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在她无声抒气、收拢回忆,将棋局重演,推演至第二种制胜下法时,自家兄长听似清冷平静的语声在耳后响起:“阿胥。”
“说来汤海乱象起时,你为何仅关心雨别,放任我在一边。”
不是问句。
华胥捻棋摩挲的思忖状态彻底停止,眸光一定,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要翻旧账的意图,脊椎顺势窜起一缕微弱而细密的电流。
果然,她就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结束,但是不愿善罢甘休的除了绥序,居然还有丹枫。
少女保持着垂目凝思的姿态,并未立即出声回应,身后呼吸随着沉默而越发靠近,自只细微吹颤发尾、至完全顺着耳后皮肤流淌脖颈。
气息在寸余距离里泛着余温,比起凉热,更让人先感觉到痒。像长发落进颈窝、或是耳坠流苏虚扫在皮肤表面的感觉。
她不易察觉地打了个激灵,绷紧了颈椎,刺激而本能抵住牙关,近乎狡辩地遮掩住目光漂移的心虚,说:“……我求初代姐姐过去拦了。”
但是姐姐说不用拦,打不死,她也就跟着算了。
思及此,华胥将心底最无声的理亏与不妙悉数吞咽在喉咙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另一边,仿佛只是无意地转折。
她知道,自己哥哥只是陈年老醋翻了,她的袖手旁观没有任何问题,唯一过不去的坎在于——对照的幸运儿,雨别。
简单来说,就是分明可以都没有,但为什么就他没有。
自确认关系后,华胥就深刻了解到了自家兄长的另一面,或者说、是从前还会隐藏压抑的本质,即为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醋劲。
她不止一次地感叹惊愕过,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丹枫的醋精真面目。
大概是昔日在“亲友”方面的转世今生之苦被解决,但进展成缠绵厮守的风月爱恋,龙尊大人的安全感和嘚瑟欲便时常忽隐忽现。
明说下来,丹枫对转世们的态度完全可谓之为炫耀的善妒。华胥不是没同初代冱渊说过,她不去帮忙护着,恐怕她的好哥哥回家就要闹了。
然而这话先点燃了初代冱渊君极力按捺的怒火,女性拦着她,深深冷笑:“他倒是会借机发作,找你讨便宜,就该让绥序再打狠点!”
华胥即将出口的辩解霎时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捂着良心坐回雨别身边,心虚而愧疚地听着自家兄长遭受围攻。
然后报应现在就来了。
宽袖鹤纹的袖自身后环过,带着冷冽幽凉的淡淡香气靠近,故意从脊骨分开、划过腰窝,缓慢如折磨地抚过流畅窄细的曲线。
骨态修长的双手对合,分明能直接拢住,偏故意留了一丝余地,拇指还在脊骨按着,最长的中指已堪堪靠近,又收回来、顺着两侧打了半个圈。
她彻底颤了一颤。
“哥、哥哥。”华胥轻咳着坐正,下意识想寻抓他手腕,试图以此委婉截断并逃脱这旖旎行为,“说好等下去湖上泛舟的。”
丹枫任由她抓着手腕,语气理所当然,甚至细微带了点泰然的、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未曾说作废不去。”
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跟说作废也没有区别了。
华胥冷静而果决地想着,竭力不让注意力全部放在腰后按揉的力道,通身僵硬,脊背的筋骨绷直成线,本能想逃、却被捏握着腰肢牢牢固定。
再次感受到神经深处、乃至骨骼缝隙里被唤醒的细密电流,少女压抑着颤栗,尽可能无声地长长吸气,抵紧了牙关。
她曾把自己往战斗兵器的方向去改造,取舍冷暖,因此得到了无不可察的极致敏锐、还有绝对深刻的躯体记忆力。
但她的本意里绝对没有记忆这个。
腰线被握紧、贴合在掌心,将腰骨里沉眠不久的倦怠与酥麻全部激起,紧随着的是那种排山倒海的感受、像带着腐蚀能力的稠厚蜂蜜,将整个人完全淹没。
不会损害皮肉骨骼,却只需在潮水涨褪时将人覆盖、密不透风地裹住、吸附,就可以抽空所有力气。
它是活的,或者说,是随着深浅而弥漫、犹如煮沸到开始冒泡,然后翻卷着滋长攀生的。粘黏如织成布匹的蛛丝,牢牢将四肢百骸吮缚住。
烧红的烙铁刑具穿透全部理智,并行着粉碎意识,滚烫而不可抗拒,磅礴又激烈地碾过。每一次倾轧都逼散一分思绪,直到彻底空白、归于黑沉。
“又想起来了?”
尾音愉悦的冷冽嗓音贴在耳廓,有些得逞的满意,与心头化开的旖旎怜爱。气息温热,拂得耳畔周遭皮肤,叫少女猝然一激灵。
“……你故意的!”反应过来,她立即扭过头来恼视,字音里含着咬牙的控诉意味,摇曳如涟漪细散的眼神又惊又赧。
丹枫轻侧首,“嗯”了一声,眼尾秾丽的殷红微微挑起,坦然,又有些很促狭的戏谑:“这些事,我莫非有哪次是无意而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华胥深吸一口气。
她太想明说了,明说他就是有意让她想起这些,可话到嘴边,火烧的滚烫从耳尖蔓延到脸颊,齿关如重重关锁、怎么也无法为那几字放行。
“还有两个时辰才到黄昏,够了。”他俯首凑近在她耳边,声音轻而低沉,透着掩不住的愉快,吻了吻耳后薄弱的皮肤,“夜航船,亦别有风趣。”
华胥都不知道自己该荒谬还是该惊慌失措,想从他手掌与怀抱中挣脱:“你对这些时间从来没有说到做到过!”
“那哥哥这次尽量。”
“不——!”
只有环境沙沙作响的静谧在薄唇下封缄,窃蓝逶迤,铺展成被揉皱的雾。
竹林深郁,在青翠间并不鲜明的两道色彩重叠,须臾,修长明晰的手指随意地扔开了褪下的手套,暑气蒸发出几滴汗水。
滴嗒、滴嗒。
……
戌时初。
薄暮黄昏下,湖光泛起深亮的金,在摇曳堆叠的苍翠荷叶下闪烁,柔腻的抚平了水面,流淌飘洋着不规则的细金碎灿。
橘血秾艳,夕光泼倒,晒透了横斜倾垂的宽薄,薄了胭脂绯色的半翘花瓣,在脂膏般光滑油润的水面渲染开并不妖热的昏黯丽色。
半舱敞轩的小型画舫悠悠滑过水面,层叠的红翠便向船头甲板挤压过来,簇拥着哗哗轻响,淹没了温润杉木,挤得船头悬挂的琉璃灯发出清脆叮当声。
那数量繁多,犹如一场争先恐后的暑夏闲梦,甚至从中后段舱房的小竹窗里涌进来,将光影筛挤得零碎,裹携满了热意半退的清香。
丹枫侧身坐在矮榻,正临镶了竹丝的窗口,夕阳藏匿在荷叶缝隙里刺进来挣散迸溅。他未动,伸手拦住低头的荷花,叫新红悬停在少女鼻尖。
耳下金坠红流微微摇曳,绽出灼烫的光芒,纵然稍纵即逝,也太刺眼,亮得唤醒了沉眠中的少女,让她本能地蹙了眉,扭头避开。
“醒了?”
丹枫伸手遮住光照,俯身低头去看她,凛丽眉目在动荡的晕散夕晖中,显得格外温柔:“恢复些精神了?”
有莲叶顺着褶皱探进窗,宽大而摇摆,将视野挡在了深绿之下,给了华胥适应与清醒的时间。所以她别开目光,低应一声:“嗯。”
声音有些不甚明晰,夹杂着点刚醒的慵懈。人没动,只伸手触了触有些夕阳余温的薄叶,只是须臾,便随画舫慢游而从窗里刮着出去。
倏尔,暮色仿佛随之被抽去光亮般变得更沉,昏暗浓郁几分,收拢压抑了灿橘的天晖。
大概是觉得天色好看,少女撑肘慢慢坐起来,骨头里还透着点不甚想动的慵懒气,仿佛还在叫什么粘稠浓醇的东西裹着四肢百骸。
丹枫挪了几寸身位,以臂弯托着后背让她起身、直接靠进自己怀里,顺势就将下巴抵在她额边,也看向小竹窗外苍烈浓凉的湖与天。
崭新的丝质乌黑仍将手包裹得严实,习惯性地揽过腰身,托捧着她的掌心,将纤秀五指轻轻揉捏,有一下没一下地慢。
华胥任由他去,浑身都是未施力量的放松,倚在青年肩头,视线落于波光粼粼于深红浅碧间的乌金湖面,安静地看。
不知不觉中,思绪还没被缓好重振精神,便又跑了神,想起一段遥远到要以万年为单位计数的旧事。
那是初来乍到的时候。
她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十七岁少女,青葱年华。跌入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对故事的了解让她本能凑紧丹枫,但又不敢凑太近,所以格外拘束收敛。
对亲近一道毫无涉猎的龙尊大人面上看不出,私底下也想了不少办法,最终在白珩倾情赞助的联系下,带她去游湖泛舟。
那天也是黄昏。
夕阳西下,浮光跃金。舟身缓缓浮过,在水面划开一条昳丽而炫目的光带,涟漪悠悠的晃开,再化入灿烂的熔金里。
华胥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想他们五人的结局。
那景色很美,美得胜过世上任何一副色彩鲜明的画卷,但看着湖面微微的波荡血色残阳,她只感到一种盛极必衰的悲凉。如艳烈的霞阳、又如他们。
湖面破碎搁浅的橘金赤色,会比来日动乱降临时的碧血残躯,更为刺眼吗?
还未曾经历、直面崩裂的华胥不能回答。但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因为夕阳黄昏有不止一次,人生却是不能重开的。
所以她只能坐在船舱外,望着粼翻光滚的无垠水面,想起自己阅览完剧情后写下的一句话:
怨杀陌路客,
最恨不同生。
她知道,那不止是自己的抒发,也是很多人的心声。
在作为看客、参与者甚至抵抗者的路途里,华胥接触遍了离这件事或近或远的人们,深刻发现:原来罗浮上为此痛苦的人多了去了,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结局。
这位被冠以罪魁祸首之名的饮月君,丹枫,大抵其实就是一座深长的隧道。
内里空荡漆黑,泛着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冷,孤独无处不在。但只要有人喊一声,回响便可久久转荡。于是声音留下来了,痕迹也留下了。
可回声到底只是回声,就像人不能只有回忆,还得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所以,他想把所有留下声音的人,也都一并留下。
从此,无别无分。
果真同她一模一样。华胥半将神思抽出回忆,眼前朦胧的夕湖风光已经彻底没了光亮,只剩深厚的暖丽色彩在斑斓铺叠。
周遭还是拥挤到足以淹没画舫的藕花荷叶,在小竹窗里外剐蹭又婆娑,摇晃地打着不停歇的摆,还蹭掉了好几片荷叶。
丹枫还搂着她,恰好瞥见一茎莲蓬甩着头栽进来,便不客气地以水刃削断,收入船舱里,去了手套慢慢剥开,将莲子递到她唇边。
少女略微低头,以齿尖咬住,将泛苦圆润卷入舌下,避免说话含混不清,习惯性问:“我们现下漂到何处了?”
“看不大出,应是新地方。”丹枫坦然,短暂分了一眼往周边看,就又重新专心剥莲子喂她,态度岿然,“不知这次会遇上哪片岸。”
他们定居在这处水云乡,竹林荷湖、青山金水,傍晚闲暇就来泛舟,随波逐流地漂,总归这片棹月湖面积大,每次都能遇上新风景。
闻言,华胥从他怀里稍微起了身,没理会腰间还紧揽的手臂,目光打量寻找向船外可能熟悉的风景。
湖岸边的青青杨柳早已不在肉眼视距中,但黑洞细旋,又可再望见细沙起伏的岸堤,隐隐架着回廊九曲,红楼朱台。
“真是认不出来了。”她遥远瞥过那些林立的楼台,半开玩笑,“若是漂出水云乡,那回程可就麻烦了。”
“担心什么。”
丹枫轻笑,苍青眼眸弯挑眼尾,将她往后捞了捞,低头俯在她颊边,爱恋地以鼻尖蹭碰过去,姿态亲昵:“只要靠岸,自然能寻到路。”
“水中,素来是你我的天地。”
且不说有她那几乎全能的时间权柄,即便没有,别说游船漂流出了水云乡,出了这片大陆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有水,那就是龙裔的天下,何况还是持明真龙,司水之尊。
华胥停了一停,心觉也是,而后蓦然失笑出一节气音,像是在想自己怎么忘了这茬,肩头随之耸动,忍俊不禁:“所以,这算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未尝不可。”
丹枫也笑,声音轻而短促,眼底苍青郁丽过满湖千顷翠色,短暂瞥了眼景色,便收回来,盈着柔软而明冽的纵爱垂望:“晚暮荷湖,合得这首如梦令。”
“正好。”
他回目,越过矮榻边的引香冰鉴,视线直向另一侧的小几上看,估量在粉青瓷碗里、那只东青釉的执壶上:“再久恐怕便冰镇太过,生寒了。”
言罢,丹枫半低下头来,无声问讯她的意见。
华胥倒不在意所谓生寒上火,她早就不受这些影响了,把砒霜当饭吃也不会有任何伤害,所以只应了一声,表达赞同他的决定,继续倚在矮榻里。
渐晚的天光稀薄而秾暗的落下,透过湘妃竹蓬,在覆着的软烟缎纱里被晕开,化成一团又一团朦胧的幽若丽芒。
耳边是琉璃盏开,执壶倾酒入盏的清哗细响。她收腿坐到榻尾,伸手掀开了舱前竹泪斑驳、掩着外景的湘帘。
霞光在夜色侵袭里越来越浓,浓得变成了紫色,像在酒水里被揉烂的葡萄糜,混着绯艳的深绚,将船头琉璃灯都映出绮美的光晕,如醺如醉。
这色彩,比任何场景都更适合醉生梦死。
空气中含着与湖水蒸晒后相互交融的暑气,半退不退地搁浅在风里,荷香叶息萦绕肺腑,形成一种让人清醒又自愿沉沦、只想闭眼的适意。
沉醉不知归路。
华胥索性出了舱,坐在舱外特地空出赏景的甲板。荷叶相互摇曳牵动,声起婆娑声,越深入藕花中,眼前越被拥挤得密集。
沾着露水的花叶蹭过脸颊与颈侧,最后干脆是将她簇拥、裹了起来,压顶成一片光影交融、夜霞破碎的斑斓。
丹枫持盏出来,坐在她身边,同样也被这接天莲叶淹没,衣袖缭卷、长发牵绕,耳坠在托起牵动里甩得摇摇晃晃,暗金反射、在密不透风的深绿间隙里跌宕。
她没忍住,笑了。
不知道是笑什么,大概是他太狼狈,又大概是他太温柔。
比盏中美酒还要醇艳的霞光像一蓬无边的纱,盖在高而密的藕荷上,随风牵起而波澜,像游弋的幼鱼,将斑驳陆离的光斓投在面上。
华胥握着手中盏,一滴没喝,只侧着脸端详他,带着自己也没发现的小小笑意。
但丹枫看得分明,从天色浸染却越发秀雅的裙袖,再到她清艳明灵的容颜。想起从最初至今的路途,和未解真相却笃定沉重的谜,眼神深冗了一瞬。
极短,短得连华胥这样的反应也没能发现。
或许有心疼与歉意,杂乱而陈旧的老味卷土重来,和滋生的新味不谋而合,将那片浮着秾紫昏丽的剔透碧玺吹成了宛如破碎的皱面。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凑近她,分了少女一寸属于醇浆的甜,勾缠几息,只剩半缕弥留在舌尖。
“醉吧,阿胥。”
鼻尖相抵,额头相贴,仿佛天色比酒更让人醺醉,他轻侧过脸,顺势附在少女耳边说:“共循归路便是。”
他们一道来,自然也会一道去。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