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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五年后的今天,依旧是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爱你”。

裴聿南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不管是五年前大学时期的乔梨衫,还是现在工作的乔梨衫,以前爱着,现在也是,我从未变过。”

梨衫的眼睛在发烫。

他愿意为粥粥安排医院、手术和衣食住行,愿意在她冷着脸赶人的时候一次次退让,而她之所以没有彻底把他挡在门外,也只是因为粥粥喜欢他。

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没有办法自私到替粥粥拒绝一份迟到了五年的父爱。

至于她自己……他对她的感情如何,早就不在考虑范围里了,她只求他对粥粥好。

可他现在看着她,说爱她。

片刻后,回过神来,全身的血液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喉咙间被逼上一股酸涩,眼眶的泪水不知何时涌了上来。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拼命压下跳跃的神经,想装作平淡,一开口,颤音却暴露了她。

“你……”她顿了下,重新说:“因为愧疚和爱,有区别吗?”

“什么?”

“你做这些到底是想弥补我和粥粥,还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自己,愧疚还是爱,究竟哪一个多一点,你想得明白吗?”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分不清?”他说,“而且,就算有愧疚又怎么样?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爱你。”

梨衫怔在原地,一句句话冲击着她的脑海,她偏过头去,“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况且人是会变的。

她垂眸,“你过去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还不是一样。”

他带给她的伤害太多太深,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里面一点点剥离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份平静的生活,又怎么敢再轻易走回去。

这些他都知道。

他没有逼问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愿意再试着再相信我一次吗?”

梨衫沉默着,内心在动摇。

他柔声道,像是蛊惑:“一本万利的买卖,稳赚不赔,你什么都不用付出,我自己承担风险。”

梨衫苦笑了下,“万一到最后我还是不爱你呢,你能接受?”

裴聿南淡淡说:“那是我的事,我活该自己担着。”

梨衫丝毫没了睡意,她咬了下唇,“你说这些也改变不了结局,结局就是,我们依然会回到各自的世界,各自安好。”

“结局如何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只问你当下。”他向她靠近一步,“当下,你是什么想法?”

许久,梨衫才回答:“我没有想法。”

她轻声说,“你就没想过这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可能……根本对你没感觉,我不会再爱你,也不想见你,你付出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他眸中似乎染上一抹失落。

他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可能爱上我?”

梨衫的心脏在颤抖,脑海中无数个想法在激烈碰撞。

之前的种种痛苦都是感情带来的,她不想再让自己掉进他的陷阱。

她想劝自己,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很好,不能再奢求更多了,不奢求就不会受伤。

梨衫攥了下拳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好,那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梨衫只来得及看见他低下来的眉眼,下一秒,温热的唇不由分说覆了上来。

后半截没有说出口的话被他堵住。

梨衫还没反应过来,男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过来。

他捏了下她的下颌,她闭了下眼,双唇不由自主张开,他的舌尖入侵,与此同时,他胳膊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

力道很重,隔着柔软的睡衣,梨衫听到他胸膛中的强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要跳进她的心里。

这个霸道迅速的吻没有持续很久,浅尝辄止,他放开她。

许久没有的亲吻,让她的心脏乱了节奏。

“说什么?”

他黑眸沉沉,看着她。

梨衫呼吸微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做了什么,耳根一下烧起来,抬手擦了下唇,恼怒地看他:“你——”

还没说完,裴聿南又故意向她靠近一步,梨衫像是被吓到,立刻抬手捂住嘴,往后缩了半步,闷声道:“你流氓!”

裴聿南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可她像个小兽似的瞪着他的那刻,仿佛那个被逗急了喜欢使小性子的梨衫又回来了。

他低头笑了下,“别害怕,我不会逼你做不情愿的事。”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说:“我说那些话,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就暂时当做是我一厢情愿。”

梨衫看他久久没有动作,这才缓缓放下手。

“但是你别再逃避了。”

说着,他拇指抚上她柔软的唇,擦掉唇上的一抹银丝,粗糙的指心让她瑟缩了下,她退了一步,离开他。

裴聿南说:“别再拿一句‘各自安好’,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我可从来没想过和你各过各的。女儿都有了,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梨衫低着头,不想回应他。

她以为终于结束,刚刚松下一口气,男人忽然俯身,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梨衫防不胜防,过了两秒才猛地抬头:“你……”

裴聿南已经退开,神色一本正经,“这个不算。”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

男人终于低声笑起来,他语气温柔下来,“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你回去睡吧。”

说着,他拉开门,又叮嘱她:“明天要下雨,你记得带伞。”

梨衫不耐烦:“你快走吧。”

他点头,“好好休息,晚安。”

房门关上后,屋内恢复寂静。

梨衫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她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还是睁着,看向黑暗的天花板。

刚才那个吻带来的冲击徘徊在心里,她不自觉摸了下嘴唇,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

她翻来覆去,忽然有些难过。

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毫无头绪。

难道要再次赶走他吗?

说些难听的话,告诉他别再费力气,她从来不爱他,自始至终她只是想利用他,用他的钱和人脉给粥粥治病。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三番五次被她打击羞辱,失望过后,应该会放弃吧。

梨衫闭了闭眼,他的周围遍布魑魅魍魉,家境、现实、过去的种种不断敲打着她,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勇气靠近他。

他捧着一颗炙热的心放在她手上,她转头就当成垃圾一样丢掉,梨衫扪心自问,这样故意伤人的事,她做不出来。

*

隔天,她还是照常起床工作,和他的交流也仅限于几句消息,都是关于谁来接送粥粥的。

裴聿南变得极有边界感,她上班的时候他负责和粥粥玩,她下班回家,他就打了招呼离开,不在她的房子里久待。

一周后,梨衫又被分派了新项目。

公司里开大会,领导们笑得合不拢嘴,之前李总说的那个了不得的大项目已经定音,被光域拿下。

接下来,只要按照合同要求顺利完成,光域将会拿到大笔资金,所有知情的同事激动不停,都在传,这可是公司里程碑意义上的一大步。

这样重量级的项目,当然会派给最顶尖的人,大老板一挥手,把项目指给了梨衫。

她还没来得及谈判,这事就被草草定下了。

开春总是格外忙碌。

京市近期开展论坛活动,为期七天,梨衫要代表公司上台演讲,介绍产品,她最近都在紧张地准备产品介绍稿子,在座的全是同行大佬,哪句话逻辑不对底下的人一听就了然,她不敢怠慢。

裴聿南似乎也很忙,没有再硬逼着她回应什么。

宴会当天,梨衫穿着香槟色长裙,厚实的羊毛绒披肩保暖,她和宾客一起进入会场,开场前所有人随意在大厅内走动,交际。

她原本要带的小助理食物中毒,换成了小裘。

小裘可激动了,“姐,上回参加这种见世面的活动也是你带我,就环山玉墅那场,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梨衫平静地说:“你还吃了人家给主办方准备的千层核桃酥。”

小裘腾地脸红了下,保证道:“我这回肯定不会了!”

梨衫笑笑,“没事,自助区的东西本来就是随便拿的,他们放错位置而已。”

小裘又说:“咱们的金主好像也来了。”

“哪一个?”梨衫问。

“就是南源的高层,不知道是副总还是总助级别的。”小裘兴奋地说:“该不会是总裁吧!”

梨衫扫了眼全场,没有看到熟悉的那个身影,说了句:“不是。”

他最讨厌这种没意义的场合,之前是不得不参加,现在已经是总裁了,不喜欢的一律推掉。

她走到自助餐区,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上台前难免紧张,她会吃点酸的东西缓解。

小裘忽然戳了下她胳膊,“姐,就是那个……咱们的大金主!”

梨衫闻声看过去,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穿着墨绿色旗袍,正端着杯香槟听人说话,对面微微一弯腰,礼貌地抬手引路,她便朝着这边走来。

梨衫心中一沉,竟然是裴聿南妈妈。她还以为赵女士不在南源任职,不会插手事务,想来应该是挂了名。

她收回目光,上次和赵女士见面对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尽管她是裴聿南的妈妈,是应该尊敬的长辈,但她还是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小裘去找主持人确认出场顺序,梨衫捏着橘子,认真摘下的白色橘络,不再去想其他的。

没过多久,有个秘书装扮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

“乔小姐。”他开口,“赵院长请您过去一趟。”

梨衫抬眸,看向他指的方向,赵女士正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又低下头看手里的演讲稿,“麻烦你转告她,我现在没时间。如果实在有要紧事就让她过来找我。”

秘书脸色不太好,还想再劝她,梨衫却直接起身离开了。

她去洗手间补了个妆,仔细检查了衣服和发型,再出来时,又被四五个合作方拉着聊了挺久,喝了几杯。

她把酒杯递给小裘,趁机想脱身,寒暄的人处处都有,三两步一个,端着笑容,没过半个小时脸就僵了。

她走到窗边,稍微松一口气,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架子还挺大,请都请不动。”

梨衫回头,对面站着三个人。

冷眼睥睨的赵女士,旁边似乎是一对母女,面容相似,妈妈穿着黑色丝绒长裙,女儿看着比梨衫年纪小,站在妈妈旁边,小鸟依人。

梨衫面无表情:“找我有什么事?”

赵女士说:“且不说我找你要聊什么,你就用这种态度来跟长辈说话?想跟你说句话还要三番五次请你是不是?”

梨衫沉住气,不想让她影响自己的情绪,“我今天很忙,没空闲聊,有什么事等结束之后再说吧。”

赵女士立刻不满,和旁边的姐妹友抱怨道:“你看,我早跟你说了,这就是小门小户培养出来的女儿,就这种教养。”

梨衫顿了下,说:“既然您这么看不起我,又何必一次次找我?”

她眼神冷下来,“是因为您觉得我好欺负,还是因为除了出身,您找不到别的地方能压过我?”

赵女士脸色一沉:“你——”

“至于教养,我确实不敢跟您比。”梨衫淡淡道:“毕竟我再怎么没教养,也不会跑到别人面前,拿人家的出身说事。”

赵女士脸色已经铁青,她轻蔑道:“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我好歹是聿南的母亲,你跟我说话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还好意思跟我谈教养?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当年你让我们家丢尽了脸我们都没为难你,现在倒好,你还蹬鼻子上脸来纠缠我儿子!”

妇人劝了两句,“别生气了,不至于。”

赵女士看了眼旁边的年轻女孩,“我这么喜欢小佳,巴不得让她嫁入我们家,结果你看,都是因为她,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的,不然咱们两家好几年前就该是亲家了。”

妇人假模假样里掺杂着阴阳怪气:“小佳虽说年纪还小,不懂事,但还不至于和她比。”

梨衫也看了眼那年轻女孩,长得水灵好看,几个人看她,她脸立刻就红了。

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赵女士说:“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别一天天缠着聿南。”

梨衫轻轻勾了下唇角:“我当然不会缠着。既然您选的儿媳妇这么合适,您喜欢她,她也愿意,怎么到现在还没成?”

一句话,在场的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赵女士趾高气扬,“你说话注意点!我今天是代表南源过来的,之后你们公司的投资我有否决权。”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忽然,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梨衫看过去,裴聿南迈着长腿走过来,他穿着纯黑色西装,蓝色领带,身后跟着五六个助理,气势压人。

原本还喧闹的休息区顷刻安静下来。

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边那些人,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梨衫身上。

直到确认她没事,他才偏过脸,看向赵女士,“南源的投资什么时候轮到您替我做主了?”

赵女士脸色恼怒,冷笑道:“怎么,这是打算跟你亲妈宣战?”

裴聿南笑了下,“瞧您说的,听说您今天特意请了假来替我出席,我再躲着不出来那多不像话。”

赵女士说:“为了我还是为了别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聿南回道:“我哪有您清楚。”

他看向对面时,语气带了点玩味,“薛姨也来了,今天挺热闹。”

目光扫在薛佳脸上,女孩立刻红着耳朵低下了头,眼神闪烁。

当着好多人的面,裴聿南忽然揽上梨衫的腰,她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她要挣开,他低声贴近她耳侧:“别动。”

他亲昵地低头看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薛姨,这是薛佳,薛京的妹妹,薛京我之前带你见过的,记得吗?”

梨衫轻轻一点头。

“真乖。”他亲近地摸了下她后腰,又看向对面的人,“薛姨,这位是我孩子的妈妈,乔梨衫。”

薛母脸上白了下,诧异道:“什……什么孩子?”

裴聿南啧了声,佯装疑惑,“难道薛姨还不知道?”

他看向他妈妈,“赵女士,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女儿都会跑了,你还想着让小佳嫁进咱们家,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一句话,不着痕迹地教育了他妈妈,又能挑拨离间。

赵女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都有些颤抖。

裴聿南敛了笑容,“我人都来了,您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之后的投资我来接手,您不用管了。”

赵女士哪里是看不懂他的意思,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亲妈妈难堪,驳她面子,她心里何止恼怒,更多的是失望。

裴聿南的手还揽在梨衫腰间,像是宣誓主权,他温柔地开口:“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场,你先去准备演讲。”

“嗯。”

她刚要走,他指了下后面一个助理,语气轻松说:“我还有点事,先让阿松陪你一起。”

梨衫说:“我还能丢了?”

裴聿南扫了眼面前的好几个人,意有所指似的,笑了下,说:“阿松很能打,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我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你,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梨衫瞪他一眼。

他对阿松说:“看好她,别让哪个不长眼的骑到她头上去了,我回来要是看到她少一根头发丝,拿你是问。”

身材魁梧的阿松严肃道:“好的,老板。”

在场的都知道,他这是故意跑来给梨衫撑腰。

薛家母女脸色极差,都说裴聿南一直单身,从不近女色,今天看来……他满眼都是梨衫,分明是热恋状态。

他牵过她的手,温柔地覆上去,像是给她加油打气。“好好准备,别紧张,我就在台下坐着,什么也不用怕。”

她甚至怀疑他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近她,知道她不好挣脱。

但他的话确实给她注射了一剂强心针。

梨衫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带着几个助理匆匆走了,阿松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四周,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梨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高大的助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缓缓冒出来的是丝丝暖意。

而一席话,薛家母女却如遭雷劈,薛母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女士,“这……什么跟什么啊?聿南不是没结婚吗?”

赵女士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孩子的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说,就算跟小佳没有缘分,但咱们两家的交情不会变。”

薛母敷衍地点了点头,已经很不满意,她看了眼女儿,薛佳脸色也是煞白,唇角绷着,十分失落。

她知道女儿心仪裴聿南多年,今天受到打击不小,拉着她的手,“小佳,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赵女士也跟着过去,“走,去我的休息室,我让人给小佳拿点水果。”

身后跟了个保镖,梨衫无疑成了会场的显眼人物。有两个中年老总想过来和她搭讪,都被阿松冷厉的目光吓得没敢近身,替她挡了许多杯没意义的酒。

梨衫安静地坐在角落,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点点,认真地准备。

主持人念到她名字后,她拿纸巾擦了下手心的汗,深呼吸,整理好手里的资料,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台。

刚一抬眸,都不用她刻意寻找,目光正对上正中央坐着的男人。

裴聿南身体微微陷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在她望过去的那一刻,他也正看着她。

隔着偌大的场馆,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

他眉眼沉静,看着她的时候,从容的情绪传递给她,让她的紧张感缓解很多。

梨衫拿了麦克风,全程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讲完了今天的内容。

一席发表结束,她鞠躬致谢。

裴聿南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讲完后,他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拍了两下掌。

周围的人像是得到某种信号,立刻跟着他鼓掌,很快汇成铺天盖地的声浪,偌大的场馆内响起沸腾的掌声。

梨衫被簇拥在掌声中央,后面光域的员工传来欢呼声,声音包围着她,她忽然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于是在人群最沸腾的时候,她又一次看向了他。

不断有人站起身,摄影师扛着相机对着她咔咔拍照,满场游走,隔着一道道不断起身的人影,裴聿南也正望着她。

他没有随着众人一起站起来,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停在她身上,对她点了下头,眸中带着赞赏。

于热烈掌声中,梨衫朝他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Chapter 57 这样草草收

晚宴之前, 梨衫和同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如今的她,在这种商业交际场合算得上如鱼得水。

得益于刚才的精彩演讲, 不少人特意过来和她探讨研发难题, 梨衫认真地一一作答。

她并不排斥纯技术交流类型的集会, 有时候她也能从别人身上学到很多, 知识无止境,做这一行的,不能故步自封。技术革新, 她也要及时学习,跟上时代的脚步。

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梨衫回头,惊讶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贺耀言笑嘻嘻地过来, “好久不见啊,乔大总监。”

他不正经的样子让她放松许多,没那么紧绷了,但周围人太多,她不好开玩笑。

“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没看到你在下面。”

贺耀言说:“我才懒得跟那群老登吹牛, 这不是要到饭点了, 我过来噌个饭。”

主办方出手大方, 每桌预算在五位数以上,海鲜和高级和牛应有尽有。

梨衫说:“你还挺会卡点。”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往周围探寻。

“你找聿南哥?他不在这儿,”贺耀言指了指巨大的屏风后,“他跟几个老总在对面喝酒。”

梨衫说:“嗯,我知道。”

她目前还够不上和他在同一个桌吃饭。阿松跟着她实在太显眼, 她就让他回去了,演讲结束后,还一直没找到时间谢谢裴聿南。

身旁,小裘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熟络地开玩笑,像是关系非同寻常,他原本警惕的眼神渐渐放松下来。

梨衫和贺耀言也很久没见了,有他在的地方,总能充斥着欢声笑语,聊了几句,贺耀言一拍脑门,说:“走走走,你跟我去我们那桌吃。”

她断然拒绝:“我才不去,你们那桌肯定又要聊工作,听着都累,我就想好好吃顿饭。”

“哎呀,这有什么的?”他无所谓,“你就装哑巴吃饭就行了,没人为难你。”

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聿南哥也在我们那桌。”

梨衫看他一眼,“那我更不去了。”

“咋了?”他瞪着眼,“那桌有大龙虾。”

梨衫平静地说:“有大龙我也不去。”

“吃顿饭而已。”贺耀言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小两口还没和好?

他哥的事就是他的事,秉持着为哥分忧的先进思想,他说什么也得把人拉去,多多制造见面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梨衫说:“你们那桌都是大佬人物,我一个打工的,过去还得伺候人。”

贺耀言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哥在那,还能让你受委屈?什么也别说了,你就跟我们一块吃了。”

梨衫哭笑不得。

贺耀言推着她往那边走,身后忽然有人沉声一句:“贺耀言。”

不远处,裴聿南正看向这边,目光落在他扯着梨衫的手臂上。

他立刻松了手,巴巴地凑过去,“哥,我这是邀请她过去吃饭呢。”

裴聿南说:“管好你自己,别去招惹她。”

“行吧,知道了。”

贺耀言又说:“那我跟小梨衫在这边吃。”

梨衫怔了下,心说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神经,今天是怎么了?

裴聿南看他一眼,“你什么毛病?”

“我这不是想着替你看住她吗?”贺耀言委委屈屈地说,“照你这进度,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小粥粥一块玩?”

裴聿南懒得说他:“今天你爸妈没来,你老实点,别给我惹事。”

谁知,贺耀言自顾自拉开凳子,直接坐在了梨衫的旁边,还对裴聿南说:“你可别因为我坐在她旁边就冲我发火啊。”

裴聿南睨着他,脸上乌云密布。

餐桌上陆续坐了人,看到裴聿南在这里,不约而同过来,鞠躬打招呼。

“裴总,好久不见了。”

“请您赏脸喝一杯……”

“裴总,前段时间多亏了您关照……”

穿西装的经理快步走过来,弯腰和他确认:“裴总,您的位置是在A区的……”

“我知道。”裴聿南淡淡说:“过来看个朋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梨衫的背影。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尽头,梨衫端正坐着,穿着香槟色晚礼服,整个人恬静温柔,背影瘦削。

难不成,她和裴总认识?

这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且不追究其中缘由,今天既然撞上了,对她和和气气的总没错。

裴聿南和旁边的秘书交流了两句,很快离开,回到了他的主会场。

接下来的时间,和梨衫说话的人格外有礼貌。

也许是贺耀言这个搞笑包在场,梨衫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他在饭桌上倒是不提裴聿南的事,净陪着她说些没头脑的玩笑。

“你可不能因为我哥的事迁怒于我,我盼着和小粥粥一块玩呢。”

“你喜欢小孩?”梨衫说,“之前不是你嚷嚷着小孩最烦了?”

贺耀言哼了句,“我喜欢限定版小孩。”

“限定什么?”

“得是小女孩,五六岁,生病后康复的,可爱一点,最好还是姓乔的。”

梨衫:……

小裘在旁边听着,时不时会帮梨衫倒一杯果汁,让贺耀言看见了,他把杯子伸过去,“也给我倒一杯。”

小裘也不认识他,这果汁就够梨衫一个人喝的,他护着不想倒。

“别这么小气。”贺耀言夺过来,转头嬉皮笑脸看着梨衫:“你怎么培养出来这么忠诚的死士,也教教我呗。”

梨衫抿了一口果汁,“不一定非要培养别人,我看你也挺有做死士的潜力。”

贺耀言听出来她言语中的阴阳怪气,照样笑嘻嘻地聊天。

直到筵席散场,周围人都得差不多了,梨衫准备起身,他才忽然说了句:“聿南哥最近很忙。”

话题跳脱太快,梨衫愣了下,下意识问道:“他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

梨衫摇摇头。他有时候接了粥粥回家,又会立刻赶回公司,他们连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间也很少,刚才她看到了他眼下熬出淡淡乌青。

贺耀言低声提了两句,最近局势变动,南源的高层大换水之后,很多人不满,腥风血雨。

“是么。”梨衫平静地应了句。硬生生从别人手中夺权,从来不是件简单事。

“他是真狠,最近把董事会的人挨个敲打了一遍,不服就弄走,留下的都是知己人,这么一来,董事大半都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像南源这类家族企业是最麻烦的。

董事会里面两步一亲戚,左边坐着舅舅,右边坐着大伯,前脚动了人,后脚还得提着礼物去家里赔罪。

但长辈可不会疼惜晚辈。裴聿南刚坐上总裁那会儿,底下人各怀鬼胎,急着架空他,自己当摄政王。

裴聿南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比父亲行事更加果决狠厉,该砍的项目毫不犹豫,甚至不惜损失部分利益,杀敌一千,也要把核心权力一一收回来。

梨衫说道:“可能想早点掌权,方便做事吧。”

“那肯定。”谈及公事,贺耀言神色难得认真起来,“以前有那群老头子碍着,聿南哥处处不好落脚,审批个建筑项目都费劲,被人死咬着不松口。”

梨衫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

难怪他今天在会上也敢正面硬刚赵女士,原来是有实权撑腰。

贺耀言说:“我跟翟杭早就劝过他了,别那么拼,一上来就搞大动作很危险。说白了,南源早晚都是他的,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

是啊。

他在着急什么呢?

梨衫不敢细想,她垂眸,说了句:“早点自由,挺好的。”

贺耀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老觉得,你跟聿南哥还会有后续。”

梨衫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就当做客气回应了。

“其实很多事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怕影响你的决定,就憋着不说。”他看了眼梨衫,语气有点纠结,“但是我觉得他这思想纯属脑子有泡……”

梨衫抬眸,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记得那年,你妈妈车祸去世,隔着几千公里,我跟我哥在外地开会,他立刻就买了回去的机票要去找你,但是他外公突然进了icu,非要他在场才肯做手术,他实在走不了,只能先去看了外公再去找你。”

梨衫愣了下,她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她回忆,当时是什么情景来着?

安顿好妈妈的后事,再回到京市,已经过了许久,她只顾伤心,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没问他缘由,他也没有解释。

这事就被原原本本放在路中央了,谁也没去解决。

“这样啊。”梨衫轻声说了句,心绪依旧平静。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也许时间真能疗愈一切,妈妈去世的伤痕早就结痂,她想返回去,把那件事拿起来丢掉,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贺耀言接着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可能改变不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你不知情的话,对他很不公平。”

他为你做了很多,只是一直没说。

他说:“你离开京市之后,老家的水电费物业费什么的,也都是他在交着,前几年他在国外,是我帮他弄,他回来之后我就没管了。他说,万一你哪天不想外面漂着了,还能回老家去。他说你应该不会想回京市,他帮你打理着老家的房子,至少……让你不至于连个家都没有。”

四周变得安静,头顶的灯光落进梨衫眸中,亮得晃眼,像雨后积在路面上的一小滩水,被车灯一照,泛起细碎的光。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带着粥粥回老家,她回去拿小熊包,刚好撞见从她老家出来的裴聿南。

她当时还在疑惑,为什么他有家里的钥匙。

她从未想过,家里一群吸血鬼亲戚,群狼环伺,她走后,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变卖。为什么房子却好好的没人霸占?

梨衫心里有什么在簌簌抖动,轻轻撞到她心窝处,绵延不绝的疼痛散开。

他留着她的老房子,替她保留落叶归根处,他住进杨花胡同的别墅,替她守着稚嫩纯洁的恋爱回忆,他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份。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在默默替她做了许多事,而他却什么都不说。

贺耀言看不出她的情绪起伏,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他一顿,他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更多的是没说的。

他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两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吵一架,梨衫果断提了分手。

楼下的保安忽然说,有人在公司门口闹事,吵着要见裴聿南。

他跟着一块去看热闹,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鼻涕和眼泪糊在脸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裴总,惹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停下来围观。

裴聿南站在门口,皱着眉让人把他赶走。

男人一看到他,立刻扑过来,攥住裴聿南的袖口,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是乔梨衫她爸!我是她爸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听说你们吵架了,我是来跟你谈谈的……”

听到“乔梨衫”三个字,裴聿南脚步顿了下,最终还是让他进来。

男人大喜,提了提裤子就跑来了,呲着牙,“我是你岳父啊!咱们就是一家子了,啊,一家子!”

贺耀言担忧地说:“哥,我觉得这人脑子有点……”

裴聿南看他一眼,“没事。”

自称梨衫爸爸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他坐在干净整洁的贵宾休息区,袖子抹了把鼻涕,随手甩在沙发抱枕上,“这丫头就是被我们惯坏了,读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没大没小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嘛,哄两句就好了,她就是脾气倔,您给她个机会……”

裴聿南坐在他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话里,他把梨衫贬低得一无是处,说得口干舌燥,见裴聿南始终没有表态,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裴总,我求求你了,你不能不要她啊!”

裴聿南见多了这种人,他哪里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分明就是害怕他们分手后,他攀不上高枝。

他叫来保安,把人送了出去。

临走前,给了他五万块钱。

再怎么说,也是梨衫的亲爸。

第二天,贺耀言又在门口看到了那男的。

第三天,第四天……他卡着裴聿南上班的时间,到点就蹿出来,坐在地上哭。

一周之后,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往公司门口地上一坐,举着牌子,哭着骂他抛弃了乔家女儿,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

贺耀言看不下去了,“他妈的蹬鼻子上脸,我去打死他们!”

朋友气得不行,“你快点打电话给乔梨衫,联系不上她就找她朋友,让她管好自家亲戚!他妈的天天跑来闹事,我们还怎么工作?”

其实,这事算是一个契机。

两人都在气头上,他给她打个电话,顺理成章,服个软,一来二去又能和好了。

但裴聿南没动。

贺耀言现在都记得,他当时抽着烟,淡淡说了句:“她自尊心强,哪受得了这种屈辱,要是知道自己亲爹干这种混账事,得躲着我一辈子。”

她还不知道,她最不愿意让他看见的那一面,早就被她的家人亲手撕开,丢到了他面前。

而他要做的,就是替她把那份难堪收起来,封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

她也不行。

两天之后,这事被他压下去,保证绝对清净后,他才去找她。

见到她,也没有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低声哄着她,“还生气?”

梨衫原本还绷着脸,被他看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其实也没真的想跟他分手,只是当时骄傲又委屈,谁也不肯先低头,他一开口她就心软了。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裴聿南亲亲她的脸颊,“我错了,没有下一次行不行……”

也不管在旁边吱哇乱叫的贺耀言。

别人也许不了解其中的隐情,可贺耀言看得清清楚楚。

梨衫离开京市后,他常常去找裴聿南喝酒,散心,怕他想不开。

可裴聿南看起来云淡风轻,吃饭喝酒,还抽空嘲讽他两句,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

朋友聚会,贺耀言拿了菜单,“那就老三样,果木挂炉烤鸭,罗汉大虾,一盅清汤燕菜。”

他点完了,看向裴聿南,“哥,你的小馄饨怎么弄?”

裴聿南淡淡说:“还是一样,不要虾皮。”

朋友笑了下,“稀奇了,你什么时候不吃虾皮了?”

这话一出,裴聿南愣了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

点菜成了习惯,一时间没改过来。

是啊。

那个不喜欢吃虾的人,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沉默了下,裴聿南重新对服务生说:“放点虾皮吧,提鲜。”

那顿饭他吃得格外安静,一口一口吃着馄饨,没说过一句话。

这碗小馄饨里本不该有虾皮,他的身边也本该多一个人,她穿着温柔素净的衣服,时不时偷偷在桌子底下挠挠他的手,相视一笑,和他吃着同一碗馄饨。

他还是没法接受她不在。

那天之后,裴聿南经常点那家餐馆的小馄饨,不放虾皮。

馄饨汤是用老母鸡熬出来的,鲜香浓郁,那样好吃的一碗馄饨,可他每次都吃不完。

吃一半,留一半。

他吃得额头出了汗,眼睛也覆上一层薄雾,迷离如梦,一切都看不清楚了。

热潮腾腾的雾中,他仿佛看到梨衫的脸,她笑靥如花,她委屈落泪,还有她临走时决绝又倔强的脸。

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她一个小镇出来的坚韧女孩,本该有大好前途,她会一步步在京市扎根,拼命生长,不需要太久,三十岁之前她会有所成就,足以把妈妈从老家接过来,母女两个人过上平静、平凡的生活。

都说这座城市阶级分明,冷漠残酷,但会对她这样努力的人敞开怀抱。

他其实还放心不下,想多替她规划一点,多推她一把。

可转念又想,她在他身上受的委屈也够多了。

这念头涌上来的瞬间,馄饨变得苦涩,难以下咽,他放了筷子,回到卧室去睡觉。

裴聿南躺在黑暗中,他想,也许他们相遇那天就注定,这将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

梨衫回到家,客厅十分安静,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自然地过去按了开关,客厅骤然明亮,沙发上的男人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眉心皱了一下。

梨衫这才发现他竟然睡在这里。

“抱歉。”她赶紧把灯关掉,“没看到你在睡觉。”

他声音有点哑:“怎么回来这么晚?”

梨衫找了个借口:“跟同事逛了会儿街。”

他领带都没摘,外套皱着,看样子是回来后直接躺下了。

这得是多累,连脱个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梨衫回想起今天在宴会上的聊天内容。

贺耀言说,很多事情他也身不由己,这样草草收场,对他不公平。

“他有时候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可能挺害怕失去你吧,乱七八糟什么办法都想试试,结果越弄越糟……”

再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问他。

可他眉眼间的疲惫明显,整个人透着倦意,她很少见到他如此狼狈。

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她回来了,他起身要走。

经过她身旁时,她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你喝这么多酒,怎么回去?”

他拿了钥匙,“叫个代驾。”

他打开门,“今天在幼儿园玩水,粥粥的外套湿了,明天别让她再穿那件了。”

梨衫点了点头,“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楼道很安静,裴聿南走出去,背影仍旧挺拔清贵,肩背宽阔,哪怕喝了酒,步子依然稳。

梨衫扶着门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空了下,冒出来一股酸涩难忍的情绪细流。

是心疼?还是愧疚?

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他刚才下楼的身影有些孤独。

裴聿南坐进车里,揉了下眉心,他连轴转了两天没合眼,刚刚在她的沙发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依然疲惫。四周一片黑暗,他也不着急,闭上眼睛,想着缓一下再叫代驾。

清脆的几声,有人在敲窗。

裴聿南睁开眼,降下车窗。

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窗外一轮明月散发出幽幽的光。梨衫站在车外,一双眼眸灿若繁星。

他嗓子干涩微哑,“怎么下来了?”

她披着件外套,头发随意地用抓夹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素净的脸上没有妆容。

她抿了下唇,静静看着他,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怔了下,没有动。

梨衫看着他,又说:“你把车门打开,我来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Chapter 58 “这么心软

她站在路灯下, 昏黄的光影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眉眼清秀, 身形纤细, 披着外套站在那里, 成为夜色中的一抹温柔。

裴聿南看着她, 原本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许多。

他怔了片刻,才伸手替她解开车锁。

“这车你开不惯。”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车身宽大的路虎,她开小车习惯了, 怕她不适应。

梨衫拉开车门,往前拽了下座位,系上安全带,她看了眼后视镜,调整角度, “试试吧,反正比你开着安全。”

她缓缓踩下油门,车子从小区驶出,汇入主干路。

车内安静极了,裴聿南问:“怎么忽然来送我?”

“你喝这么多酒, 要是倒在我家门口, 我还得负责。”

裴聿南低头笑了下, “我再喝十瓶也不是问题。”

梨衫睨他一眼。

他知道,她嘴硬心软,也懒得戳穿。

梨衫抿了下唇,说:“我不是没良心的人,你帮我这么多,我给你当一回司机算不了什么。”

她开得慢, 速度平稳,裴聿南第一次祈祷这条路堵车,最近和她独处的时间太少太少。

他没再说话,不想打破这静谧和谐的氛围,靠在椅背上,眉眼之间的疲惫清晰可见。

蓝牙音箱关闭,他也没有听音乐的习惯,和她独处时,任何音乐都是聒噪的,音乐会遮盖她细碎的声音。

昏暗中,她的侧脸模糊不清,透着股沉静松弛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他偏头说道:“那我睡一会儿?”

“好。”

他后仰了下,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神经却紧绷着,时不时就睁开眼睛,看一眼镜子里的她。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温柔的夜梦。

梨衫稳稳控着方向盘,二十分钟之后,停在别墅门口。

发动机熄灭,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裴聿南也睁开眼。

她放下手刹,没有立刻下车,双手离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车内没有开灯,只有院内柔柔的光透进来,他们像漂在无名暗河中的小舟上,谁都没有着急靠岸。

几秒后,梨衫开口:“那天你说的话,我回去好好想了想。”

裴聿南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这段时间他的付出从来得不到回应,总给他一种对着墙说话的错觉。

“想了什么?”

“很多。之前的事,当下的事,还有未来,打算想清楚之后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她扯了下唇角,“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他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一堆人站在我面前,我随便从里面挑了个你似的。”

梨衫说:“也差不多吧,感情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在我看来不是。”裴聿南淡淡道:“我没有备选项,我的准入池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梨衫垂眸,目光落在罩衫下摆的重工花边,纤细的睫毛颤了下。

“你不恨我吗?”她问,“在宴会那天你说过的,永远不想看到我。”

“我当然恨你。”他说得坦然。

这话一出,梨衫心口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酸痛难忍,他果然……

紧接着,他又说了下一句:“你一声招呼都不打,我送你的东西全扔了,一个人跑去冰市,后来好不容易回来,见到我以后还装得跟陌生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裴总’,我问你,裴总也是你叫的?”

“五年里一个电话都没有,一条消息也没有,你躲我躲得那么远,一回来就让我亲眼看着你被那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梨衫怔怔看着他,半晌才低下头。

她缓缓舒了口气,“你身边有那么多选择,家里也一直希望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我没什么能帮你的,换个条件相当的人,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确是吃力不讨好的一件事。”

“你还替我考虑上了。”裴聿南故意说,“你就这么大方,迫不及待把我推出去送给别人?”

梨衫索性直说:“我有什么办法,你家里人又不喜欢我,他们一辈子也不会接受我。”

裴聿南看她脸上带了点恼怒,他动了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不接受那就不接受,我喜欢就够了,别人的看法算个屁。”

他握了下她的手,梨衫想挣开,他顺势拿起来,和她十指相扣。

他眼神坚定:“信我,五年前我做不到的事,不代表现在做不到,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梨衫内心的冰霜有融化的趋势。

她又想了想,“你既然早有这个打算,那天为什么会说结婚之前会和我断干净。”

裴聿南怔了下,“哪天?”

梨衫绷着下巴,“你别装。”

那天她躲在包间门前,听到他和贺耀言、翟杭他们说的话。

她眉毛竖起来,眼神也褪去温柔,“说了就是说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裴聿南盯着她几秒,她竟然连这句话都记得。

“你要祝我百年好的那天?”

梨衫没吭声,等于默认了。她没想到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句。

裴聿南回忆了下,那天贺耀言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他没什么好瞒着的,说:“就她了。”

“家里塞给你那几个老总的女儿不考虑了?我记得有好几个对你可是情深义重。”

裴聿南说:“结婚之前我会断干净。”

包厢内隔音效果不错,她刚走过来,不巧只听到了这句。

梨衫像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他。

裴聿南看着她越来越僵硬的神情,忍不住问:“所以你当时就是因为这句话,觉得我要跟别人结婚?”

梨衫没说话。

“乔梨衫。”

他直接叫她的名字,“你连后面一句都没听就给我扣帽子了。有你这么冤枉人的吗?”

他无奈地笑了下,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后知后觉,却觉得心疼。

她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记了这么久,难怪她那天脾气阴晴不定,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他竟然毫无察觉。

梨衫没想到完整的对话竟然是这样。

所以,让她耿耿于怀的,只是个误会?

“但是……”她说,“你后来在车上也说了,我做我的总监,你结你的婚。”

两人在车上争吵,情绪催化下,都有些口不择言。

裴聿南说:“我那天被你气昏头了,我都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怨我了,你说,是不是故意说那种话刺激我?”

裴聿南静静看着她:“我说的话我认,你突然要和我断了关系,我当时只想着留住你,不论用什么方法。”

梨衫承认她是有故意的成分……可是这场关系里,她处在被动的地位,为了好好保护自己,必要时她会竖起身上的刺,保护自己。

裴聿南说:“以后有什么担心的事都跟我说说,别自己憋着。”

梨衫没说话,他忽然上前凑近她,捧起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

“记住了吗?”

梨衫的目光无处可躲,不得不和他对视。

良久,她才轻声“嗯”了一句。

裴聿南满意地笑了下,放开她。

梨衫的脸正在升温。

他说:“别瞎想,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如此坚定的话,给梨衫内心打上一剂强心针,她日夜怀疑不安定的东西被压下去。

再抬眸的时候,她眼底变得柔软。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这就感动了?”

梨衫嗔他一眼。

“这么心软,小心被人骗走。”

梨衫说:“我心软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又不会骗你。”裴聿南说:“我倒是希望你多考验我,我想让你放心。”

裴聿南抬手,理了下她垂落脸侧的碎发,轻轻拢到而后。

手指划过之处一路发烫。

他说:“要不考察一个月?三个月也行。”

“你又不一定能转正。”梨衫说。

“那就延长考察期。”他玩味地说,“乔总监不可能不清楚人事规则。”

梨衫挪开视线,不想看他,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裴聿南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在她身上,“嗯。”

她解开安全带,“我走了。”

他按住她的手,“你开我的车回去。”

梨衫不解地看着他,开来开去,这不是闹着玩吗?

裴聿南说:“我最近不开这辆。”

“我打车也是一样。”

“打车不安全。”

梨衫无奈,“遇上车祸什么车都一样。”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能不能盼自己点好?这辆车按照防弹标准改过,普通情况下没什么用,但真碰上点意外,能替你挡掉不必要的风险。”

梨衫忽然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还是把那台车开了回去。

临走前,裴聿南告诉她,“你往前走一步,我会朝你走九十九步,如果一步也不想走,那也没事,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去找你。”

他说了不着急是真的不着急,反正这辈子非她不可,他会用剩下的时间和生命来践行这条诺言。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部就班工作,照顾粥粥,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但不常见面。

粥粥下午放学回家,看到家里多了一堆快递盒子,纸箱堆在房间的角落,比她人都要高了。

她走过去,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纸箱,我们家变成垃圾场了吗?”

梨衫哭笑不得,“没有,是最近快递比较多,拆出来纸箱妈妈还没来得及扔出去。”

粥粥歪着头,“为什么快递比较多?”

梨衫说:“因为……最近爸爸买了很多东西。”

粥粥还想继续再问点什么,按照她的习惯,下一句还是“为什么”开头。

梨衫去热了饭菜,喊她,“粥粥,快去洗手吃饭!”

“噢。”她乖乖去了厨房洗手。

梨衫这几天在忙大工程,之前李总强行加给她的大项目,还只有个雏形,但内部已经开了好几次重要会议,临时组了个精英小团队,足以见得领导对此无比重视。

她一天几乎脚不沾地,刚坐下就被拉去开会,旁边的颜嫣还说了句:“光域这是下了血本了?全员都给这项目让步,我看你过阵子忙起来真得要命。”

梨衫无奈,“谁说不是呢。才只是预热阶段就忙到飞起。”

“往好处想想,干完这一票,奖金能顶三四年呢!”

“赚了钱也得有命花,照这个加班频率,一个月都撑不住。”

颜嫣靠在椅背上,翘着脚挺悠闲,给她打气,“坚持!我就等你当上副总,你升职了就有人保我了。”

梨衫笑笑,颜嫣这暴脾气可是全公司有名的,一言不合就踹开办公室,趾高气扬和李总对峙,她哪里需要保护伞。

她还是点点头,“行啊,我保你。”

*

裴聿南这两天频繁接到家里电话,无非还是为了同一件事。

——催他盯紧和薛京的合作。

赵女士在电话里难得诚恳,这项目已经不光是自家的事,几个亲戚眼见形势大好,也跟着上了船,大家一荣俱荣,况且,这事成了之后,薛家摇身一变跻身上层,他们卖给薛京一个面子,以后办事会方便得多。

最后沉声叮嘱他:“聿南,这事容不得马虎,务必办妥。”

裴聿南接了两个电话之后开始不耐烦,每次敷衍了事,回两句:“知道了,放心吧。”

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

他看得清楚,这事薛京比谁都操心,压根用不着他盯着。

直到那天原舫来了通电话,裴聿南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离得有点远,他伸手一划,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什么事?”

原舫说:“是关于您投资薛总的那个项目,策划书在我这里,但是有点问题。”

“直接说。”裴聿南没那么多耐心。

原舫开口:“这项目已经下发,中标的公司也定下来了,合同都走完了……”他咽了下口水,又看到合同上的名字,老板看见后,一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他说:“我还是送过去,您亲自看一下吧。”

裴聿南皱了下眉,原舫很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他带着文件敲了门。

“老板,这是薛总发过来的。”

裴聿南接过厚厚的一沓文件,前面是策划书,没什么问题,他翻了两页,后面附了签好字的合同条款,白纸黑字写了几个字。

分管负责人:乔梨衫。

裴聿南脑海中嗡地一生,他抬头看了眼原舫,眸中深沉得吓人。

原舫咳了下,说:“就是这样……中标的是梨衫小姐的公司,她是项目负责人。”

“手机给我。”裴聿南快速道。

原舫递给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拨通了梨衫的电话。

嘟——嘟——

等待拨通的时间里,裴聿南脸色沉下去,眉心蹙起,拧成一团麻绳,仿佛山雨欲来。

“喂?”梨衫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裴聿南盯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手印:“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一个核心项目?有南源注资的,立项日期在上个月15号。”

这个时间,梨衫应该是在午休,骤然被吵醒,她语气有些惺忪,“哦,是有,怎么了?”

裴聿南心里一沉,坏事了。

怕她恐慌,没敢说出这项目背后的玄机,他问:“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过?”

梨衫挺平静,“上次想告诉你的,看你喝得有点多,后来我也忘了说。”

她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对劲,又不放心问了句:“这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裴聿南攥着手机,尽量稳住情绪,“没事,签字的时候偶然看见了,打电话问问你。”

梨衫“嗯”了一声,没有怀疑什么。

“在干吗?”他又问了句。

“睡觉啊。”她说,“这个点还能干什么。”

裴聿南一紧张就打了过去,也没看时间,他语气温沉,说:“嗯,你好好休息。”

梨衫应了两句就挂断了,一通电话不明不白的,他真是莫名其妙。

裴聿南脸上乌云密布,他咬了下牙。

项目书被扔在桌子上,纸张散落一地。

“去把律师找来。”他吩咐原舫。

“好的,我现在去。”原舫也知道事关紧急,立刻就起身出门。

裴聿南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面,翟杭轻佻的声音传过来:“哟,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您加班加死了。”

“出事了。”裴聿南沉声道:“你来南源一趟,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希望能多更点,加油!

第59章 Chapter 59 她什么都没

晚上九点多, 翟杭躺在沙发上,翘着腿,悠闲地看着肥皂剧。奇怪的是, 从下午开始, 他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觉得有什么事悬而未落, 弄得人提心吊胆的。

直到接到裴聿南的电话,铃声乍起,吓了他一跳。

他摸了摸疯狂跳动的心脏, 心说:终于还是来了。

裴聿南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来一趟公司,能多快就多快。

翟杭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二代,怒道:“大晚上的九点多了,你拿我当小喽啰使唤呢!”

裴聿南直接挂了电话。

翟杭骂骂咧咧地起来穿外套, 跟一脸担忧的老婆打了声招呼,开车冲了出去。

经过路口时,对面的车打了个双闪,翟杭一瞧,是贺耀言。

两人一起往南源集团大楼赶去。

上电梯的时候翟杭还问他, “他跟你说什么事了?”

贺耀言摇头, “没说, 就让我快点来。”

“他要是敢虚晃一枪,我就把他藏的那两瓶波本兜走。”

开门的是原舫。

他朝着两人点头问了好,指了下沙发,“二位先坐,老板在打电话,稍等就回来。”

“行, 你去忙吧,我俩自己转转。”

裴聿南打完电话,眉头还是紧皱着。

“到底出什么事,让你愁成这样?”翟杭问了句。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没说什么,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我看看。”贺耀言拿起来。

两个人翻了翻文件,一眼就看到不对劲,看清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时,翟杭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什么情况?负责人怎么是梨衫?”

谁不知道乔梨衫是他心尖上的人,这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具有法律效益。

也许是被狗公司利用,或是被蒙在鼓里,梨衫不清不楚就上了贼船。

翟杭啧了一声,“薛京这他妈是故意的吧?”

贺耀言说:“梨衫是什么人物他心里门儿清,签好字了才把文件送来,这不是等着看我哥为难吗?”

不用想,这事发展到最后就一种可能。

薛京一纸诉状把公司告到法院,公司顶不住了,高层跑路,让负责人出来挡箭,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梨衫。

翟杭叹了口气,“不能让梨衫就这么接了……搞不好是要进去的,上回那房地产的事,就跟这案子一模一样,被判了三年多。”

贺耀言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严肃,“坏菜了,这咋办?”

就在前不久他们还讨论过这项目的事,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这一票没有几个亿是压不下来了,也不知道会被哪个倒霉鬼撞上。

一旦事情尘埃落定,梨衫这几年在行业积攒的一切,将全部化为灰烬,替人背了锅,她连正常生活都困难。

翟杭问:“她知道这事了?”

裴聿南说:“不知道。”

他不会让她知道。

“你要不先跟薛京谈谈。”翟杭说,“这事麻烦就麻烦在薛家那几口子,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裴聿南断定:“他不会同意。”

只要目的达成,他怎么会管别人死活。

裴聿南现在是进退两难。

这项目已经启动,他要是中途撤资,薛京第一个不同意。他为这一天筹谋良久,准备一步登天,要是中间被人截了和,非得跟他拼命。

更不用说,家里还有一堆亲戚都指着这项目大发一笔。断人财路,和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他冷漠地抽着烟,那阴鸷的神情,说是想杀了薛京都不为过。

沉默良久,他说:“这项目不能再做了。”

翟杭放下那份文件,说了句:“你先别急,没那么简单,到时候薛家跟你妈那边的亲戚联合起来,你一个人扛不住。”

裴聿南弹了下烟灰,沉默几秒才开口:“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翟杭看了眼贺耀言,两人脸上是同样的愁云惨淡。

可裴聿南似乎格外坚定,要跟薛家杠上了。

翟杭一想到这事牵连出来的后果,不由得一阵胆寒。

感觉要大变天了。

这晚是个不眠夜。

三个人拿着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商量对策,凌晨一点多,原舫中途进来一次,给他们添了杯咖啡。

大楼底层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谁也没有睡意。

裴聿南问翟杭,“你多久没见过老杜了?”

“你想找他帮忙?”翟杭立马就摇了头,“他就是一半吊子,你别想了。”

“他不行,他爸还是有点本事的。”

翟杭说:“他爸多少年不掺和这种事了,够呛,主要是他家早就不在权力中心了,他不一定说得上话。”

裴聿南思忖了下,“让他介绍个律师总行吧?”

凡是和他爸妈交好的人他一律不敢用,必须越过家里的关系,自己找人办事,光是这点就难如登天。

裴聿南知道有个顶尖大律师,专门负责经济案件,性格古怪,他爸试着拉拢了好几年都没结果。

翟杭翻了手机,找出来一个号码,“我明天一早给他打个电话,实在不行就跑一趟。”

“谢了。”裴聿南说,“走的时候从仓库里拿套球杆,上个月刚运来一套不错的。”

“见外了啊。好歹我和梨衫也认识多年,不能害了她。”

翟杭又说:“不过你得考虑好后果,提前想好怎么善了。”

裴聿南淡淡地说:“这事既然出了,就不可能善了。”

翟杭摸了摸鼻子,又问:“你真想好要搞他?一旦开始可就没法回头了,你要是不能一巴掌把他拍死,他回过神来,那就麻烦大了。”

裴聿南说:“谁让他盯准了乔梨衫。”

贺耀言说:“他不会是为了妹妹吧?小佳喜欢聿南哥这事谁不知道?搞这一出,拿敛来的财给自己铺了条好路,还能和裴家搭上关系,再顺手把梨衫弄走,一箭三雕啊。”

裴聿南眯了下眼,“我真是小瞧他了。”

“要不我们出面帮你把这事先拖一拖。”翟杭说。

“来不及了。”他说,“他着急出国,最近就要用钱,肯定会有大动作。”

“但是你这……”

这个节骨眼,他不该轻举妄动的,他爸快要退下来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不小心被人拉下水,这辈子翻不了身了,代价太沉重。

裴聿南也不是没想过,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当务之急,他要先保住梨衫。

*

而此时,风暴中心的梨衫一无所知。

连续好几天,裴聿南没有去接粥粥,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和颜嫣在楼下喝咖啡,“等我下,我去把电脑放回会议室。”

颜嫣摆了摆手。

会议室就在一楼大厅,不远,她走过去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叫了她一句。

“梨衫!”

梨衫猝然回头,看见了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她很久没有见过宋斯程了。

宋斯程穿了身藏蓝色西装,依旧是那副金丝边眼镜,冲她礼貌友好地笑笑。

梨衫脸上的笑顿时褪去,转头就直接走。

宋斯程快步上前,追上她。

“你看你,别对我这么抗拒,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梨衫看了眼四角的监控,冷冷地对他说:“这里是公司大厅,请你自重。”

宋斯程笑了下,“当然,我今天来拜访贵司是为了商业友好交流。”

说着,还指了下不远处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欢迎友商Skye莅临指导。

梨衫面无表情,原本要去会议室的,她脚步一转,刷了工牌,随便进了个办公部门。

门禁将宋斯程拦在外面,他看着她逃走的背影,盯了几秒,自讨没趣就走了。

梨衫抱着电脑,穿过一排排工位,确保身后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周围的陈设,情急之下,也不知道这是哪个部门。

冷静下来后,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梨衫忽然想起来,颜嫣还在楼下小咖啡馆等她。

可她现在出去,也许又要正面撞上宋斯程。

梨衫攥紧了手机,一时间心里慌了神。

她没想到宋斯程要纠缠她这么久,每次遇到他,梨衫心情要低落好久,总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来调整情绪。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

手机里只有颜嫣催她的两条消息,和裴聿南的对话框风平浪静。

他又不可能神兵天降,带走她的烦恼。

这种事她只能靠自己。

以前她无依无靠,遇到事只能靠躲,靠逃避,可现在她有了粥粥,她成为了守护别人的人。

不,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梨衫咬了下唇,看着手机的联系人页面,最上方躺着一个名字:裴聿南。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可怕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该逃的人不是她。

她直起身,敲下键盘,给颜嫣发了一句话:“马上过去。”

宋斯程没有在大厅晃悠,梨衫重新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颜嫣看她一眼,“遇到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白。”

她说了实话:“今天Skye的人来访,碰到我前上司了。”

颜嫣知道她曾经在Skye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不清楚离职缘由,她问:“为难你了?”

“怎么看出来的……我脸色真的很差吗?”

颜嫣翻了个白眼,“你能力这么强,Skye却留不住你,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和领导不对付了,被穿小鞋了呗。”

梨衫喝了口咖啡,又点了一份舒芙蕾,想吃点甜的疗愈一下内心。

她主动开口:“我不是主动离职,是被Skye开除的。”

颜嫣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除非员工有重大过错,不然公司贸然开除某个员工是要赔不少钱的,不过她能理解梨衫有难言之隐。

“Skye风评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梨衫点了点头,刚要说点什么,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

宋斯程阴魂不散追了过来,无比熟络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搭着话。

梨衫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另一边倾斜,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厌恶至极,周围的空气都被污染了。

面对突然加入的人,颜嫣脸上有点不高兴,“你谁啊大叔?”

宋斯程脸色僵了瞬,很快微微一笑,主动伸手,“你好,Skye的执行总裁,我姓宋。”

颜嫣的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个遍,带着鄙夷。

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执行总裁?就你?

宋斯程收回悬着的手,脸上的笑意敛了,转头看向梨衫,“有空吗?我们谈谈?”

周围都是喝咖啡的员工,梨衫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强行让自己平静。

“你想谈什么现在就说,我有一杯咖啡的工夫。”

宋斯程笑了下,倾身靠近她,嘴里呼出的气息喷到她脖颈处,梨衫的后脊顿时起了一阵恶寒。

他料定她当着别人的面不敢抵抗,说:“我们的事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聊吧?”

梨衫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汹涌的怒气正在膨胀,她攥住拳,指甲不可避免地嵌入掌心,而后一抬手,扫翻了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咖啡。

咖啡一滴不剩地全部泼在宋斯程腹部、腿上,杯子滚落下去,砸在他脚边,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干净的西装顿时被咖啡浸透,留下大片褐色咖啡渍。

梨衫冷冷道:“不好意思,没拿稳。”

公共场合,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两人剑拔弩张中,对面的颜嫣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宋斯程恼羞成怒,目光扫过去,颜嫣立刻收住,佯装抱歉:“不好意思啊,没忍住。”

梨衫自始至终稳稳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还聊不聊?”

宋斯程低头笑了下,优雅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污渍,纸巾立刻被咖啡液浸湿,面积太大又极其明显,擦不干净。

“我本来是想友好一点的。”他眼神变得阴森,“听说你最近和南源的裴总走得很近,难怪看不上我,原来是搭上大财主了。”

“你跟踪我?”梨衫神色凝了一瞬。

“偶遇而已。”他说,“我有点好奇,裴总知道你在Skye的事吗?”

“我没有什么事需要藏着掖着。”

“是吗?”宋斯程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故意道:“跟我也没有?”

梨衫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指在Skye性骚扰我,还反咬我一口的事?”

宋斯程没想到她直接这么说出来了,还愣了下。

他无所谓地笑笑,“不就摸了下你的腰,别说的这么严重,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说了,梨衫,你有证据吗?”

梨衫脸色顿时煞白,肩膀都有些发抖。

一旁的颜嫣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一寸一寸变得难看。

梨衫说:“我劝你不要再招惹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万一某天你被我抓到把柄,我会毫不犹豫把你送上法庭。”

他神色轻松:“本来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反应那么激烈,何必呢?再说了,你放眼看一看,做这行的哪个领导没点风流韵事?我问你,你能改变行业现状吗?”

梨衫冷笑了声,“自己不要脸还拉上别人垫背,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恶心龌龊?”

宋斯程摇摇头,似乎叹了口气,“裴总那种出身的人,最在乎脸面,如果裴总知道你当初为了进Skye不惜骚扰男上司,被抓现行,还成为了行业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允许你在身边晃悠吗?”

梨衫没说话,宋斯程只当她是被唬住了。

他语气充满玩味,“我就是来贴心地给你提个醒,裴总那里待不住,你还可以回来找我,毕竟……我最喜欢被宁死不屈的美女服务,像你这种有才有能力的,就该找个合拍的搭档,裴总给你多少钱,我不会比他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跳槽?”

梨衫冷漠地开口:“他给了我八百万,你能?”

宋斯程笑了下,“你真没必要跟我打肿了脸充胖子,你开的车还是那辆白色二手吧?有八百万不舍得换辆新车?”

说完,他站起身又准备离开,“哦对了,我的号码没换,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我等你回头是岸。”

梨衫还没说话,对面的颜嫣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艹你大爷的,死流氓!”

她冲上去,一拳砸在宋斯程左脸上,他眼镜当场飞出去,紧接着,颜嫣膝盖屈起,抬腿朝着他的裤/裆处狠狠一击。

梨衫懵了下,赶紧跑过去。

宋斯程面色痛苦蹲在地上,已经直不起身来了。

好几个看热闹的人闻声凑了过来,梨衫拉着颜嫣的手,“你没事吧?手怎么样?”

颜嫣呼出一口气,头发帅气一撩,吐出三个字:“爽爆了。”

有几个人冲上来,声称是Skye的员工,扶起了地上的宋斯程,缠着颜嫣不让她走了。

梨衫站出来,挡在她面前,眼神丝毫不惧:“人是我们打的,要报警还是请律师随便。”

说完,她拉着颜嫣直接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区,两人的心绪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梨衫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还把你卷进我的麻烦事里。”

颜嫣无所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禽兽的样,他有什么冲我来,我打的他,跟你没关系!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有种他就来起诉我,看我不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梨衫双手合十,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她无比感激颜嫣没有过问裴聿南的事,也没有追着她的黑历史刨根问底。

有这一遭之后,估计宋斯程会老实几天。

下午她回到家,放了包,粥粥自己去卧室和小玩偶过家家了,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今天的遭遇并不美好,她有气无力地刷着手机,忽然意识到,裴聿南好像很多天没有过来了。

上次拿来一只新鲜的鲫鱼和一包牛肉,放下后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他最近在忙什么?

梨衫刷着手机,心里有些落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重新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

他早晚会知道宋斯程的事,会有什么反应?

会愤怒吗?

还是失望地指责她没有早点告诉他。

她今天勇敢地站出来反击了一次,哪怕没有将他绳之以法,但她心里畅快多了。

这点小事她很想和他分享。

他说过,不希望她事事憋在心里,她也真的听了进去。

梨衫的手机灭灭开开,最终打开了消息。

她:【这几天有空吗?】

想了想,她又敲下几个字:【粥粥很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问什么时候和好,我不敢预估,现在可以说了,就在明天或者后天。下一章60章,23:55更新,又是整数章了,有红包哦,不要忘记~

第60章 Chapter 60 还好,我又

梨衫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手机震动了一声。她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屏幕。

裴聿南回了句:【出什么事了?】

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最近工作多, 应该刚刚忙完。

原本都要睡了, 看到他的消息, 她又重新坐起来。

梨衫:【没事,就是问问。】

而下一刻,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裴聿南问:“怎么还不睡?”

梨衫嗓音迷糊, 低声说:“睡着了,又醒了。”

很多事情,她想要当面和他讲,电话只听得见声音,她觉得不安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timing。

一时间, 电话两端都陷入沉寂。

裴聿南说:“早点休息吧。”

梨衫“嗯”了一声,“你也早点休息。”

她直觉,裴聿南有事情瞒着她,像是要快点打发了她一样。

之前他从不会这样。

裴聿南还在南源的办公室加班。

这两天,贺耀言和翟杭辗转找了好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效果一般。

时间一点点流逝, 越来越危险, 裴聿南还要冒着不被家里人发现的风险,属实有点四面楚歌的意思。

他吃了晚饭,电话开着免提,翟杭正说着那律师的事,语气沉郁,他也陪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精神头撑不住了。

裴聿南听了几句,心里大概有了数,又是个凶多吉少的消息。

他劝翟杭:“别熬了,嗓子都变调了,睡吧。”

翟杭也没什么睡觉的心思,说:“该想的办法哥几个都给你找了个遍,要是还办不成……可能就是她命不好,撞上了。”

裴聿南沉默了两秒,说:“这事既然让我知道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翟杭叹了口气,“你还真打算为了她跟你家里翻脸?”

翟杭这样劝他也不过分,这不是小孩头脑一热就做的决定,牵扯好几个家庭的利益,万一闹僵了,以后在京市处处受阻。

说实在的,没必要赌上后半辈子的前程。

裴聿南语气还挺轻松,“这有什么不敢的?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你……”翟杭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闹半天说了句:“你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裴聿南笑了下。

翟杭这话不是揶揄他,他是真没想到裴聿南能为了梨衫做到这程度,心里震惊完了后,又思索了两人一路走过来的风风雨雨,觉得谁也不容易。

他说:“反正,你俩都好好的。”

“那还用说。”

翟杭知道他狠得下心,裴聿南这人一疯起来就容易不计后果,不过也有个好处,他狠下来,别人被逼弱了,到最后他总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兜了一圈,翟杭问道:“到底怎么办,想好了吗?”

“没辙。”裴聿南慢悠悠吐了个烟圈,“先做了再说。”

“和平解决行不通了?”

裴聿南说:“本来也没指望和平解决。”

打完电话,他还平静地洗了个澡,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值凌晨一点多,他叫了原舫进来,叮嘱他亲自去办。

原舫听完,脸色也不太好,还是低头说了句:“您放心,我务必办好”。

裴聿南点头,让他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原舫迈进电梯,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细细密密冒了出来。

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了眼时间,这时是凌晨一点多。

他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包烟,拢起手掌,点燃一支,青色烟雾缓缓漫开。

他让原舫直接下了文件,南源单方面撤资。

原舫问以什么理由。

理由有什么重要,钱撤走,借口只是个幌子而已。

裴聿南说:“就说风控评估不过,项目有风险。”

办公室内拉着窗帘,从深夜到白天都是一样的黑。

凌晨的时间过得格外慢,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又抽完了一整支烟。

消息传出去不过两个小时,还没到上班的点,手机就响了。

裴聿南拿起来,是薛京打来的。

他点了接通:“喂?”

薛京语气阴沉,冰冷得吓人,“聿南哥,我可一直拿你当好兄弟,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淡淡道:“直接说事。”

“你要撤资?”

裴聿南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风控评估不通过,没办法的事。”

薛京顿时就怒了,撕破了脸皮,“你他妈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有风险早不说,干一半了什么狗屁风控,要是没有你点头签字他们敢上报风险?”

裴聿南轻飘飘说了句:“这项目你做不了,别想了。”

“还有我做不了的东西?”薛京恼怒地叫嚣:“我他妈的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多,你一句做不了就给我打发了,你觉得合适吗?”

裴聿南听他那油盐不进的语气,耐心告罄,说:“你当初找我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就一句话,我不陪你玩了。”

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自损一千杀敌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做得出来。

钱不钱的无所谓,他担心,薛京如果知道他是因为梨衫才在背后捅他一刀,他势必要去找梨衫的麻烦。

在此之前,他需要清理好一切。

让原舫送去的文件里,就有一份薛京这几年干的脏事的证据。

虽说谁家都不可能清清白白,但薛京行事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惯,想拉他下马的人多了去了,都不用裴聿南出手,他只要在背后悄悄推一把。

剩下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接粥粥。

先是家里得知他要撤资的消息,赵女士直接开车杀到公司来大闹了一场。

贺耀言和翟杭站在墙边,看着她大发脾气,把裴聿南酒柜里藏的那两瓶波本都给砸了。

砰地一声,翟杭心头一跳,痛心道:“23年的,没了……”

赵女士的头发有些散了,没了精英形象,指着裴聿南打骂,“你是要把咱们家害死才算完吗!谁允许你随便撤掉投资的?你让我怎么面对薛家的人?你是不是昏头了,还是被人下迷魂汤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报答家里的阿姨姑姑?你今天就给我回家去,挨个上门道歉,跟她们解释,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生了个白眼狼!”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任由他妈骂着,旁边的翟杭和贺耀言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良久,裴聿南开口说了句,语气一如既往冷静,甚至有些冷血。

“说完了?说完消消气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眼看赵女士拎着包就要砸过来,贺耀言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住她的胳膊,“赵姨!赵姨!”

惯性冲击,咚地一声闷响,贺耀言头上被砸了个包,他委委屈屈地捂着头叫了声:“哎哟”

赵女士僵了下,停住手,办公室的闹剧到这儿才算告一段落。

她走之后,翟杭肩膀垮下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砸我。”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光收拾烂摊子就忙得脚不沾地,先是薛京因为一块地皮买卖不当被带走,牵扯到这次的项目,裴聿南作为投资方也要配合调查。

晚上秘书递过来电话,他爸已经知道了这事,在电话里异常愤怒,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么多年来,能让他爸生气的事越来越少,裴聿南捅的马蜂窝算是出了名。

不出两天,所有出了钱出了力的亲戚朋友都找上门讨说法,他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公司内,几个老股东不满他的作风,消极抵抗,有要罢工的念头。

担心他出什么意外,翟杭和贺耀言日夜在他身边陪着,但裴聿南自己却没当回事,每天按时上班,看文件,还趁机换走了两个看不顺眼的小领导。

老股东和他理念背道而驰,他直接拿出了股权转让协议,往桌子上一扔:“签字,拿钱,走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脾气火爆的当场签了,扔了笔,摔门而去,裴聿南仰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掀开。

等一切尘埃落定,新一轮董事大会上,十位董事举手表决,裴聿南拿到了八位支持票,剩下两个弃权。

至此,他成为南源集团真正的掌权人。

*

梨衫也面临过这种事。

兢兢业业做了几个周期的成果化为泡沫,或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对打工人来说,少一个项目就代表少一桩事,解脱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极少的时候,梨衫会觉得失落。

辛勤浇水松土,种了一年的花被人连盆端走了。

这天,领导愁容惨淡把她叫去,说那个大项目黄了。

梨衫简单以为是暂停。很多时候,资金、设备、人力出现问题都会导致项目停摆,等筹够了钱再重开。

她淡然地点头,问了句:“预估重启时间是什么时候?”

领导愣了下,知道她误会了。说:“是没了啊。”

梨衫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么重要的项目,怎么忽然没了?

按理说,公司拼了命也要保住的。

领导脸色铁青,说:“上面的安排,我们也无力改变。”

梨衫心里冒出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裴聿南注资的项目吗?

就算出了问题,大不了停一段时间,时机成熟后重启,以他的能力,怎么会让到手的项目飞走了?

她心事重重回了工位上。

手机聊天页面上,上一条消息还是在昨晚。

她发了条【晚安】,凌晨三点多,他才回复一句【晚安】。

再往上翻,他对她的消息句句有回应,但时间都在凌晨。

他们的聊天像是不在同一个频道。

梨衫总觉得心里不安。

她隐隐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想了想,她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出意外,占线中。

她又不死心地打了两个,还是占线,正在通话中。

她心里纳闷了,有这么多人同时给他打电话吗?

项目没了,办公室头顶也笼罩着大片乌云,掐指一算,今年又要少赚好多钱。

梨衫索性请了一下午的假,她拎着包,开车直奔南源的大厦而去。

她和上次一样和前台报了姓名。

可这次,前台面带微笑地看了她许久,不让她进去。

梨衫着急了,赶紧自报家门:“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上次来过的,找你们裴总有事。”

前台依然微笑,“我知道的,乔总监,但是很抱歉,您不能进去。”

梨衫愣在门口,半晌,她不禁抬眸看向顶楼。

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梨衫咬了下唇,想了想,没有在这里久留。

他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回了家里,粥粥很久没有和爸爸一起玩积木,眼神巴巴地看着她,已经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梨衫蹲下来,安慰道:“爸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就来陪你,乖一点,妈妈先陪你玩好不好?”

粥粥看起来并不情愿,但懂事地点点头。

梨衫照例去忙自己的事,她同样也有瞒着他的事,有自己的隐私很正常,这和爱不爱没有关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理智,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上纲上线。

她愿意给人足够多的信任。

因为她有底气。

她自己挣来的底气,还有一部分,是他送她的。

*

洗完澡后,梨衫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到门铃响了声。

她吓了一跳,赶紧穿上鞋去门口查看。

“谁?”她轻声问了句。

这么晚了还会出现在门口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她心脏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是我。”

温沉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梨衫顿时松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她裹着外套,拉开门。

时隔很久,裴聿南又出现在家门口,他穿了件黑色风衣,瘦了许多,像是困倦极了,下颌冒出点青青的胡茬。

在楼道的阴影中,显得身形更加高大瘦削。

两人对视一眼,梨衫扶着门的手颤了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情绪,汹涌吞噬了她,心脏像是被攥住一般,苦涩中藏着期待,化作一股酸涩,让她定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下一刻,就被人紧紧搂住,按在怀中。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像是风雪交加中跋涉的旅人,忽然被温暖的毛毯裹住全身,裴聿南心中的冰霜在缓慢融化。

多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他抱着她,低下头,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她的气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还好,我又护住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

红包明天我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