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檐下雨 “你专注的
陆空点开推送。
这个特别关注的账号是半年前建立的, 和ins同名,单字“朝”。
账号主人更新动态的频率不高,除去这次总共发布过五条, 每次都是九宫格图片, 配的文案全是ios系统里自带的emoji。
至于刚刚那条,第一次出现文字,但只有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回国了。】
配图只有一张,拍的是今天沪市的天空。
肉眼捕获的灰白黯淡, 在她施展的魔法下,那些厚重的云似乎全都活了过来。
陆空习惯性摁下保存键, 去浴室洗了个澡, 再次拿起手机后群聊消息已经炸开锅。
是梁思嘉先起的头:【号外号外!我们的大摄影师终于回国了!!!】
秦盛:【她现在在哪?】
梁思嘉:【今天刚落地沪市, 听她说,巡展第一站就在沪市, 暂定7月中旬。】
秦盛:【7月我应该去不了沪市,南台在不在她的巡展计划里?】
梁思嘉:【不在。】
侯辰宁:【她是打算国内巡展完就走?】
梁思嘉:【不, 她打算把工作室迁移到沪市, 不过就算她在沪市定居, 以后估计还是会满世界乱飞。】
陆空把梁思嘉的回答反复看了几遍。
这些年, 他和倪雾的这位共同好友就是他们之间互通讯息的信鸽。
倪雾对他的所有了解, 都基于“听说”,同样他也是,但又不全是。
从Lea力排众议招收她这样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指导的助理开始, 外网上就频频出现她的消息,后来他通过追踪各路社交媒体,将无数个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先梁思嘉一步得知她入学ENSP。
作为全球顶尖摄影师的摇篮, ENSP每年仅招收二十余人,她没有仰仗Lea的引荐,仅凭自身努力洗去了身上所有质疑的声音。
在校期间,她学业、事业两手抓,参加各类青年摄影师征选大奖,在阿尔勒摄影节期间,以新锐的身份用展览出的作品得到多笔创作基金,没多久创办个展,一炮而红,凭借独特的艺术概念和鲜明的摄影技巧,收获无数拥趸。
不顾周围人反对,执意从P大退学,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将所有筹码压在摄影这一条路上,这和陆空记忆里爱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女孩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毋庸置疑的是,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足够担得起他口中“了不起”三个字。
“真厉害啊,”陆空眼角有笑意漫开,嗓音也轻轻柔柔的,呢喃着一个久违的称呼,“朝阳。”
对着空气描摹出的人,再次出现在群聊消息里,这次还与他有关。
梁思嘉:【@陆空,你也在沪市,我们雾雾平时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陆空猜测倪雾还没告诉梁思嘉他们已经见过面的事实,他也不想多做说明,言简意赅地回了个“行”,随即点开几个钟头前刚加上的微信,迟疑许久退出,将手机放到一边,打开音响,亲手录制的水滴声间奏分明地萦绕在耳边。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非常怀旧的人,习惯了一件事情后就难以更改,比如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法在极静环境下入睡。
倪雾在他十七岁生日时送他的那些声音曾成为他最有效的催眠曲,只不过后来被他弄丢了-
大平层共四百多平方,有两个横厅,离玄关更近的那处被从日本寄来的包裹占得满满当当。
倪雾今天没有收拾行李的计划,绕过一地的混乱,顺着记忆里的空间布局,精准找到主卧。
Celeste过敏前一天来过她家,留下不少用来装点的小物件,和原木风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唯一突兀的是床上的星星人抱枕。
倪雾单手解开内衣,在地毯上躺了会,起身去浴室洗澡,出来时到蝴蝶骨的长发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发尾滴落的水珠洇湿睡衣。
她没理会,坐在梳妆台前回了几条消息,突然一个抬眼,和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一颦一笑都受她的牵引。
这些年,她的模样未变,神态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眉心舒展开,唇角的弧度更弯了,给人一种她生来就爱笑的错觉。
然而真正爱笑的另有其人。
疏懒的,漫不经心的,嘲弄的,明朗的,牵强的……
独属于陆空的笑脸从倪雾脑海里一一滚过,但没有一张能和今天的他重合上。
不能说他不快乐,用心事繁重形容会更贴切。
他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他的姿态看上去没那么松弛,尤其在和她对话时,犹豫的空档变多了,好似在权衡着什么。
她对他是否残留着喜欢,要是还有,又剩下几分,这些通通需要时间佐证。
不需要验证的是另一种情感:好奇。
就像她曾经好奇十七岁的陆空是不是和传闻说的一样又痞又坏、他游刃有余的戏谑里为何总藏匿着违和的孤寂和忧伤,现在的她,又开始好奇二十七岁的陆空为什么要当飞行员,为什么留在沪市,又为什么总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
只是这样的好奇,在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面前,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倪雾盯住陆空的头像看了会,打开飞行模式,将Celeste“吹干头发才能睡觉”的告诫抛之脑后,扑到床上,抱着星星人昏天黑地地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去医院的路上,倪雾顺路去川菜馆给自己买了份水煮牛肉,Celeste目前还是只能吃流食,她另找了家老字号粥铺打包一份山药粥。
Celeste住的是单人病房,倪雾刚到那会,她正用高八度的嗓门在电话里跟人据理力争。
聊的事和巡展场地安排有关,倪雾只认真听了两句,就事不关己地坐到沙发上,打开餐盒。
悠然自得的姿态刺激到Celeste的眼球,通话一结束,她就将抨击火力集中对准倪雾:“你就非得在一个脆弱的病患面前大鱼大肉吗?”
听她这么说,倪雾反倒吃得更津津有味了,偶尔抬眸扫她眼,无辜的眼睛被Celeste解读成挑衅,气更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刚才京海美术馆副馆长打电话跟我说,七月没法腾出时间安排你的巡展了。”
早几个月商讨下来的事,突然出现变故,不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人横插一脚。
“京海把我的位置给谁了?”倪雾问。
“许林绍白。”
倪雾并不意外会听到这个名字。
演艺圈有鄙视链,同样摄影圈也有,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总爱抱团打压新人,倪雾入行已经将近六年,算不上新,新的是她的摄影风格,呈现出来的画面效果有些大胆到另类,而这样的特立独行恰好是老法师们最不齿的。
两年前在巴黎的摄影交流会上,倪雾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刚过古稀、自诩中国摄影奠基人的老前辈,他的胸前佩戴着亮闪闪的摄影家协会徽章。
倪雾毕恭毕敬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当时林绍白摸着山羊胡,回给她一个笑脸,赞赏“后生可畏”,却在转头对友人评价“哗众取宠”。
Celeste最近扩充了不少词汇,骂人的话张口就来:“这老阴批绝对听说了什么,才会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办展,还有京海,什么玩意儿,毫无契约精神,我看迟早要倒闭!”
倪雾倒挺能理解京海的做法。
单论在国内的地位,倪雾远不及虚名傍身的林绍白,比起得罪她,京海更愿意卖林绍白一个面子。
倪雾咬了咬筷子,沉吟片刻说:“把办展时间挪到九月吧。”
她就不信林绍白还能连办两个月个展不挪窝。
Celeste:“要不要把在长洲的这一站提上来?”
“暂时不用。”
倪雾在病房待了一下午,离开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印有《夏目友人帐》剧照的小礼盒,里面装有几枚倪雾在日本费了很大周折淘来的区域限定徽章。
在看过的治愈番里,倪雾对《夏目友人帐》的喜爱程度能排进前三。
凑巧的是,Celeste也喜欢。
Celeste一枚枚亲过去,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并不标准的日语:“纳兹咩!娘口三三!”
想起什么,突然恹了下来,“都怪我饿死鬼投胎的胃,明天在杭市的漫展去不了了。”
倪雾安抚道:“下个月沪市有场漫展,我陪你一起。”
“反悔是小狗哦。”
倪雾故意逗她,“小狗这么可爱,我当一回也不是不行。”
Celeste腮帮子气鼓鼓的-
春汛时节,江南的桃花雨总是落个不停。
倪雾出门那会,天还是晴的,加上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一整天都是阴云,就没往包里装伞,结果刚出医院,被老天突然倾倒的苦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脑放空了会,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响起。
Nyota:【没带伞吗?】
她一愣,抬头。
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绝视线,依稀辨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但格外有力,在地面上摔出一朵朵碎花。
他的眼睛没从她身上离开过,顺着这道笔直的光轨,倪雾不避不让地迎上去,擒住他。
遥遥对视的画面很像文艺电影里的某一帧,没有直观的浪漫,胜在留白空间极大,欲说还休。
陆空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不怕被淋湿似的,站在潮湿与干燥的分界线上,平日里温度不高的一双眼此刻盛着波澜的笑意,偶然将手伸出去,去掬那清透的水花,姿态很松弛。
他心头那股陌生感又回来了。
等他走近,倪雾对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用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便利店的伞都卖完了,看来我们都要被困在这场雨里。”
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
“你今天也没有飞行任务?”
陆空点头,“今天要体检。”
倪雾哦了声。
陆空又问:“你怎么来长宁区了?”
“来医院探望病人,”倪雾语气无奈又宠溺,“我那助手因为贪吃,过敏加肠胃炎,需要住院几天。”
空气安静片刻。
两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开口,又像在等这场雨停。
最后是陆空先打破沉默,“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倪雾偏头看他,笑了笑,“好啊,要吃什么?”
“你来决定。”
“那就肯德基吧。”一秒都没犹豫。
出乎意料的回答,陆空神情错愕,但也没让她再考虑考虑。
最近一家KFC在三条街外,雨天路堵,车辆都在以龟速前进。
陆空的车又停在一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商量过后,两人决定等雨停,再踱步过去。
雨比想象中停得要早。
十分钟不到,落在皮肤的潮湿已经几不可查。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可能是道路不够宽敞,距离拉得比昨天要小很多。
途中经过一所高中,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倪雾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相机,调整好参数,对着湿漉漉的跑道和疾驰的身影摁下快门。
陆空静静看着她,她的长发披散着,在风里摇曳有种凌乱的美感,衬得她昏黄光影下的侧颜更加娴静柔和。
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出国后,她都没有在社交平台上上传过自拍,她的背影或是一小截虚化的侧脸却能偶尔出现在其他摄影师账号里。
虽然还是看不清表情,但陆空能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发自内心的自由和愉悦。
和他对着镜子回忆第一次冲上云霄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聚精会神的状态总让倪雾忘记时间,等她放下相机,腕表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九十度。
她有点难为情地看向陆空,“不好意思,让你一直等我。”
陆空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很漂亮。”
这话被倪雾错误解读,她附和道:“雨后的跑道真的很漂亮。”
“我在说你。”
她的表情接近呆滞。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踪过去,直接打碎她心里凝固的平静,“你专注的样子,很漂亮。”
换作过去的倪雾,估计已经很没出息地被迷到七荤八素了,好在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定力变强百倍的倪雾,只需要五秒的调整时间。
倪雾定神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陆空敛起三分笑。
快看不见操场前,倪雾扯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题:“高中那会,我其实有点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在很多方面,看得比成年人都要通透,等再长大些,我才意识到很多事只有成年人才能懂。”
“比如?”
“酸奶的瓶盖有多美味,过期几天的面包吃下去也不会拉肚子。”
学摄影很烧钱,即便那会她的存款已经称得上富裕,即便她知道姑姑能为她的未来兜底,面对存折上的一笔笔巨额支出,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焦虑,日常生活开销能省则省。
“还有,”倪雾脑袋转回大操场,“学生时代让我累死累活的八百米其实是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路。”
“确实。”
陆空跟着看过去,别回脸的过程中,和倪雾对上视线,随即听见她问:“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我八百米考试那天,你带着一堆人给我陪跑吗?”
他没怎么犹豫地点头。
刚认识她那会,跟她有关的很多事情,在经历的当下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深刻的印象,是这些年反复回忆、补充上无数个细枝末节时,才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你回头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我只有震惊和不可置信,完全没料到思嘉请来的陪跑会是你。”
倪雾嘴角牵出点笑意,“但你知道你第二次看向我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时间差 欲言又止的
天气的缘故, KFC里人满为患。
倪雾找了一圈没找到座位,正在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解决晚餐,陆空把手机递给她, “想吃什么在app上点, 点好后你去街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坐会,等我取完餐就去找你。”
倪雾抬头看了眼取餐区密密麻麻的号码,“这么多人,你得等很久, 我们还是走吧。”
陆空低眸看她,“可你不是想吃?”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将倪雾双脚钉在原地, 她反问:“你真的能接受坐在长椅上啃鸡翅吐骨头?”
陆空斩钉截铁:“不能。”
这回答倒也符合他注重形象的态度, 倪雾理解地点点头, 正要说什么,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一会儿我不点带骨头的。”
“……”
倪雾不再推拒, 接过他手机,下好单再递还。
陆空提交完订单, 见她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揣摩道:
“你要留在这儿陪我?”
倪雾笑着嗯了声, “怕你一个人孤单。”
是她提议要来这儿的, 总不能半路把他丢下, 自己坐享其成。
所有空位都被占满,不少人端着餐盘四处打转,即便动作再小心, 还是会和旁人发生肢体摩擦。
倪雾注意力刚被九点钟方向的碰撞事故攫取走,右肩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附着力,牵动她的身体朝另一个方向偏转。
从飞溅的可乐中幸免于难的倪雾,呼吸一滞, 第一时间去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宽大手掌。
像古代制作精良的伞骨,骨节根根分明,不同的是,他的指骨上裹着一层鲜活的皮肉,偏冷白的肌肤被毛细血管映出淡淡的粉,凸起的青筋积蓄着蓬勃的力量。
在她见过的所有异性里,这样一双手,怕是能和裴闻野的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真好看。
真想拍。
陆空松开手,见她还是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闷声笑,“发什么呆呢?”
在想怎么拐骗你心甘情愿地给我当手模——
倪雾默默接完这句,跳跃的视线捕获到街对面山本耀司风穿搭的男人。
成为摄影师后,每次在路上遇到拿着相机的人,倪雾的目光就会在他们身上多定格两秒。
这一看,让她看出几分熟悉感。
男人恰好也转过身,镜头笔直地怼了过来,确实是倪雾想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反应,也跟着看过去,“认识?”
“在P大摄影社结交的朋友。”
她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网上形容的一帆风顺,被剽窃过创意,被关系户夺走过名额,也被污蔑过概念抄袭,好在遇到的朋友更多。
Lea对她有知遇、培养之恩,贺玺则是间接引荐之功。
“当年Lea要招收助理的消息,就是他在外网上刷到告诉我的,他也是那会极少数鼓励我去试试的人。”
头顶候餐区他们的号码跳到第一行,倪雾预估了下时间,应该能赶在备好餐前回来。
“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她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发现陆空的手抬高几公分,像在抓一把抓不住的空气。
倪雾走到贺玺那处时,贺玺正拿着相机低头跟助理说着什么,交代完毕,助理上了路边一辆SUV。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过面,没法略过寒暄,几句过后,贺玺切入正题:“我听人说,你在沪市的首展计划不太顺利,需要帮忙吗?”
贺玺在外行人眼里的知名度不算大,在圈子里却是无人不知,凭借八面玲珑的性子,和谁打成一片,人缘出奇得好,就没有他打探不到的消息。
“现在还不用,要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我一定第一个找你。”
“行……有一说一,这林绍白都一把年纪了,不愿意给后生机会就算了,还总想着把他们的路堵死,生怕压过自己一头,手段够龌龊的。”
倪雾眯起眼睛,“你看起来还知道不少事,跟我说说,他在背后编排了我什么?”
“四处说你一个中国人,几年不回国,一回国,巡展展出的还全是其他国家的风光地貌,这要放在近代史上,就是妥妥的卖国贼行为。”
得,这就给她上升到家国大义了。
倪雾心里一阵好笑。
贺玺睨她,“这就被气到无语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我确实该补充些国内素材,等以后在国外办巡展,借机把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并带出去,给那些老外开开眼界,顺便搞波文化入侵。”
夸张的说法逗笑贺玺,还想说什么,话头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截断。
“那帅哥是不是找你的?”
倪雾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隔着一条车水马龙和陆空对上视线。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两杯可乐,步子迈的有些慢,但大长腿也不是盖的,没几步,就拉近他们的距离。
倪雾轻轻嗯一声,“我俩认识。”
“我还以为你今天出门一个人,”贺玺抬了抬眉,“男朋友?”
陆空脚步微顿,倪雾在这时又朝他投去一瞥,这次收得更快。
距离削弱了她的嗓音,但陆空清明的双目足够帮助他解读出她的唇语——
“不是。”
“朋友的朋友。”
贺玺对他们的关系存疑,秉着绝不当电灯泡的原则,丢下一句“微信上聊”,也上了SUV。
对比起KFC里的盛况,下过雨的公园称得上冷清。
长椅空无一人,倪雾随便找了处,拿出纸巾认真擦去上面的水渍。
两个人点的汉堡都是香辣鸡腿堡,倪雾那份备注了少酱多菜,店员也是个实在的,给她塞得满满当当,导致她咬一口,生菜就掉几片。
但她不觉得狼狈,相反满足地笑起来,眼睫弯弯的,像小狐狸。
“不瞒你说,我在国外时最怀念的味道其实不是辣子鸡、水煮鱼、干锅花菜这些地道的中餐,而是国内的肯德基,但凡我去过的国家,当地的肯德基我都吃过,对比起来,才知道高中那会快吃腻了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
陆空接道:“我们高中那会确实经常去肯德基。”
话里某个关键词像打开了某扇门的钥匙,倪雾倏地抬头看他,他的眉眼深邃,承载着与生俱来的骨相优势,眼底的东西像午夜的海洋,风平浪静中藏匿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从前,她最喜欢从他口中听到“我们”两个字,
但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具备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只够她恍惚一瞬,笑道:“每次你一出现,没多久,肯德基就能坐满人,秦盛他们还在私底下打趣过你说你是肯德基行走的活招牌,想让你去找餐厅经理要点代言费。”
陆空笑笑,没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他看着好陌生,没有过去接话时的游刃有余,沉默寡言的频率高出不少,反观她,成了喋喋不休的话痨。
“倪雾,”他终于出声,“高中那会,为什么你每次去肯德基都会多要一袋番茄酱,但最后都不拆?”
这问题过于无关紧要,像极犹豫过后还是不敢问出最好奇的问题,只能随手拎来一个替代品。
“我怕不够,多要一包有备无患,不过现在我会等真的不够了再去要。”
陆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有收集番茄酱的喜好。”
他又问:“听梁思嘉说,你有在沪市定居的打算?”
话题跳得够突然的,倪雾一顿,“只是心血来潮买了套新房,算不上定居,未来每年在沪市待的日子估计都没我在国内外四处寻找摄影灵感的时间长。”
说完她看见陆空动了动嘴唇,瞬间明白刚才这问题也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吃完,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陆空开车送倪雾回了家。
车照旧停在小区门口,倪雾同他道谢,并嘱咐他路上小心,下车后站在一旁打算等车开走后再进去,陆空却熄了发动机,打开车门,站在她跟前,迟迟没有接上下一句话,只是看着她。
薄而清冷的灯光落在她头顶,本就不深的发色被映出焦糖的色泽。
清透的瞳仁像极凝固的琥珀,安在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女孩身上,会带上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对于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经历过无数次物是人非的成年人而言,还能拥有如此纯净的眼睛,实在难得。
但陆空心里清楚,这样的无邪和无害只是表象,执拗、倔强、勇猛无畏才是她灵魂的真正底色。
倪雾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见他还是没吭声,她抬起手,飞快在他眼前挥出两道残影。
陆空这才回过神,迟疑着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什么问题?”
“陪跑那天,我第二次回头时,你在想什么。”
倪雾摇摇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法形容。”
陆空没听明白。
倪雾举了个例子,“你有循环看的电影吗?”
“有。”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阶段去看同一部电影,得到的感悟是不一样的。”
重逢后,倪雾第一次主动别开眼,但和怕被他洞悉某种情绪只能选择逃避的初衷无关,这会她只是想找到另一个承载记忆的锚点。
她盯住草丛里的地埋灯看,周围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飞虫,舞出一道道黑色残影。
“在我决定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想回答你的,可一问出口,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可能是因为十七岁经历的一切,等到十年后再回过头去看,就算这段记忆还是分毫不差,当时的心情也已经没法还原出来,所以不管我用高深或通俗的语言表达,都只会是词不达意,那还不如不回答,停留在十七岁的倪雾还记得就足够了。”
陆空从她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眼界和回忆过去时的感受,哪怕那些经历曾是如数家珍般的存在。
更深层次的信号,陆空也能及时捕捉到,但没有能力解读。
每次想要弄懂她,都需要时间。
偏偏又是时间——这个充满遗憾和滞后性的东西。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对着天花板倒带今天见到陆空后发生的所有事。
非要用一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气氛,她只能想到“暧昧”。
欲言又止的暧昧,藏在灼热眼神里的暧昧,比错觉更像错觉的暧昧。
可这次真的又只是她自作多情后产生的错觉吗?
倪雾真想找个情感大师好好替她分析一下。
可惜的是,她没有可以诉说少女情怀的人,也不想找到一个站在她青春之外的陌生人肆意点评她过去那些年的患得患失,哪怕这份心事已经被岁月淘洗成暗淡的墓志铭。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业后,贺玺当了两年业余摄影师,主攻的是生活美学方向,说白了就是给各类餐饮店拍摄宣传图,积攒下足够的粉丝和人脉后,正式步入自由职业赛道,镜头也从美食聚焦到人文实景。
听闻倪雾要带团队去大西北采风,他二话不说死乞白赖地跟去了,美其名曰给她打下手,实则想趁机偷师一波。
倪雾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大大方方点头应下,让他回沪市后请自己吃顿饭。
忙拍摄的日子里,倪雾关掉所有社交软件,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梁思嘉只好去联系陆空,问最近有没有见过倪雾。
Nyota:【半个月前一起吃过饭。】
收到这条回复的梁思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来是对陆空将“半个月”划到“最近”范畴里表示匪夷所思,二来惊叹他和倪雾已经吃过一顿饭,而这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身为好朋友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人在搞什么地下恋情。
L&L:【温子凌前天刚从海南回来,买了几箱菠萝,到时候我把东西寄到你那,你和她一人一箱,她的你另外找个时间给她。】
Nyota:【行。】
几分钟后。
Nyota:【倪雾现在有没有交往对象?】
L&L:【?】
L&L:【你想干嘛?】
Nyota:【我怕我冒冒失失地上门,撞见她男朋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L&L:【她没跟我提起过男朋友的事,不过她在法国那会有个走得比较近的摄影师,后来被爆出来是个玩咖,差不多同一时间,她就去日本了。】
L&L:【跟16年的情况有点像。】
L&L:【她想要去国外学摄影,除法国外,还有很多选择,但她非要跑到那儿去,我觉得有其他因素在。
大一我和她室友吃过饭,她们跟我说雾雾每天在寝室都会打国际长途,听声音还是个男生,她室友旁敲侧击问过雾雾那人是谁,雾雾说是重要到不能失去的人。在她决定出国前一段时间,那人突然和她失去了联络,对她打击好像挺大的。】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快两分钟,回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他认识的倪雾,主体性极强,不可能为了除她自己以外的人,盲目改变未来的人生轨迹,更别提被不确定的爱情牵着鼻子走。
Nyota:【周六下午我90%概率在家,你可以联系快递这个时间段安排配送。】
梁思嘉照他说的做,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顺丰送货上门,当天晚上,倪雾结束拍摄行程回到沪市。
陆空的工作变数极大,很难按照排班表上的时间正常开展,至于倪雾,是压根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导致两人的交流总存在一定时间差。
比如陆空在微信里说自己上午可以跟她见一面,但那会倪雾还在暗室洗照片,手机一如既往地被她调成飞行模式。
等她忙完工作回消息,陆空已经在天上飞了,落地到另一个城市再折返回来前,倪雾又开始补觉。
两个人一来一去错过了差不多十次后,陆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你明天有空可以来我家一趟,我告诉你房门密码,到时候你直接把菠萝拿走。】
倪雾打到一半的哈欠被这条消息堵了回去,气差点没顺上来。
Z:【你住的小区安保应该挺严的,我进不去。】
她拒绝得委婉,但以陆空的细腻,一定能察觉到。
然而——
Nyota:【可以进去。】
Nyota:【我也住翠湖天地。】
倪雾又是一愣。
陆空补充了句:【我昨天刚搬过来,本来想把菠萝送到你家门口,但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考虑到那会你应该在补觉,就没在微信上找你说这事。】
犹豫片刻,倪雾将对话框里的“怎么突然搬家”删除,重新敲下:【你明天一天都不在家?】
Nyota:【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Z:【好吧,我去拿。】
Z:【密码是?】
Nyota:【和以前一样。】
倪雾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串数字,是很多年前她借宿他家时,他特意改的。
当晚入睡前,倪雾再次敲开陆空头像:【明天可以让我助理去拿吗?不会乱动你东西。】
第二天早上,倪雾迷迷糊糊醒来,微信上多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Nyota。
【不能是你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大灰狼 看不见的地
江南时节的杏花雨早在倪雾回沪市前停歇, 连着放晴几天,今天清晨短暂地下了场,雨势不算大, 倪雾出门那会, 地面已经一片干涸,不用担心一袭长裙会被雨水染脏。
她照着微信上显示的地址,七拐八绕后终于抵达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比她那栋高出十个楼层。
平时进出需要门禁卡, 但翠湖这段时间在翻新设备,一楼的玻璃门开着, 坐电梯也不需要刷卡, 倪雾畅通无阻地来到25楼。
输密码时, 熟悉的那串数字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叮的声响后,倪雾轻轻推开了门, 夹杂着鼠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偏工业风的装修,乍一看黑压压一片, 设计里还参杂着解构概念, 等到晚上灯带齐刷刷亮起, 应该会酷炫很多, 这会只能给人一种如坠冰窖的冷清感。
地上放着一双女士拖鞋, 是淡淡的天空蓝,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看着像全新的, 倪雾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就没穿。
这栋楼的空间布局和自己家不太一样,半开放式厨房就在主厅隔壁,视线拐个弯就能看见。
倪雾在流理台上看见了两大箱菠萝, 刚拿出手机准备给陆空发消息,察觉到身后有气息逼近。
厚实的地毯吸走脚步声,以至于等她扭头看过去,对方已经离她很近。
个高肩宽的男人,倾轧而下的阴影都自带压迫感。
但真正让倪雾呼吸一滞的是他光裸的上半身。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没来得及吹,发尾上的潮湿在重力拉扯下顺着胸口一路下滑,淌过精瘦却不单薄的肌肉和流畅的人鱼线条,延伸进肉眼难以窥探的地方。
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是高二某节体育课上,不知道是谁来了句足够暧昧的话:“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白,那看不见的……”
事实证明,看不见的地方确实更白,而且不是单一的白,有几处地方像抹上了一层被稀释的红,不好说是不是被过高的水温烫的,还是被她直白的注视激起某些难为情的反应。
想到这儿,倪雾找回礼貌,迅速别开眼,“你怎么在家?”
“跟朋友的见面临时取消了。”
倪雾直觉哪里不对劲,陆空没给她时间深究,“怎么不穿拖鞋?”
“那是给我的?”
“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陆空快步走到玄关,拿上拖鞋,在她跟前轻轻放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说:“你先去沙发坐会,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用了,我拿完菠萝就走。”
“带伞了?”
“没。”
“那你现在走不了了,”陆空眼睛里隐匿着不太明朗的笑,“外面下雨了。”
倪雾看向窗外,全景落地窗上果然覆上细密的水珠。
也是巧,和他重逢后的这几次见面,每次都会下雨,仿佛九年前的那场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后遗症,下雨的频率和就病情一样反复、难以预估,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停歇。
这雨下得过于突然,不好说什么时候能停,倪雾总不能一直在他家干等下来,问:“你家里没有多余的伞了吗?”
“之前借过同事一把,还没还。”
倪雾哦了声,脑袋又转向窗外,“这雨好像也不——”
陆空打断:“你家不是在五期?离我这儿有点路,还是等雨停吧,万一路上下大了。”
倪雾还想说什么,视线里再次撞进成熟男性极具张力的躯壳,半晌点了点头。
回过神后忍不住自我谴责:怎么就被美色迷惑到了。
陆空的衣服换得比想象中慢,十分钟后人才折返。
出现在他身上的依旧是单调至极的色彩,白衬衫下摆被他塞进纯黑西装裤里,勾勒出细窄的腰身,领带倒没打,纽扣敞开两粒,锁骨欲盖弥彰,对眼球的冲击力不比刚才的半遮半掩小。
瞅见他这副斯文败类般的模样,要说心脏没有一点不安分的迹象是假的,但她也没那么肤浅,不至于被美色二次诱惑,这会更想做的是将他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好,免得他出门后成为一个行走的芳心纵火犯。
意料之外的这场雨,很快蒸发成白雾,短时间内没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两个人走回流理台前,陆空将袖口挽上去几截,扛起一整箱菠萝时,手臂肌肉纹理分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
倪雾诧异,“你要给我一整箱?”
她以为最多三四个,还特意带了网眼袋。
“嗯,梁思嘉比较客气。”
倪雾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掂量了下分量,“我还是就拿三个吧,多了我也吃不完。”
陆空放下箱子,有点爱莫能助地看着她,“我也只有一个胃。”
“那你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也?”陆空精准揪出这个关键字。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助手,她小时候被大人哄骗吃下一块抹了芥末的菠萝果肉,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从此菠萝就变成她最讨厌的水果了。”
陆空顿了两秒,“你上回见到的摄影师呢?”
倪雾大脑运转缓慢,“你说的是KFC那天?”
“嗯。”
“他是爱吃,不过他昨天跟我说他要去国外学习一个月,这会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倪雾以为这话题就这么断了,长达三秒的沉默后,又听见他的声音,“你们经常联系?”
她倏地抬眸看他,他也直勾勾地回望过去,情绪底片很干净,不像在试探着什么。
“不算……”倪雾收起猜疑,实话实说,“这次我去西北,他也跟去了,抓拍了我不少照片,昨天约我出来把照片给我,顺便跟我提了句出国的行程。”
陆空哦了声,没再多问。
是错觉吗?倪雾好像看见他弯起了唇,“你……”
“嗯?”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重新问了遍:“你的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见她不吭声,陆空偏头看去,“就这么惊讶?”
“是有点意外,不过朋友多也不一定全是好处,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最优解。”
听到这话的陆空忽然笑起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倪雾拒不承认,“我是认真的,不过非要说起来,没朋友对我来说确实有一个坏处,就是麦旋风搞买一送一活动的时候,找不到人替我分担,还有很多划算的双人套餐,我全都无福消受。”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只要我不在天上飞,就一定能来见你。”
这话衔接得过于快,显然不是通过理性思维加载出的语言,更像受到神经的反射作用支配。
倪雾顿了两秒,大大方方地笑说:“好。”
倪雾最后还是拿走了一整箱菠萝。
雨虽然停了,地面却还是湿漉漉的,倪雾今天穿了件马海毛黄绿撞色套头毛衣,下面搭条浅绿色压褶碎花半裙,为避免弄脏裙子,只能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
轻盈的身姿、灵巧的走位,搭配这一身的绿色,像闯入绿野仙踪的仙女,美好得不像话。
陆空走在后面,没忍住喊了声:“倪雾。”
倪雾回头,他却不说话了。
乳白的雾色里,他的脸也像被蒙上一层薄纱,狭长的眼做出漫不经心的抬眸动作时,轻易带出一种无关性别、只关风月的美感。
倪雾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只不过这次她不能确定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参杂着其他欲念。
倪雾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一打开门,陆空就问:“是榴莲的味道?”
“看来你鼻子也灵,”倪雾笑说,“更准确点是榴莲千层和榴莲大福……早上没事干,我就自己在家做了些。”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在南台的公寓,就是去给他送一个八寸大的榴莲蛋糕。
那他应该也是喜欢榴莲的?
“还有挺多的,你带点回去吧。”
陆空回:“家里就我一个人,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在家,带回去放着会坏。”
倪雾当他在婉拒,不好继续强买强卖,正要回句“那好吧”结束话题,陆空抢先道:“我尝一小块就可以了。”
完全不按套路的接话,让倪雾思维掉线两秒,错愕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那我去给你切一块。”
倪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我这儿只有这个,你将就着穿。”
“挺好的。”陆空说。
倪雾看了眼他大出小半截的脚,只觉滑稽,不明白哪里好了,但她没问。
“我这里果汁喝完了,给你煮杯咖啡可以吗?”
“好。”
应得很快,一点要和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等倪雾煮好咖啡,又切了块千层放到吧台上,远远看见陆空笔直的背影。
她专门把主厅的电视机墙改成嵌入式书柜,满满一面墙的藏书,零散分布着几个相框,陆空正对的那处全是她在日本生活期间留下的纪念合照。
感知到她的靠近,陆空头也不回地问:“这女孩是你在日本认识的?”
倪雾视线跟随他定格在左边第二张相框上,神情难掩错愕。
陆空补充了句:“看眉骨和下颌角有点像日本人。”
倪雾也解释:“我奇怪的是其他人见到这张照片后都下意识认定里面的孩子是男生,只有你坚定地说她是女孩。”
照片里的星野穿着灰扑扑的短袖短裤,头发被母亲剃成很短的寸头,就连凉拖也是男童款式。
“难道不是?”陆空问。
“是女孩,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我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想到了你。”
倪雾“欸”了声,尾音拖得略长。
懵懵的表情很像以前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时的反应,陆空弯唇笑,“准确来说,是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倪雾都好奇十七岁的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在期待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
陆空说:“你们眼睛里的不安和不服输像在打架,最后是倔强和骄傲更胜一筹。”
倪雾心中温柔的溪流潺潺流淌,笑得很开怀,一方面为星野,一方面为少女时代的自己。
他变了很多,年少时的张扬和锐利被时光打磨得平滑,但那颗心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细腻和纯净。
曾经撒下的满腔孤勇、用一万句口是心非掩盖的真心话、无数个深夜被手机砸中颧骨的痛感、一次次灰头土脸的失望——那样费力不讨好的喜欢,没能被辜负,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倪雾看着照片说:“她也是上次你送我回家,在电话里对着我念《金阁寺》的女孩。虽然已经快六岁,但身体瘦弱的和四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现实生活里的星野受到的伤害多到不计其数,从小被母亲当成男孩子养,母亲的每任男友喝醉酒就会殴打她。
而继父不在的夜晚,倪雾总能听见一墙之隔星野妈妈夹杂着哭腔和棍棒声的爱的教育。
“妈妈要你当男孩子,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能怪妈妈?”
“你非要过和妈妈一样的生活,才能体谅妈妈吗?”
倪雾猜测星野的妈妈曾经遭遇过不好的事,但倪雾从来没打算去求证。
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而去窥探别人隐私,是一种无理又残忍的行为。
“不过我相信星野。”倪雾视线落回陆空身上。
就像她曾经相信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样。
“而且你说她像我,既然我能把生活过好,那她就一定能。”
“会的。”
陆空离开不久,Celeste扛着一大袋C服道具出现。
倪雾:“这周六才漫展,你现在给我做什么?”
“今天刚拿到的,顺路给你嘛,”Celeste从托特包里拿出一顶蓝色假发,罩到倪雾脑袋上,语气相当夸张,“天呐,你简直是绫波丽本丽。”
“……”
倪雾懒得搭理她,取下假发放到茶几上。
晚饭两个人叫了外卖打算在家吃,倪雾开门去拿时,坐在沙发上的Celeste咋咋唬唬地喊了声:“Aurora,你这里怎么会有男士钱包?”
倪雾扭头看去,皮夹很陌生,但会出现在她家,只有一种情况,陆空留下的。
Celeste嗅到八卦的味道,不依不饶:“今天还有谁来过你家了吗?你背着我新交了男朋友?”
“不是,我和他就是——”
说着,倪雾忽然想起那天贺玺问起自己和陆空的关系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朋友的朋友。
她得承认,当时在说出这话后,她心里升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也就在那时,她后知后觉当年从陆空口中听到的那声对白依旧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做不到毫无芥蒂地看待它。
原来大度的释怀是假,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擅长斤斤计较。
然而今晚,她发自内心地不想再同别人这么介绍他了,可能是她心头的怨气已经消散大半,也可能是认识到他还保留着她记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其他的“不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让她不想再过多计较。
倪雾定了定神,笑着接上:“朋友。”
好奇归好奇,出于礼节,Celeste没有打开皮夹,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倪雾。
倪雾正要联系陆空,对面先发来消息。
Nyota:【我的皮夹是不是落在你那了?】
Z:【对,你什么时候有空?】
Z:【着急用吗?着急我去趟你家。】
Nyota:【不急。】
Nyota:【我这周六休息,到时候见吧。】
Z:【这周六我要去漫展,回家可能会很晚了,可以吗?】
Nyota:【可以。】
Nyota:【我等你。】
陆空退出聊天界面,在搜索引擎里检索沪市漫展相关讯息。
刚有了结果,同事周放递过来一把伞。
陆空没明白,“给我做什么?”
“上个月体检你不是借给我一把伞,一直没机会还你,前两天不小心给弄丢了,这是我新买的,就当赔给你了。”
“不用,家里不缺伞。”
“行吧。”
想到什么,陆空收起手机,看向周放:“我记得你女朋友是搞漫展策划的,这周六的门票能不能给我一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反差萌 indir
Celeste是个彻头彻尾的资生日漫迷, 在日本生活的那段时间,倪雾时不时以业余Coser的身份被她拉去参加漫展。
第一次cos的形象是《犬夜叉》的桔梗,新手入门级别的妆造, 放在整个会场, 相当于石头抛进大海,掀不起一点波澜。
第二次倪雾被逼着cos了回富江,她的长相偏清冷那挂,垂眼看人时, 温度不高的眼睛会带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在妆容加持下, 和富江适配度极高, 漫展当天, X上就出现不少关于她的照片,身份险些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今天倪雾打算扮演是负伤的绫波丽。
一听说这消息, 梁思嘉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她三年前和温子凌扯了证,去年怀孕, 现在月份大了, 行动不便, 没法来漫展, 就让倪雾开直播给她看。
和Celeste在会场分开后, 倪雾打开微信的视频通话功能,一开始摄像头开的前置,等到梁思嘉看清自己的妆扮, 才切换成后置。
聊了快十分钟,倪雾突地一愣,“我好像看到陆空了。”
她的视线没挪开,只有语速慢了下来。
梁思嘉满脸不相信, “陆空会去漫展?没听说他还有这爱好啊。”
倪雾没放大屏幕,因为在这之前周围的人影突然停止了流动,她猜测的那个人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她,露出完整而清晰的脸。
言笑晏晏的模样,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像极若千年前他站在教学楼过道上,替自己分走一大叠习题册时举重若轻的神态,也像冰天雪地里,他“威胁”她别再把雪球砸歪了时带点痞坏的嘴脸。
温子凌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对梁思嘉说的:“你今天不能再看手机了。”
梁思嘉对着屏幕偷偷翻了个白眼。
倪雾抓住最后的时间问:“你的预产期在六月吧?”
“六月的尾巴,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过段时间会去南台,到时候见,”倪雾挥挥手,“拜拜。”
“拜拜。”
倪雾放下手机时,陆空已经走到她身边,她问:“你怎么来了?和朋友一起?”
陆空嗯了声,“不过他已经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他的目光很深,像要在自己脸上烙出一个印子,倪雾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了下眼罩的位置,“我这样很奇怪吗?”
陆空摇头,“第一次见你这么穿,很新奇,很漂亮。”
“谢谢,”倪雾好奇,“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今天的妆这么浓,谁见了不得说句和平时两模两样。
和梁思嘉的聊天声也不算响,又隔着一段距离,他不至于能听清。
那他是如何认出来的?
陆空的回答和十年前不太一样,“感觉?”
这算什么回答?
倪雾哭笑不得,直到他补充了句:“我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你。”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似的。
倪雾没有让自己多想,笑说:“看来我今天的造型挺成功的。”
陆空不置可否,他其实很早就来了,看着她被人拦下讨要微信,而她通通笑着拒绝。
看着她路过一家家摊位,不知道和摊主聊着什么,时不时露出点笑。
也看着她应下合照邀约,对着镜头比出比十年前自然很多的剪刀手。
似乎现在和她的每次见面,都是一个重新认识她的过程,也能让他窥探到几分她这些年经历的曲折和享受过的快乐。
倪雾:“要一起逛逛吗?”
“好。”
“那你等我会,我去换套轻便的衣服。”
等待的时间里,陆空寸步未挪,见到她后,隔空点了点她右眼,“眼罩没摘。”
“摘不了,”倪雾叹气,“长麦粒肿了。”
见他一脸怀疑,她只好拨开眼罩。
陆空凑近,弓下腰,拉近与她脸庞的距离。
那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卷进鼻腔后,似在肺里滚过,烧出微烫的温度,倪雾下意识凝住呼吸,可憋气的时间越长,带来的窒息感就越重,不如听天由命地放任这股气息的入侵。
“涂药了没?”陆空打量她数秒,终于开口。
“今天早上滴了左氧氟沙星滴眼液,晚上回去再抹药膏。”
倪雾放下手,后退一小步,“走吧,带你逛逛。”
会展虽大,但能逛的地方少得可怜,两个人走得慢,勉强消磨掉一小时。
走回起点后,倪雾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皮夹,递到他跟前,“这个还你……放心,我没打开看过。”
她神色认真,就差没同他立誓保证。
但陆空的表情很古怪,眉毛有一霎的拧起,看着反倒像在遗憾她没有被好奇心驱使,干回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容她多想,陆空看了眼时间,提议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今晚不行,我约了朋友。”
约的也是圈子里的人,一次航拍时认识的,身处两地,平时几乎没机会碰面,难得对方来了趟沪市,倪雾主动提出为她接风洗尘。
这话说出口没多久,倪雾就收到这位朋友的消息,说临时有事没法赴约,回头再请客赔礼。
那会倪雾已经和陆空告别,准备去街口打车,被一个帅哥coser拐走的Celeste终于来电,问她现在在哪。
“准备打车去竹庭吃回转寿司。”
“跟哪位大帅哥吗?”
“本来是跟个大美女的,但她有事,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话音在捕捉到不远处的高大身影时,倏然止住。
倪雾挂断电话,陆空先朝她快步走去。
等人停下,倪雾问:“你怎么还没回家?”
陆空不答反问:“晚上变成一个人了?”
她点头苦笑,“被人放了鸽子。”
“怎么不找我?”
轻飘飘的五个字,问得太过顺理成章,反倒把倪雾问愣住了。
“我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备选后不开心。”
“如果只是作为饭搭子,当个备选也挺好的。”
倪雾觉得他话里有话,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但陆空罕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她也不好追问下去,用征求意见般的口吻说:“吃日料可以吗?”
陆空没意见。
竹庭在闹市区,车开了半个小时才到。
店里人不算少,但很安静,正在播放融进传统三味线的纯音乐,低矮天花板上悬落的圆形提灯散发幽暗的光束。
一入座,陆空在微信上问:【吃完再结款?】
Z:【对,想吃什么自己拿,用完的盘子叠在桌角就可以了。】
Nyota:【只有传送带上的这些东西?】
Z:【还有其他的,你让服务员给份菜单就好了。】
Nyota:【行。】
倪雾扫他眼,没忍住问:【我们为什么非要在微信上聊?】
以他们的距离,只要压低音量,就不会影响到别人用餐。
难不成他是怕自己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惹人笑话?
陆空第一次来这家日料店,里面安静到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想当然地以为:【这里不是不能说话?】
倪雾将满脑子问号打在屏幕上,又发过去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你见过哪家餐厅规定不让人说话的?】
陆空眼皮一跳:【我看他们都不张嘴。】
Z:【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啊!!!】
Z:【只有我们是特例。】
Z:【所以我们是能张嘴聊天的。】
第一句话有种抓狂的意思,最后一句话里更多的是哄小孩的语气,而在陆空的余光里,倪雾的嘴唇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看来是真被他的“愚蠢”愉悦到了。
“别笑了。”他终于出声,无奈的语气里回赠了些若有若无的宠溺。
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的人,难得呆头呆脑一回,反差感强到倪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依旧捂嘴笑到眼睫弯弯。
而在她止住笑意前,陆空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她身上。
摘去假发的她,重新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两侧垂落下几绺碎发,在微弱的气流里起伏,也在另一个人的心上挠出酥麻的触感。
她的脖颈细长柔美,往上是卸了口红的嘴唇,气色比很多年前充盈,那双清透明亮的眼被遮住一半,另一半在灯光掩映下,有种潮湿雨夜里朦胧的意象。
陆空忽然又想起她cos绫波丽的画面,不仅是外形,还有那股淡淡的破碎感,还原度都很高,高到有那么几秒,他误以为她身体里也封印着第二个克隆体灵魂。
不过就算真的有,应该也只会是她胆怯、脆弱的另一面。
“其实当初你和秦盛在食堂聊EVA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陆空突然开口。
“那你后来看了吗?它真的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番。”
每个二次元喜好不同,对“好”的定义自然有所出入,毋庸置疑的是,EVA在日漫史上有着独树一帜的地位,用特别概括更贴切。
“高三的时候,抽空看了。”
倪雾没有问他“怎么样”,在她看来,要是自己喜欢的作品得不到至高无上的评价,那就和被否定了没什么区别。
她选择岔开话题,“思嘉说你对动漫不太感兴趣,可别跟我说,EVA是你看过的唯一一部日漫。”
陆空摇头,“小时候看过哆啦A梦,认识秦盛他们后,被摁着头看了灌篮高手。”
“没了?”
“没了,”他看向她,“你有推荐的吗?”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只要不是少女漫都可以。”
倪雾笑笑,“你就算想看,我也推荐不了。”
“你不喜欢?”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她斟酌了下措辞,“十几岁那会,我其实很爱做白日梦,但我从来没幻想过有天我的白马王子会从天而降,给我造出一个午夜时分也能灯光如昼的游乐园,在那里,我可以开心地笑,留下心动的眼泪,所以每次我看那些少女漫,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会给剧情里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挑刺,那时候唯一能让我看进去的是热血番。”
她没有保护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只能幻想自己能在未来某天成为像热血日漫里的英雄人物,拥有拯救世界的超能力,又或者像个复仇勇士,无所顾忌地走到倪文渊面前,代替向灵报复回去。
可惜她拿的从来不是大女主爽文剧本,她的伤敌八百,总要用自损一千的代价偿还。
倪雾在心里默数,“到现在为止,豆瓣八分以上的热血番都被我看完了,哪些徒有虚名,哪些又是当之无愧,我能给你列个表。”
陆空笑说:“先别列表了,给我口头推荐几部。”
“那你先看《进击的巨人》吧,有好几季,可以看很久。”
“好,需要回头给你写篇观后感吗?”
芥末味本来就冲鼻,听到他这话,倪雾被刺激得更厉害了,差点呛到,缓了缓说:“我又不是你班主任,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可没给我班主任看过读后感。”
高二那会,他们两个班明明共用一个语文老师,怎么布置的作业还不一样?
看穿她的困惑,陆空解释:“我没做过语文作业。”
“……赵老师不骂你?”
“所有老师都骂我。”
倪雾一时无言。
“成绩好或许能得到优待,但不是免死金牌,高中那会我没少干触犯校规的事,骂还是轻的,检讨写过不少,也被罚站过很多回。”
倪雾脸上的诧异越来越收不住了。
她见过他太多风光的一面,从未想过他也被当成坏学生在众目睽睽下经历过不少次“批|斗大会”。
两个人顺着话题多聊了几句。
传送带上的寿司和炸物从他们眼底路过一次又一次,
倪雾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十七岁的倪雾最向往出现的画面——
不需要通过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来延长她和陆空的相处时间。
即便被他某些无意下的言论和行为刺伤,她也不用露出一个牵强附会的笑容,替自己挽尊。
她可以跳过所有刻意、装模作样的矜持,舒怀地传递出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气氛融洽到任何第三者都无法插足。
笑着笑着,倪雾表情突然淡了下来。
微妙的变化及时被陆空逮住,他问怎么了。
倪雾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
只是想让十七岁的倪雾乘坐时光机来到现在,她想她一定会很快乐的。
倪雾没有吃饭配饮品的习惯,可能是酱料有点咸,也可能今晚说的话超标,到了让她口干舌燥的地步,这会迫切想点些东西喝。
这家日料店饮品种类很少,没有果汁,全是不同浓度的酒,倪雾矮子里拔高个,点了瓶加了“hot”标签的招牌清酒。
抿了一小口后,整个人沉默了。
小脸瞬间皱巴巴的一团,看样子是相当不合胃口。
陆空拾回手机,给她发消息:【很难喝?】
倪雾被酒精熏过的嗓子有点哑,她低低嗯了声,还觉得不够,敲下:【算是我喝过最难喝的酒了。】
Nyota:【在日本喝的正宗清酒也这么难喝?】
Z:【难喝。】
Z:【所以我在那只喝扎啤。】
Z:【你喝过清酒吗?】
陆空说没有,他工作后很少喝酒,每次喝,也都是浅尝辄止。
“那要试试吗?”倪雾开口问。
陆空放下手机,应了声“行”。
倪雾心里顿时升起成功把烫手山芋甩给别人的松快,正要给他倒上满满一杯,他先一步执起自己用过的杯子,扬起下颌,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难喝。”他点评了句。
倪雾陷在措手不及中,显得反应有些迟钝,说话也不太利索,“那你……多喝点吧。”
她拿清酒的手还顿在半空,陆空似刚注意到,“你刚才是想给我倒酒?”
倪雾用一种颇为无奈的眼神回他:不然我是要对着空气敬神明?
“抱歉,我以为你说的试试,是试你那杯。”
男人的嗓音一沾上高纯度酒精,更加哑涩性感,“你介意吗?”
“你不介意就行。”
说完,倪雾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有点在意的。
她没有洁癖,以前能和梁思嘉共用一个吸管喝奶茶,现在也能和Celeste共享一套茶具。
但他是特例,是她情窦初开的对象,装载着她整个少女时代盛开的青梅果,也是唯一一个被她放在心上很多年的异性,现在爱与不爱,都足够让他成为最特别的存在。
indirect kissing
望着那盏被他用过的浅口杯,倪雾蓦地想到这个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捕梦网 关于口红的
这家日料店按单人桌号结款, 陆空不清楚,去前台算账时,店员只把他那份结清了, 倪雾也不告诉他, 在他收起手机后,报出自己的桌号,而后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强忍住笑意付完账单。
临走前, 她多拿了两粒柠檬味的薄荷糖,其中一粒塞进陆空手掌, 权当赔礼。
“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 只是上回你请我吃肯德基, 我想回请一次,但依你的脾气, 应该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我就只能用这种方法AA了。”
“谁说我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
陆空拨开糖纸, 柠檬的清香在唇齿间荡开, 薄荷激得喉咙凉意十足, 他的嗓音也冰冰凉凉的, “下回你请。”
“行, 你要吃什么?”
“麦当劳?”
“……”
陆空眉眼含笑,“逗你的,到时候再说。”
倪雾多看了两眼, 忽然又想起被他薄唇侵染过的浅口杯,不受控地咬了下唇。
陆空恰好看过来,明知他不可能窥探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发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还是有些尴尬, 强装镇定地找补道:“刚才在店里忘记补口红了,我能现在补一个吗?”
“要去洗手间?”
“不用,就在这儿,能帮我拿下包吗?”
“可以——”调拖得有点长,有种没把话说完的感觉。
果然,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抛出下半句话:“那我能看着你补吗?”
看吧。
她又不会少块肉。
倪雾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同时还有些好奇,“为什么要看我补口红?”
“学习,万一以后用的上。”
他应该没这癖好,那这学习成果只能用在未来女朋友,又或者是妻子身上。
说没有一点别扭的感觉是假的,但目前也只剩下别扭了,已经挤不出年少时泛滥的酸涩汁水。
她想要真迎来他结婚那一天,就算她没法心平气和地目送他走进婚姻殿堂,应该也能在婚礼开始前默默献上自己的礼金和祝福——
为曾经的自己,也为站在光阴里纤尘不染的少年,更是为了给漫长的青春画上一个休止符。
不管是完美还是充满遗憾,人生总需要完结篇章。
倪雾朝他点点头,允许的意思。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自己化妆,是在大学迎新晚会当天,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化妆技术没精进多少,眼线下不去手,也没法盲涂口红。
倪雾拿出气垫,对着里面的化妆镜,从下唇开始描摹。
强行凝聚起的专注,在和镜子里的另一个人对上视线后,瞬间瓦解。
Celeste总说她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也没有太大波澜,每每那时,她都要用科学理论反驳一句:目光只是光线进入眼睛的过程,不会发射出能改变皮肤温度的能量,没有温度是正常的。
可现在对上陆空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认知存在着一定偏差。
他背着光的瞳仁似裹了层漆黑的火药,一点火星就能噼里啪啦地炸开,烧出炙热的光芒,轻易将周遭一切沉沉的事物点亮,烫到人心里去。
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
不算宽敞的后台休息室,她坐在梳妆镜前,被他旁观着笨拙的姿态,她所有无处落脚的眼神总能第一时间被他攫取到。
她避无可避,一面寄希望于时间能过得快点,一面又在心里祈求上帝能将时间定格住,定格在他说她漂亮的瞬间。
现如今,她心里那根松散的弦也被他灼灼的目光拉扯成紧绷的直线,只是随意拨弄,便能铮铮作响,传递出危险的讯号。
倪雾加快动作,试图用合上气垫的方式隔断他的眼神侵袭,等包回到自己手里,意外的,她没觉得轻松多少,表达欲倒是打开不少。
轻轻叫他的名字,“陆空,你还记得你之前送给过我一支口红吗?”
“记得,校庆那晚送的,不过口红色号记不清了。”
就连他当时是如何将口红塞进她手里,都是模模糊糊的,唯有涂抹到她嘴唇后泛起的莹润色泽依旧清晰。
是很适合她的颜色,清丽,没那么张扬,带着微微的冷调。
倪雾声音轻下来,“我把它弄丢了。”
她没再看他,右脚率先踩上扶梯,头顶的金属亮面将她的脸映得模糊不清。
陆空盯住她后脑勺和纤薄的脊背看了会,无端被沾染上诡异又沉重的情绪,说不出“丢了就丢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快到一楼入口处,倪雾才续上话题:“我很喜欢那支口红,平时不太舍得涂,本以为能这样保存很久,结果上大学没多久就被我弄丢了,当时这个色号已经停产,到处都买不到,导致后来有段时间,我一在网上刷到博主的口红测评,就会第一时间去买她们口中所谓的平替,但每次都是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没有生命的口红,就和鲜活的人一样,每支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后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了。
“还会有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空洞却熟悉,帮助倪雾从自己单薄的故事里抽身而退,她眨了眨眼,讷讷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学她眨眼,一脸无辜茫然,“我刚才有说话?”
“……”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陆空在软件上叫了代驾。
到家后,倪雾给陆空发了条消息,收到回复才进的浴室,洗完澡吹干头发,发现和他的聊天界面里多出新的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犹豫几秒,还是决定不问他撤回的是什么。
倪雾现在的作息很不稳定,生活毫无秩序感,主打一个想吃就吃、想减肥就减肥,不需要工作的时候,可以通宵看书、追剧,也能连着睡满24小时。
用梁思嘉的话形容,就是超绝松弛感。
看完一部枯燥乏味的爱情片,已经是半夜两点,倪雾还是毫无睡意,在小红书上刷了会旅游volg,意外刷到一位外国网友发布的求助帖。
这人来丽江旅游,不小心遗失了一枚纪念徽章。
他是两年前结的婚,妻子半年前出车祸离世,这枚徽章正是他妻子留下的遗物。
这半年里,他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戴上它,想象喜欢旅游的妻子就在身边继续陪伴着他。
倪雾点进主页,才知道这是他发布的第十五条求助帖。
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焦灼的心情。
关于那支口红的故事,其实是有后续的。
不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充满遗憾。
就在她放弃寻找替代品的那一年,裴闻野打来电话告诉她自己结交了位口红爱好收藏家,而这人的收纳柜里恰好有她最想拥有的那支。
她立刻买了去法国的机票,结果航班因天气缘故取消。
等倪雾落地法国,裴闻野那位朋友接到外祖父病重的消息,动身前往美国。
然而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她家别墅被强盗洗劫一空,包括那支绝版的口红。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倪雾想起她和陆空的初遇。
如果他们初遇那天,她没有来六楼找叶蓁,叶蓁也没有和她聊这么多,她就不会在回教室的路上遇到许何思。
如果许何思没有借口把习题册推给她,她也没有在二班窗台边歇息,或许就不会被人撞倒,而陆空就不会凭空出现。
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句话:命运的强悍之处就在于,当你回头看时发现,想要抵达此时此刻的此处,过程竟不可增减一字。
是的,命运创造了巧合,而巧合创造了故事,可惜很多故事都没有未来。
准备回国前一天,倪雾失魂落魄地在潮湿腥臭的街区游荡,走到一家美术馆前,遇到一对刚吵完架的情侣,女生哭着把票塞进她手里,用英文丢下一句不那么标准的“送你了,不客气”,头也不回地跑进混沌的雾色里,身后的男生狂飙脏话。
鬼使神差般的,倪雾拿着那张票进了展厅。
彼时的她,只是个摄影爱好者,对于光影、构图这些专业知识一窍不通,什么时候可以摁下快门,全凭感觉支配,什么样的照片算好,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Lea的作品第一次进入她的视线,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在旋转、坍塌,漫长的心悸过后,废墟开始重建,稳稳立在她跟前,她窥见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风景。
那天,她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地带,对着画里一袭白衣追逐蝴蝶的少女,泪流满面。
Lea走到她身边时,展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问Lea,照片里的女孩最后捉到蝴蝶了吗。
Lea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跑向自由,但永远捉不到自由。”
Lea还说,她在拍下这张照片时,女孩只有十三岁。
低种姓的印度女孩,一出生就要面临贫穷和结构性的暴力威胁,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法律保障。
那是女孩人生中拥有第一条洁白无瑕的新裙子,而在明天,她就会被父亲像卖牲口一样卖给同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
“后来呢?”
“后来她过得很不好,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是鼻青脸肿的样子,除了被丈夫殴打,她还遭受过同村其他男人的性暴力,光照不到的落后村庄,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在和她一样身世的女孩身上上演。”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还是听得倪雾心口抽痛。
“后来呢?”她又问,仿佛只要她坚持不懈地问下去,命运多舛的少女就能迎来柳暗花明的曙光。
Lea却没再往下说,而是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这名字是倪雾第一次听说,在互联网上却有数万条记录。
最醒目的一条是:【达利特少女当选成为印度历史上第一位低种姓国会议员】。
原来故事的最后,女孩没能捉到蝴蝶,但她自己成为了一只自由的青鸟,飞进更广袤的天地中。
倪雾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述,回到住所后,她还在浏览她的相关新闻。
这一路走来,女孩只感谢过一个人。
她说,如果没有Lea,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穿着新裙子在草地上奔跑的自己有多漂亮。
她怨恨过父母,怨恨过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甚至怨恨过不愿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当她接受所有的怨恨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现实后,她和命运达成了和解。
既然阳光无法垂怜她,她就要去成为光的本身。
倪雾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最坚硬的地方破壳而出。
她忽然想起裴闻野曾问过她,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少年,她才决定成为一名摄影师。
是又不是。
她弄丢了陆空送的口红,被迫告别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却在机缘巧合下,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解锁出自己全新的、充满魅力和挑战性的未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补救了-
就在那位外国网友找回自己遗失的珍宝时,倪雾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看望她那位刚做完阑尾手术的恩师Lea。
Lea有常年运动的习惯,体质不算差,平时生个小病,身体会恢复得比常人要快,倪雾见到她那会,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刚开过刀,气色红润,嗓门也中气十足。
Lea听说她在中国的巡展进行得不太顺利,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倪雾早已对恩师灵通的消息见怪不怪了,“有人使绊子,不过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Lea摸着下巴咋舌,“逞强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的通病?”
“我们那有句老话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所以我这只能算是听老祖宗的话,你应该夸我乖巧听话。”
Lea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说不过她。
自从倪雾出师后,两个人只要在工作场合遇到,话题逃不开摄影,私底下聊的更多的是感情生活。
只是倪雾的感情经历实在匮乏,所以基本上她都是听Lea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艳遇。
Lea问:“你回国后,有遇到让你心脏狂跳的人吗?”
倪雾插科打诨:“心脏狂跳多半是病,得治。”
她的不正经反衬出Lea的严肃,“Aurora,我从来不担心你在摄影这条路上会走不长久,我担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我不想你太孤单。”
倪雾一阵好笑,“我看着这么像会孤独终老的吗?”
Lea摇了摇头,平静又郑重地说:“你太骄傲又太固执了。”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不够自信,事实上,直到现在,你的身上还藏着一股不好描述的自卑,但同时,你又太高傲了,当然我说的傲,不是那种讨厌人的傲慢,更像你心里有座跨不过去的墙壁,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你现在已经可以高声谈论自己的抱负,也可以和别人交流自己大胆的创意,但你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袒露自己的伤口……对着别人毫无保留地宣泄脆弱,在你的世界里,就像是一个明令禁止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