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番外完】(1 / 2)

第143章 绕梁音·共循归路

“沙沙、沙沙。”

穿过竹林的风泛着些微未散的热气,从远方散入青翠里,尚未与洒满穹顶的热照相融合,便在潺潺流淌的水声里被蒸凉。

纤细浓绿簌簌落下,打着圈落入溪泉,几个呼吸便随着轻快跃动的薄凉溜走,活过来似的跳游向竹林深处奔去。

交织错落的细韧青屏绵延了数里,仿佛没有尽头般广阔,弥漫着一种被环境浸透、深浓散发幽寂的绿色,剔透而清厚。

“嗒。”

脆彻的磕碰声抵下,手套包裹中仍旧修长的指尖携子而落,于黑白厮杀间添上新的筹码,拨动了看似平静的局势。

玄素对错,纯净无杂的水玉深翡围杀交列,斜光照透而来,阴影在棋盘上交叠丛生,如同一片只剩脑袋的扁圆蘑菇。

灰翳密布,却斜莹立着与之相对的内焰,晶白深蓝呈现如水色般干净的透明,拓开一簇又一簇不摇不曳的幽透异火。

叮铃。

亭角悬挂的铜铃突然晃了两声,转动开一圈四溅的光涟,甩进对凳围桌的亭内,散在平滑清晰的棋盘,摇碎了一道嗓音清越的评价:

“杀气好重。”

帘幔婆娑,在四方皆通的凉亭中徐徐拂动,牵动起满地流泻如水的绣纹光影,斑驳一裙淡雅的青蓝。

华胥眼眸半垂,目光落在黑白交战的棋局间穿梭,却没有棘手之态,指尖悠悠捻着颗圆润的乌色:“瞧来我倒是危险了。”

说着忌惮的话,她语气里却没半分苦恼,神情更是泰然,就连做样子的冥思苦想都不存在,眉眼中流淌的仍是浅雾清风的轻盈。

俨然,这就是一句习惯性的客气托词,单纯配合氛围。或者说,是掌权后遗症。

“过谦。”丹枫看得清楚,端起茶盏,唇角弧度在汝青瓷沿后微扬,配合说,“穷途反击、几目之胜,在天罗地网之间,定不得大局。”

“胜券,不在于我。”

闻言,少女捻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仿佛叫这言语勾起什么有些遥远的往事,幽如雀羽的色彩被旋吸的天体在瞳底定格,闪过几片鳞状碎光,极其短暂地晃了半秒神。

说来不知是好是坏,她已成长得足够稳妥,每每有何心绪泛浮,都叫人看不出具体。还没观者忧心等发问,就又定了神、继续言行。

滴水不漏的藏掖与透露,犹如现在。

“千年之差。”

在他之后不紧不慢地跟落一子,华胥短促轻笑,语气有些抱怨的慨叹意味:“好歹我早有掌握,倘若就这么输给哥哥,我的面子可就没处搁了。”

“是么?”

丹枫眉尖稍挑,苍青眼目含着被晒成剔透深泉的笑意,接白子再落,反问的重心却没指向她:“我竟不知,自己有本事破了你这不败传说。”

“?”

出乎意料下,华胥怔然又惊异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眼前的冽亮碧潭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怀疑眼前人被谁夺了舍。

不败传说四字放在他们六人身上都合适,但单独加给她,可就是有该好好怀疑的意图了。

多年没听谁重提战绩的少女收眯双眼,在对方岿然噙笑的注视里回凝许久,深深明示道:“我有理由怀疑这是戏弄,哥哥。”

“主张者举证,阿胥。”

他岿然如八风不动,手中盏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升腾的白雾氤氲了苍青深碧中波荡的笑意,却显得更加清晰了。

“……惨败。”

华胥不愿继续面对,抿着唇落下一色乌黑,毫不留情地将白棋回转出的生路截断,以彻底确定胜负来堵嘴:“不得再说。”

她姿态娴熟,半点面子都不给,甚至有些发号施令的独断。丹枫大抵也是为兄多年,并不生气不说,还从善如流。

秾丽丹色将眼尾扬挑暴露无遗,睫羽顺放下杯盏的动作垂低,遮了一半忍俊不禁,纵容应声:“好,知晓了。”

“?”

人就是会在唱反调与顺从中都有所发作的生物,不仅如此,这样的情况还会在对方表情及语气不够平静里、火上浇油。

华胥不光不例外,而且还在亲友面前更为严重。相处时间加长下,她再无往日的好说话,幽幽一抬眼:“这不仍是在取笑我吗?”

说着,少女示意面前本还你来我往、输赢不计,后来就杀气迸现的棋局,扳回一城般道:“昨日还只输十目,今日就进步成十四目了。”

“说着我棋艺高超,结果与我对弈之时,哥哥不也在分心吗?”她微微偏头,脸颊抵上手背,语气是轻平的问责。

她知道,这不是丹枫的水平。

纵然仙舟下的是星阵棋,与黑白对弈的围棋有些差异,而丹枫接触此道的时间也远不如她来得长,但棋与棋之间总有相通。

筹谋纵观、一步三算,揣摩预测,这是对坐棋盘前的基本功。作为百年收揽大权,镇压龙师不敢翻身的饮月龙尊,自然极擅此道。

虽然这些日子没少败下阵来,青年也输得习以为常、风轻云淡,华胥也知道,能输出十四目来,绝不是他的水准。

有什么事能让他在面对自己时依旧心不在焉呢?华胥想着,将一闪而过的光彩藏在寻常的眨眼中,声色俱不露。

丹枫抬头望她一眼,摩挲茶盏的动作慢了些,指腹隔着布料滑过茶盏瓷面,轻笑回答:“你心思素来缜密,帷幄运筹。”

“昔日初次显露头角,便是于谋算推演一道,如今我不敌惨败、又有何奇怪?”

比起武力,他一直觉得华胥在谋划方面有着更出色、也更合适的天赋与性格。作为首席韬略士,她清谈时对坐的,皆是各舟太卜。

除却玉兆及古国的卜算方法,她们讨论的话题还有沙场点兵排布、就寥寥线索推算战局敌情,寻找最合适的破局方法等重要。

华胥在其中并不弱势,亦不透明,参与、反驳、甚至是质疑,因此才有太卜们对她的认可,与景元腾骁对她大胆到笃定的信赖。

“自然是怪在这数目上。”

华胥观量着他的神色,从中抽丝剥茧般牵扯出细弱近无的寂寥:“我的星阵棋当初还是哥哥所教,初学时,可连着输了许久。”

“今时不同往日。”青年冷冽的嗓音泛着平和,眉目里亦漾开柔意,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天资聪颖,又肯苦练,进度自是一日千里。”

“何况你初教我围棋时,不也叫我吃了许久的败仗?”

苍青眼目宛如融化后涓涓流淌的碧玺,充盈着深林翠竹也无法比拟的明透光华,是调侃的赞许、不避讳的欣慰,和其他更深长的东西。

他看出了少女含有关忧的打探,也不再遮掩,唇瓣因噙笑抿起,幅度极小地向她颔首轻说:“阿胥,你成长得一直很快。”

“……”

华胥沉默了。

她能在这不专注的原因里摸索到很多,类如关切、担忧,以及叹惜,是他们或许都想避免、却都难以真的在意识与人生中删减的情绪。

过了许久,少女轻轻长叹:“不是说好,不对长大以后的我说这些年少年幼的稚嫩吗?”

那是她最无力的痛苦,同样也是造就今日的来路,但挫败太多。虽然她已将此视作过眼云烟,但这些对身边几人、都是未能尽责尽力的酷刑。

垂眸如闭阖的抒气中,她听到丹枫回答,说:“来路如此,何必避讳。”

“人非生而知之,自初次蹒跚学步、至翻山越岭也不过家常便饭,个中磨砺固可寥寥带过,但皆是可贵经历。”

虽不言明,华胥也能听出他在遗憾,或者是在叹惜。为那些他错过的、未能帮助与指导的一重重难关险阻。

这来源于他们生死相隔的那些时间,与他重归人世后便迎面而来的噩耗。

阴阳相隔,本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或许他曾接受了,不论是无可奈何还是当真释怀,但再度睁开眼,却是最意想不到的消息砸在眼前。

丹恒还曾被他借阅过那封震撼至极的绝笔,少年与他同频地感知着撕心裂肺的痛,又共同怀揣着她还会归来的希望。

别的不说,就对离别二字的反应来看,他们当真是最相像的兄妹,谁都无法接受至亲的生离死分。这不,逝者都要用权柄以公谋私地去彼世偶尔见见。

“过去便过去了。”

深谙对方性格,知道言下情绪才是对丹枫最好也最贴切的解读,华胥对他摇头,无奈说:“往昔再可贵,也贵不过当下。既来日可期,又何困往日呢。”

“……你说得是。”沉默须臾,丹枫亦颔首,释然轻笑。

还有老朋友,还有那些在世界另一面的汤海里闹腾活跃的同族,便是最可贵的了。这是比过去更好,更值得珍惜与期待的。

他低头合上盏盖,那点微薄的遗憾之色散化在眼尾,变成一点与朱红相衬的细微弧度,固然仍有心绪纷纭的深长,却变成了单纯的回想。

“说起来。”

华胥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张信笺:“今晨我去汤海时,绥序阿姐托我转交这封密函给你,还说,只能叫你独自看。”

“密函?”

丹枫疑惑抬眼,苍青目光落到那张光华如冰、寒气幽幽的薄片上。

属于蛟龙秘法的封印完整覆盖了整张信函,蜿蜒着碧落淡色的蛟龙纹,是绥序的手笔,但他还是有些不太理解。

密函是持明真龙早期用来交流的一种手段,以各自传承铸信,封以秘法,再基于收信真龙的传承制造缺口,达到仅其可阅的目的。

当初争权夺利的时候,确实需要这种办法,因为既可以是交流、也可以是幌子,冱渊常以此诈出心怀不轨的龙师,屡试不爽。

但如今他们都远离筹谋争斗,各有各的悠闲适意,绥序拿这信函联系他做什么、还特地吩咐只叫他独自看?

丹枫不解蹙眉,凛丽五官褪去和缓表情,便显出与生俱来的秾冷细冽,又能叫人依稀窥到几分千年前在任龙尊时的慑人意味。

他伸手,依言接过信函、拆封查看。

华胥静坐在他对面,眼底幽邃未开未动,权柄也封存着。没了事干,索性托腮复盘眼下这轮结束的棋局,如冱渊君嘱咐般分毫不去窥探。

而丹枫捏着薄冰流转的薄页,展开信纸后,眉尖几不可察地更皱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格外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但很快他就联想明白了什么,狭长眼目舒展轻挑,凭生一种几乎称得上喧锐的情绪。却并非攻击,而是愉悦。

一种合衬心意的,掩不住、也不必掩的欣畅。他当对这模样毫无知觉,连唇角勾起一边也不自知,是华胥很少见到的神情。

因为,这近乎有些快意了。

完全就是志满念得、称心如意时被人调侃,所以既愉快又有兴致,要故意回击挑衅的从容。记忆里,丹枫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有最合心意,也最美好完美的东西被他得到,将晦暗的去日与不定的来日悉数温化,从此再无事缺憾,才能引来这种反应。

这倒让华胥有些好奇,她绥序阿姐到底是写了什么,才能让她素来孤高皎洁,松竹风骨的哥哥变成这样。

少女撑着脸颊,目光落在那片冰华流转、无可窥探的纸页,依旧只是在等待中好奇,并不真去作弊。

毕竟她如果实在想看,丹枫自会主动告诉她,而知道真相后的绥序也不会生她的气,只会纵容溺爱后选择性归结错处、单找同族算账。

就像他们第一次回彼世汤海,见那些已经不在阳世的持明兄姐时,说来,那应该是桩灾难。

阳世同族前来探亲,本是件该普天同庆的喜事,谁料来喜悦欢迎的龙尊们一看见两人十指相扣而来的模样,脸色便骤然变化了。

如暴雪颓落,又如漆器掉粉,那些柔和与熟稔瞬间剥落,瞬间转换成了震惊、错愕、不可置信。啊,还有愤怒。

——冱渊君们的愤怒。

彼时的汤海乱成一团,同代真龙们本就站得近,见情形如此,动作得更是最快。其中力掌风雷、性格跳脱的商声反应最大。

宛如怀疑所见、被雷劈中,他的脸飞速褪去所有颜色,然后不顾一切地冲窜过来,目眦欲裂又痛心疾首地高声:

“丹枫——!”

他瞳孔地震,失望与震惊到了极点,向满脸不明所以的青年崩溃尖声,以不可拒绝的姿态插入他们之间,强行分开了两人。

“叫你帮着小妹择优择良,剔了歪瓜裂枣,谁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啊?!”

应龙少年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因世界观崩塌而发疯,尾音不光劈叉,甚至有几分濒临无法承受的声嘶力竭,夹杂着极致的怀疑、悲愤。

“白菜是让你这么拱的吗?!”他几乎要弹出双翼带动全身飞起来,惊恼得不敢相信、完全能包含上绝望,“这可是小妹啊!”

性情中人的冱渊君深深呼吸,旋即毫不犹豫冲上来,一把将少女抱起挪到身后,姿态犹如护崽母鸡:“小妹你先去那边休息,阿姐找他有点事。”

纵然绥序语气尽可能和缓,但周身喷涌的暴怒气息都在表明,这根本不是有点事,这是冰山里要爆发出岩浆的事故。

重琨与灼律两人心态相对稳些,但场面乱到这种地步,也难免仓促起来,一左一右地极力阻拦,试图让冱渊君放弃动手。

“绥序,你这么想……小妹也是丹枫带大的了,如此现状、也未尝不算一桩好事。”

“?”努力阻拦震怒长姐的灼律在用尽全力的咬牙里抬起眼,满目震撼与惊急,“重琨你疯了吗,还嫌火不够大啊?!”

“小妹是让咱们长兄半路拐来的,跟咱们持明没关系!没关系!绥序你冷静……唉!不能动刀!不能动刀啊!”

可惜,在这处汤海的冱渊君不止一位,要动手的更是。

有几位还觉得丹枫是小辈,不方便打骂,遂向其他同代饮月痛下杀手,纷纷提刀握剑,更甚者如联盟初代冱渊君,径直拔了丛珊瑚就要追打。

抱琴龙尊堪称比窦娥还冤,神色在愕然与不解里凝固,而珊瑚枝下的罡风凛冽扑面,毫不留情,显而易见是动真格了。

“唰!”

琴弦骤然如闪电飞光掠出,弹开那支崎岖红珊瑚,雨别携琴疾退,好歹从珊瑚枝下保全了风度,刚试图说些什么,那头的冱渊君再度杀来:

“你还敢躲——!”

终于从震撼里回过身的华胥连忙伸手,抱住怒发冲冠的女子,连声劝解,以图保全这位无妄之灾的饮月君。好说歹说,初代冱渊君才是收了手。

但这不代表其他蛟龙会善罢甘休,本来安详静和的汤海猝然乱如煮沸的八宝粥,不分你我的一团麻。

引发者丹枫更是如同来参加批斗大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绥序怒不可遏的骂声夹杂着劝架,时不时还有其他转世的幽责凉利的眼神投来。

那些目光明明白白,只有一句犀利到生出质问意味的生冷问话:谁让你拐自己家白菜的。

丹枫毫无心虚,甚至有几分矜持的理所当然,看得本就恼火绥序更加暴怒、差点将重琨灼律两人一起甩出去,冲上来和同族拼个你死我活。

唯有被华胥亲手护下的雨别恢复了原本的安然,见青年望来,还很和气地对他笑了笑,以口型道“加油”二字。

哈哈。加的是什么油、根本不必多想。

思及那张与自己毫无分别、持着儒雅神色的脸,丹枫甚至能从中读出几分四平八稳、看好戏的挑衅,不知是不是因那层回忆所覆盖上去的滤镜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