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41 梨衫脸色骤
登机之前, 梨衫还是给裴聿南发了航班信息。
厂商要留她吃晚饭以表谢意,她再三推脱才拒绝掉,饭局去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无非是想给她塞点红包、土特产, 下次合作松松口, 降低标准提高合格率之类的。
机场内人头攒动, 梨衫只有一个手挎包,脚步轻松地穿过长廊,就在经过转角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后面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
梨衫原本正常走着,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小包脱手飞了出去,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她皱了皱眉,刚想走过去捡, 可那男孩跑得太快,没有看清脚下,下一秒直接踩到掉落的包带,失去平衡,整个人栽倒在光滑坚硬的地板砖上, 脸部朝下。
四周传来几声惊呼。
男孩坐在地上愣了两秒, 后知后觉感到疼了, 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梨衫赶紧走上前,把他扶起来,顺便捡起包,然而她刚站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推我儿子?”
梨衫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 看见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正在哭的男孩。上下检查着孩子,心疼得不得了,抬头看向梨衫时,语气责怪,“你着急也不能挤人啊,推一个孩子干什么?”
梨衫莫名其妙被撞,包还被他撞飞,听到那句质问,她脸色沉下来,语气也没客气:“你儿子自己摔的,不要冤枉人。”
男孩妈妈把人抱起来,“不是你扶他起来的吗?你没推他干嘛要扶他起来?”
梨衫觉得荒谬,差点气笑:“你看见我推他了?”
男孩妈妈瞪她一眼,蛮不讲理:“他从你旁边跑过去才绊倒的。”
梨衫也不想跟她争,“那你就是没看到了。”
“你要不是心虚干嘛扶他?”
梨衫神色平静,说:“去调监控吧,我推了他我道歉,没推的话你道歉,不要说废话了。”
“调什么监控,你干嘛要这样为难一个小孩?”那人嚷嚷两句,好几个乘客都凑了过来,她看梨衫穿得年轻又干净,心想也就是个刚工作的小女孩,逮准机会,一腔臭脾气全撒她身上。
但梨衫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在谈判桌上也是能以一敌五的存在,只是现在刚下飞机累得很,没心思和他们争。
她原本想离开,孩子妈妈又抓着她的胳膊不让人走,“你别想走!你就是心虚,哪有撞了小孩还跑的?你得给我儿子道歉!”
梨衫甩开她的手,擦了擦包上的灰,拿出手机,她叹了口气,“我报警,调监控,你儿子撞到我,撞飞了我的包,然后踩到我的包上自己滑倒了,监控调出来如果是我推了你儿子,那我道歉。但如果不是——”
那女人立刻说:“那我们道歉还不行吗?”
梨衫温柔有礼一笑,“没人稀罕你的道歉,如果不是的话,你要赔我的包。”
她拎起来给她看,包底部多了一点小磨损。
梨衫面无表情看着她:“这个包专柜价格16万,二手打个折9万,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报警。”
孩子妈妈瞬间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这就是个普通的包,连牌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好几万!”
梨衫看了眼不远处,弯了下唇角,“也不用报警,那边有流动警点,我过去找他们。”
女人慌了下,“你站住!”
她想都没想就追上前,男孩抱着她的大腿喊“妈妈”,她一巴掌在孩子后背上,吼道:“你老实点!没看到我现在正忙着吗?”
梨衫本想回头说两句,忽然手腕一热,被人握住,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冽干净的雪松淡香从头笼罩。
梨衫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清晰的下颌线。
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挡住,一只手牵着粥粥,另一只手护着她。
他脸上表情很淡,语气却透着不悦,看向刚才的女人:“你干什么?”
“你……她刚刚撞了我儿子。”一看来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那女人语气一下子弱了下去。
“你有证据吗?”裴聿南拧着眉,不耐烦地问道:“调监控了?”
他人高马大站在面前,周身的压迫感让女人噎了下,“还、还没有。”
裴聿南轻嗤一声,“那你凭什么说是我太太撞的?”
猝不及防听到“太太”两个字,梨衫眸中微动,看了他一眼。
这时,裴聿南身旁的粥粥忽然探出小脑袋,“妈妈!”
小姑娘声音清脆。
梨衫这才回过神,连忙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
“宝贝,你怎么也来了?”
粥粥搂着她的脖子,开心得不得了。
女人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梨衫身前的男人,他周身透着名贵不凡的气质,怎么看也像个惹不起的。
她自知理亏:“她是你太太?”
裴聿南睨着女人,“关你什么事。你刚才拉着她是想干什么?”
女人眼见讨不到任何便宜,她嘴里嘟囔了两句,没敢真的说出声,眼神躲闪,赶紧说:“儿子,咱们走。”
低头,缩着脖子快速从裴聿南身前离开了。
梨衫转过头来,“你们怎么来这么早?航班提前到了,我还想打车回去的。”
裴聿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幸亏来得早,不然等你被别人欺负完了我再来?”
“哪有那么夸张?”梨衫低声说。“就是个碰瓷的,我稍微吓唬她一下就走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他出现的那一刻,梨衫心里还是动了下。
她并非解决不了这种麻烦事,只是现在又累又困,有人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帮她脱离困境,被保护的踏实感很让人心安。
“你想怎么吓唬?”裴聿南扬扬下巴,倨傲道:“拿你两千块的包骗人?”
梨衫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知道这个包两千?”
男人盯了她几秒,吐出几个字:“我送的。”
梨衫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包身,她真没想起来,好几年前的旧包,觉得百搭随手就拿来用了。
裴聿南一副“我就知道你忘了”的表情。
不过是个小插曲,梨衫没有为此伤神,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她瞬间喜悦非凡。
“想妈妈了吗?”
“想~”
粥粥说着,张开手臂就要妈妈。
裴聿南蹲下,戳戳她的小脑袋,“妈妈刚下飞机,太累了,先让她休息一下。”
“没事,我抱着吧。”梨衫还是把女儿抱起来。
粥粥穿着黄色小棉袄,戴了一顶可爱的小红帽,机场人多,裴聿南给她戴了口罩,全副武装,见到妈妈的下一刻,小姑娘眼神立刻柔软下来,仿佛一朵刚出炉的松软舒芙蕾。
“呀,这是谁家的小红帽?”梨衫笑着摸摸她的小帽子。
“是爸爸给我买的新帽子!”粥粥乐呵呵地扯了下帽子边缘。
“真好看。”梨衫颇为满意,看来他把她照顾得不错。
裴聿南帮她拎着包,她抱着粥粥,并肩走出大厅。
“诶?你今天不用去幼儿园吗?”梨衫忽然想到,今天不是周末。
粥粥趴在她肩头,不说话。
裴聿南帮她回答:“今天接你回家,没让她去。”
梨衫看了他一眼。
男人知道她有意见,他淡淡笑了下,和粥粥说:“那就下不为例,行不行?”
这话看似是对女儿说的,实则他一直看着梨衫。
直到梨衫松了口,“下不为例吧。”
粥粥点点头,学着说:“下不为例。”
裴聿南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粥粥坐在后面睡觉,你坐前面。”
梨衫点了点头,就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束鲜嫩欲滴的粉蓝色花束。
她怔了下,直愣愣问道:“买花做什么?”
裴聿南扯过安全带,十分自然地说:“送你。”
他回头看了眼后面儿童座椅上的粥粥,“这束还是粥粥挑的。”
粉色小巧的小荷花,夹着蓝星花和绿色九星草,盈盈一捧,玲珑可爱。
梨衫看他一眼,“谢谢。”
她说:“看来我没在家,你俩倒是处成革命战友了。”
粥粥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说:“妈妈夸你的帽子漂亮。”
粥粥开心了,“谢谢妈妈!”
梨衫无奈,看他一眼,两个人都被小孩子纯真的想法逗笑,车内盈满温馨的氛围。
从机场出发,才开了不到二十分钟,粥粥就睡着了。
梨衫不放心地看了眼,压低声音,说:“她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今天早上就差点没起来,一直犯困。”他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的女儿,“最近在幼儿园玩什么了?这么累。”
“她一到冬天就爱打盹。”梨衫忧愁道:“以后估计也是个小懒虫。”
裴聿南说:“懒点没什么不好,我们的女儿,平平安安的就行了,又不用她赚钱养家。”
梨衫先前从没和他这样平静地聊过女儿的话题,车内温暖安静,空气缓缓流动,她忽然有种不切实际的缥缈感,像是头一次意识到,粥粥是她和裴聿南的孩子。
她和裴聿南之间,确确实实有一个血脉羁绊的小生命。
所以他说“太太”。
所以他说“我们的女儿”。
只是个简单的称呼,但从裴聿南嘴里说出来,却让她恍惚了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快适应这个身份,她永远慢半拍,习惯了这几年单打独斗,突然多出来一个“战友”,处处为她考虑,帮她解燃眉之急,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不习惯,也不喜欢。
也许,这份陌生的不适应,等粥粥手术结束后就能消失了。
“怎么了?”看她忽然出神,裴聿南不明所以。
“没什么。”梨衫说,“你怎么换车了?”
裴聿南神色平静:“那辆送去保养了。”
沉默了一会儿,梨衫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你跟家里吵架了吧?”
裴聿南没说话。
“你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她说。
她知道他最近也很忙,如果和家里闹翻,往后亲戚朋友来往或者公司事务都会很被动。
裴聿南倒是漫不经心,“家里早晚要知道粥粥的事,我又不是扛不住。”
“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她问,“你这样和家里对着干,她要伤心了。”
沉默了几秒,裴聿南开口:“老太太去年走了。”
梨衫微微惊愕,转头看着他。
“胰腺癌。”他说:“发现的时候就挺晚了,老太太自己不想治疗,劝了很久也没用。”
“这样。”梨衫还没从这消息中回过神来,她这几年切断了和裴家所有的联系,奶奶什么时候生病她都不知情。
“不用觉得内疚,她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他说,“临走前,她还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京市,一起吃顿饭,去年给你留了杨梅,都放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梨衫睫毛轻颤了下,鼻尖忽地涌出一股酸意。
那时候,奶奶是唯一愿意接纳她,喜欢她的人,裴聿南带她回老宅吃过两次饭,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处处拘谨。
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窗边,握着她的手,亲切自然,像对待亲孙女一样问她喜欢吃什么。
梨衫记得她慈眉善目,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一双干枯衰老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梨衫从她眼睛里能看到浓厚的爱意和怜惜。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杨梅好吃,老太太就特意帮她留了当季的杨梅,从南方空运过来,等她过来吃。
可惜,后来她忙于和裴聿南争吵、冷战,杨梅和雪花膏一并被抛到脑后,成了她遗忘在云霄的一缕烟。
杨梅没等到她,奶奶也没等到她。
梨衫垂下眼眸,说:“如果方便的话……改天我去看看她。之前奶奶对我很好,我也没送她什么东西,挺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带你去。”裴聿南说。
她不知道裴聿南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奶奶是裴家唯一一个不权衡利益,只单纯疼爱宠溺他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坚决反对这段感情时,坚定地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如今,奶奶走了。
裴聿南身边,是不是再没有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偏向他的人?
她靠在车窗上,吹着暖风,后知后觉有些疲惫。
“睡会吧,到家了我叫你。”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
梨衫放心地闭上双眼。
裴聿南稍松油门,车速降下来。
京市入了冬,夜晚比白天冷得快。
车子穿过长街,路边的梧桐树枝上缠绕着黄色小灯,暖黄色的光芒落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前行,一寸一寸掠过他们的脸。
他一向不太喜欢节假日的装饰灯,在古老的红墙青瓦上挂起机械电灯,张灯结彩,不今不古的另类。
今天是个例外。
后座的女儿安安静静睡着,怀里还抱着个小熊,副驾驶上的梨衫也闭着眼睛,长发被暖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刻,开着车,兜兜转转四十多分钟,沿着京市外环又走了一圈。
他从没觉得,京市的夜景这样漂亮。
这是一汪金色的海洋。
车内是他深爱的人,一切是恰好好处的宁静。
车子停在楼下时,梨衫恰巧醒了,她揉了揉眼皮。
“到了吗?”
“嗯,你拿着包和花,我把她抱上去。”裴聿南说。
“好。”
在谁看来,他们都已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妇。
这是她曾经无数次期待的场景。
现在却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短暂实现。
粥粥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晚上十点多,慢腾腾下了床,走到客厅喊妈妈。
梨衫在厨房洗碗,“粥粥,没吃晚饭饿不饿?”
她点点头,爬上椅子乖乖坐着,等饭。
梨衫给她端来鸡蛋羹,刚睡醒,粥粥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
出差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没精神了?
临近手术,她有点不放心,想起顾霖之叮嘱过:手术之前不能感冒,也不要剧烈活动,如果出现胸闷、嘴唇发紫或者呼吸困难,必须马上来医院。
“粥粥,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摸摸心口的位置,“这里疼不疼?”
粥粥摇头,睡眼惺忪,看样子是纯困。
洗完澡,小姑娘精神好了一些,坐在沙发上玩小汽车,梨衫过去帮她擦头发。
柔软的细发散发出薰衣草和玫瑰香味,两个人都散着头发,小房间内满是洗发水的淡淡味道。
粥粥盘腿坐在沙发上,梨衫站着,她问道:“你这段时间和爸爸相处得怎么样?”
粥粥说:“很好呀,我很喜欢爸爸。”
梨衫笑道:“因为爸爸给你买好吃的,还送你漂亮的小飞机对不对?”
粥粥摇摇头否定:“不是。”
“不是吗?”
“不是,爸爸对我很好,就算不送我漂亮的小飞机我也会喜欢他的。”
梨衫打趣她,“你之前还说喜欢顾叔叔,这才几天,怎么忽然变心了?”
“可是顾叔叔和爸爸不一样。”粥粥认真地说:“顾叔叔不是爸爸,我也不是顾叔叔的孩子。”
梨衫惊讶地看着她:“小孩居然懂这么多了?”
“是呀。都是小米粒告诉我的。”
梨衫擦得差不多了,找了新的毛巾搭在她肩膀上,“粥粥觉得爸爸哪里好了?”
“我觉得哪里都好。”她说,“妈妈也很喜欢爸爸,不是吗?”
梨衫愣了下,否认道:“妈妈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爸爸了。”
“妈妈不喜欢爸爸,那为什么会有粥粥呢?”
梨衫顿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粥粥接着说:“而且爸爸也很喜欢妈妈。”
“你怎么知道的?”梨衫微微睁圆了眼睛,“爸爸告诉你的?”
粥粥摇摇头。
“因为他一直在看妈妈,经常看,昨天晚上还看了妈妈以前的照片,就像我也经常看妈妈一样,所以我喜欢妈妈。”
梨衫浅笑了下,原来粥粥是这样表达爱意的。
她没再说这个话题,小孩子哪里懂得喜欢。
“妈妈是不喜欢爸爸吗?”粥粥忽然问,“你都不看爸爸,也不跟他说话。”
梨衫沉默了下,她没说话。
原来,她的种种表现竟然这么明显,孩子都看得出来。
小孩察觉到妈妈神情落寞,像是不高兴,也默默闭上了嘴。
粥粥问道:“对了,爸爸说这周带我去别墅玩,我可以去吗?”
“你想去吗?”
粥粥诚实地点点头,“想去。我还想叫小米粒一起去,她也没去过别墅!”
梨衫心软地松了口,“可以,但是只能玩一天,行不行?”
“好。”粥粥开心地说,“那我明天要去幼儿园告诉小米粒。昨天她爸爸妈妈吵架了,所以她没有去幼儿园,我已经两天没有见过她了。”
“好了好了,快睡觉吧,你看现在都几点了。”梨衫催促她。
“妈妈晚安。”
第二天送她去幼儿园时,瞧她精神头又恢复了一些。
梨衫问道:“你送给爸爸小手工了吗?”
粥粥说:“还没有。那天手工课的杨老师请假了,改成今天上,我今天下午就能做好小兔子带回家。”
梨衫笑了下,“好,刚好今天刘莉阿姨回来了,她说给你带糖醋小排。”
等红灯的功夫,她想了想,给裴聿南发了条信息。
【今晚要加班吗?】
裴聿南:【看情况,晚上有安排?】
梨衫:【晚上粥粥有礼物送给你。】
【知道了,我早点回。】
今天早上门口格外堵,她耐心地等着红灯,轻声劝女儿:“还有五分钟我们就能到了哦。”
粥粥一直看着窗外,点点头。
就在这时,马路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梨衫下意识低下头,感觉有东西在耳边骤然炸开,离得极近,连车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粥粥?”
她赶紧去看女儿,望向粥粥那侧时,一眼就看到了事故现场。
两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撞在一起,火光瞬间窜起,浓烟滚滚升向半空,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刺耳的鸣笛声、尖叫声、汽车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整条街道陷入短暂的混乱。
梨衫的车隔了很远,她一个大人,依然被血腥和混乱的场景吓了一跳。
她心脏狂跳不止,赶紧打了方向盘,“粥粥,我们先回家。”
没有回应,她赶紧看了眼,粥粥还是一眨不眨盯着车窗外。
“粥粥!”她叫了一声,赶紧让她回神。
梨衫紧急靠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将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
粥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手脚都是冰凉的,看到这样骇人的事故,她没有被吓哭,也没有尖叫,像被人按住静音似的,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看着妈妈。
这让梨衫更加害怕,她不停地重复着:“粥粥,看看妈妈,你哪里不舒服?”
粥粥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妈妈怀里,身体不停地发抖。
下一秒,她忽然捂住胸口。
“妈妈……”
梨衫脸色骤变。
怀里柔软的小小身体失去力气,瞬间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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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 42 “你就当是
梨衫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恐惧感猝然袭来,她霎时间跪倒在地上,声音嘶哑:“粥粥!”
粥粥脸色迅速由白变红, 嘴唇发紫, 有心脏骤停的趋势, 梨衫胳膊颤抖着, 手脚都不听使唤。
路过几个脚步匆匆的行人,都赶着去支援车祸现场,梨衫在一片混乱中, 茫然了两秒,大脑短暂空白——
她哆嗦着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她现在的状态完全开不了车,赶紧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手机被扔在路上, 梨衫把粥粥平放在地上。
地面冰凉坚硬,她解开她的衣服,跪在地上,给粥粥做心脏复苏。
对面路上车祸导致交通堵塞,鸣笛声和哭嚎声盖过了她向路人求助的呐喊, 此时此刻, 她脑子里比车祸现场还要混乱, 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目之所及只有粥粥小小的身体。
胸膛回弹,收缩,回弹,收缩……一次次被按压心脏,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梨衫胳膊伸直, 数着节奏,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额头上的汗,齐齐滑落下来,掉到粥粥的脖颈上,但顾不了那么多,她手上不敢停,车祸会占用医疗资源,救护车会比以往来的更慢。
短短的几分钟内,粥粥从活蹦乱跳,到现在躺在地上苍白无力。
一切发生得太快,梨衫完全没有准备,她不停地喊着:“粥粥!粥粥!”
双手交叉手臂伸直,拼了命想把她的心跳按回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呼啸的救护车停到她身旁,车门打开,冲下来几个白大褂。
医生蹲在她旁边,大声问:“现在病人情况怎么样?”
梨衫手上不停,声音发抖,说话连不成句:“心脏……心跳没有……”
医生推开她,“我来按!”
梨衫挪开一点,本想站起来,忽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旁边的医生赶紧把她拉起来,大声喊她:“你有没有事?”
她恍惚地摇摇头,那一刻,她仿佛听不懂医生的话。视野里,医生的背部躬成曲线,他手下的粥粥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梨衫大脑一片空白,从看到爆炸现场到现在,不过三五分钟的工夫,她却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
“心跳有了!”
“快点快点!担架呢!”
“血压太低了,这样不行太危险了,去拿AED!”
也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梨衫脑子里“嗡”地一声,想都没想就跑过去。
*
与此同时,南源办公室内。
裴聿南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他心情不错,嘴角掀起一丝弧度。
接下来他要快速把今天的工作完成,留出晚上的时间陪伴家人。
一想到粥粥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她小手捧着礼物送他的模样,他恨不得拖着时间的进度条,拉到晚上六点,他要准时去接女儿放学。
原舫进来办公室,把一台新手机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老板,手机给您放这里了。”
前两天在家里和赵女士闹那一通,不光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手机也从主控台上滑下来,这几天时不时死机,耽误工作,他又叫原舫去买了新的。
“知道了。”裴聿南低头看报表,时间紧急,他没有立刻要换手机卡的打算,无非是些无聊的电话接不到,正好他要趁机专心工作。
“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别打扰我。”
“好,我知道了。”原舫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裴聿南静下心来专注处理公务。
也就过了十分钟,他忽然想到,周末约好了要带粥粥去他的别墅住一天,粥粥为此已经期待了很久,趴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要和好朋友一起去别墅玩捉迷藏,不知道乔梨衫同意没有。
关乎女儿的事就没有小事。他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不出意外的没有接通。
她经常去工厂和实验室,手机禁止带入,不接电话是常有的事,往常他给她打十个,能接两个就不错了。
裴聿南没有多想。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原舫推门进来。
从老板刚吩咐了不要打扰他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原舫知道这回可能要挨骂,但他要说的也不是小事,不得不过来。
他硬着头皮说:“老板,原本明天下午的会议挪到今天上午了,市场部的周总想请您一起参会。”
裴聿南皱了下眉,他哪有那么多时间每个会议都去听,今天要审批的文件本就比往常多。
但事关市场部,周总的报告一向不靠谱,上次被他抓出来一个纰漏,死性不改,还想拉着下属隐瞒过去,这会议如果不去,他指不定又弄两个报表交上来糊弄人。
他沉声问道:“还有多久开始?”
“十分钟。”
裴聿南看了眼时间:“五分钟之后过去。”
“好的。”
电梯里面,几个参会的员工正逮住机会,热火朝天地聊八卦。
“听说了吗?看新闻了吗?今天早上的事。”
“我来的路上看见了,差点被堵死,朝窗外看了一眼,我去,把我都吓一跳,地上全是血,车里得有好几个人吧,感觉周围的人要有阴影。”
“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普通的追尾呢!”
“不是!我听说啊,后排的几个人都没系安全带,当场就被甩出来俩人,不然路上哪来的血?”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朝两侧打开,裴聿南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几个背对着他的员工没看到,还在喋喋不休。
“希望抢救及时吧,我感觉我得去吃顿好的,平复一下情绪,今天早上那个画面还一直在我脑子里……太吓人了!”
“那条路也没有视线盲区啊,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呢?”
“谁知道……反正两个速度都很快,车肯定是废了。”
直到旁边有人戳戳他们,一人才转过头来,倏地撞上裴聿南冰冷的双眸,那人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裴总……”
他赶紧往电梯最里面挪动,挤进角落里。
而裴聿南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是哪里的车祸?”
员工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答道:“就是……流阳西路,好像是两个车撞了,其中一辆是电车,爆炸之后伤了周围不少人。”
裴聿南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粥粥上学的路。
他立刻停了电梯,快步迈出去,又打了一遍梨衫的电话。
一秒,两秒……漫长的滴滴声后,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提示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眉心紧紧蹙起,一边回头喊原舫:“车钥匙给我。”
原舫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行动先于思考,直接将钥匙扔给他。
只见裴聿南边拨打电话,快速下楼,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尽量让声音沉稳。
“我是裴聿南,你们研发部的乔总监今天去上班了吗?”
“哦……裴总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那边似乎去查了,不到一分钟,回来说:“裴总,今天乔总监没有来上班。”
裴聿南心底一沉。
早上走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他不敢多想,踩下油门,车子陡然提速,飞一般赶去事故地点。
一边不停地给乔梨衫打电话。
然而无论多少次,传来的始终是机械女声冷冰冰的声音。
接电话!
裴聿南咬着牙,恨不得将手机摔出去。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流阳西路,越近,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现场已经被交警围起来,远远看着是两辆黑色的SUV相撞,还剩一辆救护车停在原地,家属或跪或趴在地上,哭作一团,马路上的斑驳血迹依旧清晰可见。
周围也没有乔梨衫的车。
那她怎么不接电话,也没去上班?
他打了方向盘缓缓掉头,缓缓开了一截。
忽然,阳光反射下,路边有个东西在闪闪发亮,裴聿南看过去,像是一部手机,他鬼使神差下了车。
下一秒,男人翻到手机背面,瞳孔骤然紧缩,是乔梨衫的手机!
前两天粥粥在她手机壳上画了粉色的小兔子,涂鸦线条一模一样。
按亮屏幕,上面是他打过的七八个电话,还有同事发来的消息。
裴聿南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泛白,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
周围的环卫工人坐在路沿石上休息,抬头问道:“你是来找人的吧?”
“是,您看到一个妈妈带着小女孩了吗?”他回神,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比了下,“小姑娘有这么高。”
大爷摇摇头,“我刚来,不知道啊,要是联系不上你就去医院找找,出车祸的都被送去旁边的第一医院了……造孽啊,当场就有好几个人不行了……”
旁边还有个上年纪的阿姨说:“好像是有个小女孩也被送去医院了,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看着身上没有血。”
裴聿南后背出了冷汗,他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但没有时间思考,他直奔最近的医院冲去。
一路上不知道几次超速违章,他眸色阴沉,紧紧抓着方向盘,油门几乎踩到底,他借着飞快的车速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
事故车不是乔梨衫那辆,她们一定没事。
也许是在路上帮忙,一起去医院了。
但是万一……
他抓着方向盘的手绷起青筋,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
及时的心脏复苏起了作用,粥粥心跳救回来后,被救护车直接拉去急诊。
车上位置不够,医生让梨衫自己开车跟着。
梨衫紧随其后,还没到医院就被塞得水泄不通。
刚到急诊门口,梨衫下了车,有人就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头,看到熟悉的脸。
裴聿南?!
裴聿南拉着她的手腕,他看到她双眼通红,像是刚打完仗似的,衣领乱成一团,裤子上沾满泥土,整个人无比狼狈。
梨衫还没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指着救护车的方向,哽咽着:“粥粥……”
裴聿南顿时心脏凉了半截,但他强忍着情绪,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安抚她:“没事,别怕,别怕,我去看看。”
他赶紧跟上救护车,身后的梨衫也跑过来,医院大厅内人群混乱,家属叫嚣和病人哀嚎的声音充斥着耳朵,他眼看着四五个医生把病床推进了急诊。
急诊室的大门在他眼前关闭,裴聿南恨不得一拳砸开大门,冲进去盯着,确保粥粥平安无恙。
他回头,梨衫正朝着急诊跑来,电梯全部满员,她索性从楼梯上爬上来,还没到,就看到裴聿南脸色铁青朝她跑过来。
“怎么样了?”梨衫声音都在颤抖。
裴聿南拉着她坐到休息椅上,沉声安慰道:“你别怕,还在抢救,刚刚进去,你现在这里坐一会儿等着,不要着急。”
梨衫现在哪里坐得住,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没了往日沉静的模样,哽咽道:“粥粥……我带着她去幼儿园,路上有个车突然爆炸了,连我都吓了一跳,她当时肯定很害怕,突然心跳就不正常了……”
裴聿南听着心如刀绞,但他现在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慌,他必须要先安抚她的情绪。
他不断轻声和她说着话,“别慌,我知道,粥粥就是惊吓过度引起的昏厥……我去打个电话,调两个专家过来,粥粥肯定没事,你不要着急,我们等医生出来。”
她从粥粥晕倒开始,情绪就有些崩溃。
只记得一片混乱,她像是被人牵着木偶线,一路拉到急诊。
“……她明明心跳都恢复了,医生说血氧太低,情况不太好,一直没有睁眼,”她自言自语一般,倾倒给裴聿南,“我看着她脸色从白变紫,她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和我说,我们都说好了今天早点接她回家的……”
他攥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知道,我知道,不要怕。”
“我当时还想让路人帮我把她送去医院,我太害怕了手抖到开不了车,但是没有人帮我……他们自己的家人出了车祸,和粥粥一样严重……”
她说话语无伦次,被吓得不轻,现在还没缓过神,裴聿南看着她的眼睛,攥着她的手,“别怕,你看着我。”
梨衫眼眶含泪,抬头看向他。
他声音平稳温沉,“她心跳已经恢复了,你做得很好,多亏了你才能保住粥粥,别害怕,剩下的交给医生,我现在去打两个电话,调中心院的专家过来会诊,你在这乖乖坐一会,等医生出来了我陪你去看粥粥,好不好?”
梨衫闭了闭眼,机械性地点点头。
温热的大手抚了下她耳边的头发,“我马上回来,别着急。”
说完,他掏出手机,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梨衫一个人面对着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她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后,终于不再颤抖。
粥粥刚出生时也经历过一次严重的心脏骤停,只是那次远没有今天这样严重。
已经过去好几年,她状态平稳,原计划下周就要手术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发生意外。
梨衫已经不知道该自责还是该慌乱,她不该带粥粥走那条路,连续两天粥粥都有些嗜睡,她身为妈妈竟然没有及时警惕。
她浑身都在抖,双手合掌贴在额头上,急诊室的红灯亮起,她头一次觉得红色是如此骇人,又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居然才过去不到三分钟。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她坐在冰凉的座椅上,感觉已经哭干了眼泪,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祈求,不管哪路神仙,只要能保佑粥粥,她愿意烧香拜佛虔诚供奉。
几分钟后,裴聿南回来,并肩坐在她的旁边。
他眼神担忧,频频看向她,还没开口,梨衫擦了下眼泪,主动说:“我没事,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不用管我。”
他盯了她两秒,“吓傻了,我不管你管谁?”
现在哪里还管什么新仇旧恨,梨衫无比感谢旁边有个人和她一起等待。
如今的她是一朵枯萎颓败的花,需要不断从别人身上汲取养分,安慰也好,善意也好,哪怕只是一句“别担心”,她都想要迫切抓住。
她仿佛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不敢想,不敢回忆,必须要靠外界的灌输,有人不停地告诉她粥粥没事,她才敢相信一点点。
急诊室红灯倏地熄灭,大门打开。
梨衫颤了下,下意识跑过去。
裴聿南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别着急。”
医生摘下口罩,询问谁是病人家属。
“是我们女儿。”裴聿南沉稳答道,“她怎么样了?”
医生哑着嗓子说:“小孩状态平稳,已经脱离危险了,家属不用担心。”
短短一句话,梨衫如释重负,情绪积压到极点后猛然爆发,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她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您。”
裴聿南也点了下头,稳稳将她揽在怀里。
医生接着说:“不过,她目前心脏状况非常差,不确定能支撑多久,考虑到她先天性心脏瓣膜缺失,我建议你们有条件的话立即进行移植手术,不要再耽误了。”
“好,谢谢医生。”裴聿南说。
医生离开后,梨衫久久没有缓过来,目前还不允许探视,她在走廊里坐立难安。
梨衫忧心地说,“能不能联系医生提前手术,我真的害怕粥粥她……”
裴聿南说:“我现在就联系,刚刚顾挺已经给我打电话了,医生随时准备着。”
梨衫点点头,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腰侧的兜,说:“我手机好像掉在路上了。”
“在我这里。”裴聿南递给她,“我去了趟流阳西路,帮你捡起来了。”
梨衫微微诧异地看着他,接过手机,“谢谢你。”
裴聿南没来得及说什么,赶着去联系医生。
她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几乎都是裴聿南的,颜嫣也打了两个。
今天没去上班,她又忙得没空请假,领导那边要催疯了。
她赶紧回拨给颜嫣,“我今天遇到点事情没来得及请假,领导在开会吗?我打个电话和他解释一下。”
谁知,颜嫣奇怪地说:“你不早就请假了吗?今天李扒皮特意跟我说了,你家里有事不来,啥情况??”
“是吗……”梨衫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随便找了个借口:“哦,我可能是睡迷糊了,忘记了。”
颜嫣喊道:“我在做数据,不跟你说了啊,处理完赶紧回来跟我并肩作战!”
电话挂断后,梨衫意识到,应该是裴聿南顺手帮她请了假,否则以她领导那性子,早就打电话来骂她了。
梨衫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边打电话,黑色大衣显得整个人挺拔沉稳,她不知道自己该对他说多少句“谢谢”。
如果不是裴聿南一路赶来,不停地安抚她的情绪,还要分出精力处理琐事,她现在估计要情绪崩溃到晕厥。
从进医院到现在,他眉心一直拧着,身后,原舫喘着气跑过来,脚步匆匆,低声和他说了句话。
裴聿南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舫说:“现在还在外地没回来。但是您父亲刚刚已经吩咐过了,调来直升机转去中心医院,医生都在那边等着,一切就绪,他说希望最大程度降低手术风险,确保孩子平安。”
裴聿南沉默了下,“知道了,让院长再给我回个电话,需要什么药物和设备列个清单,不要顾忌资金问题。”
原舫点头,又匆匆离开了。
十分钟后,粥粥在一众专业医生的护送下,坐上直升机,平稳被送往中心医院。
裴聿南和梨衫则是开车赶过去。
刚走出医院大门,裴聿南就将她用力按在怀里。
仓促的风霜味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梨衫她拍拍他的肩膀,后知后觉,他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危急时刻都能如此镇静有条不紊的男人,她还以为他不会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梨衫甚至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说:“我……我已经没事了,不需要这样。”
他闭上眼睛,埋在她柔软的发间,“你就当是我需要,再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又是六千肥章!昨天那章有的宝贝看的晚,没领到红包,我今天再手动发一次。
第43章 Chapter 43 “谢谢你愿
附近人来人往, 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车辆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可他抱着她,仿佛身处无人之境。
从粥粥倒下的那一刻开始, 梨衫的大脑就乱了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了心脏复苏, 又怎么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 熬过了最凶险的抢救。
直到此刻,感受到男人温热宽厚的怀抱,像是溺水挣扎的人终于抓到岸边的那株草, 她爬了上去。
她终于脚踏实地,不再漂浮。
过了很久,梨衫才推开他的肩膀。
她太慌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粥粥身上,根本没发现, 他从进医院开始,几乎没有坐下来休息过。
可他是粥粥的爸爸。
他也会担心。
她感受得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如雷如鼓。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
在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他四处奔走, 打电话, 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反观她这个当妈妈的, 乱到都忘了给他打个电话,实在是有些难堪。
裴聿南偏头看着她,“怎么可能,她可是我女儿。”
他简直不敢回想。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办公室里期待着礼物,期待着下班后和女儿一起搭积木。他手机存了几十张照片, 儿童房的星空顶已经装好了,墙上贴满了小动物的贴纸,他甚至能想象到粥粥第一次推开房门时,会睁大眼睛问他,这是不是她自己的小房间?
他不敢想象,短短几个小时后,粥粥会躺在手术室里,和生死擦肩而过。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放在心尖上的小孩,连擦破皮的小伤他都要心疼很久,可现在却要躺在手术室里受罪。
这场变故打乱了粥粥原本的手术计划。
心脏移植手术需要提前,梨衫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意外,命运还会不会再次给她出难题。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裴聿南看出她的疲惫,低声说:“你坐我的车过去。”
梨衫抬头。
“你的车先停在医院停车场。”他说,“这几天你都没休息好,不要再自己开车。”
他现在对于“车祸”已经有了阴影,不敢放她一个人开车上路。
两个人驱车赶往医院。
新闻上很快报道了流阳西路的事故。
两辆轿车高速相撞,其中一名司机当场死亡,另一辆新能源汽车因为剧烈撞击导致电池故障,引发火灾和爆炸,周围数名路人受到波及。
粥粥先天心脏发育不全,原本就无法承受剧烈刺激,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和冲击,让她的心脏骤然出现异常,最终诱发心脏骤停。
赶到医院时,粥粥已经被推进急诊。
裴聿南几乎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了所有能够联系上的资源,联系专家、协调医院,原本一周之后手术,因为孩子情况危急,被迫提前。
裴聿南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很快,负责手术的教授赶到,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出来,让家属签字。
梨衫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风险。
她使劲攥了下自己的手,保持冷静,接过笔,在需要签字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对护士说:“拜托你们。”
护士点了下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顾挺也在外面和他们一起等,他穿了一身白大褂,手插着兜,表情看起来很冷,也许是医生的缘故,说话沉稳有力,让人心安。
“放心吧,教授经验丰富,这种级别的手术他没问题。”
梨衫是第一次正式见顾挺,仔细一看,他和顾霖之的五官的确有些相似。难怪之前在“苦水”,裴聿南一眼就看出来两人关系非凡。
她客气地和他说了谢谢。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红灯亮起,留给外面家属的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手术中。
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先吃点东西吧。”
顾挺看了眼时间,“这种手术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别等孩子出来了,你们两个先倒下。”
裴聿南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饿不饿?”
梨衫摇头。
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
她全身的神经都用在担忧粥粥上,分不出一丝给吃饭睡觉。
哪怕有一秒的空闲,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拿出手机搜索心脏移植的后遗症、并发症,一张张血腥和畸形图片看得她触目惊心。
“别看了。”裴聿南碰了碰她胳膊,“我让人买了送过来,你稍微吃点,顾挺也说了,手术还得好几个小时,先把自己照顾好。”
梨衫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着,却又打开手机,她现在的状态无心工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视频。
裴聿南看过去,那是个心脏移植的3D演示动画。
屏幕里,冰冷的医学模型正在重复播放整个过程。
心脏主动脉被剪短,阻断钳夹住血管,医生熟练又机械性地拽出心脏,替换新供体,缝合血管,阻断钳松开的刹那,血液争先恐后涌入心脏。
一秒,两秒,心脏奇迹般重新跳动起来。
整个过程,和小朋友做手工一样简单明了。
梨衫紧紧皱着眉,又把进度条拉到开始,再看一遍。
眼前忽然覆上一片阴影,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拿走了她的手机。
梨衫错愕地抬眼,“你干什么?”
裴聿南按掉手机屏幕,举高手机,不让她上前抢,“吃饭,别看了。”
越看,她心里越是焦躁。
那可是心脏,不是什么小兔子小熊破了的衣服,说缝起来就缝,想剪开就剪,心脏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泵机。
道理都明白,但轮到自己时,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缝合不合适呢,会有血漏出来吗?
万一感染怎么办?
心脏真的能重新跳动吗?
梨衫低着头,那么多未知和恐怖的可能,她希望提前有个预判。
正担忧着,面前递过来一盒牛肉盖浇饭。
裴聿南又拿了双筷子,“吃吧。”
“我真的没心思……”她吃不下去。
裴聿南就一直拿着,不容拒绝地又往前递了下。
梨衫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
权当转移注意力,她吃了两口,牛肉肉质鲜嫩,他还带了一碗汤,其实是很好吃的一顿饭,但她味同嚼蜡一般,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把牛肉全部吃下去了。
粥粥还在里面,手术之后还有漫长的恢复期,术后的观察、护理、复查,每一样都需要人守着。她可以害怕,可以崩溃,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不吃?”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餐盒,语气平静:“等会儿,现在不饿。”
她奇怪地看着他,刚才还非要让她吃饭,怎么轮到他就不饿了。
正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看到梨衫的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情况了?”
“进去三个多小时了。”梨衫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不知道还要多久。”
刘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依旧亮着。
“我陪你在这儿等,别着急。”刘莉拉着她坐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你这衣服怎么弄的,怎么全是土?”
她今天穿的外套已经完全没有了早上的整洁,袖口和裤腿沾满灰尘,还有几道被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
那是她跪在路边给粥粥做心肺复苏留下的。
当时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只记得粥粥躺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刘莉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竟然神奇地从里面拿出两件厚外套,直接塞进她怀里。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时间回家换衣服,先穿我的。”
梨衫怔了下。
刘莉拍了拍她的手,“粥粥肯定没事,你先把自己照顾好。晚上我去你家帮你收拾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医院这边不知道要住多久,别什么都硬撑。”
刘莉事事周到,手里的衣服带着淡淡的暖意,她低声说:“谢谢。”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对面,裴聿南和顾挺从医院的长廊走过来。
刘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眼前,这个时候,不给人添麻烦才是正经的,她虽然看不上姓裴的趾高气扬那模样,但粥粥手术的事也多亏了他。
裴聿南也没跟她说话,几个人干巴巴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被推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度日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进入全黑,医院的走廊内越来越安静。
她坐累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腿麻了,就靠在墙边缓一会儿。
手机里不断有消息进来。
幼儿园园长打电话询问粥粥的情况,颜嫣看到新闻后也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梨衫一条条回复,却没有多说,只告诉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可能需要请一段时间假。
她现在没有精力解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窗外彻底陷入黑暗,医院走廊的灯光映在地面上,冷白一片。
忽然,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熄灭。
梨衫几乎是在瞬间站了起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缓缓走出来。
刘莉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快步迎了上去。
“医生……”
梨衫声音发颤:“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看起来疲惫极了,连续站立10多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他声音有些哑了,面对焦急的家属,依然笑了下,说:“手术没什么问题,心脏供血正常,等后续患者稍微恢复一点你们再进去探望。”
一瞬间,梨衫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早已止住的泪水又涟涟落下,刘莉扶着她肩膀,拍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啊,医生都说了孩子很平安。”
她点点头,“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裴聿南也如释重负,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懈。
他喉结动了下,和医生说了谢谢。
极致的后怕过后,走廊小小的一隅,迎来短暂的安宁,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粥粥目前状态平稳,但还没有醒过来,考虑到孩子年纪太小,医生只允许家属每天探望10分钟。
刘莉看了眼梨衫,“去吧,担心一天了,赶紧去看一眼你也吃点饭睡觉,别熬着了。”
梨衫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他没说话,眼神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熬了一天,他眼里也布满红血丝。
她问:“你想去吗?”
裴聿南点头。
“走吧。”梨衫说。
隔着一层防护罩,粥粥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白色被子遮着全身,她安安静静的,仿佛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病房内监测生命体征的机器运作,诉说着小姑娘目前一切正常。
梨衫只能远远看着她。
原本以为她能控制好情绪,但当她看到粥粥的刹那,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
她立刻偏过头去。
身后的人扶着她肩膀,轻声安慰着:“别哭,你看,她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多了。”
梨衫咬着唇,努力点头。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孩子,醒来以后会不会害怕?
她明明昨天还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幼儿园今天要做什么手工。
可一转眼,她就躺在这里,身上插满管子。
光是想到这些,梨衫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但梨衫无比庆幸,她们躲过了那场车祸,粥粥被吓得不轻,但手术十分顺利,有惊无险。
两个人出来之后,梨衫的眼睛还是红的。
“这下能放心去睡觉了吧?”刘莉赶紧迎过去,把纸巾塞她手里。
但她也知道,根本睡不着。
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哪个妈妈能睡得安稳。
粥粥在第三天的凌晨睁开过一次眼睛。
监控里看到后,立刻通知医生,来检查了一遍,她很快又闭上了。
医生确认她各项指标逐渐稳定,允许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
梨衫请了一周的假,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医院里。
她的意思是和裴聿南轮流来,一个照顾粥粥另一个休息,但他非不同意,她在的时候他一定要在。
梨衫拗不过他,他比她来得还早,她每天来到病房,总能看到裴聿南已经坐在那里。
有时候他在处理文件,有时候低声打电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粥粥睡觉。
她忍不住问:“你不用去公司吗?”
裴聿南语气平静:“需要处理的我都带过来了。”
“可是你这样一直不去,公司怎么办?”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打工人,她不干还能有别人顶上,但裴聿南不行,公司大小决策都等着他拍板,他不在,下面的工作无法开展。
裴聿南目光盯着屏幕,“我女儿都这样了,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这时候打扰我?”
VIP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不需要和别人患者挤在同一间,里面干净整洁,请的专业护工阿姨每天来的时候还会带一束花。
“医生说,她这几天眼球经常转动,有苏醒的迹象。”梨衫拿了毛巾擦拭她的小手。
裴聿南看了眼,“上午看到她睫毛颤了下,我觉得这两天就能醒。”
梨衫托着腮,粥粥面色已经恢复红润,睫毛献唱,仿佛只是乖巧地睡着了。
她摸了下她的头发,“快点醒来吧,粥粥,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裴聿南忙完了阶段性工作,走到病床边,和她一起看向粥粥。
从前他们做过恋人,也曾互相憎恶,如今他们心系一处,如同真正的夫妻。
他说:“这是我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梨衫偏头,“你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他问。
“没告诉你粥粥的存在,这么多年,你都没机会陪在她身边。”
裴聿南思忖了下,“你想听实话?”
“我听假话做什么?”梨衫说:“我知道你怨我,没关系,你可以说出来。”
“我那句话说怨你了?”
梨衫说:“心里说了。”
裴聿南低头笑了下,“没有。”
梨衫一副不信的样子。
“真的没有。”
他看着她:“我只觉得很幸运,以后我能参与她成长的每一步。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有这样可爱美好的女儿。相比之前,我什么都没有付出,白捡了个女儿,哪里还敢抱怨?”
他说:“所以,我要谢谢你,给了粥粥生命,还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他没说出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粥粥从出事到现在,她不眠不休跟着,有他全程帮着尚且如此,之前粥粥那么多次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如何扛过来?
梨衫垂眸,缓缓开口:“之前我确实对你意见很大,但经过这次的事之后,我不想再跟你计较了,只要你对粥粥好,我会酌情考虑,慢慢接受你进入她的生活。”
裴聿南看着她,“只是进入她的生活?”
梨衫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她自作主张地换了个话锋,“而且我也要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愿意成为她的爸爸,谢谢你给她新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 44 “生日快乐
过了很久, 裴聿南才开口:“你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感谢。”
梨衫却不再正面回答他。
“我除了感谢,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粥粥没有醒的这两天, 他一直在细致地照顾。
梨衫有时候觉得, 他是想把先前欠下的一一偿还回来。
看她态度依旧不明确, 他也没有逼问,照常问她:“有什么想吃的?我出去买。”
梨衫想了想,“那天的牛肉盖饭和汤不错。”
主要是那碗鸡汤不错, 小小一盅,混着红枣和花胶,浓黄色稠汤,色香味俱全,那天她那么紧张的情况下, 都能觉得好喝。
她说:“是哪家店铺?我点个外卖让他们送来吧。”
裴聿南抬眸,说:“他家不做外卖,我正好回趟公司,还有什么想要的发我手机上,一起买过来。”
于是, 连着三顿饭, 梨衫都喝到了心心念念的鸡汤。
这天刘莉来的时候, 一眼认出来她吃完放在桌子上的外卖牌子。
“谁送的鸡汤?”她问,“还这么大一晚,太慷慨了吧。”
梨衫说:“他去买的。”
刘莉看了一眼包装,忍不住咋舌:“他还真舍得。”
梨衫疑惑:“你认识这家店?”
“那肯定啊,他家专门做汤的,百年老店, 贵得要死。”刘莉指着那碗说:“这得起码两盅了吧,我之前问过,一盅要688。”
梨衫微微一愣,“这么贵?”
“那可不?而且他家也不好排队,一上午就能卖光。”
怪不得他说,那家不做外卖。
她一句“好喝”,裴聿南一口气买了好几盅。
刘莉问:“他这几天也一直在这?”
梨衫点点头。
“那你俩算怎么回事?”刘莉抱着胳膊,“为了粥粥你要重新跟他在一起?”
梨衫失笑,“怎么可能。”
刘莉也知道,梨衫这人看上去柔弱好脾气,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可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倔。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再改变。
五年前她能一个人离开,能怀着孩子独自生活那么多年,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裴聿南重新出现,就轻易回头。
“我觉得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多个人爱着粥粥没什么不好的。”梨衫垂眸,“但至于我跟他,我没想过还能有什么后续。”
刘莉看着她,似乎有些不信。
“真的。”她无奈说,“我都快三十了,干嘛还要为难自己,再吃一遍爱情的苦。”
这几天,裴聿南的行动她都看在眼里。他对粥粥的照顾,早已经超过了一个普通孩子父亲该做的程度。
她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她没那个心气再经历一遍。
她不敢赌。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成长环境,家庭背景,身份差距,还有那些曾经让她自卑又无力改变的东西。
如果说努力就能弥补一切鸿沟,那她起码要从祖上三代开始努力。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人的人生,要为了配得上另一个人,永远不停地追赶。
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目标,也有她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人生。
裴聿南很好,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也曾经是她深爱过的人,可这并不代表,她还必须重新回到那段关系里。
她不是非他不可。
*
晚上睡觉前,顾挺带着实习医生来看了一眼。
检查过粥粥身体的各项指标,确认没问题后,记录在册。
“今天醒过吗?”他问裴聿南。
他说:“有要醒的迹象,手指也在动,但是没睁眼。”
梨衫还在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相比之下,顾挺就冷静得多,他见多了这种情况,安慰他们,“那就快醒来了,怎么说也是个开胸手术,没那么快恢复,不用着急。”
梨衫这才稍微放心。
裴聿南送他出去,两个人又顺便在外面聊了一会儿。
和顾挺走远之后,裴聿南开口:“我爸妈那边都知道了?”
“这么大阵仗,想不知道都难吧。”
裴聿南皱了下眉,一股烦躁涌上眉心。
顾挺看他一眼,“要烟?”随即自顾接了句:“这栋楼没有吸烟区,忍着吧。”
“早戒了。”裴聿南说。
顾挺笑了下,“有了女儿确实不一样。”
他说:“对了,贺耀言他们听说了,都想来医院看看,我给拦下了。”
裴聿南说:“别让他们过来了,现在不方便。”
一群人呜泱呜泱的,影响粥粥休息。
“不过,现在外面都传你跟别人有女儿的事,要早做打算了。”顾挺说。
裴聿南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他在意的是,没有对外宣传结婚就有了孩子,别人说闲话时会怎么看粥粥?
想到这里,裴聿南眉心压得更深。
顾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揶揄他:“以前看你处理公司那些事情,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怎么到了自己女儿和孩子妈妈这里,束手无策了?”
裴聿南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现在乔梨衫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会因为粥粥暂时接受他的靠近,会因为他的照顾稍微软化,可下一秒,又会毫不犹豫地退回自己的安全范围,对他时冷时热。
他可以说是内忧外患。
说白了,这都是年轻的时候自己欠下的债,想轻飘飘揭过,哪有那么容易。
顾挺看热闹不嫌事大,插着兜,“实在不行低个头,去求孩子妈妈,让她接受你。”
裴聿南扯了下唇角,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现在头是抬着的?”
顾挺一愣,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祝你好运。”
他说完,又看了眼时间,“你现在不回去?”
“等会儿走。”
“那我还想蹭你的车回去。”顾挺摇摇头,“算了,你继续留在这儿当二十四孝爸爸吧,我自己走。”
裴聿南没搭理他。
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他推门进来,一眼看到沙发上躺着的梨衫。
病房内只有一张陪护床,这几天梨衫睡在这里,裴聿南晚上开车回自己的公寓睡,第二天一早再过来。
她这段时间经常熬夜,白天吃的不多,这会儿在沙发上眯了下,不小心睡着了。
他走近,看到她简单披了件羊毛衫外套,一手枕着脸,头发被拨到肩膀的一侧,空调暖风吹过来,发丝轻轻颤动,她眉眼之间是淡淡的柔意。
他脚步放轻,顺手关掉室内的灯,黑暗中,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悄悄打量着她的嘴唇,脖颈。
她睡得很深,这一层特殊病房没有太多来往的人,裴聿南特意选了这间,让粥粥和她好好休息。
几秒后,男人起身,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又提了下被子,盖过肩头。
想了想,他还是帮她把外套脱掉,不然睡着不舒服。
病房内安静如初,陪护床上,梨衫躺在里侧,从始至终没有醒过,床的外侧还留出很大的位置。
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沉默几秒后,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往沙发上一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
梨衫是被热醒的。
她没有换睡衣,穿着打底衫睡了一夜,有些紧绷,她侧躺着,刚想动一下,头发被扯住,疼得清醒几分。
这才发现,她被人从后面抱着,热源不断从身后传来,像挨着个火炉,一双手牢牢地环在她的腰上,清冽自然的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想坐起来,推了推身后的人,反倒被搂得更紧。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发混着柔软的针织衣物,缠绕在两人之间,难舍难分。
怀里的人动了动,裴聿南也逐渐清醒过来,他眼睛还是闭着的,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几点了?”
梨衫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眼两个人现在的姿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此刻,她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男人的手还搭在她腰侧。
梨衫想都没想,抬手推了他一下。
“你起开。”
裴聿南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倒了一下。
男人终于睁开眼,靠在床头看她,神情里没有半点狼狈,带着刚睡醒后的懒散。
梨衫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迅速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
“谁让你睡这个床的?”
裴聿南坐起来,手臂撑在身后,说:“昨晚上太晚了,不小心在床上睡着了。”
说完,他还很配合地加了一句:“抱歉。”
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
她早就知道,裴聿南这个人,表面上沉稳贴心,处处为她着想,实际上在某些事情上走得是流氓路子,典型的激进做派。
比如强行入住她家里,比如逼着她吃饭,又比如现在——
明明知道她介意,却还是能若无其事地和她睡在一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不想和他再多说一句,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你干什么去?”裴聿南问道。
梨衫没好气地说了句:“买东西。”
裴聿南摆摆手,仿佛昨晚硬要挤上她床的事根本不存在,他们依然岁月静好。
她走后没多久,阳光大片洒进来。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把窗帘拉开,留了一道薄薄的纱帘,让阳光漏进来。
这几天公司的事情堆积如山,他只能把电脑带到医院,一边守着粥粥,一边处理那些必须由他决定的事务。
他低头看着文件,偶尔抬眸看一眼病床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睡得很安静。
窗帘中间露出的一丝缝隙,有阳光趁机挤进来,不偏不倚,照到粥粥的脸上。
粥粥原本沉睡着,眼前忽然变成了金色,莫名地有些发烫。
她动了下头,想伸手捂住眼睛,但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床上发出细微的动静,裴聿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抬头。
下一秒,他合上电脑,快步走过去。
“粥粥?”
床上的小姑娘睫毛颤了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惊喜瞬间划过心头,裴聿南又叫她一声:“粥粥?能听到吗?”
粥粥眼神迷茫,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裴聿南又叫了一次,“粥粥,看看这里,能听到爸爸的声音吗?”
粥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目光逐渐聚焦到旁边的人,身影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她张了张嘴,有呼吸机束缚着,声音微弱,“爸爸……”
一瞬间,裴聿南几乎热泪盈眶,“爸爸在这里。”
前几天的镇静和从容,在听到女儿声音的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看到了她亮晶晶的眼睛,听到久违的声音,喊他爸爸。
他想碰她又不敢碰,语无伦次,“你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粥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在路上,然后周围突然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她想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手脚都被各种仪器连接着,胸口也有些闷闷的。
小姑娘皱了皱眉,眼里浮出一点害怕。
裴聿南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俯下身安慰她:“别怕,爸爸在这里。”
“这些都是医生叔叔为了照顾你好装的东西,等你身体好了,它们都会拿掉。”
他拍下床头的呼唤铃,催促医生快点过来。
顾挺戴着口罩,推开门进来。
没等站稳,就被他拽到病床前,顾挺无奈,“你别添乱。”
“别废话,你快点看她怎么样了。”
粥粥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的动作,还小声说了句:“顾叔叔好。”
顾挺倒是挺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姓顾?”
粥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在她看来,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顾叔叔。
裴聿南一眼就看出来,“是把你认成别人了。”
顾挺挑了下眉,没有否定她。
他伸出胳膊,问粥粥:“手能抬起来吗?来握个手。”
粥粥缓缓抬起胳膊,碰到他的手。
顾挺点了点头,“恢复的不错,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梨衫一回来,就看到两个男人站在粥粥的床边。
她还以为是例行检查,再仔细一看,粥粥居然睁开了双眼。
手里的购物袋掉落在地上,她快步走过去。
梨衫欣喜地看着她:“真的醒了?”
她蹲下去,关切的眼神仿佛能拧出水,“粥粥,看看妈妈,胸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粥粥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原本是有些失落的,但她住院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怕妈妈担心,就憋在心里没说。
可这次不一样,爸爸和妈妈都在关心她,温柔的眼神看得人心都化了,她终于没忍住,眼睛里立刻噙满泪水,大颗眼泪落了下来,隔着呼吸罩,呜呜哭起来。
梨衫一看她哭了,也有些哽咽,轻声安慰:“宝贝,不要怕,医生就在这里,很快就没事了。”
裴聿南还以为哪里疼了,“怎么回事,是哪里疼吗?”
他回头,叫住刚出门的人,“顾挺!”
顾挺又回来,撑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听了心跳。
“没什么问题,麻醉效果早就过了,按说不会很疼。”
裴聿南眉心蹙起,“但是她很难受,还在哭,有没有办法能让她舒服点?”
顾挺说:“止疼药不能再加量了,会影响大脑神经,你们试着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不要让她陷入低落情绪。”
裴聿南不放心,“你确定?”
顾挺无奈,“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病房的医生进进出出,机器滴滴响个不停,多次检查之后,终于确认粥粥体征一切平稳,心脏移植手术也没有产生排异。
“还疼吗?”梨衫温柔地问粥粥。
小姑娘摇摇头,“不疼。”
她问:“妈妈,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梨衫耐心地给她解释:“还记得之前妈妈说过,你要做个手术吗?”
粥粥点头。
“现在手术已经完成了,粥粥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有一颗健康的心脏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手术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以后不用总住院了,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记得妈妈那段时间总是很忙,会抱着她一遍遍说,等做完这个手术,以后粥粥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不用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不用因为胸口不舒服停下喜欢的游戏,也不用看着别的小朋友在草地上奔跑放风筝,而自己只能坐在旁边。
粥粥看看旁边的裴聿南,又看看梨衫,很乖巧地说:“谢谢爸爸妈妈。”
梨衫摸摸女儿的头发,她就知道,粥粥是个懂事的小孩。
她抬眸,看了眼裴聿南,发现他的目光也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裴聿南点了下头,露出一丝浅笑。
“辛苦了。”
对于梨衫来说,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粥粥出生开始,那颗小小的心脏就像是毒瘤,她陪着她一次次检查,住院,打针和吃药更是家常便饭。
直到今天,那颗毒瘤终于被拽走。
往后的日子里,她不需要再每天担忧女儿能不能吃什么,不需要在半夜惊醒后第一时间去摸她的呼吸。
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普通妈妈一样,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
到这里,才算真的解放。
梨衫坐在病床边,低头替她剥橘子。
橘子皮被一点点剥开,露出里面的果肉,她掰下一瓣递过去,粥粥乖乖张嘴吃掉,脸上的表情满足得不得了。
经历了一场那么大的手术,恢复意识后,她反而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坚强。
医生确认她情况稳定后,很快撤掉了部分仪器,粥粥甚至还能躺在床上看一会儿动画片。
梨衫和裴聿南这几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因为她的乐观,慢慢松懈下来。
晚上,梨衫陪她吃完饭,病房门被推开。裴聿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梨衫看了一眼,问:“又买玩具了?”
裴聿南低头看她,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是。”
他的视线落到病床上的小姑娘身上,“粥粥,吃饱了吗?”
粥粥点点头,“吃饱了。”
她原本还乖乖靠在床头,注意到裴聿南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是什么?”
裴聿南笑了一下,将礼盒打开。
粥粥忍不住小声惊呼:“蛋糕。”
梨衫也走过来,微微一笑,“睡了一觉,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粥粥茫然地看着她。
梨衫笑着捏了下她的小脸蛋,“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裴聿南把蛋糕拿出来,放到她面前,让她看清上面的图案。
黄色的小熊站在中央,旁边是一只大一点的小熊爸爸和小熊妈妈,三只小熊手牵着手,身后还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这是我的画。”粥粥惊喜道,一眼就认出了小熊一家。
裴聿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记得她画下的小熊一家,也记得她悄悄给他讲故事,希望小熊一家永远不要分开。
裴聿南低头,将生日帽轻轻戴到她头上,动作温柔缓慢。
“生日快乐。”
他看着眼前健康活泼的小姑娘。
“我的小小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走点剧情了,其实我很喜欢这种毛茸茸温馨的氛围,不吃这口的朋友可能会觉得有点流水账……两件事情要和大家说一下。第一,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要改到晚上0点左右了,最近项目一直在出问题,比我预想中的麻烦很多,大家不用非得熬夜去追哇,第二天起来再看就好啦,保护头发,从我做起!第二,已完结的校园双强竞赛文《嬉游》开始晒书抽取to签活动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wb瞅瞅哦!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45章 Chapter 45 通过起诉,
梨衫伸手关掉病房里的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夜色透进来一点,昏暗柔和的光落在病床旁, 落在女孩身上。
裴聿南拿出打火机, 一根一根地点燃蜡烛, 然后捧着蛋糕, 走到粥粥面前。
微弱的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粥粥眼睛一下亮起来,欢喜地合掌, “爸爸,我要许愿!”
她认真地闭上双眼,“我希望以后……”
梨衫提醒她:“愿望不能说出来哦。”
差点忘记了。
粥粥闭紧小嘴巴,重新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好啦。”她睁开眼睛,拉着妈妈的手, “妈妈和我一起吹。”
梨衫宠溺地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然后俯下身,和她一起吹灭了所有蜡烛。
小姑娘立刻开心地鼓起掌来,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一会儿看看爸爸, 一会儿看看妈妈, 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满足。
她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顶戴着一顶小小的生日帽,脸色因为刚经历手术还带着一点苍白,可这一刻,又像极了童话里的小公主。
粥粥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医生叮嘱不能吃甜的东西,所以这份生日蛋糕只是一个小小的仪式,并不是为了让她真的品尝。
最终是她眼睁睁看着,爸爸妈妈瓜分了蛋糕。
手术结束后,医生建议继续住院观察三周。
这段时间,病房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裴聿南的身影。
梨衫劝过他很多次,白天有护工阿姨在这里照顾粥粥,他不用一直守着,公司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先回去处理。
他却执意要陪着。
最多离开两三个小时,处理完紧急的工作,又会重新回来。
这天,颜嫣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梨衫问道:“快了,怎么了,是项目出问题了吗?”
“项目哪天不出问题?这我都能帮你扛着,主要是最近你不回来,那几个小领导要说闲话。”
梨衫一听就明白了。
除去婚假、产假这种长假期,公司是不允许有员工长期不来上班的,她是领导也不行,这么久不去,上面的人已经对她容忍到极点。
颜嫣觉得无所谓,她只想一巴掌扇死那群碎嘴子,但她还是劝了句:“你忙完了就尽快回来吧,拖得越久工作越多,回来之后又不好干。”
梨衫“嗯”了一声,想了想,“我明天就回去。”
“行吧,那我帮你跟上面的人说一声,你回来之后他肯定还要找你当面聊。”
挂断电话后,裴聿南刚好推门进来。
梨衫抬眸,说:“我应该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你来照顾粥粥可以吗?”
意外的是,裴聿南竟然没反对,只点了下头,“去吧。”
他还补充了一句:“专心上班,有我在这陪她。”
这几天,粥粥的大事小事都被裴聿南接手了。
早上醒来看着她画画,晚上睡前陪她讲故事,连喝水吃药他都要亲自盯着。吃个苹果橘子也是由他削好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递给她,比专业的护工还要细心。
梨衫有时候推门进来,总能看到他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和粥粥说悄悄话。
不知道父女俩又聊到了什么,粥粥总是被他逗得眉眼弯弯,小小的脸上满是笑意。
梨衫一凑近,他反倒不说话了,故意定定地看着她,弄得她像是那个后来加入者。
气得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今天的午饭又是那家店里的鸡汤,梨衫觉得好喝,他连着点了好几天,还分给医生和护士一些,感谢他们平日对粥粥的照顾。
请的护工毕竟是外人,虽说裴聿南给她付了五位数的工资,可梨衫总觉得,还是不如他这个爸爸在这里盯着。
她也从没想过,他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只知道股票和报表的人,还能如此细致。
梨衫出门上班前,粥粥还例行亲了下她的脸颊。
“妈妈再见,下午见。”
小姑娘趴在病床上的小桌板前认真画画,等裴聿南低头看过去时,发现她把草地涂成了金黄色,把树叶和小草全部画成了蓝色。
他沉默了一瞬。
她仰头看看爸爸,寻求意见。
裴聿南看着那双乌润的大眼睛,毫不吝啬地夸赞:“好看。”
粥粥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意,攥着蜡笔兢兢业业地涂。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推开。
裴聿南没回头,“忘拿东西了?”
来人没说话,他往后一看,皱了眉。
顾霖之带着一箱礼物站在门口。
裴聿南神色冷下来,连一个“请”字都没有说。
顾霖之倒是从容地打了个招呼,“裴总,好久不见。”
粥粥听到他的声音,放下画板和笔,向前探头,兴奋地叫了句:“顾叔叔!”
裴聿南的眉头皱得更深。
顾霖之笑着走进来,“粥粥,我来看看最近长高了吗?”
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前两天听说粥粥突发意外,给梨衫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今天下飞机就直接赶过来了,家都还没回,风尘仆仆。
裴聿南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连装都不装,“礼物放这儿,粥粥要休息了。”
粥粥疑惑地看着爸爸,“可是爸爸——”
她想说,她才刚起床,还不到睡午觉的时间。
顾霖之语气温和,“这么突然过来,打扰你们了。我提前给梨衫打了个电话,她说在路上开车,不方便,让我直接过来。”
裴聿南说:“你倒是挺自觉。”
顾霖之笑了下,“粥粥小时候就是我的病人,这几年也是我一直负责她的治疗,现在手术成功,于情于理,我都要过来看看她恢复情况。”
裴聿南靠在一旁,似笑非笑,“顾医生责任心确实强。”
“应该的。”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还觉得我来得太晚了,该早点赶回来的。”
裴聿南说:“有时间观念是好事。只是,有这工夫不如花在自己身上,说不定顾医生你也能早日有个女儿。”
顾霖之看着他,客客气气地:“多谢裴总为我着想了,不过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更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他又笑了下,“裴总现在也是单身未婚,您这样的成功人士都以身作则了,我当然是跟着您的脚步才能走对路。”
裴聿南脸色沉下来,他最忌讳别人提他的感情问题。
尤其对面还是顾霖之。
——在他看来整天花言巧语把乔梨衫和粥粥骗的晕头转向的小白脸。
顾霖之没有理会他,只低头问粥粥:“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啦。”
粥粥摇摇头,又兴致勃勃地和他说起今天吃了什么。
不知为何,裴聿南看到他那副对粥粥亲近的样子,就莫名不喜欢。
明明他也是关心粥粥,人家还是专业医生,但他就是反感。
顾霖之正在和粥粥说着话,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查出来什么了?”
“手术后恢复情况良好,目前没有问题。”
“那就好。”裴聿南毫不客气,“你还有什么事?”
饶是脾气再好,顾霖之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裴总,我来陪粥粥玩一会儿,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她现在需要静养,你说呢?”
小小的病房内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顾霖之坦坦荡荡,“裴总,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说。”
裴聿南冷笑了下,“少自作多情。”
他压根不会把人放在眼里。
只是,顾霖之进来之后,粥粥满眼都是他,已经和他说了很多话。
当着粥粥的面,顾霖之没和他计较太多,他越过裴聿南,和粥粥打了招呼。
“粥粥,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粥粥开心道:“好,顾叔叔再见。”
顾霖之笑了下,“粥粥明天见。”
他看了眼裴聿南,语气温和:“裴总,明天见。”
礼貌地走出病房。
下一秒,身后的裴聿南“嘭”地关上了门。
*
梨衫回到工位,项目堆了好多难题,邮箱里塞满了加急邮件,还有等不及发消息的,直接给她打来电话,她光忙着接电话就忙了一上午。
吃饭的工夫,她还有些不放心粥粥,给裴聿南发了条消息。
【粥粥今天怎么样?】
发出去下一秒,手机就响了下。
她拿起来,裴聿南发来两个字:
【视频。】
她皱了下眉,有点抗拒视频。
但鉴于最近裴聿南表现良好,她还是去了办公室角落的静音舱。
舱门刚刚关闭,一条视频消息就弹出来。
裴聿南那边的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倏地面对他,梨衫吓了一跳。
他身后是病床上的粥粥,正抱着香蕉啃。
他似乎刚洗了个脸,额头前的碎发微微湿润,看着屏幕里面的她,问道:“吃完饭了?”
梨衫嗯了一声,她身边没有手机支架,只能用手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掀起眼皮。
他又问:“下午几点回来?”
梨衫说:“你让我看看粥粥。”
他转了下摄像头,“粥粥,和妈妈打个招呼。”
“妈妈!”粥粥举着吃了一半的香蕉,对着镜头晃了晃,像是生怕妈妈看不到。
梨衫看她精神不错,眉眼柔和下来,问她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好好吃药,又叮嘱了几句打针不要乱动。
裴聿南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等梨衫终于放心下来,准备挂断电话时,屏幕忽然又转了回来。
男人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