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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几点回来?”

刚刚已经问过一遍,梨衫没搭理他。

她说:“不知道,工作太多了,可能要加班。”

裴聿南点了点头,“下班之前打电话,我去接你。”

梨衫带了点愠怒,“我开车来的,你接我我车怎么办?”

说完就挂了电话。

视频关闭,那一头,裴聿南看了眼床上的粥粥,小姑娘正认真啃香蕉,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唇角微微勾起,说:“宝贝,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粥粥懵懵地抬头,唇角还挂着香蕉泥。

“可是,不是我把妈妈惹生气的。”

裴聿南叹了口气,“但是你要把妈妈哄好,明白吗?”

粥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

*

病房的门被人敲响时,裴聿南正低头替粥粥整理画纸。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公务包,先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句:“裴总。”

裴聿南抬眸看了他一眼,“材料准备好了?”

男人从公务包中取出一沓文件,“基本材料已经完成了,请您过目,另外,您昨天咨询的专项基金方案,我已经根据您的需求做了初步调整。”

他解释道:“考虑到基金最终是用于孩子未来的医疗、教育以及生活保障,我建议直接设立在孩子名下,由监护人代为管理,这样资金用途会更加明确,也能最大程度保障孩子的权益。”

裴聿南坐在病床前,简单翻了几页。

“当然要设立在我女儿名下。”

律师点头,“那您可以看下这份文件,确认监护关系。”

裴聿南拿过来,粥粥的监护人一栏,毫无疑问写着三个字:乔梨衫。

他沉默片刻,才问:“如果想增加一个监护人呢?”

律师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把我加进去。”

律师斟酌着说道:“如果您和乔女士是夫妻关系,当然不存在问题。但如果目前并非夫妻……”

“会怎么样?”

裴聿南摩挲着纸张,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他,问道:“我就不能成为孩子的监护人?”

律师扶了扶眼睛,觉得有些棘手:“如果没有结婚的话,您或许可以通过起诉,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不过考虑到孩子年龄较小,目前又一直由母亲照顾,如果涉及抚养权争议,法院一般会优先考虑孩子长期稳定的成长环境,判给妈妈一方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他补充说:“您如果想要起诉,我一定竭尽全力帮您,争取抚养权恰好是我擅长的范畴。”

裴聿南打断他,“我什么时候说要争抚养权了?”

律师顿了下,没再开口。

“行了,你先把必要的文件准备好,监护人的事之后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律师点了点头,拿了文件赶紧走了。

粥粥已经习惯了爸爸在病房内办公的样子,小姑娘趴在床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从刚才开始就没移开过。

裴聿南坐在病床上,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想什么呢,小朋友。”

粥粥回神,仰起头,眼神真挚:“爸爸好酷。”

裴聿南失笑,“哪里酷了?”

粥粥也说不上来,只会笑笑,说:“工作很酷。”

裴聿南揉揉她头发,“还想吃什么?爸爸去给你买。”

*

梨衫下班后赶回了病房,裴聿南恰好不在。

护工阿姨正在帮粥粥整理床边的东西,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玩积木,听见妈妈进来,立刻放下玩具。

“妈妈!”

梨衫洗了手,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如今粥粥状态越来越好,她也能放心地工作。

看来,裴聿南在这里还是有点用的,她不得不承认,他做得比她想象中好。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梨衫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您好,请问裴总在吗?”

梨衫愣了一下,“他等会儿回来,你是?”

男人礼貌地解释:“我是裴总请来的律师,有份文件忘记传达,需要他看一下。”

梨衫只当是普通的材料,随口说:“先给我吧,我等会儿交给他。”

律师从没见过梨衫,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裴聿南的助理。

他问了句:“你是裴总的秘书还是?”

梨衫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是他的秘书,怎么了?”

“没什么,那辛苦您帮我交给裴总。”

梨衫接过文件,牛皮纸袋封得很严实,外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字——绝密文件。

她看了一眼,没再多问,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她也清楚,他有自己的工作和安排。

律师离开后,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粥粥画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累了,放下画笔,小声喊她:“妈妈,我想喝水。”

梨衫正在洗手,没有听清。

小姑娘等了一会儿,见妈妈没有回应,便想着自己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她动作还不太灵活,手指刚碰到杯子边缘,没收住劲,一下子将杯子推倒了。

梨衫听到动静,立刻擦干手跑出来。

“怎么了?有没有碰到哪里?”

粥粥摇摇头。

水是温的,没有烫到她,只是床单湿了一小块,床头柜上的香蕉和刚才那份文件也被溅到了。

小姑娘看着湿掉的牛皮纸袋,紧张地说道:“妈妈,快救爸爸的文件。”

梨衫赶紧拿起牛皮纸袋,袋子开始往下滴水。

她怕里面的东西受损,解开缠绕的棉线,匆匆把文件拿出来。

东西倒是还没湿,梨衫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把文件翻过来,检查正面是否有水渍。

梨衫顿时愣在原地,文件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

——未成年人抚养权变更协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 46 “你这算什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梨衫忽然愣怔在原地。

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泼下来,她觉得毛骨悚然,捏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抚养权变更。

往下看, 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下方, 委托人处, 清清楚楚地写着“裴聿南”三个字。

梨衫的心底猛然窜起一股恐慌, 粥粥叫了她两次,她都没有听到。

“妈妈,你怎么了?”粥粥奇怪地看着她。

梨衫回过神, 看着粥粥的脸,又看看手里的那张纸。

她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僵硬无比,一点点扶着护栏,坐在床边。

什么意思?

所以, 那个人并不是他的秘书或者助理,而是律师?

裴聿南忽然让律师起草这份文件,是为了干什么?

梨衫不敢想那个答案。

从一开始,她瞒着裴聿南独自剩下粥粥,就是害怕有这么一天, 他和家里人会残忍地抢走粥粥。

后面的变故并非她本意, 但裴聿南再三保证过, 不会让粥粥离开她。

她信得真真切切,从不怀疑。

她不自觉攥紧了床单,手心甚至出了汗。

事实猝不及防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现在有些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梨衫猛地看过去。

裴聿南打着电话, 走了进来,“对,就安排在这两天,到时候把文件带来给我签字。”

他说完后,挂断电话,也许是事情进展顺利,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进门后,发现梨衫正盯着他的脸,他神色如常,对她说:“今天下班还挺早,路上没有堵车?”

梨衫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走过去和粥粥击掌,这是最近父女俩的专属小动作,粥粥开心地和他玩闹。

仿佛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越看,心中的寒意越甚。

一幕幕回忆碎片在眼前播放,他陪着粥粥搭积木,玩游戏,给粥粥削苹果,买鸡汤……她还以为他只想弥补内心的愧疚,一心一意对她们好,她以为他别无所图。

裴聿南和粥粥玩了一会儿,转头,看到梨衫脸色不好。

他不明所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悄悄和粥粥说了句:“看来妈妈没有被你哄好。”

粥粥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真的没有惹妈妈生气呀。”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逗逗她,梨衫忽然开口:“粥粥,先自己看动画片,妈妈有事情忙,等会儿回来。”

声音又冷又严肃,不像平时宠小孩的语气。粥粥立刻噤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盯着他的眼睛,扔下一句话后,就走出病房。

看来是不想在粥粥面前聊。

裴聿南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什么事?”他问,“快点说,说完我去给她买水彩笔。”

梨衫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扫过他的眉毛,眼睛。

那里写着坦坦荡荡。

“不劳烦你。”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过来照顾我女儿了。”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裴聿南脸色变了下。

他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怎么又成了你女儿?”他说,“你是嫌我偷着给她吃糖了?”

梨衫苦笑了下,他到现在还在装作不知情。

她闭了闭眼,需要不停地调整呼吸才能压制内心的愤怒,但手指依然是抖的。

“就是我女儿。”她说,“这次手术花了多少钱?你列个单子,我稍后会转给你。”

裴聿南眯了下眼,“你好端端的算什么账?给自己女儿治病,哪有找你要钱的道理。”

“不列也可以。”梨衫说,“那把你的行李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家里。”

裴聿南顿了下,“你要和我撇清关系?”

“是。”

“你这算什么,过河拆桥?”裴聿南说,“刚利用完我给粥粥做手术,转头就要把我踹了。”

“我说了,手术的钱我会还给你。”梨衫说,“我不欠你的。”

裴聿南轻声嗤笑了下,“凭什么?我也是粥粥的爸爸,有权利和她一起生活。”

梨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没有。”

裴聿南还想说些什么,梨衫拿出那张纸,一巴掌甩在他身上。

她声音不自觉激动起来:“你不是想争抚养权吗?那就去起诉我,你试试能不能把粥粥从我身边抢走!”

男人看清内容的刹那,眉心骤然蹙起,变了脸色。

梨衫死死盯着他的脸,将他的情绪变化收入眸中。

他喉结动了下,“这文件哪里来的?”

梨衫说:“你的律师拿来的,别告诉我这是假的,上面有公章,有律师签字,我不是傻子。”

裴聿南脑子里一片混乱,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说:“不是这回事,我是想给粥粥设立一个基金,让监护人帮助处理财产——”

梨衫打断他:“所以你想变更监护人是吗?”

来京市遇到裴聿南后,她就查过资料,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粥粥的监护人只有我一个。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没有想变更。”裴聿南说,“我只是咨询了律师能不能让我加入,成为粥粥的监护人。”

他有些烦躁,“我想成为她的监护人,难道这也不行?”

梨衫盯着他,不可置信。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梨衫冷笑,“你和粥粥在法律上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今天我没看到这份文件,你是不是想偷偷地把手续办完之后,让律师通知我?”

裴聿南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发誓,“我从来都没有抢走粥粥抚养权的想法,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倒是说,你想干什么?”梨衫忽然拔高了音量。

“你当时跟我保证过的,不会和我争夺粥粥的监护权,你是忘了,还是不打算遵守诺言?”

“所以,这段时间,你对粥粥的好都是为了抢走她?”梨衫轻蔑地看着他,“拉进和粥粥的关系,在开庭的时候对自己更有利,是吗?”

裴聿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吗?”

梨衫失望地看着他,良久,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我从来都看不透你。”

她已经不敢再相信这人的任何一句话。

没有什么比粥粥更重要。

裴聿南眉头紧紧蹙起,“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做了什么?如果你想要监护权,你大可以和我商量,哪怕我不会同意,起码让我知情,而不是我需要从律师手里拿到这份文件。”

她轻声说:“我真的差点又让你骗了。”

她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一边陪着满心欢喜的女儿,另一边暗自找了律师准备抢走她。

她很想问问裴聿南,你陪着粥粥画画搭积木,看着她雀跃大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知道妈妈不能天天陪伴她之后,该有多么失望。

而这份失望,是你亲手种下的。

她错得离谱,她以为有了裴聿南的陪伴,粥粥能快乐、健康长大。

她信了他说的,不会抢走抚养权,他亲口说“孩子还小,不能离开妈妈。”

就在一天前,她还在庆幸,他是个负责任的爸爸,对孩子耐心又细致,她打心底里感激他为粥粥安排手术,甚至还思考,要不要从此对他改观。

而如今,一切都是假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会同意分给我监护权吗?”裴聿南看着她,“我们没有婚姻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被法律和道德都认可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照顾粥粥和——”

“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梨衫打断。

“你要她的监护权做什么?你真的有为粥粥考虑过吗,等哪天你结婚了,你让粥粥怎么办?”

他皱了下眉,表情严肃:“别胡说,我不可能随便和别人结婚。”

梨衫说:“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自己做主?”

裴聿南沉默了下,缓缓开口:“你还是不信我,乔梨衫。”

“你让我怎么信你?”梨衫说,“让我去和你的家人吵一架吗?还是让我看着你去和别人相亲却假装看不见?”

裴聿南咬了咬牙,“好,非要说结婚是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两个?”

“明天早上带着证件,开车去民政局,十分钟就能办好结婚手续,结婚之后一起照顾粥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梨衫忽然笑了下,眸中带着泪光,“你这算什么,求婚吗?”

裴聿南怔在原地。

这时候,楼道的值班人员探出头来说了句:“不要大声喧哗!”

四周鸦雀无声。

梨衫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是告白,不是求婚,是逼迫。

她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裴聿南,那段日子青涩美好,她从他身上懂得了如何待人接物,磨炼性格,这是后来她独自打拼的基础。

她也同样得到了教训。

命运总喜欢先给人一颗糖果,笑呵呵地把人抛上云端,等你于期待与欣喜中细细品尝甜味,然后急转直下,一个不留神,就被重重地被砸进淤泥深潭。

梨衫和他在一起时,时常是等待被宣判的那一个。

她会适时表现出乖巧。

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接家里的电话。偶尔忽然消失,也只说去出差。

但梨衫知道,他应该是回家去见了某个女生,去相亲。

她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宠溺,却也在心底默默丈量与他的距离。

高年级的学姐看出来端倪,曾经警告过她,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喜欢听话点的,别太好奇,安心花他的钱,出了事找他捞,其他的就别想了。

学姐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光这些还不够吗?”

医院走廊,梨衫看着他,轻声说了句:“等她出院之后,我会带她离开这里。她可以没有爸爸,但不能没有妈妈。”

她实在不敢再冒险。

“我不同意。”裴聿南冷冷看着她。

“你没有资格不同意。如果你再纠缠,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后,梨衫离开了走廊。

裴聿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的烦躁接连不断涌上来,转头又看到她扔在地上的文件,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

*

第二天一早,梨衫就辞退了护工。

她现在不敢相信任何裴聿南带过来的人。

白天她照常上班,刘莉会过来照顾粥粥。

粥粥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追着她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梨衫没回答她,故意问道:“妈妈陪你不开心吗?”

“开心呀。”粥粥说,“但是爸爸答应我要陪我画水彩画了,他还没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画。”

梨衫温柔地说:“妈妈去上班之后刘莉阿姨会过来,你不是最喜欢阿姨画的小狗了吗,要不就先和阿姨一起画?”

粥粥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爸爸今天很忙吗?”

梨衫说:“嗯,这几天都会很忙。”

“那好吧。”她垂着小脑袋,梨衫仿佛看到她头顶上那双耳朵耷拉下来。

梨衫看着她失落的小表情,很不是滋味,但她事关粥粥的监护权,她不可能会让步。

她捏捏粥粥的脸蛋,“今天下班妈妈给你带一盒新的拼图,晚上陪你一起玩。”

“好!谢谢妈妈。”粥粥终于露出点笑意。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上午困意袭来,经常晕晕乎乎的,梨衫今天下单了咖啡,请团队的员工喝,还顺便买了不少布丁和慕斯蛋糕。

小裘带着两个人下去拿外卖,一大包东西拎上来,陆陆续续被瓜分完毕,好几个人特意过来说了声:“谢谢乔总监。”

她淡淡笑着:“不客气。”

梨衫点的是附近评分最高的那家咖啡店,招牌拿铁奶香浓郁,也因此他家的咖啡比市场价要高出两倍不止。

她休长假期间多亏了员工听话,有技术难题大家就凑在一起解决,人心难得,领导请几杯咖啡不算什么。

小裘前段时间出去旅游,带回来个漂亮的咖啡杯,送给梨衫。

她拿起来看了看,收下了,说:“谢谢你。”

颜嫣说她是幸运,带了个好徒弟,现在已经成为她的死士了。

梨衫问他:“这两天李总不在吗?”

小裘说:“他好像去分公司开会了,今天下午就回来,姐,你有急事找他?”

梨衫摇摇头,她才复工两天,还以为李总一定要找她谈话,没想到出差去了。

到了下午,助理果然来叫她。

梨衫起身,到李总办公室门口,轻敲了两下。

“进来。”

梨衫还没说什么,李总就黑着脸,“回来几天了?”

她说:“昨天回来的。”

李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你家里有急事,但身为领导,你难道不考虑公司利益?这么多天不上班,实验谁来做?好几次了,叫你回来开会你也不接电话,研发中心四五个带头人,你看看哪一个跟你似的态度这么差!”

这种话梨衫早就听惯了,内心起不了波澜,她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李总,这段时间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会尽快赶上工作进度。”

李总看她认错挺快,说了两句之后,就没再发作。

梨衫本想转身离开,又被他叫住。

他忽然问了句:“你跟南源的裴总,是怎么认识的?”

梨衫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实话,平静道:“就是正常项目合作,我们不是南源的乙方吗?”

李总觉得奇怪,“普通合作关系?那他怎么帮你请假?”

那天梨衫没去上班,也没有请假,他正要发火,罚她一个旷工,却意外接到了裴聿南的电话。

更让人惊讶的是,裴聿南打电话不是项目合作,竟然是帮她请假。

梨衫神色自然,“哦,那天是在路上偶遇裴总,他顺手帮忙而已。”

“这样啊。”李总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什么。

李总只知道乔梨衫是个能吃苦的工作狂,没背景的小透明。

他看看眼前的人,衣服鞋子都很普通,没有任何豪门的气质,和南源的总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李总虽然有些不满,但他还得靠着梨衫的技术稳住部门,他不敢和她闹太僵,象征性批评两句,就让她回去工作了。

*

裴聿南在总裁办公室内。

原舫今天一上班就有预感,老板心情不好。

以往他哪里做的不好,裴聿南还会笑着阴阳怪气两句,今天一直绷着嘴角,满身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开会的时候,更是没人敢乱说话,裴聿南扫视一圈,冷声道:“都没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没问题就散会。”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原舫去送文件时,试着提了一句:“您今天不去看小粥粥吗?”

裴聿南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下,不知为何,原舫顿时觉得办公室的气压骤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又和梨衫小姐吵架了吧?

他做好了迎接老板的暴风雨的准备,不想,裴聿南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不去。”

没被骂是好事,但原舫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悲怆。

又像是无可奈何。

这可不符合老板杀伐果断的气质。

原舫没敢再停留,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空掉后,裴聿南独自工作了许久,直到夜幕即将降临,男人走到窗边,从顶楼向下俯瞰,城市夜间的光景一览无余。

他眉眼垂着,脸上透着疲惫和冷漠,蹙眉点了一支烟。

这个时间,粥粥要吃六颗褐色的药丸,入口即化,黏在舌头上,吃完满口腔都是苦味。

每次护士拿着药进来,她眉头皱得很高,浑身写着抗拒。

他哄着吃完,要赶紧递上大瓶水,她苦着脸咕咚咕咚咽下去,然后歪在他怀里,脸蛋埋在他胸膛,小声说着难受,非要抱抱。

裴聿南就知道了,她是想吃草莓糖。

这几天,梨衫严防死守,不让他见到粥粥。

老房子里的行李全部被丢出来,医院里的护工也被她辞退。

他除了工作,竟然找不到一点乐趣。

下班后,他开着车来到熟悉的老街,小区里面,梨衫租的房子没有亮灯,母女俩还在医院里。

他知道,来这里不可能见到粥粥。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不想走。

停留在黑夜里,车子熄火,他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微微仰头,看着楼上的那一抹黑暗。

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戒断折磨着他。

他仿佛身处无边际的大海,天地之大,却没有容身之处。

只有这破旧不堪的老楼,成了一叶扁舟。

作者有话说:

完结之后统一捉虫,统一看评论,近期专注写文,每隔5章或者10章留红包哦。

第47章 Chapter 47 是爸爸的车

梨衫正在给粥粥擦手, 毛巾浸过温水,带着暖意,她小心地避开输液留下的针眼和淤青。

粥粥坐在床上, 单手抱着自己的玩偶, 安静了好一会儿, 才小声问:“爸爸今天还是很忙吗?”

梨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问:“粥粥很想爸爸吗?”

“嗯。”粥粥声音有点失落,“我已经四天没有见过爸爸了,他到底在忙什么呀?走的时候也没有跟我说拜拜。”

梨衫垂下眼, 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孩,不懂得冰冷的法律条文,也不懂什么是血缘,什么叫责任,她只知道和爸爸在一起玩很开心。

她依赖他,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时间久了,见不到了,也许这份依赖就会慢慢淡下去。

她看了眼粥粥的小手,温柔地擦拭她的手背,“爸爸暂时不会来了。”

粥粥愣了下, 问:“为什么?”

梨衫避开她的目光, 说:“因为爸爸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不能一直陪着我们。”

粥粥说:“可是妈妈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妈妈也一直陪着我。”

梨衫说:“是呀,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怕自己说得太直接粥粥会难过,试着让她去理解,“还记得之前我们住医院的时候吗?隔壁床的小哥哥也陪了你很久,可是后来小哥哥出院了, 粥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也是一样。以后,粥粥就和妈妈一起生活。”

粥粥看着妈妈,很久没说话,她努力理解这些话,但眉毛一直皱着,很委屈。

良久,她才惴惴不安问了句:“妈妈,‘以后’是多久?以后我还能见到爸爸吗?”

梨衫沉默了几秒,心里酸涩难忍,她知道粥粥喜欢裴聿南,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她替粥粥做了决定,不让她见爸爸,等她长大以后,也许会怪她。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可以承受裴聿南恨她,可以承受别人误解她,可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拼尽全力保护的女儿,会离开她。

如果可以,她希望从来没有让粥粥知道这个爸爸的存在。

这样粥粥也不用经历失去。

她久久没说话。

粥粥看到妈妈又在出神,她小心翼翼地搭上妈妈的手背,“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心里泛着苦水,难受极了,却还是弯起唇角扯出笑容。

“没有呀。”

粥粥歪着小脑袋,看她:“妈妈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梨衫怔了一下,担心孩子能看出什么。

“没有吵架。”她解释说,“妈妈只是最近工作忙,有点累了。”

“可是爸爸说,妈妈在生气。”粥粥认真地说,“爸爸还让我把妈妈哄好。”

梨衫愣住,“是吗?”

“嗯。”

粥粥点点头,然后低头翻了翻枕头旁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拼好的小熊拼图。

“妈妈不要生气。”她把拼图递过去,声音软软的,“这个送给妈妈。”

那一刻,梨衫鼻尖忽然泛起酸意。

可是面对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纯洁率真,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她却一次次地撒谎,横加干涉,替她做了决定。

“妈妈没有生气,谢谢宝贝。”

她张开胳膊,轻轻抱了下女儿。

粥粥很瘦,肩膀也小小的,靠在她怀里时,梨衫能感觉到她呼吸间轻微的起伏。

她闭上眼,闻着女儿发间淡淡的奶香味,熏得她眼眶发烫。

粥粥察觉出妈妈心情不好,很懂事地说了一句:“妈妈如果不开心,粥粥就不问了。”

如此轻巧的一句话,几乎将梨衫的内心砸成废墟,难过,心酸,夹杂着感动,铺天盖地袭来。

粥粥总是这样乖,她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给她的爱还不够多,是不是在她面前袒露出不必要的情绪了?

以至于她总能敏感地识破妈妈的难过。

她总盼着女儿是个神经大条的小孩,无忧无虑,而不是成为他们感情纠葛里的受害者,更不希望她因为大人的世界,提前学会懂事。

梨衫强行忍下情绪,拍拍粥粥的后背,低声说:“妈妈没事,真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平板电脑,调好动画片,“时间不早了,再看一集,等会儿睡觉哦。”

粥粥重新开心起来,端端正正坐好,认真看起动画片。

梨衫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下周就能出院了,等出院之后,你在家里休息几天,就能去找小米粒一起玩了。”

粥粥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幼儿园呢?”

“现在幼儿园放寒假,大家都在家玩,过完年之后才去。”

“好吧。”粥粥明白了。

梨衫接着说,“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好不好?”

粥粥说:“外婆家不是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吗?我们要搬去那里吗?”

她很喜欢家里的小房子,不想搬家。

梨衫说:“我们暂时不搬家,只是去玩几天。”

粥粥明白了,“那我要带着机器人玩具!”

“好,带什么都行。”

*

医院里,顾挺每天都会固定过来给粥粥检查身体。

裴聿南最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准备了一遍,让顾挺送到病房。

粥粥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小孩子抵抗力弱,饮食和营养都需要格外注意,他让人联系了最好的营养师,把适合术后恢复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包括给梨衫的补品,也是一起准备的。

可是第二天,顾挺再次过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精致的包装盒堆在柜子上,没有拆开过。

临走前,梨衫叫住顾挺,“顾医生。”

梨衫起身,看了眼柜子上堆的东西,“这些,麻烦你拿回去吧。”

顾挺回过头来。

她说:“谢谢你给粥粥看病,但是也请你转告他,不要再买这些东西了。”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梨衫的态度来看,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让裴聿南靠近她们母女。

“知道了。”顾挺点头,“我会转告他。”

“谢谢,麻烦你了。”

顾挺把那堆礼品拍了张照片,发给裴聿南。

【怎么处理?扔掉还是你拿走?】

裴聿南夹着烟,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

这几天,顾挺会时不时告知他粥粥的身体情况,今天打什么针,吃什么药,但再多的他也不清楚。

顾挺毕竟只是个医生,没有天天陪着孩子打转的道理。

他敲了几个字:【随你。】

梨衫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不会在乎他的解释,她看到那份文件时,对他的信任就全盘崩溃。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后,冷着脸,第一时间就把委托的律师辞退了。

原舫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老板发了好大的火,办公室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他没敢进去。

自打那天之后,裴聿南就不再去医院。

他每天去公司上班,坐在办公室内,却看不进去任何资料。

其实这几天,他每天下午都开着车来到医院门口。

他看到乔梨衫下班后匆匆赶回医院,每天他都能从车窗里看到她的背影,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大厅,上楼。

但他一次也不敢追上去。

现在的乔梨衫看到他,恨不得提刀把他砍了,更不可能让他见到粥粥。

万一在粥粥面前吵起来,还会吓到女儿。

他好不容易才取得了粥粥的信任,乔梨衫对他的观感也有好转。

粥粥是那么敏感的小孩,如果知道爸爸以后不能陪着她,肯定会伤心难过吧。

不,这些乔梨衫根本不会告诉她。

他不知道粥粥今天有没有因为吃药太苦皱着小脸,有没有拼好新买的小熊拼图。

乔梨衫去上班,是护工还是谁在照顾她?花钱请来的人真的会尽心尽力陪她玩吗?

一想到有这么多的不确定,他哪里还有心思工作。

那些曾经细小又普通的瞬间,在失去之后,才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确是希望以一个合法的身份加入她们的生活,但他不可能和乔梨衫抢孩子。

他不清楚该怎么让她相信。

说来可笑,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钱和爱哪一个都不少,可就是没有信任。

手机不停地震动,是乔梨衫一笔一笔地往他账户里面打钱。

她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裴聿南看着短信提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

顾霖之下班之后来看粥粥。

上次来的时候刚好碰到裴聿南在这里,他敲门之前还有点忐忑,该不会又触了霉头碰到他吧。

还好,今天在病房里的是梨衫。

粥粥一如既往地欢迎他,她知道每次顾叔叔过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今天下班早,顺路过来看看。”顾霖之说。

梨衫笑了下,“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不在,本来还想跟你另外约个时间的,这几天忙忘了。”

“没事,我都有空。”

顾霖之算是她的知己,起码关于粥粥的健康问题上,她很愿意和他分享,他语气总是平稳可靠,每次和他聊完,梨衫都会安心很多。

“她手术成功,我终于也能放心了。”

顾霖之说:“真不容易,定期复查,然后按时吃药,之后问题不大,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这几年也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一直帮我找医生,找资源,我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霖之笑了下,“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忙,我一个小医生毕竟能力有限,这次还是多亏了裴总的人脉。”

提及裴聿南,梨衫没说话。

顾霖之不清楚他们的矛盾,环视四周,问了下:“今天他没有来吗?”

她看了眼正在专注摆弄玩具的粥粥,委婉地说:“我们之间有点分歧,最近不让他过来了。”

“这样啊。”顾霖之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该提的。”

梨衫说:“没事,这跟你没有关系。”

刚好,顾挺穿了身白大褂,推门进来。

一眼看到坐在沙发边上的顾霖之。

顾霖之紧接着站起来。

梨衫看了眼两个人,一个是外面名正言顺的顾家接班人,另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小医生,同父异母,她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关系如何。

互相不待见,憎恶,还是形同陌路?

顾挺没有打招呼,只例行看了看粥粥的身体情况就出去了,眼神都没顾霖之那边看。

坐下后,梨衫还不放心地问了句:“你们……是不太联系吗?”

顾霖之点了下头,“不联系。”

梨衫说:“如果你觉得尴尬,下次想看粥粥的时候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顾霖之说,“我们关系不好,但也不差,就当是陌生人。”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今天多说了两句:“你也知道,我念到高中才被顾家认回去,其实没享受过顾家带来的荫蔽,也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交集,我从来没觉得和他们是一家人。”

梨衫听完后,不知为何,想到了粥粥以后。

他看她的眼神,知道她容易多想。

“你是在担心粥粥吗?”

梨衫轻轻点了下头。

顾霖之沉默了几秒,说:“不管你如何选择,大人的事一定会影响孩子,你如果问我,后不后悔姓顾,答案是肯定的,我宁愿当初跟着我妈,在小镇上安安稳稳度日。”

梨衫思忖了一会,说:“虽然姓顾,但你现在也很好,成了厉害的医生。”

他笑了下,“那都是虚的,有什么比得上真正的家人更重要呢?”

“真正的家人?”

他说:“对我来说,真正的家人只有我母亲一个,从我被接去顾家之后,我每年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短短几句话,却让梨衫不由得多愁善感。

她说:“可能,这就是我死死抓着粥粥不放的原因。”

*

粥粥赶在过年之前出了院。

这天,顾霖之突然加了一台手术,有个同样的移植患者,手术才三个小时,身体突然产生排异,紧急又被推进ICU,他来不了。

梨衫让他去忙自己的事,不用非得跑一趟。

粥粥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戴着红色围巾和针织小帽子,全副武装,整个人裹成团。

临走前,梨衫陪她去护士站,挥挥手,挨个和护士姐姐说了再见。

院长嘱咐过很多次,务必要照顾好VIP病房的那位小朋友。

原以为有这样的家庭背景,该是个蛮横任性的小孩,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大家都喜欢上了可爱又乖巧的小粥粥。

梨衫抱着她,走出了医院。

下周就过年了,和粥粥刚住院时看到的光景相比,路上更加红火热闹了一些。

梨衫打车陪她回家。

粥粥出事之后,她连续好几天都不敢开车,一握上方向盘手掌就不自觉颤抖。

她和粥粥坐在后排,和她聊着天,吸引她的注意力,不让她看窗外。

梨衫担心那场车祸会给她留下什么阴影。

粥粥自己没觉得怎么样,兴奋地和妈妈说着回家之后的规划。

没有裴聿南的日子安稳而宁静,粥粥前几天还会念叨着爸爸,想和爸爸一起搭积木,也就一周左右,小孩又被其他好玩的东西吸引,渐渐也不说了。

梨衫觉得这是最好的当下。

她不必再提心吊胆,该算清的账全部算清,谁也不欠谁的,以后走在路上,他们就是陌生人。

像顾霖之和顾挺那样。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梨衫把行李箱取下来,粥粥上前拉着她的手,母女俩在寒冷干燥的冬日回家了。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远远地,粥粥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但粥粥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眸中顿时亮了下,兴奋地指着喊道:“是爸爸的车!”

梨衫身体僵了下,她不由分说地揽过粥粥,疾声道:“粥粥,我们快走。”

粥粥她还想往车子的方向走,却被妈妈拽到另一侧。

车门打开,裴聿南下来,他穿了件深棕色大衣,站在风里,显得落寞又孤寂。

他看到了粥粥,也看到了她被妈妈拽走。

不远处,梨衫带着粥粥背对着他,她一咬牙,索性抱起她,一手推着行李箱往家走。

粥粥趴在她身上,频频回头。

裴聿南终于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拦住了梨衫。

“放开!”梨衫打掉他的胳膊,瞪着他。

裴聿南松开她,他眼神恳切,“你别生气,我不是来抢走她的,我只想看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 48 我们之间没

裴聿南拉住她的手腕, 温热粗糙的触感传来,梨衫挣扎了下,甩开他的手。

她不想让他靠近, 一步步往后撤, 拉下粥粥的帽子, 遮住她的眼睛。

粥粥又自己掀上去。

“爸爸!”她眼中亮亮的, 语气兴奋,“你怎么没等我和妈妈,提前回家了?”

时隔多日, 裴聿南又听到她软软的叫他“爸爸”,她的笑脸绽放在眼前,那一刻,仿佛是对他的救赎。

他唇角勾起,淡淡笑了下, 一连几天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出院这天,亲自来见她们。

而梨衫对他依然是一脸警惕。

“看完了吗?”她冰冷地说,“看完我们走了。”

裴聿南上前拦住她,“先等等, 我有话跟你说。”

梨衫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该解释的你也都解释过了。”

她抬脚就要走, 裴聿南没办法,挡在她前面。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仿佛一堵墙。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那天的事情是我太唐突了。”他说,“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道歉。”

梨衫说:“我不接受。”

粥粥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对劲,趴在她的身上, 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没敢说话。

裴聿南说:“我知道你生气,我过来也不是求你原谅,但能不能让我解释一下。”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梨衫质问他。

他语气温沉,“你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要和你抢粥粥的想法。我给她设立基金,也是想以后给她一个保障。她生病做手术,我甚至都没有签字的机会,所以我才咨询了律师,但那个律师误解了我的意思,他以为你是我的秘书,才把文件拿到你面前。”

梨衫看着他,忽而笑了下,“那我真的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你还会继续瞒着我,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直接通知我,这就是你的行事风格。”

裴聿南说:“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瞒着你自作主张?”

“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不想听。”梨衫面无表情,“当初你说每周要见她两次,我同意了,你住进来陪她玩,我也没说什么。”

“你想补偿她,想照顾她,这些我都没有阻止,难道还不够吗?”

“但是你做了什么?你想成为她的监护人,有没有问过我?”

裴聿南喉结滚了下,缓缓开口:“抱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照顾粥粥。”

梨衫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控制着发抖的胸腔,“我当然知道你爱粥粥,想给她最好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

“你什么都有了,你不缺钱,也不缺家人,可是我只有粥粥,你为什么还要去挑战我的底线?”

梨衫眼尾有些泛红,“我真的不想让粥粥卷进你们家的事,你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你怎么会不明白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心脏都在颤抖,疼的要命,最后她说:“你放过她吧,让她安安静静地长大,好不好?”

裴聿南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粥粥偏过脸,“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怔了下,想伸手抱过她,哄她,拍拍她的后背,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梨衫就往后退了一步。

粥粥此刻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裴聿南脸色唰地褪尽,手忽然滞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梨衫心疼地抱起孩子,轻轻安抚,“不哭不哭,宝贝,妈妈刚才吓到你了是不是?”

粥粥被抱着,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小米粒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在幼儿园门口很大声地吵架,口水唾沫乱飞,抢夺小米粒。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小米粒一样,被拽来拽去,然后被粗鲁地抱走。

梨衫还在不停地安慰她:“不哭了,我们这就回家了,别害怕。”

裴聿南看着她们,字字句句落在他心里,仿佛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身体,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眼眸垂下。

来之前,他做好了不被接纳的打算,可不管乔梨衫怎样打他骂他都无所谓,他不会放手。

他不可能放手,粥粥是连接他和乔梨衫之间的最后一丝红线,一旦断了,他和乔梨衫就再无可能了。

她会逃跑,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会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

裴聿南无法接受。

可当他听到女儿的哭声时,他心中立刻就乱了。

她像是在害怕他,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水汪汪的,透出恐惧。

眼前明明是他最爱的两个人,他应该保护她们,不让她们受到一丝伤害的,可现在,反倒是他带给她们的痛楚最多。

京市的冬天苍凉干涩,外面很冷,风吹在人脸上,刀刮一样疼,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梨衫的手露在外面,冻得有些僵硬。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抖,“我们能走了吗?”

裴聿南还是退了一步。

他睫毛颤了下,那样强势、咄咄逼人的男人,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悲戚。

他声音有些哑:“抱歉,打扰你们了。”

梨衫什么也没说,抱着粥粥,从他身旁擦身而过,快步跑回了家。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直到风越来越大,天色渐晚,他才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坐在车里,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抑制着冲下车去抱住她们的冲动,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迸起,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不能上前。

因为他不再拥有住在那间小房子的权利。

黑暗中,他坐在车内,一动一动,像一座雕像。

过了许久,直到小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才缓缓开着车离开。

*

粥粥原本就有点晕车,哭了一场之后,很快睡着了。

梨衫一直抱着她,在客厅里逛来逛去,轻轻拍她的后背,将她放到床上后,梨衫揉揉已经酸痛的胳膊,想拆一包速冻水饺,煮了凑合填饱肚子。

冰箱门一打开,却发现冷冻层被塞满了吃的。

梨衫费劲地抽出抽屉,奇怪地拨了下,独立分装好的牛排,银鳕鱼块,虾类贝类,几盒封装好的预制松茸炖汤,还有一袋袋颗粒饱满的进口冷冻莓果,全部处理干净,只需简单加热就能上桌。

她挺久没回家,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这应该是裴聿南早就留下的。

冷藏门打开,上面也七七八八摆满了新鲜的食材和水果,无糖酸奶整齐码在一侧,小小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梨衫翻了翻,从下面拿出两块牛排。

夜深人静,她在客厅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粥粥今晚应该不会醒了,她简单洗漱后,也躺在床上。

这个家里依然有许多他的气息。

他买的饮水机,新换的电热水器,她没有书房,经常窝在沙发上办公,他说低着头对颈椎不好,又自作主张买了人体工学椅和升降桌子。

梨衫看着他敲敲打打,蹲在地上拧螺丝,很快组装好了桌椅。

可惜后来紧接着粥粥出事,她一次也没用过。

过年的前两天,刘莉来她家里吃饭,两人支了张小案板,一起包饺子。

粥粥在客厅里愉快地搭积木,时不时左边一句“妈妈”,右边一句“莉莉阿姨”,跑来跑去,让她们看她的小城堡。

小小的房子里洋溢着温馨的烟火气。

一提起裴聿南的事,刘莉又翻了个白眼。

她擀着皮,语气厌恶,说:“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男的不可信,也就你心思单纯,从上大学开始就傻到现在,还看不明白是非。”

提到大学时期,梨衫还有点感慨,“我现在比大学时候强多了,那时候是真傻得可怜。”

刘莉见到裴聿南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梨衫和他在一起,可有得苦吃了。

那时候梨衫哪里懂这些,每天跟他在一起逛街吃饭,甜滋滋的,恨不得要24小时腻在一起。

“你怎么看出来的?”梨衫笑笑,“那时候你还没离婚呢,也就见过他一两次,就认定我要栽在他身上了?”

刘莉说:“我高中都没毕业就出来混,见的人人鬼鬼太多了,像他这种家庭出来的,跟咱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他们有规划好的路线,偶尔偏一下,立刻就能纠正回来,他不想走那条路,别人也得架着他往前走,你要想把他拉下来,那不就是跟他们一整个圈子作对吗?”

梨衫没说话,她细细捏着饺子边,不置可否。

刘莉说:“他确实帮我打官司,帮我离婚了。但那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能因为他帮了我,就把你往火坑里推。”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有点恨铁不成钢,“谁知道你后面还偷偷怀了他的孩子,你看你干的好事,到现在弄得不利索,三天两头又要被他纠缠。”

梨衫抿了下唇角,说:“现在不会了,早就长记性了。”

沉默了一会儿,刘莉擀皮结束,又拿了双筷子,和她一起包饺子。

“哎,不过我听说小徐说,那天看到他好像在相亲。”

小徐是刘莉店里的员工,平时闲着没事就爱骑个自行车在京市逛来逛去。

“是么?”梨衫淡淡问了句,没什么兴趣。

“说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咖啡店里聊天,那女孩挺年轻的,浑身都是名牌,长得可漂亮了,又贵又低调的那种。”

“那也正常。”梨衫说。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像个空心人,天大的悲痛落下来后,仿佛过网一般尽数流走。

裴聿南相亲,甚至结婚,都和她没有关系。

刘莉也不知道她什么心情,是否会难过,劝她:“你就好好工作,能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你又有技术又有美貌,以后想找个啥样的找不着?”

“知道。”梨衫点点头,答应着。

刘莉冲着阳台那边喊了句:“粥粥!过来准备吃饭了。”

“好!”

粥粥答应着,骑在小黄车上,慢悠悠滑过来。

梨衫起身,说:“快去洗手吧。”

粥粥又蹬着小腿,滑着去洗手。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水饺,新年还没到,刘莉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粥粥手上。

“拿着吧,明天你跟妈妈回老家,这几天见不到,阿姨提前把红包给你。”

粥粥仰着头看向刘莉,又看了看妈妈。

梨衫点点头,“这是阿姨给你的,收下吧。”

粥粥这才笑了下,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谢谢莉莉阿姨!”

这几天,裴聿南没有再上门打扰,梨衫某天下班回来,看到门口的地毯歪了下。

她习惯把备用钥匙放在地毯下面,这个位置,只有她和粥粥知道。

她掀起地毯,发现下面多了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是裴聿南之前拿着的那把。

她收了起来,放进抽屉里。

正好,她原本还想,让他把钥匙交出来,或者直接扔掉。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为了安全着想,她就要考虑换个锁芯。

公司年假放了七天,第二天一早,梨衫带着粥粥去了车站。

她没带什么行李,背了一个蓝色的书包,粥粥裹着围巾,牢牢牵着妈妈的手,到了车站,梨衫怕人多眼杂,将她抱起来。

她在冰城待了五年,五年没有回老家,今年正好粥粥手术结束,她想带着粥粥回去一趟。

车上忽然来了条短信,是医院发来的,提示她的缴费已经被退回到原账户中。

梨衫觉得诧异,又查了银行卡账户,果然多了一笔退款。

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医院是不是搞错了,她给粥粥办出院时交的钱怎么全都被退回了?

工作人员带着歉意,解释说,确实是搞错了,但退款没有错。粥粥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早就已经有人缴过,她办理出院手续时重复交的钱按照原账户全部退了回去。

梨衫思忖了下,说了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想都不用想,是裴聿南安排的。

她抱着粥粥,看向窗外,火车缓缓驶离城区,外面是大片规整的荒田。

从京市出发,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抵达一座被水环绕的慢节奏小镇。

如今寒气势头正盛,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粥粥手里抱着大大的棉花糖,张大嘴,边走边啃,牵着妈妈的手。

梨衫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原来老家的小区。

*

裴聿南回到自己的别墅住了两天,就有些受不了。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尤其是晚上的时候,进进出出声音十分明显。

他推开隔壁的房门,公主床,星空顶,小熊贴纸,一样不少崭新地横在眼前,可这些东西上没有一点粥粥的气息。

她还没来得及住进来。

他们说好了,周末要来别墅玩,他会推掉工作,陪着女儿在玩具房待上一整天。

以后,如果她喜欢,随时都可以来,也可以带小朋友来一起玩。

或许,她过生日的时候,能在这里半个生日会。裴聿南环视一周,房子足够宽敞,容纳几十个人不成问题。

尽管他不喜欢热闹,但女儿开心,他也愿意去布置。

等她再大一点,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就找设计师按照她的意愿重新装修。

或者再在离他近的地方重新给她买一套房子。

而这个房间里,关于粥粥的一切会被完整保留下来,这里有属于她的美好回忆。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她甚至从来没有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裴聿南从很久之前就厌恶回到裴家,不想面对刻板的爸和盛气凌人的妈,但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间冰冷的别墅里睡,没了办法,他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半个月的套房。

直到过年的前一天,家里的电话打到原舫那里去。

原舫拿着手机进了办公室,“老板,您的电话。”

裴聿南正专注工作,皱了下眉,“谁的?”

原舫低声说:“您父亲的,说给您打电话打不通。”

裴聿南拿过电话,“喂?”

裴父声音中气十足,“你过年不回家吃饭?”

裴聿南看了眼日历,他最近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不是吃饭睡觉就是看电脑,这才意识到,居然已经快过年了。

他思考的时间太久,裴父不太满意,“临到年跟了,连个家都不回,亲戚来了找不见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像什么话!”

家里的传统,年夜饭全家要聚在一起吃,有几个在海外的叔伯也会赶回来。

裴聿南扯了下领带,“明天下午回去。”

说完,挂了电话。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想起那天乔梨衫说的话。

是,他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压力和明争暗斗。

粥粥生病、手术,他家里人没有过问一句,只在最危急的时刻打了个电话,帮忙牵线,救孩子一命。

其他的他们不会管,也不想管。

这就是家里人对粥粥的态度。

裴聿南默然片刻,见不到粥粥和乔梨衫的日子,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惩罚。

他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挤在那个破烂出租屋,那里床硬得要死,没有24小时恒温的热水,连做饭、洗碗这种小事都要自己动手。

可他却甘之如饴。

裴聿南缓缓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挽回她们,恨不得时光回溯,回到在医院的那天,去一巴掌拍醒当时的自己。

别乱设立什么基金,也别去找那个律师了,好好陪在她们身边就够了,什么法律身份,那都不重要!

办公室的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第无数次悔恨,却依旧没有回音。

他在第二天早上照例去了趟梨衫的小区,精准卡着时间,上午10点左右,他把车停在灌木后面,很隐蔽。

这是他最近每天都要做的事。

上午10点,粥粥起床后吃了饭,梨衫会带她到小区下面的小公园散散步,适量的运动有助于恢复身体。

也就十几分钟,两人又会回到楼上去。

这短暂的十几分钟,是他见到粥粥和梨衫唯一的机会。

他会提前半个小时把车开过来,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不发出一丝声音,然后就是漫长无休止的等待。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带着墨镜,坐在车内,依旧是那副淡漠沉稳模样,视线却牢牢盯着单元楼出口,紧张又忐忑,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几分。

直到看到两个人的身影,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走出来,仿佛一束光照过来,将他救赎。

他躲在墨镜后,看着戴小红帽的可爱的粥粥,那是他买的小红帽,那是他的粥粥。

他看到梨衫穿着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神情温柔,牵着女儿的手,一圈一圈散步。

直到两人早就回到楼上,他还在车内,将刚才的一分一秒又在脑海里播放一遍,一帧一帧仔细回味。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他在楼下等了许久,十点过半,还是没看到她们的身影。

裴聿南不敢贸然离开,他怕一个转身,她们紧接着会从楼里出来。

可他等了四十多分钟,依旧没人。

粥粥会不会又生病了?

还是说,乔梨衫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下来?

总不可能是她们发现了他,故意连这十几分钟也要剥夺?

裴聿南手指一下一下瞧着方向盘,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想直接冲上楼,哪怕又被骂一顿也无妨,只要她们平安无事。

但……乔梨衫对他的态度已经深恶痛绝,他去了又会吓到粥粥。

他苦笑了下,从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在这种小事上束手无策。

好在,就在他真的要下车冲上去时,旁边修理店的大爷刚好走过来,盯着他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裴聿南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他下车,主动问了句:“您认识住四楼的那母女俩吗?”

大爷热心地说:“知道啊,你是想问小粥粥吧?我和我老伴儿就住她家楼下。”

裴聿南仿佛抓住希望,说:“她们今天不在家,您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大爷说:“噢,她们这几天都不在,回老家了!前两天还给我送水果呢,说不在家吃不完怕坏了,你找她们有事?”

老家?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说了句“谢谢”,立刻开车离开了小区。

路上,原舫打电话过来说,家里的电话已经打过两遍,催他回家。

裴聿南神情严肃,单手转了下方向盘,拐上高架。

“今天回不去了,我去趟外地,先不跟你说了,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 49 “你能不能

梨衫的老家在厂区周边一片老旧居民楼内。

这座城市以重工制造业闻名, 灰色烟囱鳞次栉比,从地面冒出来,原本宁静潺潺的水流被污染成排放通道, 绿化环境堪忧。

这里更像是被高度城市化遗忘的角落, 过年火热氛围的加持下, 也没有多一点人气。

她带着粥粥, 爬上四楼,楼梯门口堆放的旧纸箱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

她熟练地打开门口的电闸盒子, 里面放着一枚钥匙。

插入锁芯,拧了两下就拉开门。

梨衫回头看了眼女儿,“里面灰尘很多,要戴好口罩哦。”

“嗯!”小手捂住嘴,粥粥点点头。

屋内的陈设仿佛是上个世纪出品的, 单调旧红色硬沙发,劣质漆的木橱柜,梨衫环视一眼,脑海最深处的记忆被一点点勾起来,熟悉的童年有复苏的迹象。

屋内灰尘乱飞, 梨衫不得不也戴上口罩, 她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小时候的照片,戴了很久的玉观音之类的。

粥粥自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什么也觉得新奇,沙发和床都脏得不能坐,她就乖乖站着,不哭不闹, 一点也不娇气。

“妈妈,这是你小时候的房子吗?”

“是呀,妈妈在这里住了……”梨衫想了想,初中开始到省会读书,就不怎么回家了,高中和大学也就过年会回来住几天,假期全部用来打工,她说:“住了十五年吧。”

粥粥“哦”了一声,又期待地看着她:“妈妈的房间在哪里?我要看看!”

梨衫看了眼面前的房子,一室一厅,再加个卫生间,连单独的厨房都没有,哪里会有她的房间。

她指了下角落,那是被粉色帘子隔起来的一张小床,如今帘子上爬满灰尘,又黑又粉,不伦不类,“妈妈之前在那里睡觉。”

粥粥很感兴趣,要走过去看看,梨衫拉住她,“太脏了,粥粥先不要过去。”

粥粥果然听话地停住脚,但她依然对妈妈的童年生活很感兴趣,不停地说着:“我的小床没有帘子,外面有黄色的门,妈妈住在帘子后面,感觉和小公主一样,像一个帐篷!我也想住在粉色的帐篷里面……”

梨衫一边逗她,一边快速翻了翻抽屉,果然找到了几张小时候的照片,再多,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

她安静地看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黄到发黑的墙面上,留着大团污渍,很显眼。

小时候父母吵架,她爸一气之下掀了桌子,扔下她和妈妈走了。

好好的一盘青菜被扔到墙上,盘子碎了一地,汤汁弄脏了墙壁,这团污渍在墙上挂了二十几年。

她要找块布挡住,她妈妈不让,非要留着,那团污渍留了多少年,她妈妈就多少年没再嫁人。

那时候梨衫还暗自决定,以后找男朋友要找个脾气温和性格好的,动不动拍桌子摔东西,是会给人留下阴影的。

但后来她和裴聿南吵架上头的时候,两人一个比一个疯狂,什么温润而泽,通通都被砸到墙上去了。

今天忽地看到这面墙,回忆起了年少时候幼稚而纯真的想法,这样想来,她小时候的期望没有错。

冥冥之中就注定了,她和裴聿南不合适。

梨衫转身,“粥粥,你参观好了吗?我们要出去了。”

“我们今天不住在这里吗?”粥粥问,“我想在妈妈的帘子后面睡觉。”

梨衫蹲下来,说:“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会有很多细菌,不能住,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去酒店睡,好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婆呢?”粥粥问。

梨衫说:“等吃过饭我们就去。”

“好。”

梨衫也就带了一个包,牵着粥粥,两个人又慢悠悠走出老房子。

出院之后,她带粥粥去复查过一次,又开了点抗排异的药,粥粥身体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后遗症,但她还不敢让她接触刺激运动,每天散散步,骑小黄车,她出去买菜也会带上她,母女俩边走边聊天,生活平静惬意,梨衫整个人也变得淡然许多。

吃过饭,梨衫打车带粥粥来到郊区,正逢过年的时候,人烟稀少,出租车司机大概也觉得晦气,放下她们后立刻掉头,加速开走了。

“是这里吗?”粥粥疑惑地看着妈妈,小声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可怕。”

梨衫手里拎了一个袋子,轻飘飘的,她温柔开口:“没事,这里没人是因为大家都在家里过年,一点也不可怕,你拉着妈妈的手。”

梨衫带着她穿过一排松柏,来到一座普通的墓前。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金色银色的元宝堆成小山。

“粥粥,在这里坐一会吧。”她指了指台阶,用干净的纸巾擦过后,又铺了一层纸巾。

“好。”

粥粥乖乖应着,妈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全程陪着。

但她看到妈妈没有和她并排坐,而是在墓前点燃那堆小山。

火光跳动,烤得脸上灼热,周身都变暖和了。

剩下一堆灰烬,看着墓碑上面的字,梨衫沉默许久,跪了下去。

粥粥看到妈妈跪下,赶紧起来,走到她身旁。

梨衫没有让她跟着跪下,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粥粥想跟外婆说话吗?”

粥粥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碑,问道:“外婆在里面吗?”

就像她的小金鱼被埋在大树下一样。

“嗯。”梨衫说,“不过你想和她说什么,估计她也能听得到。”

粥粥有点苦恼,“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见过外婆。”

梨衫唇角微微一扬,“那你跟外婆打个招呼吧,说句‘外婆好’,让她认识你。”

粥粥很认真地开口:“外婆您好,我叫粥粥,我跟妈妈来看您了。”

她声音甜甜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过年了,祝您新年快乐。”

梨衫很欣慰地看着女儿,将她揽在怀里。

五年多了,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带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妈妈估计会吓一跳。

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怨她呢?

梨衫想起大四那年,她忙着毕业设计,一边是和裴聿南行将就木的爱情长跑,一边是家里赌鬼父亲缠着她要钱,有好几次威胁她,再不给他就去找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反正那小子有的是钱。

梨衫压力大到天天晚上哭。裴聿南以为她是被导师折磨的,她导师出了名的严格,经常压榨学生帮他做实验,还不给钱。

他看不下去,当场就要去找校领导,梨衫死活不让他去,最后没了办法,他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烧烤外卖,俩人窝在公寓里,他擦去她的眼泪,哄着她,又陪着她大口大口吃那些油炸食品。

后来,她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总要哭上一场。

裴聿南发现之后,问她又不说,他只好开着车带她散心,那几天他说话做事都会格外小心。

梨衫问他为什么。

他说:“谁让你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心情不好,你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我不得提前做好准备?”

梨衫破涕为笑。

她原本不是个容易多想的人,她是家里那片唯一的高材生,选的专业是万金油,她是带着满腔自信热血去大学报道的。

家里条件一般,妈妈因为小时候发烧导致发声困难,说话含糊,只有梨衫听得懂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不便说话,妈妈从小爱看书,这个特质遗传给了梨衫。

她在普通的小家庭里长大,按部就班读书,没有天才的光环,也没有幸运加持。

如果说唯一的污点,也就是爱赌钱死不悔改的爸,不过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卑。

别人坐轮渡能去的地方,她撑着小船一样能到。

直到上了大学,认识裴聿南。

她第一次明白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在这之前梨衫认识的有钱人顶多是当地招牌包子店老板。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妈妈和书上教会她的道理忽然就失灵了。

她不可避免地变得自卑,日夜思考和他的距离,曾经也妄想过靠自己来填补和他之间的沟壑,后来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天真。

记得那阵子,她有时候晚上睡着会忽然惊醒,莫名其妙地问他,“如果你家里还是不同意呢?”

裴聿南睡眼惺忪,却本能地将她搂在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管他们干吗?不同意我就带你私奔去,他们有本事就再生个二胎。”

梨衫这才安心地睡下。

后来,家里亲戚打来电话,偷偷说前两天有几个人找上门,可能要闹事,说有个女的三四十岁,戴眼镜,穿得很洋气。

梨衫心里一凉,她一听就知道是裴聿南家里的人。

她简直无法想象,妈妈是如何一个人面对他们,努力地跟他们说话,打手语,他们又是如何冷眼看着她着急地比划,又是如何嘲讽羞辱她。

过后梨衫给妈妈打了通电话,她从没跟妈妈提过自己谈恋爱的事,还在读书,离家又远,怕妈妈担心。

她心痛得无地自容,连连忏悔,如果不是谈这场恋爱,妈妈也不用被人家找上门羞辱,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妈妈却没有怪她,只说她想见女儿一面,母女俩好久都没有好好说话了。

梨衫立刻买了第二天的车票,提前订好了一周的酒店。无论妈妈是不是要来,她都打算在工作之前抽出一个月时间回家去陪她的。

第二天,梨衫满心期待等着妈妈来的时候,接到了路人的电话。

妈妈在去车站的路上被酒驾司机撞倒,当场脑死亡。

裴聿南在外地参加峰会,她哭着收拾行李,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实在太混乱,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临回家前,她打电话想见他一面,然而裴聿南那边不知道有什么突发状况,一直回不来。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问他:“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

裴聿南也是刚听说她母亲去世的事,他心疼她,一次次安慰她,陪她整夜打电话,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梨衫早就心如死灰,他没有回来陪她,还是让她觉得心底冷得难受,她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忙着公司上市还是家里不允许?又在瞒着她和哪个老板的女儿相亲?

但那都不重要,结果就是,他没回来。

她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雨下了一路,她也哭了一路,死死抱着书包,哽咽难忍,她就把头埋进书包里,低声痛哭起来。

妈妈第一次要出远门,首都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梨衫打过好几次电话,耐心地一遍遍讲了如何换乘火车,如何出站,妈妈是那样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她一定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指路,在外面也从不轻易袒露自己说不清话的缺点,她只会仔仔细细把车站的指引牌看上很多遍,自己想办法。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努力读书、工作,无非是为了和妈妈一起过上好日子,这是支撑她一步步往前走的动力,而现在,她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的幸福和期待都离她远去。

她再次回到京市的时候,已经发觉,她对裴聿南的感情再也没有那么单纯了。

她蛮不讲理地怨他、怨他的家人,爱恨交织的痛楚鞭打着她,再多的情话和亲吻也不管用。

她绝望,不光是为自己,也为他们之间的爱情。

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觉得,她要失去他了。

后来梨衫在想,是不是她怀孕期间心情太差,受到的打击太多,这才导致粥粥身体不好。

跪了许久,梨衫的腿有些发麻,她扶着那块冰冷的碑缓缓站起来,又轻柔地抚了下石碑,仿佛那已经不是石头,而是妈妈的脸。

她脸上泪水涟涟,赶紧掏出纸巾擦了下,担心吓到粥粥。

粥粥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情绪缓过来,主动拉上妈妈的手。

梨衫抱了抱女儿,又看向里面的妈妈,三代人,安静地温存了一会儿。

她牵着粥粥的手,一步步走出了墓地。

作者有话说:

下午切辣椒辣到手了,整整折磨了我两个小时,全程这个姿势尝试了厚涂花生油、卸妆油、红霉素、食用盐、理肤泉B5、洗洁精、硫磺皂……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以上这些,全部,没有用!!!!!!最后还是边敷冰袋边码字……真是火辣辣的一章阿男女主之间的误会还是挺多的,后面慢慢会解开,任何一方其实都有苦衷,不好过早下结论的下一章50章,我会在23:30更新,前40名留评系统自动发红包,如果留评的人多我就手动多发点~

第50章 Chapter 50 “你不是一

裴聿南已经上了高速, 这个时间,人们都待在家里聚会吃饭,路上几乎没有车, 他速度极快, 最后一个路口拐下时, 接到了翟杭的电话。

“有话快说。”

他点了下屏幕, 声音自动放出来。

翟杭正陪着老婆看产前指导,懒洋洋地说:“大过年的,你人去哪了?知不知道裴叔的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他开着车, 手机响了好几次也没管,无非是家里人打电话催他回去吃饭的,懒得理。

裴聿南说:“有点事去外地,家里那边帮我顶一下,辛苦了兄弟。”

翟杭诧异地说, “过年都不回家?”

“嗯,今天赶不回去。”

“你是真不客气,也不想想,我顶得住你家里?”

“我等会给他们回电话。”裴聿南说。

“到底什么事啊?”翟杭问,“你别是树敌太多被人堵路上了吧?我早提醒过你刚接手公司要低调……”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在临城, 过两天回去。”

翟杭音量忽然大了点:“去哪??”

别人也许不知道临城是哪里, 但作为十分亲近的好友,翟杭全程见证了他和梨衫的狗血分分合合,当初梨衫妈妈意外去世,也是翟杭亲自跑了一趟临城,帮她操办后事。

所以一听到“临城”两个字,翟杭几乎要应激了。

“你俩还没闹完?这大过年的又唱哪一出啊?”

裴聿南懒得和他解释, 简单说了两句:“她带着孩子回去了,我不太放心。”

“要过年了,带女儿回老家看看,祭拜一下家里人,这没什么不对吧?我说你是不是焦虑症又犯了?”

裴聿南神情严肃,始终不敢放松,“厂区老房子的水电不太对劲,这么多年了也没人用过,这两天显示有水电支出。”

“真的假的?”翟杭问道:“不对啊,那都多少年没人住了?”

从妈妈去世后,梨衫没再回过临城,老房子就荒废着,当时翟杭问她打算怎么处理,梨衫忙着悲伤,也没想那么多,没办法,他又打电话请示裴聿南。

为了不停水停电,这几年,裴聿南一直默默交着钱。老小区,没人住,水电费几乎没有,物业管理费每年一交。

得知梨衫要回去的那天,他让人查了下老房子的情况,最近一周竟然有水电消耗。

他不敢耽误,赶紧开车过来一趟,有些心怀不轨的人专挑没人住的空房子下手,鸠占鹊巢都算是幸运的,就怕出什么事,何况梨衫刚好在这个节点带着孩子回来。

车子急速向前,一路畅通。

裴聿南说:“我下高速了,不跟你说了。”

翟杭大声“喂”了好几声,骂骂咧咧的喊了好几句,电话被挂断。

*

梨衫和粥粥在酒店前台办理登记。

出示身份证明后,不知为何,工作人员在电脑上录入,不知为何,梨衫总觉得前台小姐看了她好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士,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您的房间在8楼,808房间。”前台微笑着把证件还给她,还送给粥粥一个风车小玩具。

梨衫说了句:“谢谢”,牵着女儿上楼了。

没多久,就有服务生来敲门。

梨衫开门,对方态度客气,身后是一辆餐车。

“乔小姐,这是酒店为您准备的晚餐,您看是否需要现在帮您端上呢?”

梨衫奇怪地说:“你们搞错了,我没有预定晚餐。”

服务生礼貌微笑,“今晚是跨年夜,酒店为所有今晚下榻的客人都准备了一份年夜饭,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传统。”

梨衫看了眼他身后,餐车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碗碟,透过玻璃盖子,看得出菜肴丰富,鱼肉菜果颜色缤纷,她心里疑惑,只是普通的四星级酒店,要为客人服务到这种程度吗?

她还没多说什么,粥粥探出小脑袋好奇得很。

一听到是免费赠送的,小姑娘立刻拽着她的衣袖,央求道:“妈妈我想吃。”

梨衫无奈,扬了下唇角,对服务生说:“那麻烦放到桌子上吧。”

“好的。”

没想到,这酒店的菜品完全不输高端餐馆,一口气就上了六菜一汤,还送了两份焦糖布丁。

粥粥扒着桌子,开心极了,“好多菜呀。”

梨衫看了眼布丁,糖分太多,说:“这个暂时还不能吃哦。”

粥粥点点头,“我想吃那个排骨。”

天色还没黑,吃年夜饭有点早了。

不过她和女儿两个人过年,也不在乎礼节和传统。

刚摆好筷子,粥粥忽然左右看了看,叫了声“妈妈”。

“怎么了?”梨衫问。

粥粥说:“小熊不见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背了个可爱的斜跨小包,小熊头图案,是裴聿南给她买的,用来装小零食。

梨衫起身找了一圈床上和衣柜,都没有发现。

粥粥跟妈妈一起找,她趴在地板上,认真地看了床底和床缝隙,那里自然也没有。

“粥粥,是不是落在外婆那里了?”

粥粥摇摇头,“不记得了。”

梨衫想了想,在去墓园的出租车上好像就没看到小熊包,难道是落在老房子里了?

粥粥进门的时候,确实想拿下包找个地方坐一下的。

但她也不太确定记忆对不对。

找了许久无果,梨衫又问:“粥粥,你的包里装了什么呀?”

“两个饼干,纸巾,还有一支小画笔。”

东西倒是无所谓,但小熊包她很喜欢,每天散步都要背着,如果就这样丢了,粥粥可能又要伤心一阵子。

梨衫蹲下来,看着女儿,“很想要吗?”

粥粥犹豫着,点了点头。

如果是落在房间里还好,但如果是落在墓园,这几天风大,一晚上指不定会被吹到哪里去。

梨衫看着满桌子菜,说:“这样吧,你先在房间里等一下,妈妈回老房子里帮你找找,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另想办法,找到了立刻就回来,好不好?”

粥粥担心地皱着小眉毛,“我想和妈妈一起去。”

“可是那里很脏哦,爬楼梯也很累,你在这里吃点东西,妈妈二十分钟就回来,很快。”

最终,粥粥同意了,梨衫教她反锁房门,又和前台叮嘱了一遍。

她拦了辆出租车,又回了一趟老房子。

她一个人行动要快得多,下了出租车就奔上楼,冬天的衣服厚重,担心灰尘太多,她穿了件咖啡色羽绒服,简单的牛仔裤,头发松散扎了个低马尾,脸侧有几缕发丝飘下来。

她喘着气一口气爬上楼,天色渐晚,楼道里漆黑,下意识跺了跺脚,声控灯还是没亮。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因为剧烈运动,心脏跳得异常快。

也许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没有粥粥陪在身边,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整栋楼都是黑的,过年也没有几个人回来,她有些紧张。

掀开电表盒子,她摸了两下,没摸到钥匙。

手指蹭满灰尘,她触到铁皮的棱角,但奇怪的是,没有钥匙。

梨衫僵了下,微微怔在原地,明明今天来过的,钥匙就放在里面。

盒子稍微有点高,她踮了下脚,正仔仔细细摸着,陈旧的铁门“嘎吱”一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猝不及防,梨衫肩膀骤然一颤,差点尖叫出声,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那人的脸上。

他蹙着眉招手挡了下。

“是我。”

梨衫吓得还没回过神,只觉得声音无比熟悉。

定睛一看,眼前这人竟然是裴聿南。

她喘着气,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裴聿南倒是淡定多了,像是早知道她会在这里,眯着眼,指了指她的手电筒,“把光灭了。”

梨衫回过神来,关掉了手电筒。

四周骤然暗下来,房间内透出微弱的灯光,借着这点亮,她看清了裴聿南的脸。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高高瘦瘦的站在门口,昏黄的灯下,脸上棱角分明。

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梨衫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里是我家,你为什么会在这?”

裴聿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得理所当然:“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就能私闯民宅?”梨衫皱着眉。

裴聿南没有答她的话,把门敞开一点,“要进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房子主人一样。

她盯着他的脸,许久不见,他似乎瘦了些,多了几分沉重肃穆的气质。

上次见面还在针锋相对,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一连串的联想,他看到她一点惊讶都没有,那么酒店免费赠送的年夜饭也不足为奇了。

肯定也是他的手笔。

于她而言,裴聿南仿佛是梅雨时节的淅淅沥沥的小雨。

它不残暴,也不会掀起海浪,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温热,可她身上陈年伤疤太多,那雨落下来,会引起连绵不绝的疼痛。

梨衫挪动了下,刚才门打开的那瞬间,她还以为是有小偷混进去,小腿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再抬脚时,没看清脚底,踩在门槛上,还没来得及抓住门,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下一秒,身后精壮的手臂又快又稳地托了下她的腰。

“小心点,看路。”

裴聿南扶着她,见她站稳后,又将放在她腰上的手收了回来。

脚踝传来一丝丝痛感,梨衫当即轻轻蹙了下眉。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崴到脚了?”

“可能扭了下,没事。”

“你回来干嘛的?”裴聿南又问。

梨衫说:“粥粥的包好像落在这里了,我来找找。”

正说着,她目光落在沙发上,眸中亮了下,立刻走过去拿起来,“就是这个,今天带她过来的时候忘在这里了。”

刚才只觉得脚踝有点疼,没怎么在意,可她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像是筋牵扯着疼痛神经。

走了两步,她就不敢用力了。

裴聿南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脚上,拦住她:“你别动了,把鞋脱了我看看。”

“不用,粥粥还在酒店里等着,我得赶紧回去。”

她不关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知道钥匙在哪里,她现在只想回去陪女儿。

裴聿南见状,臂弯穿过她的双膝之下,将她打横抱起来,不容置喙地开口:“我送你回去。”

梨衫抗拒地推了他一下,“你别……”

他却轻易地抱着她,锁了门,沉声道:“你别动,这栋楼台阶陡,你掉下来摔得更疼。”

她只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看了眼她的手,“抓紧了?”

梨衫又不得不搂住他的脖子。

隔着厚重的衣服,骤然近距离身体接触,她本能性地想往后仰,拉开距离。

下楼梯一颠,她又被颠回他怀里。

到了下面,他说:“钥匙在我衣服左侧兜里,拿出来。”

梨衫在他衣服上摸了下,掏出钥匙,按了下。

不远处的黑色车子闪了灯,车停在楼下另一侧,所以她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

梨衫看见熟悉的车,不禁在想,他一路开车过来的?

过年不回家,大老远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知道,裴聿南每年的除夕夜都必须和家里人吃饭,有几个在长期住在国外的亲戚会回来,元旦之类的节日和朋友喝酒玩闹也就混着过了,但除夕是一定要回家的。

他一路抱着她,放到副驾驶上,这时候再推辞打车回去也没有意义,梨衫说了个酒店的名字,他开着车送她回去。

半路停了下,裴聿南说:“等我一下,去买点东西。”

梨衫看向路边,那边有个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

他回来的时候拿了几个冰袋,还有个新买的毛巾。

撕开毛巾的包装袋,他把冰块裹在里面,递给她,“先敷着,这个时间酒店里不一定会有冰袋。”

“谢谢。”梨衫淡淡说了句,接过来。

脚踝有些肿了,但不是很严重,车里暖气才刚打开,没有热起来,这个天气敷冰袋是很受罪的。

她捏着冰袋,迟迟没下手,想着等回到酒店再敷,也不差这一会儿。

裴聿南瞟她一眼,离开方向盘,单手直接将冰袋按在她脚踝上。

刺骨的冷意袭来,梨衫被冻得瑟缩了下,有些嗔怒。

“你干什么?!”

裴聿南薄唇抿着,漠然开口:“本来就肿,你明天还想不想走路?”

梨衫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一路送到酒店,她拿走一个冰袋,想下车。

裴聿南把剩余的冰袋往她那边递了下。

“一个就够了。”梨衫说,“酒店的冰箱里有雪糕和冰饮。”

“拿着吧。”

他沉默了一会,说:“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伤筋动骨的毛病要好好养,小心老了脚疼腿疼。”

梨衫没说话,正要拉开车门离开,他手臂往后一伸,从后座拿过来一份文件。

她警惕地问了句:“这是什么?”

裴聿南说:“之前让律师拟的东西,给粥粥设立的基金,我让人改成独立信托了。”

“什么区别?”梨衫说,“说清楚一点。”

裴聿南说:“意思就是监护关系不变,但这笔钱还是她的,以后,如果你想用也随时能拿出来用。”

这座即将空巢的边缘小城陆陆续续燃起烟花,鞭炮和热闹的人声糅合,渐渐有了点年味。

车内飘浮着淡淡的清冽香水味,十分安静。

梨衫拿走了那份文件,平静地问了句:“我怎么相信你?”

裴聿南说:“里面有一份签好字的声明,关于粥粥未来所有大小决定,你拥有最终决定权,即使我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也没有资格和你争。”

梨衫思忖了下,顾虑并没有完全打消,“你不是一直想要粥粥爸爸这个身份吗?”

“想。”裴聿南向后靠着椅背,懒怠地说了句:“做梦都想。”

他看着她,“但是,如果成为她爸爸的代价,是让你每天担惊受怕,那这个身份我还不如不要。”

梨衫没再说什么,手里的法律文书倒是让她稍微安心了点。

即使他想争,也要顾忌法律。

她语气还是冷冷的,例行说了句“谢谢。”

临走前,她看了眼裴聿南,问了句:“你不上去看一眼粥粥?”

裴聿南沉默了下,粥粥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哭得那么可怜,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阴影,他忐忑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见她。

他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下:除夕夜,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梨衫点了下头,她本来也只是客气一句。

脚踝已经好很多了,冰敷及时,肿胀消下去大半。

她下了车,关闭车门之前,裴聿南说了句:“新年快乐。”

梨衫怔了下。

他降下车窗,说:“也帮我跟女儿说一句,‘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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