“不过我记不得这招的名字了。”明亮雪色被掩回剑鞘,她没回身,语调却有些轻萦的寂寥,“你可以去问问你家将军、或者师祖。”
“他们应该,是记得的。”
确实是记得的,有关这位故人的事,大概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珍贵。彦卿告辞过后,才寻到神策府里,就从镜流口中得到了答案。
“分剑列影,游侠翩影承袭其师虚实手的独门剑法。”女子垂目,情绪掩在睫毛与时间磨出的茧下,弯唇道,“点器分无穷,万柄如一、无差无异。”
“你若学得此术,景元不知得省多少钱。”
这些年因买剑把周遭长辈挨个吃过来的小少年语塞半晌,才又理直气壮回来:“师祖常说,武备于云骑而言无比重要。”
“钝剑失锋,如何担当得起战斗,因而彦卿在其中多下了些心血,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嘛!”
镜流岿然不动,却把盏扬唇,剔透的鲜红明眸里盈着一泓半揶揄半纵容的笑意:
“景元果真把你教坏了。”
“同景元学的。”
两道间隔不久的话音适时在脑中重叠,令素来爱戴将军的小少年憋了憋,最终憋着嘴,垂眉耷眼反驳:“将军才没有……”
“是吗。”镜流一眼便看出这小少年在想什么,轻盈尾音上扬了些,“但龙女也这般说了。”
总角之年的孩子,再怎么隐藏也躲不过看着他长大的千岁长辈,于是彦卿一五一十地讲了来龙去脉,听得剑士低笑。
“她当然熟悉。”令人忍俊不禁的过去翻涌,现出个圆滑巧妙的白发少年,让女子又不自觉笑了笑,“多年前,如此跟在她身边的就是景元。”
昔日在此之一道,景元的功力可比还有些莽撞纯粹的彦卿深厚多了。巧舌如簧,能招惹也擅长哄,机灵得讨喜。
长辈总爱提孩子们感兴趣却无法参与的旧事,谈及时目光既柔软又怀念。而这样的神情,彦卿只在他们提起清宵君时看到过。
“走神了。”提醒于耳旁轻念,剑光骤闪,虚横在他肩头,昭示着这场比试的落下帷幕。
见此,从未如此心不在焉过的彦卿懊恼又惭愧,低下头刚想告罪,便叫少女轻拍过肩头安抚:“先休息,待会儿再切磋一场就是。”
“抱歉,老师。”少年自责认错,“是彦卿心有杂念,分明是来请教老师指点的,却反心不在焉、轻视比试。”
“没关系。”
华胥按下连忙要跳起来倒茶的小家伙,自然斟开两杯清香:“若不介意,不妨跟我说说。聊完,这些事或许也就不在心中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说起自己走神的原因,少年尴尬得有点脸红,“彦卿只是想起前几日与师祖所谈的……老师的剑术。”
端杯轻呷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好像已经记起了不少被封锁在空白后的过去,华胥只颔首应声:“分剑列影。”
那个在她梦境中与她后会无期的师父所传,据说是来自上代蜃龙大公主的独门创造,仅她一人掌握的奇异招式。
侧目望向身边乖乖坐着,甚至有些不自在拘谨的小少年,难以描述的轻朦情绪薄如烟云,从心脏缓慢泵缩的节奏里被挤压上胸口。
兴许是怀念,也可能只是一种喟叹。她摸不大清,就像不知道对眼前这孩子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绪,深柔得想让人叹气。
分明是初次碰面,但这样携着晨曦春光奔来的稚嫩身影,似乎不止一次于她漫长的人生里出现过。
于是华胥说:“若能想起来,我便教给你。”
别的不清楚,但她明白手中剑经不会再有除她之外的主人,将就此跟随她一生。至于剑法如何,那位随性的剑侠,大抵只会让她随心而来。
而且。
“若我的师父在。”字音轻若跟随着哪道呢喃而起,她垂目将眸光淹进茶中,像失神、也像怀记,“也会愿意教你的。”
想起那高坐青碑开怀畅饮的女子,少女失了声音。心绪回转,还是被溶解成藏掖在喉咙里的一声长叹。
到底经历的时间太长,即便并不激烈,华胥所表露出的情绪也无可忽视。彦卿怔然几秒,不禁有些担心地出声试探:
“老师?”
他不懂对方为何而始终保持在低空如烟云般弥漫,稚子总是难以越过跨度宽如银河的岁月、与长辈感同身受。
所以少年蹙眉垂眼地小心敲敲无形壁垒,努力思索须臾,便连忙拐开话题道:“啊、说来今日到了中秋,罗浮许多洞天都有活动。”
“璇霄京的刻镜珠灯会,长乐天的听月雅音典,绥园也开办了狐火鼓舞,不知老师今夜想去哪一处?”
华胥本来闲在家中无事,捣鼓玉兆时,在罗浮杂俎里翻到许多推荐帖,多少对此有些了解。
思及其中介绍,她脑中飞火疾电般闪过倒映如万花对绽的镜面,便答:“璇霄京吧……我对那处更感兴趣些。你家将军他们如何打算?”
“将军他们说听您的。”彦卿即答,后又想起什么般摸摸下巴,“不过……丹枫大人与白珩飞行士,似乎也是约在璇霄京?”
少年的嘀咕没避着她,华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当捕捉到这两个名字时,下意识抚上指间玉环摩挲:“应星哥他们都有同我说过。”
中秋团圆,她也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所有故人。
……
黄昏。
枯叶色自地面攀爬上天幕,染出层叠云层间深浅有度的昏浊黯黄。至残阳半沉,地平线处的远山融化般晕开乌腥的铁锈色。
檐下华灯点起,炽暖的鲜明光晕照亮了长街。
少年游鱼轻雀似的穿梭在人潮里,很快避开拥挤行人,轻巧从曲折街角跑出,破天荒地停在一家首饰铺前。
停住脚步,认真在琳琅排列的锦绒盒上扫过,彦卿疑惑又思忖地轻声嘀咕了句什么,便凑近款式不一的扭金铸银里寻找起来。
他记得是在这家的……难道是记错了?
挠头怀疑半秒,少年还是继续用目光搜寻起来,见鲜红浓翠、糯紫粉金,从厚亮玛瑙又看到剔透水晶,总算在锁定某处时骤亮了眼睛:
“啊!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疑问的低醇男声从身后钻出来,格外措不及防,吓得少年登时一个激灵,慌愕地睁大眼回头去看。
浅金虹膜微微晃动,映出一张俊秀又落拓的面容。应星半侧头打量一下铺面上精巧漂亮的饰品,讶异划过眼底,旋即挑了挑眉,短笑揶揄:
“往昔抓着我们几人耳坠不放,今日这是又错抓了哪位姑娘的?”
再度被提起童年黑历史的小少年羞恼地红了脸:“……百冶大人,就算彦卿小时候不懂事,您也不必一直拿这事来笑话我吧?”
“再怎么彦卿如今也长大了,怎么可能还会做那些、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啊?”
应星伸手便薅他脑袋,揉得少年紧捂脑袋,仍毫不留情地发笑:“十几岁的小毛孩子,成天想着当大人。”
“大人就是你家将军这种,成日忙公务、忙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彦卿苦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嘴里还在反驳:“神策府事务固然繁忙,但将军在战场运筹帷幄、千里决胜,怎么也不会……”
“哎——?!”
猛然腾空的力道伴随着欢快笑语在身后响起,吓得少年猝然短路了大脑,挣扎的声音都惊恐飘尖,却听见熟悉女声在欢呼。
“小彦卿!”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珩兴冲冲地举起他,满目欣喜,“好久不见啦,你都长这么大了!”
尚未长成的少年在她手中更显小得稚气,更看得狐慈喜爱不已,甚至想将他拋一拋:“来举个高高!你小时候可最喜欢这么飞了!”
彦卿脸都涨红了,口舌神色皆一派无措的慌张,但却仍如小时候一般挣脱不掉魔爪,只能进行徒劳无用还欲哭无泪地挣扎:
“白珩老师,您快放我下来……!”
旁观的应星也不阻止,乐得耸肩:“就说白珩专门治你们这些小大人。小小年纪学一把年纪的人,叫她抛两次就认得自己几岁了吧?”
“您这是幸灾乐祸!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那你努力习惯吧,你家将军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胡说八道。”目击者白珩当仁不让地松手放开少年,煞有介事地站出来纠正,“分明是你和小景元相互欺负,然后双双吃小阿胥的瘪。”
应星泛坏的弧度被惊讶冲散,像难以置信她会拆台,旋即吸了口气,无奈得笑出了声:“好好好,龙女我认,但景元当初欺负我怎么没人管?”
“因为姐姐的重点只在后半句。”白珩欣然扬眉,竖起一根手指,略有骄傲地仰起脸,“小阿胥会平等地给你们瘪吃。”
弟弟们打架很正常,反正最小的妹妹总会出手收拾他们的。狐人永远如此笃定着,在六人间时,在家族里也是。
不过——
没忘记自己是在哪抓住两人的白珩利索转身,捏着下巴作沉思破案状,也俯身往铺子上摆齐的锦盒瞧。
款式精美的饰品无一例外不是细环弯钩的坠子,和少年心头珍宝的剑毫无关键。所以她沉吟着侧过头,正和彦卿撞上视线。
“……小彦卿。”
狐人努力思索着,耳朵都蜷卷了半边,皱眉的表情格外深沉纠结,斟酌半天才说:“姐姐是不是不太该在你准备礼物的时候出现?”
“啊、没有这回事!”少年连忙摇头否认,认真道,“彦卿不太懂这些装扮点缀之道,有白珩老师在,反而解了燃眉之急。”
白珩眨了眨眼,目光不禁漂移向身旁青年,犹豫又试探地呃了一声,才缓慢问:“所以,你这是要给哪个女孩子买礼物啊?”
“是华胥老师。”彦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将军常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彦卿今日叨扰,得了她的赠礼、却还心浮走神,白白浪费老师的苦心指点。”
“所以……”
就想买样东西作为回礼,也作为开小差学生的歉意。
心情复杂又恍然大悟下,白珩身后的大尾巴尴尬地甩了甩,挠挠脸就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来,姐姐来帮你看。”
“你有什么看中的款式或者材质吗?”
“方才挑中了这个。”少年往下一指,“老师似乎不喜鲜亮明艳、总着白衣,因而彦卿觉得,岫玉大抵是合适的。”
他指尖尽头,是一对雪缕青烟的蝶贝岫玉坠。色泽淡雅,温润朦胧,正如二人记忆里那个杳霭流玉的身影。
“眼光很好哎。”白珩轻声称赞,浓烈璀璨的笑意淡化下去,很快又眉眼弯弯起来,“我觉得很适合,她会很喜欢的。”
“我们小彦卿,也没亏小时候品鉴完我们所有人的耳坠嘛。”
再度被提及幼年黑历史的少年腾地连耳朵带脖子都红了,崩溃又无地自容地捂住脸,抗议道:“白珩老师——说好已经过去了的!”
虽然人通常没有幼年记忆,但彦卿这个在多双眼睛注视下长大的孩子,对小时候的事几乎是了如指掌。
就镜流所说,他幼时极其黏人,看不见熟面孔就要哭,因而与持明饮月少君丹恒一般,是由这些长辈们轮流带大的。
但景元刚捡他到家中抚养时,彦卿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婴孩,做事全凭本能,爬行都尚在学习。在乱抓乱吃间,他开出了喜爱抓人耳坠的盲盒。
总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大胆且快乐,谁的耳坠都敢抓一下。好在力道极轻、亦不扯动不拉拽,只是单纯握住那些形状各异的坠子。
龙尊丹枫与百冶应星本就只戴一边流苏长坠,还都叫他摘去。待养他长至记事期,短短三年,受害者们便换了不知道多少副新饰。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彦卿不会把这些东西吃进嘴里。
他只会在抓住耳坠后变得茫然,而后松开手趴进颈窝里,咿咿呀呀地向外叫几声。仿佛疑惑,又仿佛在询问什么。
通用仙舟语的五人无疑是听不懂的,便随他而去。所以除了没打耳洞的景元和狐狸耳朵的白珩,谁都没逃过这个耳饰杀手。
但不知是不是因果循环,这小杀手长大后,竟然莫名觉得自己应该给师祖家暂住的老师送一些耳坠,没来由的。
望着那道轻飘飘的身影,他总会注意到对方扎着耳洞、却始终空荡的耳下。就好像……他某时某刻曾答应过、但始终赊欠着她这些东西一样。
“嗯……”
短暂出神的耳边钻进一缕风流般纤薄又清晰的声音,像是怕惊碎美梦,狐人弯着腰,语调轻细地问他:“那,她现在在哪里?”
彦卿抬眼就对上那双闪烁着期盼,好似春草般蓬勃荣生,仿佛以往那些明媚晴蓝下,其实也有过漫长的冬。
少年怔愣,这才反应过来,回答说:“老师下午就往长乐天去取衣裳了,现下的话,应该已到璇霄京。”
他离开师祖府邸里的时候,华胥的安排就是先去取完衣裳回来换好,再搭乘星槎去璇霄京。
不出意外,对方这时候已经应该在灯会等着了吧。
……
璇霄京。
到底是百亿生灵所在的战舰,灯会上人流往来熙攘,摩肩接踵,没几刻就能挤得人偏离原定航线,走到不知哪里去。
云纹海波的白缎在灯火明光下流转着绮碎暗纹,薄蓝浅青的月白轻绡披覆,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纯白幻色。
得益于自身优越的身法武力,华胥倒不至于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人潮汹涌,她还是选择避让其他行人,也给自己留点空间。
听着一路陌生人的感激道谢,少女走走停停,还是暂时脱离人群,停在一座珠灯照水、幕起涟漪的宫阁前。
仙舟总有如此奇丽的建筑技术,但看着水幕反映细密碎光,华胥胸中忽有一阵空错的悸滞,仿佛有无形漩涡吸顿了心脏的泵动。
嗡——
忽如其来的耳鸣充斥大脑,震得满眼昏花。眼前的世界开始融化,橘黄暖红的光点被定格后稀释、变成一团洇水的颜料。
消溶、交汇、最后完全被搅动成看似分毫未动、实则潺潺流淌了很远的并生三回环。
“小姐是想进到镜海里去玩吗?”
彬彬有礼的声音唤醒了恍惚的神智,她猛地吸气回神,缩颤了眼瞳惊醒过来,视野间已见水幕近在眼前。
少女猝然回头,说话提醒的男性正于灯花树荫下驻足,披着花青氅衣,神色平常地望着她。
满头冰晶淡色的长发披散开,只在鬓边别了朵蓝透的晶花,像永恒的莲,又像刹那的昙,几乎隐没进发丝里。
“镜海通忆海。”他语声空柔,目光分毫未瞥视向她身后的水涟幕门,只轻长地望着她,“如果想进去,不如找个好向导吧。”
华胥有些错异地将目光挪向水帘,又转回他,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有什么庞大存在即将降临、甚至发生的隐约预感。
“好……向导?”
她没有关注所谓的忆海,也没有怀疑对方身份。感受着男性广博空幽的气息,仿佛陷入了自我模糊的梦中世界,问道:“说的是你吗?”
“会有我的。”男性如此回答,缓慢向她颔首致意,微微抿开一点笑,抬手引来一只双翼纤长的清蓝晶蝶。
它盈盈越过明黄火红的人间,带着冰川凝淬出的冰冷色彩,轻盈如星海化出的灵魂。伴着光华流落的泠泠声,落她追寻时本能抬起的指尖。
刹那,万镜排开。
棱彩反射的虹光脆亮缤纷、镜面飞折的光影清鸣绵长,尾音散成流淌的光尘游沙。
烟火喧嚣瞬间远去,天地间似乎仅剩下他们两人,她看见对方指尖绽开冰透的层叠繁花,飞出千万只剔透的蝶。
“我来赴约。”
蝶群细翼拍打出细锐的冷光,繁星坠落般将她包围裹挟,磅礴浩荡地扑她坠入了水幕之后,男性的声音却仍在耳边:
“也来见证。”
他似在叹息,音调烛光似的飘忽朦胧,散开的发尾扬起,遮蔽了少女的所有视线。
纷飞的明灭光影里,是他指尖开放的花在变幻旋流,垂下一双幽目:“衔烛照夜的诸天龙祖之亲,你如记忆般清晰又模糊、可望不可触。”
“但时间的领主,不存在记忆的代价,便是化成记忆吗?”
第135章 忆宫·上
蓝。
铺天盖地的冰蓝。
光屑清凌洒落,跌落满耳细碎的纤鸣。好似褪去人身血肉的轻盈漂浮中,华胥听到一阵遥远朦胧的龙吟,恍若幻觉。
蝶群扑闪着,双翼拍打出缭乱锐丽却短促的虹彩,扑着她往水幕无垠浩渺的水晶海中去。
大抵这就是忆海,处于其中时,方才告别的喧闹人间、便在印象远得仿佛隔世。
天地清冷,剔透失温的薄亮构成一方无垠无尘的瑰丽净土。虚空如天似海,错落漂浮着绚丽的泡沫。
但与印象里虚幻的脆弱气泡不同,它们大小不一、拥挤成掠景无数的灿烂光河,延伸向冰蓝世界的尽头,竟比看起来要坚韧得多。
胸腔里的心脏在逐渐放慢的收缩里归于平静,似乎真的只余灵魂在被晶蝶簇拥。龙吟消弭后的回唱空旷寂寥,像被水流隔绝过。
“这就是忆海。”
男声透过缤纷晶蝶传至耳畔,竟是毫不费力便追上了这掠如光电的浮游。仿佛于此间无处不在,跨过千万光年也只是瞬息之念。
不知是要去哪里,宽阔忆河逐渐远去,在余光里细作一缕璀亮。层叠莲华在她身后开绽,清晰映出惊茫神色。
少女怔然地睁大眼,望着眼前向下拥坠的花青浓色,满目皆是他冰河淡色的长发,把视野所见全部遮蔽。
朦胧绚灿的薄光交叠在他面孔,鬓边花缓缓旋生,绽开更为繁复的菲薄莲瓣:“没有过去与记忆,你便将重新面对一切。”
“由贪嗔痴恨主导、喜怒哀乐怨憎难求构成的十八万年,会再一次降临在你的身上。”
话音缓缓,男子半垂的眼眸逐渐散去瞳仁,化作一面含雾的冰镜,流涌起明暗不一的倒影。
景象光影模糊,华胥离得近,隐约从中看见一座恢宏冰川。眨眼的迫近后,她才看出其中庞大却有序的分明阁殿。
齐天巍峨,建造得万分壮观。那飞檐反宇、连廊花窗的熟悉规制,俨然是来自罗浮仙舟的风格。
但因铸造材料非同凡响,宫墙瓦顶室一派淡蓝冷银,纯粹而皎洁,立在彩泡虹河的瑰丽下,显出冷清孤独的华美。
华胥有些吃惊,对话语的怀疑还未成形,心神便已不禁陷入这以瞳为镜所照的宫殿上,恍惚着忽略了那双眼目里真切流露的、复杂的悯惜。
坠落时的气流柔和若无,男子几乎面贴面地深凝着她,目光短暂透过冰凝的莲华挪向远方,很快就又转回来,将鬓边琉璃拂下。
明透冰花化作流光纷飞在指尖,萦绕如细艳的星轨,转而撩上少女耳后,凝成一盏寒丽。
“没有人能陪你同行这段路。”他对视着少女双眼,平声惋叹,“巡猎不可以、欢愉不可以、哪怕执掌记忆的我,亦不可以。”
“唯有无处不在的不朽,方能与你同行。”
意味深长的话语包含了太多无可奈何,连带他的眼神也难言得低沉。
华胥终于找到了开口发问的机会,例如到底何谓‘化作记忆’。可双唇堪堪张开,眼前便顿生雾潮,寒凉铺面。
没有眼花缭乱的蝶影,更没有任何奇异空妙的声音。她只是本能地闭目躲避了袭来的柔冷,再睁眼看,眼前就又变了模样。
只是瞬息,眼前便现出了那座她在对方眼中看到的雕冰玉砌。
楼阁林立、抬眼可视,面前是静静合拢的镂花大门,美玉冰面般光滑,细看、竟好像还在播放着什么。
轮廓隐约、色彩浅淡。
华胥皱着眉思索几秒,还是选择凑近去查探,而非原地不动、光去剥析男性那些没头没脑、无法思考的话语。
毕竟忆海能顾名思义,属万千记忆所储之地。且就对方态度看,大抵也还存着她那冗长到漫无边际的十八万年。
可‘没有过去与记忆,她便将重新面对一切’具体该作何解,少女当真是想不明白。
何为没有过去?
是单纯没有了来处,昔日成灰、还是她新鲜出炉,方才诞生?
又何为没有记忆,便会化作记忆、重新经历?
是记忆空白,若要寻找便须重新来过、还是她确实非人,只是一团记忆的承载物?
真相在猜测间隐约勾出了含糊不清的边缘,却仍窥不见庐山真面,只露冰山一角不说,还漏洞百出。
无奈地截断思绪,知晓单思无益,华胥走近门页,试图从中找线索。见平滑扉页上的光影浮沉不止,依稀波澜出一片深暗幽海。
那是空幽如混沌的虚无,年轻又无措的身影踩在水面,浑身都充斥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慌张,六神无主地左右顾盼。
像想在周边寻找到一条至少能有点安全感的生路,可只见无边无际的深晦、不确定其他地方是否会踩空掉下,惊惧得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冷丽星海散成无尽的芥子洪流,融合、凝实,化为威严巨影。
它自寰宇间游弋而来,俯首下望。龙须飘扬间,转头衔鳞缩成一枚金镶玉衬的令牌,赠予这甚至不足它眼瞳大的惊惶人类。
“去吧。”
难辨性别的声音平和无波,却叫旁观的华胥如遭雷击。
目光错愕锁定在那片眼熟玉令,心脏凝悸的空当仿佛时间的悬停,甚至没来得及吸尽气,她便看见银纱争先恐后地裹明珠而来。
冷风迎面呼啸,才吹醒神,柔软雾绸便贴上鼻尖。华胥惊得屏了息后仰,蓦然发觉周遭竟又天改地换、空幽黢黢。
——这不就是门扉上的影像吗?
荒唐地发觉自己被拉入所观画面里,她下意识就想要后退。不想脚下本承载稳当的汪洋突然失力,令她一步踏空。
“?!”
排山倒海的失重感从脊尾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全数吞没,重重跌入了刺骨的冰凉里。
“嗬……”
“呃嗬、嗬嗬……”
入耳不是气泡挤压的咕噜破,溺水的窒息感也未自口鼻淹入喉咙。头脑错乱的昏顿里,华胥只听到粗哑的喘声。
重、低,宛如扼喉濒死。
衣料在相互摩擦,窸窸窣窣。体感逐渐恢复,冷意蚁群似的啃噬上脊背,她嗅到腥锈交织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龙女。”
温柔呼唤随明朗晴光照进来,干燥草木香扩散,玉簪挽发的女子弯眸,碧眸月牙般可亲:“真是许多年未见你这么聪慧的学生了。”
“你师姐也很青睐你,医案上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去找她问。”
女子笑得温柔又包容,坐在木质柜案边,微微歪着头、拉起她手,眼神语调都万分柔和,仿佛将人裹进了暖春之中。
华胥唇边笑意刚刚弯起、想要回应,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压着嗓子的男嗓,一出声就让鼻尖暖热安宁的气息都变得潮冷。
“堕入魔阴,六尘颠倒,人伦尽丧。”自以为压住隐秘期待的声音顿了顿,大义凛然道,“龙女大人,请您动手吧!”
“为了丹鼎司其他人的安危,龙女大人!求您动手吧!”
“是啊,堕入魔阴身……那便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同伴了!哪怕丹士她曾是您的老师,那也是生前的她了啊!”
接二连三的话音如魆魆鬼影,鼓风下的布料般在余光里乱舞起来。他们悲痛欲绝地恳求、附和着,拨动了意识里深埋的情绪。
心脏在声声呼唤里被冻成无法跳动的坚冰,滞停长得不可思议,浑身血液都仿佛就此冰凉逆流,涌上大脑。
……什么叫快动手?
什么叫为了其他人的安危、所以快请她动手?
哪里有危险?
华胥不能明白,但却抓紧了‘堕入魔阴’这条信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脑中弦,又气又讶,下意识就向声源去看。
可入目不是出言者几乎能想象表情的丑恶面孔,而是拥挤成群的潦草人影。
如同隔了层泛水雾的玻璃,看不清模样与打扮,却在周遭水泄不通地围着她、正挨挨挤挤地细碎讨论着什么。
“嗬、嗬……”
痛苦喘息又起,在她手侧极近的位置,如雷蛇电缕瞬闪过脑,令少女在乱麻思绪里冷汗涔起地找到了关键。
方才待在这里的人,是那位枝头春芽般温和、让她由衷感到信任与亲切的女子。
“……!”
不敢得到印证的猜测弹入认知,惊忧难定下,华胥顾不得其他、立即扭头想确认什么,不料转眼便瞧见佝偻到发皱的碧绿身影。
宛如一片置身烈火烘烤,扭曲得快要断裂的叶芽。簪玉挽发里生出金叶、甚至在生长曲折盘虬、比寄生物还可怕的细枝。
女子蜷缩着跪在地上,脊背挣扎着颤抖,逐渐变形的五指捂在面庞,却捂不住饱受折磨的尖细嘶喊。
耳、鼻、喉、眼,少女眼睁睁看着枝桠突破血肉。
它们似乎已经在看不见的身体里占据器官、挤开内脏,才能挂着被刺破搅烂的猩红肉糜,探出细弱却蓬勃的枝条。
飘落金叶被风瑟瑟卷起,刮过小腿,留下一缕不甚显眼的浅粉划痕。
她呆立,仍旧没有动。
这应该是她极怕、也极担忧的局面,如今事与愿违地降临眼前,导致视野里陈设正常的景象便开始崩裂、褪色成灰白。
大脑完全空白,华胥撼乱的目光没离开过那几乎变异的女子,膝盖小幅度动了动,不知是接下来会是前行、还是会直接跌坐下去。
咯嘣的骨骼折断声里,快被枝桠吸干的女子竭力抬头,松瘪皮肤遮了半只仅存的猩红独眼,双唇翕动:“走、呃……走……”
快走,快走。
别留在这里,也别背负上亲手杀掉哪个相熟之人的痛苦。
华胥脊椎僵直,喉咙不受控制地失了声。从对方血泪横流、糜碎黏挂的可怖脸庞上,她读出了这样迫切又不忍的怜痛。
说起来真是稀罕得叫人发笑,目下别的事还都不清楚,但她是行刑人这点,少女居然荒谬又荒芜地接受了。
善意或恶意催促夹杂耳畔,可悲凉的是,在场身不由己的人、却并不止那个女子。
背景音裹了棉花般朦乱,嘈杂细密。少女看到余光里收束出一线银色,绷着全身肌肉,既抗拒又无能为力地握于手中。
双腿缓慢迈出,如踩在刀尖、忍受凌迟般艰难。随行进而闪射冷光的锋尖明晃,寒亮得刺眼。
不要、
咬紧牙关,她想抵抗这种提线木偶般不得已的行动。
呼吸卡在绷压到酸痛的肺腑,似溺水游鱼,即将在这空气通畅的地方活活窒息而死。输送氧气的喉管也无动于衷,像早被砍开缺口、再无法使用。
煎熬折磨着本就迷茫的神经,满额传来利爪撕扯、抓挠的锐痛。心底鬼哭般急迫的尖叫在制止着、阻挠着、哭喊命令着。
声音凄锐又绝望,重复禁止的停手令,恨不能通过身体狭窄的声带,从喉咙里把人生生撕碎,好跑出来阻拦。
悉数是无用功。
枪尖轻而易举地抬起,挣脱了快把全身崩断的竭力控制,她颤抖着双目重复着无法出声的拒绝,割开了眼前还在呜咽的脖颈。
——猩红飞溅。
刺目血花泼到纯白的衣角,彻底撕开心底声嘶力竭的制止,悲哀既尖利又疯狂,无法接受般重复着一切不该如此的呐喊。
怎么会这样?怎么该这样!
一切都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快去做些什么啊!
声音凄厉得发尖,活似即将就要撕开她的身体、爬出一个鲜血淋漓、状如癫狂的怪物。
下一秒,画面便应声而变,倒地的怪物死而复生,光洁地板上横流的血河也逆淌入体、犹如时间倒流。
不断抽搐、惨叫的女人重新出现,难以忍受地嘶嚎着。而华胥怔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柄杀死对方的银枪。
滴答、滴答。
少女愣神着低下头,脚边的雪白方砖溅开细腻红梅,自枪尖边锋滴落,是方才杀死女人时沾上的、没流完的血。
汹涌的空白与刺激冲刷干净了意识,“轰”地一声炸开,连灵魂都打散了。
逃吧……逃吧。
就像那人说得那样,离开就好了啊!
犹如溺水者竭尽全力抓到的救命稻草,她终于忍不住了,松开手中长枪,便要立刻逃离这个令她无法喘息的地方。
可身后传来的,又是确确实实的一道“噗”声。
吹毛断发的锋尖再次刺破血肉,伴随无数痛惜的叹息与哭泣,猩红蔓延至脚下,形成一滩足以照人的红镜。
华胥机械地低下头,感受着颈椎“咯吱咯吱”地酸僵,入目是倒影里捂唇痛哭、蜷缩而跪的窃蓝。
“不是你的错。”俏丽紫衣从后绕过来,垂着眉眼心疼地轻拍对方后背,同情又低落地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面对魔阴身,我们都没有办法的。”
狐人轻声细叹,又有些懊恼:“对不起、小阿胥,说起来我今天就该遵循直觉,到丹鼎司来找你的,这样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呢?
她就不会亲手杀掉那个怎么看都知道是故人的女性、痛苦也就不由她背负了吗?
华胥垂目,眼神陷落在血镜里蜷了耳尖,愧疚又担心的狐女身上,唇齿开合,与那道窃蓝异口同声地道:
“那你呢?”
“我什么啊?”
“对你来说,难道就不残忍了吗?白珩姐姐。”
化身怪物的人们由谁来杀死,显然是这事件里最微不足道的问题。所以蓝衣少女抬眸,满面悲哀地问:
“魔阴身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会有的。”
狐人抿了抿唇,很快又明媚笑开:“你可是丹鼎司炙手可热的新星,有你在,说不定有朝一日、无论月狂还是魔阴身,都会被解决呢?”
“姐姐相信你,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平静血海忽而泛起涟漪,波动了那双本就看不大清的眼目,可仍能让人感受出其中的信任与鼓励,阳光般暖融、透过了跌宕的猩潮。
好像只一眼,狐人就已经透过那个抱膝啜泣的单薄身影,看到了魔阴尽绝的今日。
难言感堵塞着喉咙,所见场景悉数犹如放飞的纸页,纷飘至晃神的眼前。待穿梭进脑海,又勾起那道令她不解过的叹言。
——没有记忆的代价,就是化为记忆。
人要如何化为记忆,答案就像现在要如何变为过去。初听时不懂,如今理解,才觉既迅速又可悲。
脚下浮景动荡着,破碎成压缩皱褶的黯淡。华胥无意识颤栗了呼吸,飘忽地聚焦起双眼,冷不防撞上一张厚重的面具。
涛声忽起。
湿咸长风灌入衣袖,吹得皮肤泛起一阵潮意,波涛翻卷的空旷喧哗无休无止,拍击、冲刷在赤底艳彩的哭面身后。
“云水的气息,为什么沉重无比呢?”
面具遮挡了脸庞,但视线的重量始终压在感知里,华胥听见她婉转地哀声惋惜:“它该弥游于星海天际,是什么令它沉寂、无法轻盈?”
不知是情景中满溢的心情感染力巨大、还是她真的降临了过去,少女想答话,疲惫却如尼古丁焚烧后的烟雾,无以言喻地辛涩席卷了胸口。
她是想说什么的,但天洪无疑不能自从泉眼细流里发泄,这只有两败俱伤、彻底崩溃的下场。
悲哀到乏力的少女挪目,唇齿开合却无言以对。所以身躯再次脱离控制,口舌麻木地倦声问:“你是悲悼伶人?”
“请允许我与您同悲。”悲悼伶人将双手交握,诚恳而挚切,“命运戏弄下、坍塌高塔中,最不幸的幸存者。”
意象触动了未发觉的伤口,未知来源的巨大悲痛瞬间冲垮防线,无法抑制的酸涩逆着鼻尖涌上眼眶,洇化了眼中伶人的模样。
命运戏弄,坍塌高塔。
她忽而万分想找个安静无光的地方闭上眼,待在角落蜷缩起来,将一切记忆未想起来、心里说不出口的煎熬全部哭出来。
见此,深切的悲悯从面具下传出,捧住滚落的泪滴,同情得几乎感同身受:“病入膏肓的珠母,我由衷希望世上不必有这样绚美的珍珠。”
“您的泪水被光芒照射、穿透至耳坠的那刻,折出了伊德莉拉也会为之驻足的光彩。”
悲悼伶人半抬起手,皮质薄手套中心,盈盈托着一粒溅散的晶莹:“但悼念的安魂曲抚不平它的痛苦,就像我无法真正与您共享悲伤。”
“所以。”
纵横的线条凭空裂开,将无垠海洋裁剪同等大小的方格,牌面更迭似的翻转,拼出一片无隙的浩瀚星海。
咧嘴面具再度出现,滑稽又眼熟地弹射至她的面门,嘻嘻哈哈地张开手臂,又作势要热情地拥抱她:
“把情感分给阿哈一半,怎么样!”
祂大抵觉得好玩,又像良心发现,跃跃欲试地在原地弹簧般上下晃荡:“欢愉星神在替别人流泪,这是多有意思的事情呐!慷慨向阿哈分享你的痛苦吧!”
悲痛疲累的心理无疑是接不住这话的,所以比破涕为笑更先到来的,是华胥无法无动于衷的不可置信。
她错愕地哽喉了许久,像是对祂不合时宜的行为感到不满,却因痛苦过度,发不出怒火。
眼里的咸苦泪花凝固蒸发,心底并蒂蔓生起难过与恼怒,却不知具体该作何反应,只能停顿下来,又惊又愣地盯着阿哈。
祂摆明也不是玩笑,毫无悔改道歉的意思,脸上扣着的滑稽面具笑咧咧的,在此时更显可恶。
本就心情不佳的华胥咬紧牙,总算剑走偏锋、气上头来,强行咽下抑泣的呼吸,抬手就狠狠给了祂当胸一拳。
“呃!”
阿哈浮夸地呕出一声濒死气音,作势要摊开四肢、重伤倒下。没心情闹的少女蹙眉要训,却突然感受到一缕无可忽视的链接。
掺杂了浓烈戏谑的红线没入心脏,连上压缩到无处可挤的浓烈痛苦,磅礴又稀薄的汇聚,输向出现就会令所有人大笑的星神。
霎时,簇拥满身的面具齐刷刷一顿,像是从中发觉出什么极度惊奇又惊喜的东西,面具遮掩下的眼睛都生出兴奋光彩。
祂带动浑身道具快活地抖了抖,旋即疯狂大笑着拥抱住了少女,高声道:“哦,太棒了,阿哈也下雨啦——哈哈哈!”
泪水肆意冲刷猖狂又忘我的笑面,阿哈仰着头,却激昂到亢奋地鼓励,将她困在振臂间欢呼:“坚持住吧,我的笨蛋时间!”
“恭喜你!既然已经走出来了,那就尽情回到过去、和阿哈一起大声嘲笑他们~顺便再给浮黎一个大惊喜!”
“哦?不对。”
说着,阿哈发现什么似的猛地凑近了她散开的发,紧盯的视线对在耳下,既奇异又稀罕地瞪圆了面具上的眼睛,怪声叫:“星穹列车漏燃料,时间漏油!”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联觉信标也翻译不了这话,华胥有些忍无可忍祂这不合时宜的嘴,不解又烦恼地后仰些许,想要躲避。
阿哈坏笑,乐颠颠地围着她歪起山路十八弯的语调:“用石头保存光的记忆,你真该拿给锤头呆子和水晶摄像头一起看看!”
“哦、没错,把它送给我吧!”
祂灵巧又迅速地钻到她身后,捧心似的虚捧起耳坠,态度比求婚还诚恳,声情并茂地道:“阿哈发誓~一定会好好对待它的!”
华胥半疑半虑地摸上耳垂,取下那只印象里平平无奇的银环玉坠,想一看究竟、探究它怎么吸引会这个随手撒出大批金币的家伙。
但摊开手,却见当初买下的寻常羊脂玉此时藏星隐虹、细密簇拥着瑰艳的光。流光溢彩,色泽像极了燃烧的星辰。
“这是……”
她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甚至来不及愕然发问觉察出的对方异样,便震撼将求证目光转来,眼瞳微缩:“我的力量所造成的?”
“你很快就会记起来的。”阿哈神秘地拖着尾音,飞快取走耳坠,意味深长地扬起笑,“期待你下次降临~阿哈会想你的,笨蛋时间。”
接近真相时被糊了满脸谜语,无疑最让人不满。华胥愣了愣,总算记起方才的不对,急切起身就要扑抓祂:“你知道我是在回忆里、先把话说清楚再走!”
鲜红浓烈的笑面躲开得轻易,滚到一边就开始捧腹地放声狂乐,不答话。可笑意深长、趣味盎然凝视的眼神,却始终看着她。
“什么是你的过去、”耀眼星海逐渐褪色,祂也开始消失,却好像终于笑够了,疯狂又清醒地张开手夸张呼唤,“什么又是你的未来?”
“快点想明白吧,笨蛋时间——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哈哈哈!”
放肆笑音震荡在冰冷的寰宇里,将鲜明色彩震得七零八落,化作一场锋芒尖锐的瓢泼大雨,跌碎在她眼前。
“啪嗒。”
钝冷砸在肩头,融开一片湿凉。
与想象中即将到来的尖利刺痛截然不同,这触感俨然属于真正的落雨。华胥迟茫地反应过来,阴翳压顶的鳞渊境便映入眼帘。
天幕黑沉,风雨欲来,压抑得无法喘息。海潮卷涌着愤怒拍岸,相互撕碎着吞没的浪声仿佛疯狂的悲鸣,要冲上陆地席卷一切生机。
风悚浪怖、呜声如吼,刺得骨髓里炸开阴冷电流。少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只觉得筋骨血管都在血肉里因畏寒发抖。
蓦有氅衣抖开的窸窣声,自身后围拥,引来一道浸冰碎雪的女声:“惊涛未平、风雨又兴。越是此时,龙女越要记得保重自身。”
与记忆中相似、却又相去甚远的剑士走至身边,碎发下的剔透红眸蒙尘发黯,仿佛从中裂了缝隙、正幽幽渗血。
疲倦的灰暗蚕食了她身上光彩,镜流深切端详向她,关心地在那面容里确认过,才松了下肩头,轻缓笃声:“没事,万事尚有我与景元在。”
“哪怕应星不在、丹枫下狱,只要我还活着站在你们身边,他们就还会有所顾忌。”
安慰的语调很温柔,可也含着满腔恼愤恨乏的猩血,在齿缝里无法忍受地晕开,又被咽回去:“即便当真到了无法坚持之时……”
镜流顿了顿,身躯竟短暂战栗般颤僵了一刹。鸽血秾丽却通透的色彩又泛一层乌蒙,仿佛时间无多的浑浊血日。
纵然挣扎得如此清晰,女子仍不露弱,反而浅慢弯出笑弧:“这些居心叵测的鬼,我会为你们悉数带走。你们尽管前行、就是。”
这就是她作为一个强撑至今的长辈,最后能为后生们做的事。
华胥只觉得眼前场景令她心慌,忙想扶住镜流,可女子竭力支撑、甚至向她安抚而笑的模样消融开,被无形大手胡乱揉化。
取而代之的,是分立殿前、锦披赤纹的无数老者。
“真是放肆,谁家拜访如此大张旗鼓?”拄杖者不满冷哼,“提剑领队,特在我族府前安排巡逻,镜流她到底是拜访、还是威慑?!”
须发皆白的老妪弓着腰,三角褶眼讥冷抬起:“云上五骁同掌鳞龙女都私交不浅,丹枫倒是对她上了心。可惜,也保不了她多久。”
“罗浮剑首早过魔阴天寿,如今五人折三,只剩得下那个小子。”
闻言,起先开口的老者不悦:“那骁卫可小瞧不得。年纪轻轻,就是只滑不溜手的泥鳅,抓不住错也骗不过,须得小心。”
“他既便登位将军,莫非还能将手伸进鳞渊境来?”老妪更为不屑,“丹枫是入狱幽囚,龙女可还活着。持明之事,轮不到他来管。”
“还是说,我们联手也拿捏不得那个掌鳞龙女?”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两道苍老身影眯着眼,各不相让。对峙的死寂笼罩大殿,许久才从后方站出一个中年持明。
“漱涯,她到底是丹枫教出来的。”龙师半警告半忌惮地对老妪摇头,沉声反驳,“丹枫当年的手段,她未必没学到几分。”
名作漱涯的老妪依然不以为意,干瘪橘皮脸上浮现出轻蔑的讽刺:“那又能怎样,丹枫都没本事笑到最后,她凭什么要被顾忌?”
这神情熟悉得分外可恨,在少女心头熊熊烧起沸焰,无可遏制地生出想将他们撕碎,让他们惊慌失措、狼狈哭喊求饶的愤怒恶意。
去死吧,都去死吧。
高高在上是吗、小人得志是吗、胜券在握是吗?
那就等着被剥夺一切。
她会在众目睽睽里踏碎他们的尊严、让那些苍老到行动不便的枯朽残躯在地面被拖行、被压着跪下,撕烂他们骄傲慢吞的气度、狼狈得头破血流!
鼎沸杀意从身体里溢开,迫不及待想将所有激锐又恶毒的想法实施,好能立即听到他们粉身碎骨、哀嚎苦求的痛哭声。
只要他们不好,那她就会好。至少心情会非常好。
偏执的怨恨凿碎道德铸起的高墙,头脑被喷薄爆发的恨怒冲昏,撕碎了全部理智,华胥不假思索飞掠向老妪,直拧那截皱纹松垮的脖颈。
殿中无人是她的对手,哪怕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毕竟一群垂垂老矣的乌合之众,还不配被放她在眼里。
但他们口出狂言,倒是可以用来开刃祭器、在死时提高这辈子那杂鱼烂虾的身价——
“华胥!”
呼喝铿锵昂扬,在疾速退却的昏殿暗阙尽头嘹亮炸响。如同谁人穿透梦境、来自现实的呐喊,炽热火光爆裂,点燃已失控的双眼。
已经迫近老妪命脉的指掌未曾停顿,她明晰看见对方在那刻恐惧、惊慌、又不可置信,充满对死亡的畏怯表情。
可就在声音传入耳中时,宫殿消失无影,她径直冲入升腾黑雾里,叫呛人浓烟熏进眼,痛得视野一片灼辣朦胧。
战斗本能让她握召长枪,翻尖横挑,掀开了自侧面袭来的高大兽影。重物落地闷闷噗通一声,而后立刻抓地弹起,嘶吼着张口扑来。
腥臭涌入硫磺味里,火焰燃烧的灼热温度都被隔挡开,取代作奔跑原野、茹毛饮血的野兽浓膻,夹杂着皮毛被烫毁的焦糊。
恶心、去死。
华胥嫌恶皱眉,不禁泛起尽快击破对方命脉、再扔远点的念头。烟雨青山的长枪缩手反提,压身侧滑、锋尖便刁钻地捅穿额穴。
血液脑髓“哗啦”从伤口里喷出,被升起的水幕悉数挡在脸庞外。她侧瞥着死不瞑目的狼头,反手利落地切断了脑袋。
头颅咕噜噜滚进还在噼啪爆开的火里,火舌舔舐着粗厚皮毛,烧卷蜷聚成扭曲的硬炭,接着再燎烫紧绷到变形的皮肉。
变形的空气后,野兽沾灰淌血的眼珠贴着地,只余一半粘腻又脏污的无光细仁外翻,死死盯着她。
眨眼,灰黄眼珠涣散扩大,变成一扇特殊加固过的窗,间隔了室内与室外,连战火纷飞的轰乱都被减轻:“我们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那么多洞天都沦陷了,那是倏忽,我们孤立无援!”年轻又无措的声音满是绝望,抱着膝盖躲进墙角,忍不住哭腔,“我们都会死的……”
“确实是只有我们罗浮,但我们的人难道死绝了吗?”
朱柿衣裳雷厉风行地推门踏入,与方才喊她的声音如出一辙,倏尔便有无形巨力拉动少女站过去,扯得她浑身都是断裂的痛感。
吃痛地低声抽了口气,医士敏锐察觉,手里飞快拆开药品给她包扎,语气凌厉地训:“多少云骑还在前方奋战,你就绝望了?!”
“战士视死如归,拼命与那些孽物对抗,守护罗浮。躺在这治疗的人,每个都可能留下无主玉兆、一去不回!”
扯紧纱布裹住裂口,赤桐惊怔了半秒,而后便咬死牙关:“我们在战斗里帮不上忙,救人增加生还率难道都做不到吗?!”
她大抵就华胥的伤看到了战场形势,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无力流过眼底,很快又被不甘的怨憎冲散,强撑着没流露异样:
“别蹲在那哭!都站起来!接下来有得是忙活!”
麻利打上绷带结,医士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发狠:“我们能救云骑战士,而他们能救罗浮!所以都别给我一副没希望的样子!听到了吗!”
“还有你,华胥。”
都准备离开的赤桐又转过身,紧紧凝锁着她,攥柳叶细刀的手用力到骨节青白,像在竭力克制什么。
窗外还有火光爆炸的响动,冲击猛烈,震得地面都在不断动荡,和她眼里打着转、死不肯落的光似的。
“……记住了!”她猛然扑过去用力抓上少女肩头,语气强势如命令、又悲恨如恳求,深狠切齿道,“你一定要给我、从前线活着下来!”
快要装不下泪的赤红眼眶拼命睁大,猩色浓郁得刺眼,几乎叫人担心,待会儿滚下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泪。
在云吟加持下都重到暂退丹鼎司的伤势,无疑让医士想到了这战场可能性最大的结局。她有些绷不住腔调,恶声道:“就算敌人是倏忽!是令使!”
“你们也绝对不能折在这场战斗里、任何一个人都绝对不能!听到了吗!”
说来蹊跷,耳边炮火连天、杀戮无休,华胥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满心都是哀极欲笑的戚然。
结局是早在心底成了形的,她知道。可是还会有谁,在这场大战里以生命为代价,一次次地飞蛾扑火呢?
无法数清。
可对视着医士充满愤懑的眼睛,她却没说这种泼冷水的话。煮沸般无法平息的杀意遭悬河而注,全数从滚涌的激昂中凝定。
不是熄灭,而是刀刃出炉前,最后一遍浸没定型的冷却。
“我会的。”
少女轻声,纵然苏醒的画面尚不清晰,也轻车熟路地循心启唇,说出不知道已经有过几遍的回答,甚至能弯出一个笑来:
“我会让他们都活着回来的,我也会这样的。”
她发誓,她保证。
静默在两双含泪却悲喜不同的视线交汇里短暂笼罩,旋即是“轰隆”重响砸向窗外,气浪猛拍玻璃面,激起弥烟漫尘、飞沙滚滚。
棕红火光肆虐跳跃,猝逢飓风压过,瞬息收扑成幽冷青橘穿透墙壁,燎原烧进室内。
所有人影立时纸片般被吞噬,沙塑倾塌般消散满地,蒸开满目幽冷的灰色雾霾,飘摇出一股变质、更让人变脸的甜香。
“咯咯咯……”
树影蠕缩、低笑如魅。
葳蕤草木扭曲生面,金枝蔓延,皴裂树皮灵活柔软地游过眼前,翕动着艳薄脆弱的血管。
触手般扭曲生长的细枝扎根入地底,伸开皮肤滑肿、烧伤严重的灰冷手臂,面容诡冶的长发女人俯身在天,枯腥发丝悬垂。
“五浊恶世。”或尖或粗的嗓音汇聚成空荡的声浪,冰冷幽火顺着枝条蓬勃,“居然还有、你这么有意思的孩子。”
“你真的不愿意,跟着我走吗?”苍老又年轻的脸勾起笑,身后浮枝似尾,恍惚便叫人浑噩了思绪。
华胥漠冷了神色。
看到那张脸时,一股森冷的冽恨嘶吼着升起,她几乎是瞬间召动了武器,水影金丝失控般爆发在周身,骤然点染开一双青蓝透目。
倏、忽。
认知里闪现这个夹杂她滔天恨怨与鄙恶的名字,与这张脸庞分外合适。
理智漠然地防备,可这副属于旧时间的身躯却在暴怒。少女眉目凌厉到迸发出尖冷的戾气,毫不犹豫地向祂发起攻击。
可就如同漱涯龙师一般,她再度无法伤到这群回忆里的可恨仇人了。
长枪飞旋,迅捷削落七零八碎的枯韧荆藤,少女御水化千百箭矢、直击对方面门,却又被故技重施地拖入一层无光寒室。
雾花视线晕开水下浸泡太久后产生的浓黯锈绿,古老而阴森,无孔不入地透着极北雪地里的刺骨寒气。
“罪囚华胥。”威严声音男女皆有,撞钟似的震得她满耳嗡鸣、站不住脚,“勾结外敌、妖言惑众,身犯不赦恶逆。”
冷硬锁链巨蟒似的攀绕全身,半吊半扯着将她绑起。清明被寸寸蚕食,稠厚黑暗犹如腐蚀性黏液,一点点漫过燃着余烬的意识。
思绪被烫开漏洞,耐心地片片毁坏所有画面,从背景、人像,再到更深层的细节与思考,最后是情感。
盛怒、恼火、怀疑,再到无法确定的茫然……空白。
“跟我走吧,我能给你更好的。”理所当然的声音含着高高在上的笑意,“毕竟真说起来,我们这样得到神眷的存在,才是同类。”
停顿的大脑就像锈坏的织机,迷茫混乱并未出现,可卡在牵丝捋线的机器不上不下,反生出一种无波无澜的呆滞。
虽不慌乱,但无思无想。
她立身在锁链间,粗壮铁链如垂尸莽林的死蛇。幽凉异火与爆裂的炮火焰花交叠又更替,远处传来人们错畏惶惧的尖叫:
“倏忽怎么会出现在这!”
“不可能!祂在前线战场和龙尊他们战斗!怎么可能来到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祂难道有突然降临的能力吗!如果是这样……我们要怎么才能赢?!”
“这到底算什么!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罗浮的防线难道对祂来说毫无作用吗!”
“先过来看!这些人的魔阴身全都恢复了!”
“难道只要祂走了,被祂和建木引起的魔阴身,就会全部消失吗?可是……分明当初不是这样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龙女大人!”
如见天光降临的希冀男声听着快要喜极而泣,闪烁不休的画面终于有了定格,好像这些不知所谓的镜花水月即将迎来结束。
不规则的融化色彩凝实许多,深浓斑驳着,在潦草背景里亮得像焰火。一蓬一丛的旺盛,烧得轰轰烈烈。
“你来做什么?”
嗡——
似远似近的男声退去大半勃然怒意,只尾音里还曳着半段激烈。于是喧闹人声,轰鸣交锋全部远去,只余洪炉运作、奇火翻腾的燎灼细音。
“你还记得我啊。”在华胥开口之前,存在于那一刻的身躯缓缓踱步而来,踏上了螺旋而升的浮轨,“燧皇。”
窃蓝轻飘得与烟水无异,仿佛人间早已没了任何能够坠裙压襟的留恋,笑意浅淡,喜悦也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说:“我在罗浮待了三千年,现在即将离任故地,就忍不住想找个熟人来聊聊天。”
“神策府门口的石狮子好像换班了,不是当初那个,怎么跟它说话都不理我。所以就来找你,见到你还认得我……真好啊。”
心脏般跳动的伪阳波动了周身火光,似是在呼应不解的心绪:“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来,你不怕被处罚吗?”
是啊。华胥心中附和,她记得联盟审核严苛,对关押多年的重犯更是慎之又慎,哪里会有想来就能来的道理?
似是为了解释,眼前刹那跃出戎装女将沉稳的面孔。
并非强到令人胆寒的凛冽,更如万载不移的山岳磐岩,从容自若,甚至有些好说话的温和。对方笑了笑,说:
“联盟巡猎星海万年,甚至少见岁过两千者。你昔日便优越出挑,而今阅历更丰、心性更定,重危之战亦亲身历经数百。”
“因而,我欲将你作为我的接任,此后统领联盟、率七位天将继续航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我名姓中都有一个华字,这也是缘分,你不必这么拘礼。”
来源于同一人、却不处在同一时间的女声左右重合,平和而包容,颤散了华胥掠过恍然、巍巍移动的眼眸。
这是她跌入过去起,唯一一次亲眼所见、而非亲身所历。因此,她未沾染到过去进行时的“贪嗔痴怨、喜怒哀乐”,有了机会品察目下的心情。
掌鳞龙女、持明少主、丹鼎司丹士弟子、元帅下任备选……缺了清宵君、多了下狱者、错了令使战。
魂游天外般的晃神里,封锁不知多少年的裂隙被情绪刺激,流淌出淅淅沥沥的碎漏记忆,汩汩涌出灌顶的失神撼然。
“少主。”
“尊主。”
“华胥韬略士。”
“龙尊大人!
“元帅。”
声音转瞬即逝,似乎每一个都能在她心底被捞起对应的姓名。或平和、或紧张、或尊敬、或含笑淡然。
除却最后一人。
祂沉默着,沉默许久许久,悠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无可奈何地提醒:“……不朽。”
“……我不会被处罚的。”
半空,坐在虚空轨道上的少女也适时笑了。她望着飘摇无定的伪阳,神色是时间久远到漫无边际后所造成的寂寥。
抿了抿唇,她怀念地垂眸轻笑慨然:“我已经是联盟,新任的元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