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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再酒 35409 字 27天前

第21章 鱼骨刺 “别哭了。

陆空是沿着倪雾来时的路往回走的。

周围叫不出名字的树依旧间距分明地驻扎着, 石头依旧压在稀疏泛黄的枯草上,风也依旧时不时将远处混凝土的味道卷至鼻腔。

奇怪的是,这条路变得又短又长。

短到倪雾没来得及一鼓作气将心里的酸楚倾泻出来, 就看见街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光。

长到她能感知到他的后背渗出了薄汗, 也让她产生他们能一起将这个夜晚走到永恒的错觉。

陆空放下她,动作小心到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但倪雾清楚,要是今天崴伤脚的是另一个人, 他也会这么做。

善良温柔是他的本性,待人处事熨帖是他的天赋。

在这世界上, 特殊的从来都是他, 而不是那些接受他善意的“倪雾们”。

可即便如此, 被珍视的欢喜也做不得假,像有人往她心湖里放生了一尾鱼, 频频激起心动的涟漪。

“陆空。”她轻声唤他。

陆空停下给温子凌发消息的动作,抬眸看她, “脚又疼了?”

他靠近些, 大大方方地把身体借给她, “要是站不住, 拿我当墙, 我给你支撑会。”

倪雾摇头说不疼,“我刚才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你能祸害这么多女生。

这种实话她自然不能说,“你好像有读心术, 知道怎么安慰人,怎么给出对方最需要的东西。”

陆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不瞒你说, 我从娘胎就开始潜心钻研心理学。”

倪雾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地往下接,一时错愕。

“把下巴收回去吧,我没骗你,”他没再看她,“你这么喜欢曲南乔,她每本书的后记肯定都看过,那就应该知道她平时最爱研究的就是社会心理学类书籍,怀孕那段时间,她做的胎教都跟心理学有关。”

理清这段话背后的逻辑关系后,倪雾生生怔住。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会在今晚,毫无铺垫的,以这种无足轻重的语气揭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原来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通性。

原来他们都在最需要妈妈的年纪里,失去了他们的妈妈。

陆空收起手机,果不其然捕获到她呆滞的目光,没忍住又是一笑,“你这么聪明,不是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最后被排除了。”

“就因为我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另一个女人叫妈?”

“嗯。”

陆空笑容里多出几分看二愣子的无奈,“倪朝阳,这个世界上,有种身份叫继母。”

她当然知道。

还有倪朝阳是什么称呼?听着土里土气的。

倪雾还想说什么,远远驶来一辆空车,陆空替她拉开后坐车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置上。

他报出一串地址,正是向禾的家。

倪雾慌忙拦下,“我还不能回去。”

“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我和我小姨说好两天后回来,要是我提前回南台,她会认定我在家里受了委屈,情急下,可能还会去我爸那里要个说法,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倪雾想了想,“我先找个酒店住几晚吧。”

“你满十八岁了?”

“没有。”

她明天才到十七周岁。

陆空扭头,“未成年一个人开房会很麻烦,你要是不想住你小姨那,可以先住在我的公寓。”

不知道是不是倪雾的错觉,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看得她耳后烧出一团火苗。

陆空的脸浸没在黑暗里,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我住秦盛那儿,正好他最近缠着我给他打排位赛……回头我去把门锁密码换了,接下来几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要是有人敲门,你也别开,就当家里没人……冰箱里有新鲜食材,你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点外卖也行,垃圾不用着急扔,先放门口,等我回来处理,至于温子凌那里,我会说你买了回沪市的票。”

他安排得妥帖,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语速又快,倪雾根本没有插话的空档,拒绝又显得不知好歹,最后只能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先去高铁站吧,我行李还寄存在那。”

离市中心越近,风就越燥热,不含一丝水汽。

倪雾对着陆空后脑勺看了会,想起他在提起曲南乔时的眼神,脸上无端感觉到异样的潮湿。

他当时没有哭,但他的眼底好像下起了雨。

她仓皇路过,被迫跟着淋漓。

拿完行李再开到陆空住的小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

陆空当着她的面把密码锁换了,目送她进门,自己堵在门口:“客房在右转第二间,被子在衣柜里,床要你自己铺,客卫柜子里有新毛巾和一次性牙刷,其他公共区域的东西也都能用,另外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给我。”

“好。”

陆空打了个哈欠,“走了。”

“嗯。”

奔走一天的背影倦怠乏力,看着像有什么沉重的包袱压在他肩头,他变得没那么高了,但还是离她有些遥远。

倪雾没忍住喊了声,“陆空。”

男生没回头。

她郑重道:“谢谢。”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臂,没几秒拐进电梯里。

倪雾把床铺好,洗完澡对镜撩起睡衣下摆,长达两天的冷处理,让后腰处的伤看着越发瘆人,黑黢黢的一片,边缘晕开些青紫痕迹。

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小区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规模不大,但应该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往口袋塞了张百元大钞,手机则被她放在客厅茶几上,因此错过了陆空发来的消息:【忘了拿换洗衣服,现在打车回去,我什么时候方便进去,你跟我说一声。】

二十分钟后,倪雾买完药折返回去,看见靠在墙角的白影,险些被吓了一跳。

等陆空侧过身,她的双脚还钉死在离他三米外的位置上。

“你怎么回来了?”她不解地问。

“回来拿衣服。”

“那怎么不进去?”

“怕你不方便。”

倪雾一顿,“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

陆空应了声“是”。

“抱歉,我没带手机。”

“猜到了。”

倪雾朝他走去,半路察觉到他的视线滑落到自己提着的药品袋上,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

陆空这次没有配合她将这欲盖弥彰的行为揭过,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了?”

倪雾硬着头皮说:“前几天伤到的,一直没上药。”

陆空哦了声,输入密码。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陆空没去自己卧室收拾行李,而是坐到沙发上,“过来,替你上药。”

倪雾动作比脑子反应快太多,挨着他坐下后才想起拒绝,“我的伤在后腰。”

“哦。”

哦是什么意思?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不方便?”

很不方便。

倪雾:“有点。”

哪怕她现在能顺畅同他交流,也还是没有在他面前掀衣服的勇气和癖好。

“你自己能够到所有地方?”

“能。”

“那你自己来。”陆空起身,快步走进主卧。

等听不到那头的动静,倪雾拿起药膏和棉签进了客卫,涂抹好才想起自己忘拿阻隔贴。

怕药膏蘸上卫衣,只能保持微掀衣摆的姿势。

刚回到客厅,拐角处传来动静,她心一噔,讷讷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处。

也就在这时,倪雾意外发现他穿的这件T恤布料相当单薄,在灯光下,能照出他身体最真实的轮廓,臂膀、腰腹处的肌肉劲瘦平滑,向下堆垒到让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氛,像极倪雾不久前看的一部青春文艺片。

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摇摇晃晃的床上,少男少女通过青涩的试探,传递出隐秘危险的暧昧,很快直白的情|欲被破碎的嘤咛取代,镜头一转,浴缸里的金鱼悠然甩着鱼尾。

陆空的嗓音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低磁好听,掐断她脑海中的自动播放键。

“你这是在手动晾干药膏?”

一句玩笑冲散尴尬的氛围。

倪雾指着袋子里的阻隔贴,尽可能让声线听上去平稳些:“忘带这个了。”

陆空别开脸,“需要帮忙吗?”

倪雾自认为不需要,直到她尝试几次,发现怎么都贴不到正确位置,只能破罐破摔地寻求陆空帮助。

上药的过程中,倪雾没再胡思乱想,眼神坚定得能入党。

贴好,陆空突然问:“你这伤都黑成这样了,不疼?”

倪雾撒谎说:“不疼。”

“真不疼?”

陆空拖着腔抛出这三个字,随即趁人不备,使坏般的戳了下阻隔贴位置,疼得倪雾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她平时不爱爆粗口,不然这会肯定忍不住蹦出一句“卧槽”。

“这不是能说疼的吗?”

男生扬眉笑,笑得又痞又坏,光风霁月的正气全无,看的人想动手打他。

倪雾抿唇不语。

“以后坦诚点,疼就说疼,别骗自己,也别一个人偷偷舔舐伤口。”

她神经绷开一瞬,喉咙有些痒。

他未免太懂她了,懂她虚张声势下的脆弱,懂她每一次的口不对心和牵强附会。

在他面前,她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不对,他也有看不穿的东西,比如,她喜欢他的这颗心。

女生薄瘦的身形笼在阴影里,像虚无缥缈的雾,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陆空摁下这股冲动,将话题拐回去:“你说这伤是你前几天受的,是你在Q^Q上找我那天?”

倪雾低头嗯了声。

“谁伤的你?”

她刚想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经意的抬眼,对上陆空沉沉的目光,那种在他面前灵魂无处遁形的感觉回来了。

实话脱口而出:“我爸女朋友的弟弟踢了我一脚,后背正好撞到茶几边缘了,拖了两天,今晚才想到上药,所以看上去挺严重的,虽然疼,但也没那么疼,真的。”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带上点不易被察觉的幽怨,“只要不拿手去碰。”

陆空无辜地眨了眨眼,又问:“当时没有还手?”

“还了,没成功,他虽然跟我同岁,但力气比我大很多,正好那时候我爸回到家,他看见那一幕后很生气,关了我禁闭。”

倪雾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抽的什么风,一股脑把家里那些糟心事全倒出去,明明不久前她还在竭力隐藏自己的伤疤。

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弄懂了他偶尔展露出的孤独与脆弱的根源,给她一种他们关系变得亲近的错觉?

还是她单纯地想用自己的秘密,偿还他的秘密?

感情这东西,真让人费解。

倪雾将困惑搁置到另一处,继续说:“非要说起来我也没受多少委屈,昨天晚上,我把死老鼠放进他夜宵里,那碗面他应该是吃了几口的。”

陆空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回击手段,不由闷声笑:“厉害啊倪雾。”

真情实感的夸奖自带蛊惑心智的作用,倪雾得意到长出了尾巴,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片刻被一条消息压了回去。

再次开口时,她的嗓子有点紧:“我小姨给我发消息了,问我在家过得怎么样,我又对她撒谎了。”

“每次对那些在意我的人撒谎,我都感觉自己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像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我倒觉得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按常规套路推断,他的下一句话应该是: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但他没有。

他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陆空说:“包括你自己。”

“你只是不够坦诚,也不懂得犒劳奖励自己,这些都不是原罪。”

“对你小姨撒谎也好,把死老鼠放进别人碗里也罢,都只是你保护自尊心的方式,在没有其他人能保护你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保护自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在倪雾的成长过程中,她得到的褒奖其实并不少。

他们夸她长得漂亮,夸她听话懂事,夸她学习能力强,夸她有艺术天赋。

一个孩子该得到的俗套表扬,她几乎全得到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敢于保护自己,是你身上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倪雾的情绪引线彻底被点燃,哽咽很快漫到嗓子眼,眼眶开始发潮。

她习惯性去压抑克制,在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宣告失败。

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哭声里品出“她现在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态度,陆空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的语气轻柔,用的是哄人的调:“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金鱼吻 也像蜻蜓点

那晚发生的一切, 都不真实到像场梦。

她在幻境里酣畅地哭,肆意地袒露情绪,醒来后大汗淋漓。

第一眼望见的陌生环境, 加重大脑的昏蒙感, 直到瞥见床头柜上的牛奶糖,她拿起,攥在掌心,分量很轻, 重的是她心头的雀跃。

像他这般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在哄女生别哭这件事上, 想到的居然是往她手里塞一颗牛奶糖。

如此笨拙, 又如此真诚, 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那会已经是早上八点,倪雾没有贪恋被窝的温度, 起床洗漱,扑在脸上的冷水驱散她体内的燥热, 留下麻麻的震感。

冰箱里不仅有新鲜蔬果, 冷冻层还放着不少速冻食品, 但倪雾不好意思动, 就拿出昨晚顺路去便利店买的面包将就了一餐。

吃完, 她开始背英语范文,休息差不多半小时,继续刷题, 午饭吃的也是干巴巴的面包,压根不顶饱,没一会就饿了。

正愁要不要出门吃碗面条,手机震动两下。

梁思嘉在Q^Q上向她道谢:【雾雾, 谢谢你昨晚专门回来找我/哭.jpg】

倪雾说不用谢:【你好点了吗?】

梁思嘉:【满血复活.gif】

梁思嘉:【昨晚跟我妈一起睡的,我们聊了很多,我跟她保证之后会把心思全部放到学习上,高考前都不会谈恋爱,她也跟我承诺以后不会乱动我东西,会慢慢学会尊重我。】

倪雾手指顿住,好半会问:【那之前喜欢的人,还要继续偷偷喜欢吗?】

梁思嘉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今早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他好多张丑照,害我瞬间下头了……奇怪,明明之前知道他交女朋友了,我都没完全死心,现在怎么这一点打击就让我退避三舍了?】

她自问自答:【八成是因为我的喜欢本身就是浅薄的,才会经不起一点现实的考验。】

一直到梁思嘉这段隐秘的单恋结束,倪雾都不清楚这位长相清秀、说话温柔却能在一瞬间让暗恋者祛魅的男生究竟是谁。

毋庸置疑的是,不管梁思嘉的喜欢是浅薄还是深刻,她喜欢他时的那颗真心做不得假。

一次次笨拙的靠近,一次次狼狈的碰壁,构成她看似局促慌张却闪闪发光的青春,千金难换。

倪雾纠正她的说法:【不是这样,你的喜欢是很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轻视。】

梁思嘉:【有被安慰到啦。】

梁思嘉:【其实小时候只要我喜欢什么,我就会大大方方指着那东西说我想要,长大后反倒畏畏缩缩的,甚至搞起暗恋那套……这样看来,长大一点都不好,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倪雾不置可否。

没有人永远是个孩子,可永远有人希望自己是个孩子。

梁思嘉:【对了,我本来想去你小姨家找你的,但温子凌跟我说你回沪市了,那就只能回来再见你啦。】

倪雾摁下撒谎产生的羞愧感:【好,学校见。】

这时屏幕就弹出新消息,是另一个坐在明德教室里的人发来的。

syhkdn:【冰箱里的食材随便用。】

syhkdn:【我最近不打算做饭,你不吃也是浪费。】

朝:【好。】

朝:【我能用下洗衣机吗?】

syhkdn:【用。】

syhkdn:【晾衣杆在阳台柜子里,自己找找。】

倪雾刚回了声“好”,对面话题一跳:【刚才下了场暴雨。】

朝:【我听见动静了。】

syhkdn:【别光听,现在走到阳台,往外面看。】

倪雾照做。

陆空家的露台很大,窗户下檐略低,装了层防护栏,双臂撑在上面,能将半截身子探出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天依旧有些暗,是特别的蓝灰色,彩虹桥连接着两幢高大的楼房,顶端直通天际,比隐在云层中的太阳还要扎眼。

倪雾赶紧拿相机拍下这一幕,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陆空回消息:【看到了,还是双彩虹,很漂亮。】

syhkdn:【手机像素不行,回头把你拍的照片传给我看看。】

发完这条消息,陆空眼皮又开始打颤。

秦盛睡觉呼噜比打雷都响,害他一整晚没睡过去,现在困到灵魂快要出窍。

有人走过来,“干嘛没睡醒就来上学?”

陆空耷拉着眼皮,“睡醒了不就迟到了?”

这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你居然还在意迟到不迟到?”

陆空笑笑没说话,这人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睡醒正好是体育课,和秦盛所在的九班撞到一起。

秦盛勾住他肩膀,“我家的设备到底还是赶不上你家的,今天放学咱一起回去,去你那玩两把。”

“不行。”

“?”

“昨天改了门锁密码,现在记不起来了。”

“你没事改什么密码?”

“防你们这群知道我家密码的人。”

秦盛瞠目结舌,“我还能偷偷去你家杀人放火不成?”

陆空面不改色,“我最近喜欢裸睡,怕有人对我起了别的心思。”

乍一听好像哪里不对,仔细一听,还不如乍一听。

秦盛翻了个白眼,“滚吧,老子可是满脑子都只有御姐的直男。”

陆空也是借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晚饭他没在食堂吃,一下课就拎包出了校门,先去常去的川菜馆打包几份餐食,再打车回自己公寓。

路过垃圾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倪雾今天穿的是连帽卫衣,被人拽住帽子时,前颈会传来轻微拉扯感。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回头,看清对方是谁后,才松口气。

少年挺拔的身躯融进沉甸甸的黑里,那股招人的劲儿还是无处遁形,微弱的光线笼在他脸上,像蒙着层薄薄的纱,辨识度极高的五官多出几分存在于韩剧滤镜里的氛围感。

陆空先开口:“不是说可以把垃圾放在门口?”

倪雾去旁边的水槽洗了手,“刚做完几套题,有点累了,正好趁这机会放松一下,而且在这小区应该不会遇到明德的学生。”

“谁说遇不到?徐敬西也住这儿。”

怎么又是这位光荣榜上的常客?

倪雾现在每看到、听到这名字,都会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曾对着梁思嘉口出狂言“我讨厌陆空”的画面。

就是不知道这人当时到底听到多少。

“上次月考,徐敬西是不是又考了年级第一?”

陆空不答反问:“你关注理科班的事做什么?”

她关注的是理科班吗?

见她不说话,陆空岔开话题:“你今天一天吃了什么?”

“面包。”

倪雾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表情看着毫不意外。

陆空抬高手里的袋子,“正好我多买了几道菜,一起吃吧。”

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通常主角在说出那句“我不饿”时,肚子总会衔接上不攻自破的抗议声,为避免出现这种尴尬局面,倪雾没拒绝,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收拾好,裴闻野发来一段语音,倪雾手忙脚乱地找到耳机,不曾想,插头没插牢,清爽的少年音漏了出来:【朝阳,生日快乐。】

她下意识去看陆空,他像没听见,拎起袋子离开。

倪雾当他是去丢垃圾了,一小时后,有人摁响门铃。

透过猫眼,她看到去而复返的人,蜡烛插在蛋糕上,明明灭灭的烛光像极她跳一下漏一拍的心脏。

打开门,陆空说:“过道暗,正好不用开灯,你直接吹蜡烛许愿吧。”

倪雾干杵着没动。

“想听我唱生日快乐歌?”

她这才出声:“不用。”

怕烛火被风吹熄,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许了个愿,低头吹灭。

切蛋糕时,倪雾才注意到包装盒上的巷往logo,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空。

陆空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勺奶油,“你小姨还认得我,这单也没向我收钱,她说今天是她外甥女生日,这蛋糕就当是分享给她朋友的生日蛋糕,沾沾喜气。”

倪雾内心动容,说不出话来。

陆空捕捉到她脸上的歉意,放下托盘,盘腿坐在沙发上,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倪雾,你未免太善良了。”

这话打了倪雾一个猝不及防。

像她这么冷漠孤僻的一个人,他是从哪看出她善良的?

“你没发现吗?你很容易对别人产生愧疚心理,也一直在用想要偿还的心态去看待周围的人。”

倪雾绞尽脑汁挤出一句用来辩驳的话:“亏欠了别人,想要偿还不是很正常的事?”

“那梁思嘉呢?她跟我们说,自从你们认识后,她从你那得到的照拂远比她付出的多很多,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欠她什么,那为什么在听到她离家出走了,立刻坐车赶回南台陪我们一起找,就算真的亏欠了什么,也很难有人做到这份上吧。”

“不仅这样,梁思嘉还告诉我们,你们班上一有人拜托你什么事,你都会帮忙,你是乐山大佛吗?”

记忆里,这是陆空第一次用如此强势冷硬的口吻跟她说话,她并没有觉得受伤,只有招架不住的无措。

陆空连缓冲余地都没给她留,继续说:“不要跟我说,你只是拒绝不了,软弱和柔软是两个不同概念,但你并不软弱,帮忙只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想这么做了。”

“倪雾,善良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才能,以后都别再低估你的善良了。”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倪雾也终于能品尝出唇齿间的甜腻味道。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以至于在转进明德后,看着校园里成群结伴的身影,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架不住梁思嘉认定她需要人陪伴,友情的橄榄枝主动向她递去。

她一开始是抗拒的,一面偷偷在账本里记录下别人的善举。

他们帮她一次,她就会想方设法地偿还回去,填补亏欠的漏洞。

她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不存在亏欠,就没有建立更深层情感交互的可能性。

主动承担家务,去店里帮忙,也都不是为了讨好向禾,只是不想亏欠她。

结果在他看来,她的疏离感和想要偿还的处事态度还有另一种更为柔软的解读:源自她的善良。

所谓的不愿亏欠,不过是她包装善念的借口。

沉默许久,倪雾说:“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往别人面条里放死老鼠。”

“善良的人又不是傻子、软柿子,受欺负了当然要回击,要是有人往我身上踹一脚,我只会比你报复得更狠。”

倪雾将这话错误解读,“你这是在变相夸你自己善良?”

她的脸上几分呆愣几分匪夷所思,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陆空威胁般的眯起眼,“我在安慰你,你非得杠我?”

倪雾闭麦。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乖巧顺从经常给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看得陆空好气又好笑,手指蘸上块奶油,往她脸上抹去。

倪雾表情更呆了。

陆空笑到不行,好半会才止住,“我送你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他举重若轻的语气让倪雾听出了“她想要什么都行”这层意思,但她太懂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这会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

“理科的数学卷子比文科更有挑战性,以后每次考完试,你能把你的卷子复印一份给我吗?”

生日礼物主动开口索要试题卷的,整个南台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陆空应下,“还有吗?”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和我妈有关?”

“算是,可以吗?”

陆空默了默,“你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到南台生活?”

这个问题还有种更直白的表达:你继母对你是不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陆空的回答击碎倪雾的猜测:“曲老师去世第三年,我爸遇到我现在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但就是太好了,刚和我爸在一起那会,处处考虑我的心情,周到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客人。”

“我也离家出走过,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是被她找到的,她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了很久,我们之间那层隔阂算是彻底消失了。”

听上去可能是对曲南乔的背叛,但他确确实实对他的新母亲产生孺慕之情。

“她很喜欢孩子,但为了我——”陆空顿了两秒,“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要独占她的贪婪,就去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直到我主动提出想要弟弟妹妹后,她的态度才松动。”

“妹妹出生后,她怕我有落差感,对我比对妹妹还要上心,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爱,就用我妈是南台人,我想去南台寻找她生活过的痕迹这种借口离开了那个家。”

说着,他突然看向她,“倪雾,你是南台第一个和我共享这个秘密的人。”

他的眼神总是很深,盯住某个人看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营造出深情款款的假象,仿佛那个人不只存在于他眼底,更是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倪雾仓皇别开眼,心头百感交集。

旁人眼里的陆空,肆意张扬,不缺朋友,享受着偏爱的目光,却没有任何优越感。

笑意仿佛烙印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永远不会孤独、悲伤。

他骗过了所有人。

陆空觑着她的反应,想曲指轻敲她脑门,又觉这个动作过于暧昧,未必不会遭致她的反感。

忍住后笑说:“别这么看着我,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我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我们现在没有生活在一起,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我爸还是我爸,她也还是真心诚意地对我好,拿我当亲儿子看。”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偶尔一觉睡醒,发现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些无所适从而已。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曲老师比起我,更爱她笔下的文字,她去世那年,我才十一岁,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

“直到后来,我爸给我看了她留下的VCR,里面记录着她每年对我的生日祝福,她还说我可以不用优秀,只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够了。”

“那些被爱的瞬间其实早就发生过无数次,也因为我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所以才会在遇到我的继母后,第一时间分辨出她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么看来,我真的很幸运。”

“倪雾,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清楚,你也不是不幸的孩子,只是比别人少了那么一点幸运。”

“在那个家里,你只是短暂地忘了那些让你幸福的记忆,不代表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倪雾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被带回到遥远的过去。

人性是复杂的,在人性之上赋予父母的身份,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生病后的向灵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她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了女儿成长中最需要的东西,留下狰狞可怖的面目。

但在她清醒时,她会拖着疲惫的身躯,亲手为她做饭,也只有她会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头。

倪雾的心墙慢慢塌陷,久违地想起了向灵在这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母亲曾对她说过无数句“我爱你”,却没有一次“对不起”。

可比起那些只存在于唇齿间的“爱”,她更能从这句道歉里听出她的悔恨和爱意。

倪雾敛神,迎上男生的视线,轻快地笑起来。

蛋糕是六寸的,两个人根本吃不完,陆空把剩下的装回盒子里,打算带给秦盛扫尾。

差不多时间,洗衣机停止运行,他去阳台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晾好,回来看见倪雾正举着相机站在水族箱前。

倪雾的神情过于专注,连陆空什么时候绕到她对面的都没察觉到。

直到镜头里出现他隔着几层玻璃的脸。

他也弯下了腰。

轻轻柔柔的目光,像春天里裹挟着花香的微风,也像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穿过幽蓝的光束,碧绿的水草,摇摆的金色鱼尾,严丝合缝地同她拼接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交响曲 她又一次清

十七岁过后的时间就像开启倍速键, 稍不留神就步入十一月初。

右上角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班上的学习氛围越来越浓郁,某些焦虑的情绪也在迅速蔓延。

倪雾多多少少被感染到, 总觉自己这几周挥霍掉太多宝贵的光阴, 课后只想加倍补回来,权衡利弊后,决定不再去六楼碰个偶遇陆空的可能性。

向禾察觉到她的压力,每天早上都会替她准备好午饭, 装进保温饭盒里,省去不少浪费在食堂排队的时间。

也因此, 倪雾失去了另一个能见到陆空的机会。

11月9号那天下午, 倪雾正在上自习, 叶蓁毫无征兆出现在教室,单独将她叫到走廊, 告诉她向禾在送外卖的路上,被一辆轿车撞倒, 目前正在医院接受医治, 具体情况不明。

那一刻, 倪雾的心笔直地往下坠。

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不攻自破, 二话不说绕过叶蓁, 往楼下跑去。

快到校门口前,叶蓁才追上她,向保安说明情况后, 替她叫了辆出租,嘱咐她有什么事及时联系自己。

倪雾心不在焉地应着,等车开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 双手肿胀到握不成拳头,双脚还在无意识抖动,冷汗直流。

好在向禾的情况没有预想的那般重,轻微脑震荡,没伤到脏器,全身多处多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休养几个月。

向禾出院前的那段时间,倪雾和向川都是学校、家、医院三头跑,夜间轮流陪护。

医院的盒饭太难吃,有空倪雾就会自己烧饭,更多时候是去外头餐馆买些清淡的餐食带到医院。

周四傍晚,倪雾照旧一放学就直奔医院,顺路买了三人份的晚餐,到医院时,向川已经坐在床边,同向灵大眼瞪小眼。

气氛莫名凝重。

那天晚上轮到倪雾陪床,向川离开后半小时,她借口买奶茶也离开病房,两分钟后,在住院部门口和向川碰面。

医院附近有家罗森,倪雾去买了两个上口爱甜筒。

向川吃完半个才开口:“姐,我想转理科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厌,“我这人笨手笨脚的,自从我妈出事以来,一点忙都帮不上,连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清楚,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几天我经常在想,要是下次还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我不是在咒我妈,只是想到万一呢,如果家里能多出一个会照顾人的医生,我妈应该会少受些罪。”

等倪雾消化完这串信息,心里的惊愕分毫不减,好半会才接道:“文科生未来也能学医的。”

“我知道,但是专业选择太少了。”

确实是这样。

理性上,倪雾应该支持他的决定,但这会她考虑更多的是向禾的感受。

这很奇怪,明明不久前的她还没有这般感性。

她敛神,看向一拳之隔的男生说:“要是小姨知道你为了她放弃自己最喜欢的历史,她会自责。”

“我知道的,但是姐,你之前说过人生是自己的,就算我改变人生轨迹的出发点是因为她,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还是我,未来会不会后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怪不得任何人,就像她当初明知道我那渣爹在她孕期出轨,她还是一意孤行生下我这个拖油瓶。”

拖油瓶。

原来他私底下是这么看自己的。

倪雾又是一愣。

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就是通过人的微表情分析出这人的性格特点和当下的情绪状态、心理行踪。

在一次次试验后,她察言观色的本领得到显著提升,但她忽略了一个事实,人是世界上最复杂、最会伪装的生物,不是她仅凭一双眼睛、一套合理的逻辑思维体系就能擅自解读的。

“这事你和小姨说过了吗?”倪雾问。

“还没,我决定先斩后奏,谁让她当年生下我,也没经过我同意啊。”

若非时机不对,倪雾多半会被他逗笑。

向川表情恢复正经,“姐,比起你,我是很粗心大意,很多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但我不笨的,这么多年,我妈为我放弃了多少、承担了多少,我心里一门清,还有你,我也知道之前那次你是故意考差的,就是为了能让我少挨点骂。”

“我妈总说,她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回报她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平安健康,但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只知道索取不懂得付出,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枝叶窸窣作响,汽车鸣笛声略显刺耳。

倪雾的目光开始游离,从向川紧抿的嘴唇滑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他的体脂率也低,显得骨骼感重,肩膀向两侧撑开,挺直的脊背像座巍峨不倒的山峰。

在父母关系还算和谐的那几年,曾经的倪雾算是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象牙塔里生活的小公主,不谙世事到对“长大”这个概念相当模糊。

五官长开算长大吗?第二性征发育成熟算长大吗?

等到她彻底接受了倪文渊不爱向灵,也不爱自己的事实,等到医生给向灵下达活不过两个月的死亡预告后,她才明白,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

好比此刻的向川。

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冬夜晚,空气又潮又冷,头顶悬挂着月龄十四将满未满的明月,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进入视线后又消失在另一头。

可她却从这样千篇一律的生活里,窥见了少年从幼稚到成熟的转变。

回到病房,倪雾才想起忘买奶茶,好在向禾什么都没问。

但她挑起的另一个话题,足够让倪雾如临大敌。

“雾雾,小姨之前一直没问你,”向禾观察着对面的表情,“你这次回家,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或许只要她摇下头,这个话题就能暂时翻篇,偏偏那个节骨眼上,她想起陆空说过的话。

要坦诚。

要敢于说出疼痛。

随后是向灵生前最常告诫她的那番话:“雾雾,永远不要把心事写在脸上,也不要把自己的脆弱轻易袒露给别人,你看妈妈,就是因为被倪文渊那个畜生看穿了色厉内荏的本性,他才会把我的自尊心反复碾在脚底践踏。”

倪雾右手摁住左手虎口,痛感激荡,正要开口,向禾又说:“前段时间,我看见了你腰上的伤,他——”

向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没那么狰狞,“又打你了吗?”

倪雾摇头,“是乔言心弟弟打的,我和他起了些争执。”

“这么一大块,是不是很疼?”

倪雾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现在的她而言,毫无顾虑地喊疼还是有点困难。

她换了个角度阐述:“当时有点害怕。”

对着一个力量远超于自己的男生动手,再多孤勇都掩盖不了内心的不安,直到今天,想起乔瑞眼底的狠戾,她心底仍会涌起阵阵惊惧。

向禾艰难挪动身体,拍拍身侧的空位,“上来躺会。”

倪雾最终输给她的坚持,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伤口躺了上去,身体蹦成薄薄的钢片。

向禾抱住她,拍她的背,“雾雾,小姨知道你已经长大,但没有一条法则规定长大后就一定要保持大人模样,你也可以撒娇,可以害怕,可以无理取闹,累了就回到小时候,重新长大,慢慢长大。”

她用的力气很小,语调又是那般轻柔,倪雾心慢慢平静下来,开始回忆搬来南台后发生的种种。

向禾对她一直很好,但她始终无法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看待。

就像将冰冷已久的双脚放进热水里,带来的不只有温暖,还有一种尖锐的刺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股刺痛消失了,她的身体被暖流包裹着,窗外的寒气无法入侵。

是向禾的怀抱太温暖了吗?

还是无形中,她高筑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段时间感受到的善意击溃?

倪雾一阵鼻酸,把手搭在小姨腰上,低声啜泣:“小姨,对不起。”

和向灵不同,她活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来没说过和爱相关的字眼,却能把“对不起”当作口头禅。

但那些只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很少出自真情实感。

今晚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在生日前就回南台了。”

向禾的语气里听不出分毫意外,“小姨知道的。”

她不在意她骗了她,只问:“那几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的。”

“开心就好。”

视线朦胧,窗外皎洁的月色也变得模糊不清,倪雾突然问:“小姨,明天能看到朝阳吗?”

“朝阳一直在。”-

倪雾分班前的理科成绩好归好,学到的知识点到底有限,能提供给向川的帮助寥寥无几,思前想后,决定寻求陆空的援助。

向禾出车祸后,倪雾只和陆空见过一面,是在放学的路上。

当时陆空面前还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打扮时髦,面容姣好。

她笑着摸了摸陆空的脑袋,“几个月不见,我们空空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只见陆空无可奈何地笑了声,“水灵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合适吗?还有,我都这年纪了,就别叫空空了吧。”

“怎么,你朋友能叫,妈妈就叫不得了?”女人不满,揉得更大力了。

陆空边躲边求饶,“妈我错了,这么多人看着,别揉了,给我点面子。”

不知道是因为知晓了他现在的幸福是用一部分痛苦置换得来的。

还是因为她也感受到了同等被爱的滋味,他唤起妈妈时的愉悦不再能刺痛倪雾的眼睛,她在心里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Q^Q提示音让倪雾发散的思绪聚拢回来。

syhkdn:【我找找之前的笔记,整理好一并给你。】

syhkdn:【我的错题本就不给了,对你表弟没什么帮助。】

朝:【要是他以后遇到不会的题目,能问你吗?】

syhkdn:【可以,你把他Q^Q推给我。】

朝:【还是我来当中间商吧。】

syhkdn:【怕我们私底下说你坏话?】

倪雾委婉地说:【他对你有些误会。】

syhkdn:【哪方面?】

她咬了咬牙:【他觉得你在异性关系上有点渣。】

syhkdn:【不少人都这么说,你呢?你怎么认为?】

仿佛遇到一个世纪难题,倪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被他看穿什么,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你是个好人。】

安静足足两分钟。

对面回过来一个“哦”。

倪雾迟疑地退出聊天界面,刷了会空间,几分钟前秦盛发了条新动态,上传的照片里有陆空,但主人公是傅灵溪。

也就在昨天,倪雾从梁思嘉口中听说傅灵溪退学去韩国当练习生的消息,今天这聚餐,估计是给她安排的践行宴。

另外倪雾还听说了一件事,傅灵溪向陆空告白过这事纯属谣言,她之所以能成为陆空在南台唯一的异性朋友,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对方。

倪雾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放下手机继续刷题。

等陆空再次联系上她,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他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就把整理好的笔记本给她。

倪雾回:【今晚可能不行,思嘉约我去KTV。】

syhkdn:【今晚我也会去KTV。】

朝:【她还约了你?】

syhkdn:【不止。】

倪雾不知道梁思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KTV门口看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后,疑惑变成震惊。

梁思嘉凑到她耳边解释:“我知道你和他们没那么熟,但我还是想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们全都喊出来,活络一下气氛。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怕尴尬,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他们今天是你农历生日。”

倪雾更诧异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农历生日?”

梁思嘉:“你阳历生日那天我不是去巷往找你了嘛,你小姨送了我一块蛋糕,问她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但你好像没有过的打算,所以那天我就没和你提,只跟你小姨打探你农历生日是哪天,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倪雾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向禾究竟送出多少个生日蛋糕,成为倪雾一生的未解之谜。

她有理由怀疑,但凡那天来巷往买蛋糕的,要么被向禾免了单,要么就让他们额外多带走一份。

可即便做了这样一单单赔本买卖,向禾应该也是开心的。

想到这儿,倪雾不由莞尔。

有秦盛这伙人在,气氛很快被炒热,鬼哭狼号声竟也不显得吵闹。

倪雾安安静静看着他们,第一次没有产生格格不入的想法,大约是三首歌的工夫,她收到陆空消息:【有没有喜欢的歌?】

她实话实说:【好多都挺喜欢的。】

syhkdn:【这会倒是贪心起来了。】

syhkdn:【选一首现在最想听的。】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是要唱歌给我听?】

syhkdn:【不是还欠你一首生日快乐歌?】

倪雾一顿,下意识抬头朝他的方向看去。

包厢里的霓虹灯光闪烁,从他白皙的脸上划过,漆黑瞳仁里的亮光忽明忽暗。

他们坐得天南海北的,却也方便了对视。

周遭影影绰绰的身形仿佛并不存在,只有像火海一般燃烧着的视线轨迹,两头连接着游离于喧哗外的少男少女。

倪雾忽然想起那晚的金鱼,流动的水和静止的时间,第一次存在于她镜头下的他的正脸。

以及,隔着水族箱对视的他们。

她又一次清晰地被他看见了。

这种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

虽然题材是暗恋,但校园部分更侧重个人成长描写,方方面面的成长…

第24章 红苹果 他的手掌捂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视了差不多三句歌词的空档, 也可能更短——

心跳过于急促的时候,不太能感知到正确的时间流速,倪雾脑海中的危险警报登登响起。

在不为人知的眷恋下, 她故作自然地低下头, 藏住少女情窦初开时才会有的神态,重新将自己融进喧哗与躁动中。

她给陆空回消息:【你会唱林宥嘉的《背影》吗?】

接下来的四分钟,聊天记录都没有出现新内容。

倪雾猜测他对这首歌并不熟悉,甚至可能从未听过, 正想改口,他终于回复:【之前有段时间反复听, 现在有些忘了, 刚才听了遍, 差不多会了……那就这首?】

倪雾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就看见陆空起身, 走到点歌台前,手指滑动几下, 屏幕提示的下一首歌变成了《背影》。

他也没离开, 手肘撑在大腿上, 掌心托住下巴,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静止不动, 直到秦盛吆喊了声“下首谁的”,才在昏暗的光影里挪动了下。

头顶的霓虹灯光没来由变成他的跟踪狂,一路笼罩着他, 等他走到摇麦前,才销声匿迹。

其余人一副见怪不怪的反应,只有倪雾全神贯注地将他塞进余光里。

他的手指比一般男生瘦长些,握住东西时, 骨节会更加分明,显出淡淡的粉,只是这会太暗,勉强能看清的只有他嶙峋的腕骨和腕上松垮的红绳。

他的腿很长,哪怕曲起,也会给人无处安放的感觉。

挺括的肩膀,宽大的后背,在墙上撑起大片阴影,将周遭的热闹蚕食,留下的静谧围聚成一隅不可侵犯的无人之境。

倪雾知道他天生一把好嗓,但从未听他唱过歌,今天有机会近距离倾听,眼睛一亮又一亮。

他没有刻意去模仿原唱的唱腔,而是在保留自己高辨识度嗓音的基础上,加进去自己对于这首歌的情感理解,颇具个人特色。

“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

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

在他唱到这句歌词时,倪雾回忆起刚喜欢上他那会的心境,期待、无奈、郁闷、欢喜……种种情绪揉杂在一起,模糊成粘稠的酸涩。

很多时候,她甚至想拦住他,当面对他说:“嗨,陆空,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高一还没结束,我就已经自学完高中课程,我几乎走在所有人前面,但为什么,呈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而是你忽远忽近的背影。”

你知道吗?

“我总在藏匿各种表情,藏匿所有外泄情绪的可能,但只有你,是我第一个不惜代价投入沉默成本,也要藏匿起来的人。”

……

不,他不必知道。

三小时欢唱时间一到,秦盛几人商量着去别处续摊,倪雾和梁思嘉没去凑这热闹,朝商业街走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两人齐齐回头,结果看见陆空的脸。

梁思嘉一脸纳闷,“你跟着我们干啥?”

陆空淡声说:“去个地方,正好跟你们顺路。”

梁思嘉不疑有他,转头被另一个细节夺走注意力,“难得啊,你今天居然背包出门了。”

“里面装了要送给别人的东西,背个包方便。”陆空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倪雾。

倪雾三分懵地眨眨眼睛,他说的别人是她吗?

梁思嘉和陆空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一方可以去窥探另一方的隐私,加上梁思嘉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哦了声,不再多问。

商场还开着门,一楼入口处架着两台大头贴自助摄影机,得到倪雾点头后,梁思嘉兴冲冲地拉着倪雾进去拍了几组图。

好几次倪雾都没反应过来,表情又呆又木,奈何梁思嘉看她时自带滤镜,傻气通通变成可爱。

两人出来后,发现陆空还站在原地,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神色,梁思嘉没问他在等谁,把大头贴亮给他看,“可爱吗?”

陆空看了两秒,嗯一声。

一个没指名道姓地问,另一个也答得含糊,倪雾知道她不该自作多情,胸腔还是不受控地响起有力的打鼓声。

梁思嘉晚饭没怎么吃,唱歌又消耗掉不少精力,这会已经饿了,提出去商场地下一层买点小吃。

倪雾同她兵分两路,找了商场外围一家奶茶店买了三杯热奶茶,其中一杯递给还杵在商场入口处的陆空。

——她莫名有种感觉,今晚他会一直等到她“落单”的时候。

陆空懒洋洋道了声谢,不着急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个长方形礼盒。

“礼盒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倪雾动作比理智更快,接过才想起推拒:“可你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

“试卷是你想要的,现在这个是我想送的,一码归一码。”

这逻辑有点奇怪,但又叫人挑不出毛病。

倪雾一本正经地说了声谢谢,一面在心里好奇他想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空打了个哈欠,嗓音变得潮湿而模糊:“回去睡觉了。”

“好……路上小心。”倪雾目送他离开。

今晚的风凌厉扎人,月色却无比柔软,顺着他肩膀、腰身、长腿倾泻而下,勾勒出模糊的光影。

她不舍地抽回目光,走进商场没几米,心头莫名一跳,止步回头。

陆空正在看她。

像今晚这样,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大概是第二回吧。

就和以往无数次的她一样。

那晚睡前,倪雾先拆开梁思嘉的礼物,竟是渚薰的手办。

一比一还原的精巧做工,一看就价格不菲,但比起明码标价的数字,背后的心意来得更为珍贵。

在Q^Q上同梁思嘉聊了几句后,倪雾打开另一个礼盒,里面装的是曲南乔已经绝版的短篇小说集《迷路的麋鹿》。

有了些年头,纸张边角泛黄,但没有一丝褶皱,扉页留有曲南乔的亲笔签名和书里的一句话:

找不到方向,就去导航都探索不到的地方。

你的路永远在你脚下-

南台的冬天和沪市一样,又潮又冷,风刮过皮肤,能激起刺骨的寒凉。

就在第三次冷空气侵袭预告发布当天,叶蓁开了个简短班会,提醒学生注意保暖,另外还宣布了一件事。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今年正好是明德建校八十周年,学校打算把庆祝仪式和今文旦汇演放到一起,但今年的形式比较单一,硬性规定全体同学都得参加大合唱,一共两首,一首校歌,另一首自选,咱高三排在31号晚上表演。”

叶蓁看向文艺委员,“何昭然,这事就交给你了,趁早把自选曲目敲定下来。”

何昭然:“没问题。”

经过集体商议,小虎队的《红蜻蜓》以两票的微弱优势杀出重围。

原版曲调不太适合大合唱,正好何昭然的父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作曲家,在何昭然的拜托下,何父免费替他们完成了一次契合十三班男女比例的改编。

虽说高三被允许参加这次活动,得到的限制却比其他两个年级的多很多,比如不能占用规定的自习课时间排练,每个班一周使用音乐教室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

不少人感叹不公平,就连原本信心满满的何昭然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样下去,我都怀疑我们连学校歌的时间都没有,到时候上台,唱得稀稀拉拉的,也太丢文科班的脸了。”

低气压持续一下午,被十三班空前绝后的凝聚力冲散,班长带头做表率,“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条件我们就创造条件,课间时间虽短,但练几句词的工夫还是有的。”

何昭然接茬道:“班长说的对……要是你们愿意,周末我们也能抽出一点时间……那么难的知识点我们都能攻克,区区两首歌算什么?”

正说着,教室后门响起鼓掌声,一排排脑袋齐刷刷看去,迎上叶蓁笑意满满的脸。

叶蓁边走边说:“别的课堂时间我没法给你们,但下周和下下周的班会课你们尽管拿去用。”

坐在最后排一男生朝叶蓁挤眉弄眼,“小叶,你就不怕我们玩物丧志,元旦回来后的模拟考被隔壁班甩出一大截?”

“怕什么?”叶蓁难得豪情壮志,“考试可以有很多次,但你们的青春只有一次。”

空气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自上学以来,倪雾从未感受过这样和谐的氛围,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左顾右盼一阵,低下头捂住胸口。

梁思嘉打量到,忙不迭问:“你怎么啦?”

“心脏跳得很快。”

“身体不舒服吗?昨晚没休息好还是咖啡喝太多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倪雾一一摇头,“就是感觉我的青春好像比别人慢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还是开始了。”

何昭然家在南台一高档别墅区,二楼有专门的多媒体室,设备完善,隔音效果也好,用作排练场地再合适不过。

可就在众人踌躇满志时,第二个困难猝不及防地降临。

何昭然跑操不小心摔倒,扭伤了手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挂上前臂悬吊带,别说平时的排练,正式登台那天,也没法弹钢琴。

何昭然愧疚不已,不少人围上去安慰她,班长扬声问:“咱们班还有谁会弹钢琴?”

一群人面面相觑,十余秒后,一条胳膊抬了起来。

顶着周围火辣辣的目光,倪雾强装镇定道:“以前会,但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弹过了,一时半会可能跟不上。”

倪雾第一次接触钢琴,是在她四岁那年,她和向灵并排坐在双人琴凳上,还是好母亲的向灵时不时偏头看她,笑得一脸温柔。

后来倪雾学会的所有演奏技巧都是向灵亲自传授给她的,她不负众望继承了母亲在音乐上的卓越天赋,儿童组钢琴大赛奖杯拿到手软。

直到向灵生病。

摆在客厅的那架钢琴被她砸得稀巴烂,不光如此,旁人一提起钢琴,向灵就会暴跳如雷,自那之后,倪雾再也没碰过那一道道烂熟于心的黑白琴键。

何昭然止住眼泪,好奇地问:“你之前学过几年啊?”

“六年左右。”

“那挺久的,你的基础应该不会差。”

梁思嘉插一句:“雾雾你会钢琴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我还以为你只会古典舞。”

学过古典舞这事,倪雾只跟梁思嘉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还记着。

“卧槽怎么还有古典舞的事?”有人夸张地叫唤了声:“倪雾,你六边形战士来的?”

平时和倪雾来往较多一女生打趣道:“瞎说,倪雾体育是真不太行,也就勉强算个五边形战士吧。”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倪雾插不进一句话,直到脸颊突然被何昭然捧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梁思嘉不乐意了,“胡说,我们雾雾漂亮得多有辨识度,怎么会跟别人撞脸?”

“没骗你们,她真的跟向灵很像。”

“谁是向灵?”

倪雾眼睫微颤,赶在何昭然开口前说:“一位很优秀的钢琴家。”

倪雾的手生是真的,天赋也做不得假,一番练习后,很快找回感觉。

何昭然替她感到惋惜,“你要是继续学钢琴,估计现在已经出名了,不至于浪费掉这么一身好天赋。”

倪雾笑笑没说话。

小时候,她喜欢钢琴,更多的是喜欢向灵望向她时的温柔眼神。

懂事后,她开始讨厌钢琴,因为钢琴会让向灵痛苦。

从始至终,勾起她情绪的都不是钢琴本身,钢琴自然也成为不了她的全部,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所以,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距离那年的冬至日还有三天时,倪雾给倪文渊拨去电话。

照本宣科的嘘寒问暖后,她把话题抛到乔瑞身上。

“他生日要到了,爸爸觉得我该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倪文渊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倍感诧异,“你不是讨厌他?”

倪雾半真半假地说:“我是讨厌他,但上回我生日,他送了我礼物,要是不还回去,别人可能会说我没礼貌。”

倪文渊满意她的识大体,给她转了笔钱,“礼物你自己看着买吧。”

“好……爸爸要送他什么?”

倪文渊心情急转直下,皱着眉说:“他住进家里这么久,也没见给我送过东西,到时候你乔阿姨送就够了。”

“没有吗?”倪雾语气难掩诧异,“上次我回家,爸爸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见他拿着什么东西去了你书房,还以为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原来不是啊。”

听筒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呼吸声急促了些,传递出倪文渊震怒的讯息。

倪雾不确定正在气头上的倪文渊能不能察觉到自己挑拨离间的意图,能肯定的是,就算没有真凭实据,怀疑的种子也已经在倪文渊心头种下。

她静待开花结果那天。

这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平安夜前夕,她听到乔瑞要被送去国外的消息,想来是倪文渊为了拔出潜在隐患使出的手段,心里升起大仇得报的快感。

平安夜当天,叶蓁自费送给每位学生一颗大苹果,向禾虽已出院,行动还是不便,倪雾依旧没参加晚自习,一放学就准备打车回家。

深冬的天暗得很快,五点刚过,就像染了层墨汁,黑压压的一片。

新校区地处郊区,来往轿车少得可怜,倪雾边背单词边等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连出租车车尾气都没等到。

她给向禾发去“晚些到”的消息,将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更容易叫到车的分叉路口走去。

半路,突然有只猫从人行道一侧的草丛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苹果没拿住,重重砸到地上,汁水溢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捡,地面上一道斜斜的影子晃进眼底。

心又是一噔,但这回是不好的预感。

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乔瑞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后背瞬间发麻。

乔瑞笑容夸大,“你这是什么反应?见到你,我可是相当开心。”

倪雾沉默着起身,苹果死死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一个保命神器。

乔瑞每朝她逼近一步,她就后退半米,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合适的机会逃离他的秋后算账。

“我挺好奇的,你到底跟姓倪的说了什么,他非要把我送到国外?”

倪雾装傻,“你要出国了?恭喜你。”

“恭喜?”乔瑞一字一顿,眼底的狠戾藏不住了,“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妈要是有你这种手段,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凄惨。”

倪雾没接这话,脸色发白,呼吸和心跳全乱了。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现在跟他正面对抗,她捞不到半分好处。

万一伤到手,就没法上台弹琴了。

忍气吞声的姿态助长乔瑞嚣张的气焰,更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精准踩中倪雾逆鳞。

“你应该不知道你妈病危那天,你爸正在我姐床上吧。”

“你妈真可怜啊,牺牲自我成全的男人,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每次她痛苦的时候,这男人怕都是在别的地方逍遥快活。”

“哦对了,那天你爸其实看到了你的来电,只是不想搭理你,他还跟我姐说,说你妈成天像滩烂泥一样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他看一眼都觉晦气,现在好了,终于要死了。”

倪雾感觉自己眼尾都开始发烫,忍耐力快要被烧干殆尽。

就在这时,余光划过一道黑影。

乔瑞的面颊被书包砸了下,对方用的力气很大,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倪雾整个人被定住。

倾斜的视线捕获到地上两条细长的影子,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很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在那声“闭眼”响起后,男生抬高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捂住她双耳。

所有嘈杂顷刻间都被过滤掉。

他掌心的温度化作暖流,聒噪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口红印 “我总得找

像做了次从高处俯冲而下的运动, 倪雾的脑袋空空如也,身上大汗淋漓,视觉和听觉同时被封锁,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叫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持续了不到十秒, 耳机取代陆空温热的手掌。

播放器音量被他调得略高,金属乐鼓点和心跳一般躁动难安。

她好奇又不安,中途数次想睁开眼看看,最后还是选择乖乖顺从他的话, 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自己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瞎给他添乱。

歌突然断了。

她的额头被人轻轻敲击了下, 像在示意着什么。

头顶的光薄薄的一片, 对眼球起不了任何刺激性伤害, 倪雾很快适应,眼皮撑开。

撞进她视野的, 是空荡荡的人行道,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残叶, 萦绕在路灯灯罩上白寥寥的雾色, 所有景象都有种衰败的迹象, 仿佛末日将倾。

她偏过头, 终于找寻到生机——

陆空正低头缠着耳机线, 预感到什么,抬眸冲她勾唇笑,白皙俊朗的脸上, 看不到任何伤口。

散发出的气场成熟凌厉到诡异,偏偏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

倪雾不放心多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又没打架,受什么伤?”

倪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以乔瑞的性子,这事不可能轻易翻篇。

夸张的反应看得陆空一阵好笑,“没打架,很失望?”

他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折返回她身边,看见她摇头,然后听她说:“我只是在奇怪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骂了他几句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没想到这人不扛骂,直接被我骂红了脸,掉头跑了。”

倪雾斩钉截铁:“不可能,他脸皮比你还厚。”

“……”

陆空投去指责的眼神,语气倒还是有种不以为意的轻飘飘,“谁教你这么夹带私货的?”

倪雾适时卖乖,放弃辩驳的念头,直到想起乔瑞那些污言秽语,才忍不住开口:“刚才的话,你听到多少?”

其实不需要他回答,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空将她严阵以待的姿态看在眼里,反问:“这重要吗?”

一片静默。

他拿手指点住她额头,“现在重要的不该是你吗?”

倪雾还是没说话,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今晚他遇到的不是她,他也会这么温柔吗?

这一次,她没来由得不出答案。

这段时间,他对她好像越来越好了,但她有点害怕这样的优待,稍不留神,就能在她心中喂养出一头贪心的巨兽。

“倪雾,”陆空叫她,“又在发什么呆呢?”

“我不知道。”

“嗯?”他耐心听着。

“不知道在没有拥有足够保护自己力量的前提下,故意激怒那个人,是不是做错了。”

后面的话,她放在心里说:

不知道继续和你保持这种相处模式,继续接受你的善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逞强,还是示弱,是要继续虚张声势,还是坦诚以待,如若坦诚,又该把自己的恐惧和委屈倾倒出去几分。

身体的无力感在加重,没一会,倪雾就彻底站不住了,像离开风的塑料袋,毫无分量地落到地面上。

她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忽然间,头顶的光被隔绝在外。

这是他第二次将自己帽子戴到她头上。

意义各不相同。

上次大概是为了替她遮掩她象征屈辱的伤疤,这次是为了藏住她的脆弱和迷茫。

倪雾抬高下巴,愣愣看他两秒,将脸埋回阴影里,调整好情绪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苹果被我摔烂了。”

陆空拦下一辆出租,这次他也坐在后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车开到小区门口,陆空跟着下车,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倪雾说:“在这等我几分钟。”

倪雾点点头,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又在原地迎接他不断靠近的身影。

那晚夜色朦胧,落叶在微风里打着旋,闹市区车辆川流不息,猩红的车尾灯明了又灭。

她喜欢的少年一身黑衣,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举重若轻地跑进她千疮百孔亟待愈合的心脏里。

等她回过神,她的手里多出一颗纹理比烟花还要绚烂的苹果。

陆空笑了笑,“这颗没烂。”-

平安夜过后,倪雾开始随身携带辣椒水,也没再一个人走夜路。

不知道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她,可每次都无事发生。

至于陆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整整五天没有来学校。

只听秦盛说,他跟别人打架了,伤得不轻,脸肿得堪比猪头。

明知秦盛有夸张成分,倪雾的心脏还是揪成一团。

身侧的梁思嘉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囫囵问出倪雾最想知道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具体情况秦盛也不清楚,“死嘴捂得相当严实,我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说,不过按照以往几次经历,他这次多半也是为了给别人出头。”

倪雾猛地一顿。

梁思嘉又问:“他之前也跟人打过架?”

温子凌截断秦盛的话头:“高二上学期,遇到几个小混混敲诈一高一学弟,他直接冲上去把那些人教训了一通,又怕这学弟事后被对方报复,就拜托我们放学后轮流护送那学弟一段路。”

这事温子凌和梁思嘉提过,但她没想到,陆空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段剧情里最伟大的英雄。

秦盛也想起一件事,“傅灵溪一同学之前被职高一男生纠缠,也是我们空空挺身而出,我们几个当时还以为他喜欢上了那女生,才会这么热心殷勤。”

梁思嘉:“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去当面质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叫林诺的,”秦盛皮笑肉不笑,“结果他一脸迷茫地反问我们,谁是林诺?”

梁思嘉竖起大拇指,“都说做好事不留名,搁他这里怎么就成做好事不知对方姓名了,还真是个人才!”

“陆空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出头,非要说起来,他好像有自己独一套的标准,比如见不得有人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温子凌声音忽然轻下来,“不过这都是我的理解,大部分时间,我完全看不懂他。”

秦盛煞有其事地点头,“我也看不懂他为什么天天睡觉,还能成为光荣榜常客,长成这样又不谈恋爱,白瞎了这好基因。”

“……”

见倪雾一直不吭声,梁思嘉屈肘轻轻碰她手臂,“在想什么?”

倪雾拨了拨额前碎发,“又想剪刘海了。”

“那一会儿我陪你去。”

“好。”

倪雾去的还是上回那家理发店,店里客人一如既往的少。

这次她换了个要求,“请你帮我把刘海打薄,不用剪太短,能用侧边夹子夹住的长度就可以。”

听到这话的梁思嘉,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理发师给出建议:“那不剪齐整的,四六分斜刘海行吗?”

他拿出手机,照片里的发型看着像梁思嘉之前跟她提过的y2k斜刘海。

倪雾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剪完头发,倪雾又得到两个免费赠送的新发夹,梁思嘉嫌弃它们不够好看,硬拉着倪雾去了商场二楼一家饰品店。

倪雾感觉自己脑袋成了试验田,种满花花绿绿的果实,经过一番比较,她最后留下两对。

和梁思嘉在路口分道扬镳后,上了辆出租,目的地在华庭小区。

门口的保安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这回直接给她放行,走到陆空那栋楼前,正好有住户下来扔垃圾,玻璃门一开,她趁机溜了进去。

陆空应该是不在家,无论她怎么摁门铃,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无功而返的路上,她点开他头像,想问他怎么受的伤,又是因谁受的伤。

好奇的事太多。

能问出口的又太少,删删改改留下一句:【秦盛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对面的回复非常简单:【没事。】-

12月最后一天,倪雾终于见到陆空,在多功能厅后台的某间休息室里。

这次汇演没有必须穿校服的硬性规定,符合学生精神面貌即可,十三班女生多,经过投票表决,“jk制服”方案最后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上台的学生不允许化妆,所有人只能在发型上做点文章,放眼望去,大多数女生都披散着头发,用发箍或发夹充当点缀,小部分人还用卷发棒捣鼓出临时大波浪或内扣卷。

倪雾则被梁思嘉扎出一个精致的侧丸子花苞头,别上两枚高饱和色的细边发夹。

大功告成后,梁思嘉撇下她去和温子凌买奶茶,还要她在休息室等她。

倪雾万万没想到,自己先等来的会是销声匿迹一周的陆空。

他的样子没有秦盛描述的夸张,但还是吓了她一跳。

脸看着不肿,鼻梁和左侧眉骨处分别有道划痕,唇角晕开小片青紫,右边颧骨位置贴了枚创可贴。

换张脸伤成这样,确实不太美观,落在他这儿,反倒有点战损妆的意思,加重骨子里的桀骜劲。

倪雾打量他的时候,陆空也在一瞬不停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皮肤白皙清透,近看,能观察到上面细小柔软的绒毛。

她的眉毛细细窄窄,眼型没有丹凤眼那般圆润,线条更为狭长,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灯光下,有种羸弱的漂亮。

好像缺了点什么。

陆空视线下滑,落在她血色不足的嘴唇上。

倪雾刚想问他怎么来会这儿,被他先声夺人:“你们班抽到几号?”

“倒数第三个上台。”

“那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她满头雾水,陆空也不解答,丢给她一个利落的背影。

倪雾直觉他会折返,就一直在休息室等着,等到昏昏欲睡,门才被人推开。

脚步声停在身侧的同时,她的脑袋朝一侧歪倒,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是很熟悉的感觉。

她蓦地睁开眼,脑袋回到原位,明明已经看清对方是谁,还是不确定地揉了揉眼,一面将困惑问出口:“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买口红。”

倪雾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下,“你要口红做什么?你们班上台要抹?”

陆空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炸弹:“是给你的。”

这四个字直接让倪雾懵得晕头转向。

然后她就看见他隔空指了指自己嘴唇,“唇色有点淡。”

听着像在解释为什么要给她口红,细品,却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无数个纷杂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他低头靠近的下一秒,全部消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身处热带雨林,潮湿的水汽裹得她心脏湿漉漉的,抓住裙摆的手心全是汗,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感觉不到湿滑的痒意。

只有喉咙被拧过,干燥,冒着热气,发不出声音。

好似发起高烧。

她屏住呼吸,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鼻腔,化成一根细线,末端拴住她心脏,每次拉扯,都能叫人方寸大乱。

这距离实在危险,理智告诉她应该后撤,偏偏爱慕作祟,让她舍不得躲开。

脑海中的预警机制被强制关闭,她给足自己放纵的权利,一动不动的,默许他接下来的“胡作非为”

然而陆空却突然定住,片刻退了回去,把口红递给她,“应该适合你,你自己涂涂看。”

他的嗓音有点变样,清冷中带几分喑哑。

倪雾接过,盯住看了两秒,才打开盖子。

上回倪欢送给她的口红她只涂过两次,手法还没练到娴熟,加上旁边有人站岗盯梢,动作更加笨拙,溢出去的那部分被她用湿纸巾抹掉。

纸巾上的红色印记清晰,不够明朗的是他的态度。

温子凌说得没错,陆空这人太难读懂了。

他就像一首篇幅短小的诗词,有始有终,对仗工整,看似浅显,却能解读出千百种不同含义。

倪雾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放过自己脑子,但还是想问点什么。

在外头隆隆的掌声里,她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陆空,你是不是和乔瑞打架了?”

“谁是乔瑞?”

“我爸女朋友的弟弟,那天晚上被你用书包砸到的人。”

她没指望他能说实话,更不指望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几秒后,她得到陆空满不在乎的一声:“打了。”

“为什么?”

“那人之前不是踹了你一脚?”他勾起唇,灯光淬在他眸中,恣意生动,“我总得找机会替你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大概还有三章吧

第26章 周年祭 “朋友的朋

那晚的大合唱比赛, 13班凭借让人耳目一新的改编拿下一等奖,另一个一等奖名额被一班占走,秦盛私底下嚷嚷得最凶, 直呼有黑幕。

整个南台最优秀的理科人才全在一班, 每年的985、211重点升学率高达百分百,是明德捧在掌心的存在,平日里享受的优待就多。

至于这次像不像秦盛说的存在黑幕,倪雾觉得多多少少是有的, 他们的演唱开头有一小段跑了调,仅凭实力, 最多得个二等奖。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 倪雾就想起陆空顶着他那“战损妆”定海神针般立在末排中间位置, 身侧分别是温子凌和传闻中的理科大神徐敬西,三张出众的皮囊叠加在一起, 就跟在拍青春偶像剧似的。

“颜值即正义”这话就是这么没道理。

她要是评委,管他这是几班的, 先加个十分再说。

提前征得叶蓁的同意后, 班长在商业街一家连锁火锅店订了位置, 说是要庆功。

倪雾也去了, 和她坐在一起的几人都能吃辣, 点的是麻辣锅,一顿下去,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胃也烧得火辣辣的,嘴唇有些发肿。

梁思嘉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倪雾,笑得乐不可支, “我俩看着好像涂了口红哦,还是辣椒色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倪雾忍不住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那里放着陆空送给她的口红,其实不一定能用“送”这个说法,他的本意可能是想借她涂一次,只不过忘记收回。

倪雾决定贪心一回,收起归还给他的心思。

回到家,她把口红装进储物盒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将它拿出,她都感觉自己做了场残酷又温柔的美梦。

元旦假期结束后,所有人收了心,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两场重要考试。

期末考前一天,南台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唯一一场。

新校区每间教室都装了空调,门窗紧闭的室内气温高达27度,一离开教室,凛冽的风化作无数把冰刀,擦着肌肤而过,冻得人四肢僵硬。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学生穿上外套,奔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

倪雾在沪市长大,沪市和南台一样,一年望不见几场雪,向灵身心健康的那几年,为了带倪雾见识这片土地的不同风光,母女俩去了很多地方,其中就有位于最北端的三座城市。

去长白山那天,山脚突然下起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沫,像大地挥起的镰刀,刀锋尖锐,力道豪迈,落在倪雾睫毛上,融化进她心里,成为她记忆最宝贵的一部分。

也因看过最壮阔的风雪,南方这点细碎的雪碴子自然变得毫无吸引力。

这个冬日对她而言,依旧枯燥乏味、死气沉沉。

正要从窗外撤回视线,一道和雪一样白的身影晃进眼底。

倪雾也是最近才发现的,陆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打扮,每次见面,能在他身上见到的颜色不会超过三种,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也可能是其他颜色混着黑或白穿。

是非常单调的穿搭,但因衣服本身的质感和他与生俱来的濯濯贵气,平添惹眼的魅力。

似有所预感,陆空也抬起了头。

遥远的距离最能模糊一个人的感官,倪雾第一次毫不畏惧会不会被他窥探到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旁若无人地隔着白雾同他对视。

如果目光有温度,此刻对方沾染上的一定是窗外纷飞的雪花都冰封不了的灼热。

凝固的眼波被梁思嘉雀跃的声线撞碎,“雾雾,温子凌他们都在楼下玩雪,我们要不要一起?”

那声不受控的“好”响起时,倪雾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色令智昏。

离开教室前,倪雾又往窗外看了眼,陆空已经背对她,揉了个雪球,偷偷冲秦盛脑袋砸去。

对于秦盛气急败坏的反应,他只耸了耸肩。

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大概率会是眼尾微微下垂,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让人想揍他又拿他没辙。

几人找到一块僻静的空地,倪雾默默蹲在角落造好一个等比例缩小版的雪人,觉得单调,又用落叶和残花给雪人做了顶帽子,正要拿起相机拍照,被梁思嘉拉着去打雪仗。

秦盛等人气势汹汹的进攻,衬得她像在玩躲避球,几个回合过后,终于揉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朝对面用力砸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瞄准的明明是秦盛的脸,砸中的却是陆空。

他冷白的脸上碎开一朵花,碎沫扑簌簌地往下掉,掉不下的,被他抬手拂开,那表情看着像在笑,又像在兴师问罪。

倪雾呼吸都滞住了,手脚无措,反观身边那几个幸灾乐祸的,笑得前仰后合,其中要属秦盛最大声:“要你狂,这下遭报应了吧。”

转头朝倪雾竖起大拇指,夸她干得漂亮。

倪雾欲哭无泪,定在原地,看着陆空逐渐向自己逼近,等到距离只剩下半米,认命般的闭上眼,“你轻点砸。”

陆空勾唇轻笑,“放心,也就用你刚才的十成力。”

“……”

倪雾第一次觉得他懒倦的嗓音一点都不迷人。

周围的嘈杂像被消音那般,静到能听见腕表每一秒的走针,和心跳的频率一致,一下又一下。

预想中的刺痛感并没有袭来,倪雾睁开眼,眼前的少年轮廓清绝,眉目精致,只是笔挺地站着,已然构成一幅淡逸劲爽的水墨画。

那一瞬间,倪雾感觉有只白鸽从身侧静止的枝叶中,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掌心冰冰凉凉的,多出一个比刚才更大的雪球。

她有点懵,直到陆空的声音落下:“别再砸错人了。”-

这次的期末考,倪雾稳定发挥,守着第一的宝座寸步不让,理科班的前三名却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第一不再是传说中的学神徐敬西,陆空也掉到年级二十。

经多方打听,才知道考试第一天陆空定的闹钟没响,赶到考场,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即便监考老师大发慈悲地破例放他入场,作文还是没来得及写,六十分一分没拿。

高三的假期总是格外短,掐头去尾,只剩下不到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