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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玫瑰园

新政令颁布之后, 林昼整天忙着监察各条政令的实施。

以他对萧知沉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对和平世界充满向往的人,而他却在推行政令这件事上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 这一点让林昼不得不怀疑。

早上七点半,封宵已经在玄关等着。

他对林昼的分离焦虑并没有因为那三天而减少, 反而更严重了。

林昼从卧室出来:“走吧。”封宵立刻跟上去。

生物制剂中心的生产线在三楼,整层楼是全封闭的无菌车间,所有进入人员都需要穿戴全套防护装备。

车间主任前来汇报:“林博士, 第一批次的阻断剂已经完成。但是执行长那边说等所有批次都完成后再一起下放注射。”

林昼把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对比了原料库存和成品率, 如果等全部批次完成需要两周多的时间, 那个时候亚玛区基地也到了,正好可以进行全民注射。

检查完阻断剂生产线已经临近中午。

“哥,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封宵问。

“去吃午饭。”

林昼是浮罗达的名人, 尤其是他从废土回来后, 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当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服务员们都聚拢过来, 推攘着在旁边问:“林博士, 您要点些什么?”

林昼勾了几个封宵爱吃的, 把单子递给服务小姐。

那位小姐红着脸, 壮着胆子问道:“林博士,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看看了?”

另一个跟着问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时候可以把怪物清理完毕?那时候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在外面生活了?”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围在旁边问。

林昼温和地回应道:“两周后全民注射结束就会启动全面清剿,我相信大家期待的那一天都不会远了。”

几个女孩子满意地离开。

林昼起身想去上个厕所, 封宵马上跟着站起来。

“封宵, 你坐回去吧, 我只是去上个厕所。”

封宵摇摇头,伸手抓住林昼的手腕:“哥, 我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上个厕所。”

封宵低下头:“对不起,我就是最近不太习惯看不到你,过阵子就好了。”

他把手松开,垂在身侧,手掌握紧,像是在强行克制自己。

林昼把封宵放开的手重新拉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用过阵子,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

两个人手牵手地去卫生间,引得旁边的人都多看了几眼。

“这个人是谁啊?跟林博士这么亲密。”

“我怎么记得林博士从来没有过一起吃饭的对象?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而且拒绝过很多追求者。”

那几个女孩子在柜台后面八卦。

“我听说那个是林博士从外面带回来的人,他们在同居,应该是那种关系。”

几个女孩心领神会,夸赞道:“啊,我觉得他好帅啊!”

“就是,和林博士好般配!”

“好羡慕,等我出去了,我也要找一个!”

浮罗达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向来比较开明,大家对林昼有男伴的事实,只惊讶于他居然有另一半了。

曾经林昼因为赫连明和地下研究所的事情,对封宵有一点刻意的藏着掖着,生怕他的异常被发现。随着地下研究所的阴影消失,封宵已经不需要隐在暗处。

吃过午饭,林昼大方地牵着封宵的手走出去。本来计划是出城看看对外联络署的建立,但是现在生活逐渐安定,也不急于这一时,他想起来封宵来到浮罗达,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

悬浮列车从第一区的高架轨道上驶过的时候,封宵把脸贴在车窗上,往下望。

林昼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玻璃压扁的半张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哥,你看下面。”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面是第一区的高层建筑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片垂直的湖面。更远处,浮罗达穹顶的弧线若隐若现,将整座城市温柔地笼罩其下。

“哥,你要是喜欢看这种景色,可以坐我背上。”封宵终于把脸从玻璃上挪开,转过头来看林昼,“我也可以带你看。”

林昼笑了笑,伸手握着封宵:“会吓到普通人的。”

“那我们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来?”

林昼想了想:“好吧。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都市传说了。”

封宵脸上的酒窝露出来,他反手扣住林昼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地摩挲着。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闭着眼睛打盹,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老猫。斜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声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朝林昼这边看一眼,认出他来,轻轻朝他点头致意,林昼微笑着回了个礼。

浮罗达的穹顶上模拟着外界的天空,此刻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列车驶过一座跨谷大桥的时候,下方是最大的中央公园,绿树成荫,有人在草坪上放风筝。

“下一站去哪儿?”

“游乐场。”

封宵眨了眨眼:“浮罗达有游乐场?”

“有一个。”林昼说,“不过不大。”

游乐场入口是一道彩虹色的拱门,上面写着“浮罗达童话乐园”几个字,色彩鲜亮。售票亭里坐着一个大叔,正低头看着屏幕,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两张成人票。”林昼说。

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带对象来玩?”

林昼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大叔把票递过来,多看了他们两眼:“祝你们玩得开心。”

游乐场里人不算多,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彩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封宵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和他梦里的场景差不多。

“想坐吗?”林昼问。

封宵犹豫了一下:“……坐了这个,哥会消失吗?”

林昼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操作台前,跟管理员说了几句话。管理员看了看封宵,笑着点点头,把旋转木马停了下来。

“上去吧。”林昼走回来,朝封宵伸出手,“我陪你。”

封宵抿了抿嘴,把手放进林昼掌心,跟着他跨上了旋转木马的台子。

音乐重新响起来。木马缓缓地旋转,上下起伏,彩色的灯光在封宵脸上流转。他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林昼看着他的笑脸,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有些发酸。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之后,封宵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他们又玩了碰碰车——封宵技术奇差,全程都在倒车,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撞得原地打转,和他在废土上的驾驶技术完全比不了。

林昼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憋着笑。

出了游乐场,林昼给封宵买了冰淇淋。

林昼很少吃这些,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封宵看了一眼,没忍住,凑过去给他舔掉了。

林昼愣在原地,脸刷地一下红了:“你……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情。”

封宵伸出舌头,回味了一下奶油的味道,眼睛弯弯地看着林昼:“好甜。哥以前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我哪有?”

封宵往前迈了半步,贴在林昼耳边:“亚玛区那次喝酒。”

林昼想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封宵追上来,从后面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哥,你耳朵红了。你每次一害羞就躲开,很可爱。”

“你才可爱。”

“嗯嗯,我可爱,我们都可爱。”

他们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片花海。各色花卉按区域分布,薰衣草、雏菊、郁金香、鸢尾,成片成片地铺展开去,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花香,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

封宵走进花海,走到一片红色的玫瑰园前停了下来。玫瑰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玫瑰上:“小王子有一朵玫瑰花,他以为那是全宇宙唯一的一朵。后来他到了一个花园里,看到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他很难过,觉得自己的玫瑰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但是后来狐狸告诉他,”封宵继续说,“正是他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让他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转过身,面对林昼:“哥,你就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风吹过玫瑰园,花瓣轻轻颤动。

林昼心里微动,笑着问道:“所以你是被玫瑰驯服的小王子吗?”

封宵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林昼的掌心里,十指相缠。

“嗯,你驯服了我,哥。”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续写他自己的《小王子》,“从此,对我来说,所有的日子分成两种。你在的日子,和你不在的日子。”

西边的天际染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玫瑰园笼罩在一种温柔的色调里。

他们在玫瑰园里拥抱,接吻,十指相扣。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外墙上一片一片地流淌,霓虹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第82章 痛苦的记忆

经过林昼的耐心陪伴, 封宵的焦虑症减轻了不少。第二天,林昼按计划出城巡视对外联络署的时候,封宵破天荒的没有再守在玄关。

林昼的手搭在门把手, 动作顿了顿。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 等了一会儿,封宵还是没有跟上来。

“封宵?我要出城了,你不跟我去吗?”

封宵从卧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手扒着门边:“哥你去吧, 不要为我操心了, 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说完抿了抿唇,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种看不到林昼就心慌的毛病,他必须学着克服。哥最近一直为重建的事情操心, 不能再为他劳神了。

林昼看了他片刻, 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没有戳穿封宵笨拙的逞强, 放低声音道:“我会早点回来的,你要是无聊了可以看看电视, 或者去隔壁看看封裕白醒了没有。”

“我知道了。”封宵在卧室里应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之前, 林昼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如果可以, 他多希望封宵能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长大, 不必在小小年纪就看尽生离死别, 也不用因为害怕失去重要之物而患得患失。这是所有人类本该拥有的权利,却被潘多拉轻易夺走了。

从前, 林昼曾以为消除潘多拉的影响只是遵从母亲的遗愿, 是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但如今,他隐约有些明白母亲的心情了。潘多拉造就的残酷世界, 无论如何都必须亲手终结。

孩子们理应活在真正的蓝天白云之下,在没有威胁的阳光里长大,而不是在这片没有生机的废土上,反复学习如何告别。

出城的装甲车碾过裂痕纵横的旧公路,车身微微颠簸着。林昼坐在外勤组的后座上,侧过头,透过厚重的防弹车窗望向外面连绵不绝的废土。

穹顶之外的天空依旧是一种灰蒙蒙的蓝,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堆在地平线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的荒原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不是怪物,是联络署的车辆在运载物资。

高地上空飘扬着浮罗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子停在驻地入口,林昼刚跳下车,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知沉站在一堆建筑材料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跟几个负责人说话。他穿着利落,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和曾经浮罗达宴会厅里那个矜贵慵懒的名流公子判若两人。

“林昼。”萧知沉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浮起笑意,“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林昼迈步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数据板。屏幕上面是一张线条清晰的规划图。

“你打算把浮罗达的墙拆了?”林昼看着规划图上被标注为“待拆除”的防御墙,挑了挑眉。

萧知沉点点头,满脸写着“为市民服务,为更美好的明天”。

他脸上的笑容在林昼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这种感觉就和他当初看着浮罗达这座城一样。

“城墙当初建起来是为了防御变异体。现在我们有阻断剂,有清剿网络,变异体只会越来越少。一面墙,挡住了外面的危险,也挡住了人类的团结。”萧知沉转过身,面向废土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浮罗达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城。我们是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我们愿意敞开大门,一起改写人类的命运。”

周围的市民和外来者们纷纷鼓起掌来。

林昼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到了萧知沉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底下,眼睛是冷的。

“执行长好魄力。”林昼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

萧知沉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林昼读不懂的东西,随即又被他用笑意掩去:“怎么又这么生疏?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事业吗,学弟?”

“你说的没错。”林昼把数据板还给他,神色不变,“我只是在想,城墙拆了之后,浮罗达的安全边界怎么划定?新来的居民怎么管理?资源怎么分配?这些你都想好了?”

萧知沉接过数据板,修长的指尖敲了敲边缘,不慌不忙:“阻断剂注射点已经在城外建好了。”他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指向规划图上几处蓝色标记,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外来人员先在这里登记、注射、观察三天,确认抗体产生之后再安排进入浮罗达。第七区已经划出了安置区域。教育、医疗、就业,我让人在起草方案了。”

萧知沉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每一项政策都合情合理,他说这些的时候,让人感觉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些人谋划未来,真是一位热心的执行长。

林昼不得不承认,萧知沉在“演戏”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如果不是清楚他曾经贯彻的想法,现在林昼恐怕已经忍不住为他鼓掌了。

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转变。除非他本来就没有变,只是换了一副面具。

“就按你说的办吧。”林昼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萧知沉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四处看看。这几天来了不少人,有些说不定还是你在外面的老相识。”

林昼跟着他往驻地深处走。一路上确实看到了不少生面孔,有拖家带口从远处据点赶来的,有独自一人背着行囊的,也有三五成群全副武装的掠夺者。

萧知沉安排得确实周到。驻地里有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给新来的人做检查。有食物分发点,和一个简易的登记处,几张桌子后面,工作人员正埋头记录着每个人的信息。

一切都在朝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运转——一个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明天。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一个从前对“文明重建”毫无兴趣、甚至不屑一顾的人,忽然之间成了这项事业最热忱的推动者。萧知沉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政策框架到落地执行,全在规则之内,无懈可击。他甚至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强调过,“这是我和林博士共同推行的政令,不容有失”。林昼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从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大人!”

林昼抬起头,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竟然是华天雄。

“林大人!真的是你!”华天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昼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小封大人呢,我可想死你们了!”

林昼被他摇得肩膀生疼,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他不在这里。”

华天雄松开手,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末日终结,新世界即将开启,我华天雄岂能缺席这场时代的盛宴!”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林昼点头致意。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你们来了多少人?”林昼问。

“合计一百有余!”华天雄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血屠帮也来了。老莽那个王八蛋,一有好事都要来抢。”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驻地的东侧,停着几辆改装过的重卡,车身上涂着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坐在车顶上,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过往的人。

“走,过去看看。”林昼说。

华天雄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叫上……小封大人,万一他们对你不敬?”

林昼说:“不用。你们聚集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安稳的未来吗?”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这话不假,如果能回到末日前,谁愿意提心吊胆地生活呢。

华天雄的人刚一靠近,东侧的血屠帮立刻齐刷刷站了起来,两边人马对峙,剑拔弩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周围其他的幸存者纷纷躲开,没人敢靠近这片区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林昼不紧不慢地迈步,从两拨人中间穿了进去。

老莽一看到林昼,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老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随即做了个手势。手下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林博士,久仰。”

林昼没有过多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直接挑明利害:“我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挑事,也不是为了掠夺。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既然选择踏上这片驻地,就得遵守这里的规则,做好重新为人的准备。如果做不到洗心革面,那下场只有一个。”

老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苏赦那件事,牙关紧了紧。过了半晌,他重重点了下头:

“我会约束好我这边的人,谁过界直接死。”

林昼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很想知道的事情,冲华天雄招招手,一起进老莽的地盘,围坐在一起。

“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封宵的事情,他之前在掠夺者营地的事。”

华天雄一听这话,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段回忆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头皮发麻。他试探着看了林昼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不直接问他?”

林昼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他每一次让封宵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时,那些回忆都伴随着极大的痛苦,虽然封宵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甚至不敢想象:“我不想他再回想那些痛苦的记忆。”

华天雄怔了怔。他咂了咂嘴,忽然感觉自己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口狗粮。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回忆自己痛苦的记忆。

第83章 封宵的闪回

苏伶博士被感染后, 封宵背着她,踉跄地穿过街道,回到研究所。

老张等在实验室里, 但奇迹没有发生。

苏伶的意识还清醒着,阻断剂研究失败, 最终的异变结果并不会改变。她会变得和那些失控的变异体一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

封宵蜷缩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泪水从他脸上滑下, 在满是灰尘的脸蛋上冲出两道沟壑。他拼命忍着, 不出声, 可肩膀在抖。

他只有七岁,瘦弱、恐惧, 眼里盛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伤。

“别哭。”苏伶抬起还未完全变异的手, 冰凉的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封宵,相册……还在吗?”

封宵一愣, 猛地点头,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林昼的童年相册。他把相册贴在胸口放着, 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苏伶接过来, 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 她使劲去翻,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是一种超越了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是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好想……再见到他……我的儿子……”她的目光开始涣散, 瞳孔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模糊、在溶解,“我的儿子……”

苏伶顿了顿, 眼球艰难地转动,对准了封宵的方向——其实她已经看不清了,变异侵蚀了她的视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还是努力地看着他,努力地笑着。

“宵,去找哥哥吧。他……会喜欢你的。”

“可是……”封宵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坚硬。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办……”

苏伶笑了一下,抬头转向老张,那双已经被变异侵蚀了大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惊人的光亮,“我……走不了了……张理……你们快走!带他走!”

老张是军人出身,在苏伶身边做了几年护卫长,他见惯了生死,可此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苏博士,你放心吧。”

老张抱着封宵冲出实验室,一起逃出了白塔区。

封宵从白塔区带走的东西,只有那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上是一副涂鸦,画着一片蔚蓝的大海和一头喷水的鲸鱼,水柱歪歪扭扭地冲向天空,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落款写着两个字:林昼。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

封宵每天都会翻开他的照片,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找到哥哥,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妈妈说过,哥哥会喜欢他的。

老张带着封宵在废土上流浪了将近一年。

苏伶死后,他们没办法再进入浮罗达的资源哨站,日子过得相当辛苦。老张凭着本能,带着封宵在废土上生活,靠着雨天的积水解渴,吃过期的罐头,挖野菜,捕杀野外的动物。

封宵从来不抱怨,他把相册当个宝贝一样抱在怀里,抿着发白的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着老张。

他天生会分辨变异体的方向,这种本能在废土的生存上极大的帮助了老张。严格来说,遇到腐行尸或是变异体,危险的只有老张。

老张发现封宵的特殊之处,开始教他格斗的基本功,教他野外如何辨认方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技能全部交给封宵,这样就算自己不在了,封宵也能活下去。

封宵的力气大,学习能力也很惊人,不到半年,他就已经能独自杀死腐行尸和低等级的变异体。

在流浪的一年后,他们被一伙自称“狼帮”的掠夺者团伙抓住了。

那是废土上最不缺的东西——以掠夺为生的亡命之徒。

老张没有反抗,反而带着封宵加入了组织。因为老张出色的射击能力,狼帮的首领破例接收了他和封宵。

华天雄记得,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封宵。那时的封宵只是个长相可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孩子。

狼帮从不养闲人。封宵来的第二天就被扔进了新人的训练营。

训练营设在营地的后方,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泥地。封宵进去的时候,看到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握着匕首,正在剖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血和内脏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溅着血点,冲封宵咧嘴一笑:“新来的,你叫什么?”

封宵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相册抱得更紧了些。

负责训练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只狼头,眼神阴鸷。他把所有孩子召集到一起,站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在这里,废物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杀人。不杀人,就会被人杀。都听明白了没有?”

几个孩子瑟缩着点头。封宵没有反应。

男人注意到了他,走过来,低下头俯视着这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封宵怀里的相册上,一把扯了过来。

“什么破烂东西?”

相册掉在地上,封面朝下,沾了泥。

封宵弯腰去捡。

男人的靴子踩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碾了一下:“老子让你拿什么,你才能拿什么。听不懂人话?”

封宵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手背被踩出一个脚印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男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松开了脚,把相册踢到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这么想要的话,等训练完自己去拿,完不成的话就别想了。”

封宵沉默地站起身,远远地看了老张一眼,没发作。

封宵在体能训练上的表现远超其他的孩子,甚至远超他们团伙里的成年人。他的天赋让所有人感到恐惧,同时也让首领感到兴奋,这是一把致命的武器。

从那天起,封宵的训练强度翻了三倍,白天是体能和格斗,晚上是武器操作。老张每次来都能看到孩子身上的新伤,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狼帮有人数优势,重火力,而他和封宵只有两个人。

封宵,只是一个孩子。

“你还行吗?”老张趁着没人的时候,蹲在封宵面前,小声问他。

封宵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直刀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难。”

封宵的训练成果令人惊叹,很快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狩猎。

狼帮的情报网找到一个幸存者聚集点,隐蔽在废土深处的一片深林里,有十来户人家。

封宵拿着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没有往里走。

首领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进去把他们都杀了!”

封宵把刀收起来,说:“不行。”

“什么?”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宵抬起眼睛:“不行。”

负责训练他的男人把封宵的相册拿过来递给首领:“这小子只宝贝这个东西。”

首领接过相册,把相册拿到火堆上方。火光舔着封面的边缘,涂鸦上的那片大海在火焰中扭曲、卷曲。

首领笑着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一个人,我就把相册还给你,不动手,我就烧了它。”

他把相册往火里送了送。

封宵的瞳孔猛地缩紧,目光死死地盯着相册,他下意识伸出手,被首领一巴掌扇过来,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

杀吧!

把他们都杀了!

去杀戮吧!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苏醒了。封宵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自深处的、被拼命压抑的本能。

首领见他没有动作,不耐烦地松了手,相册掉进火里。

“不要——”封宵回过神来,扑过去,手指穿过火焰,只抓住最后一页还没燃尽的纸。

上面的照片里,林昼正在冲他笑,但很快那笑容就在他的指尖下碎成了灰烬,被晚风卷起来,吹散在废土漫天的尘埃里。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封宵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像有一头怪兽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正在把他的血肉全部撕开,想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的虹膜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从眼底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站在他旁边的掠夺者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不清楚为什么,但觉得那个孩子忽然不像一个孩子。

“封宵!”

老张急冲冲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股气息瞬间从封宵身上消退了。

封宵浑身一颤,像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出来。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封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指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青涩的脸。

“老张。”封宵忽然开口,“我要杀了他们。全部。”

他们趁夜从营地逃了出去,掠夺者们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封宵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废土上彻底消失了。

废土上从来不缺传说。

很久之后,华天雄听人说东边出了一个疯子在杀掠夺者,手段残忍,用一把直刀就屠了一整支掠夺者车队。

废土上的掠夺者们称呼他为小阎王,因为据说他只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掠夺者的尸体堆成了山。

小阎王的传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他屠了偏远山区的掠夺者,单枪匹马挑了东十字据点,他在黑星峡谷一人杀了八十多个伏击他的掠夺者,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峡谷的地面。

那个时候的狼帮已经控制了南方大片的资源和路线,成为了废土上最庞大、最残暴的掠夺者集团。

他们甚至给自己建了一座堡垒。

“大哥,第五巡逻队在十二公里外发现了第三队和第四队的……残骸。二十四具尸体……”华天雄的声音在发抖,“全部是一刀毙命。”

“对方多少人?”首领问。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一个。”

堡垒里沸腾了。成百上千的掠夺者抓起武器冲上围墙,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外面的荒野,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高压电网上火花四溅,嗡嗡的电流声在夜空中回荡。

华天雄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风,只有灰褐色的荒原,只有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他看到了封宵。

“开火!”

枪声密集的响起,谁都不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等到枪声渐歇,硝烟缓缓散去。

地面被打得千疮百孔,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但没有人。

封宵原来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

“他死了?”有人不确定地问。

“上面!”有人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封宵站在围墙的顶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十米高的混凝土墙,站在了探照灯的正上方。子弹从他脚下的钢板上飞过,探照灯的强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漆黑而凌厉的剪影。

刀光一闪。

最近的一盏探照灯的灯柱齐根切断,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灯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围墙上的所有人。

“灯!开灯!”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短促的、被截断了的惨叫声。

围墙上的守军在黑暗中疯狂地开枪,枪口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但那些火光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探照灯熄灭的瞬间,整个南侧围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只剩下一种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钢板上,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打击乐。

封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开火!给我开火!”有人声嘶力竭地吼。

但是已经没用了。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进行到了后半夜,华天雄至今不敢再回忆和封宵对上眼的那个瞬间。

第84章 退路

林昼站了起来, 他想回家了。和封宵分开不过半天,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他一直都知道封宵很在乎他,却没想到他把自己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林昼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封宵满脸的血,手里攥着一角残破的照片, 仰着头放声大哭。那哭声穿过十多年的光阴,穿过废土的风沙,终于在今天, 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缕柔软被收了进去, 目光变得坚定。

华天雄偷偷瞄了一眼林昼的表情, 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像岩浆在火山口下无声地沸腾。

“林大人……”华天雄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昼抬起手, 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废土上的空气干燥粗粝,带着沙尘的味道, 刮过喉咙的时候微微生疼。

他看着远处高地上飘扬的浮罗达旗帜, 看着那些在篝火旁忙碌的幸存者, 所有生活在这片废土上的人们, 都已经失去了太多。

潘多拉必须终结。

不是作为母亲的遗愿, 现在是他自己的愿望。

他想要和封宵一起,生活在一个不用再害怕失去的世界里。

他转过身, 大步走向老莽的铁皮棚子。

“老莽, 华天雄。”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两个壮汉同时抬起头。

林昼看了一眼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说:“我有件事, 需要你们帮忙。”

华天雄和老莽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他们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一起跟林昼走进去。老莽做了个手势,门口的手下立刻把铁皮棚子围上,在外面守着。

“我要你们做两件事。”林昼开门见山,“第一,从现在开始,安排可信的人跟我进浮罗达,帮我密切留意萧知沉执行长身边亲信的动向。”

华天雄皱眉:“大人,你是怀疑萧执行长……不会吧……我看他……”

林昼打断他,眼神平静:“浮罗达里最不可信的人就是他。”

老莽沉默了几秒,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是个聪明人,立刻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林昼从怀里掏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放在桌上。

“第二件事。如果有一天,浮罗达发生了不可控的变故,我需要你们用最快速度组织所有能转移的幸存者撤离穹顶。这两枚芯片里,一枚是浮罗达地下通道的完整地图,可以帮你们转移,另一枚是我备份的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

华天雄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芯片,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武器都要沉重。配方和地图,一个是人类文明的未来,一个是绝境求生的退路——林昼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他们,事情的严重程度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

“大人,这……”华天雄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莽盯着那两枚芯片,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林博士,你为什么信我们?”

林昼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并不信你们。但是直觉告诉我,非这样做不可。”

“而且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你们拿着也没用,我需要你们把它交给亚玛区基地,他们正在来的路上。”林昼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再说了,我想你们应该不想再见到苏赦那样的变异体吧。”

两个人回想起苏赦,都是虎躯一震。

老莽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咧开一个粗犷的笑:“行。”

华天雄也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想拍桌子,又想起桌子上放着重要的芯片,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改为在胸口擂了一拳:“你放心,这事儿我华天雄拿命办。”

林昼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驻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废土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只有浮罗达穹顶的方向亮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沉默地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外勤组的装甲车已经在等他了。林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答应过封宵,要早点回家。他想起封宵努力克服焦虑的样子,心又揪了起来。

装甲车在夜色中加速,车灯照亮前方布满裂缝的旧公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废土和废墟剪影,像一片沉默的坟场。但林昼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钉在远处那团越来越近的穹顶光晕上。

有人在家等他。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驱散整个废土的荒凉。

同一片夜色下,浮罗达的另一个角落,灯还亮着。

萧知沉站在生产线的末端,手里拿着一支刚刚封装好的“阻断剂”。透明的玻璃管里,淡蓝色的液体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看起来纯净、无害、充满希望。

他的指尖轻轻转动着玻璃管,目光停留在液面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执行长,元老院的赵文正来了。”副官低声汇报。

萧知沉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请他进来。”

“执行长,这么晚了还亲自来视察,真是辛苦了。”身后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元老院里最擅长见风使舵的那位。这个人曾在萧振海面前卑躬屈膝了二十年,萧振海倒台后又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谄媚的姿态切换得行云流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赵老。”萧知沉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招牌式的微笑,“这么晚了您也没休息。”

“人老了,觉少。”赵文正说,“听说执行长在这里,就过来看看。这些就是马上要全民注射的阻断剂?啧,这产量,不得了啊。您还亲自来查看生产线,真是事必躬亲啊。”

萧知沉把手中的玻璃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又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赵元老过奖了。这批阻断剂关系到全民注射计划,我来看一眼,放心些。”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执行长,我听说您父亲前执行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萧知沉的眼神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甚至更大了些:“赵元老很关心家父?”

“哪里哪里,只是随口一问。”赵文正干笑了两声,“毕竟前执行长在位的时候,对浮罗达的贡献有目共睹。我当年在元老院,多次得到他的提携,一直心存感激。”

“提携?”萧知沉轻笑一声,“赵元老说的是哪一次?是我父亲把你从第三区的管理员提拔进元老院的那一次,还是你帮他处理家事的那一次?”

赵文正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讪笑着说:“执行长说笑了。那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萧知沉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生产线往前走。赵文正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像一只讨食的狗。

“执行长,我听说这批阻断剂一旦量产,就要给全城的人注射?”赵文正搓着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末日要终结了,新世界要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是吗?”萧知沉的声音很平淡。

“可不是嘛!”赵文正越说越起劲,“当年您父亲在位的时候,也想过要解决潘多拉的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办法。没想到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就完成了这么大的事业。前执行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萧知沉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赵文正,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赵老,你跟我父亲看来是真熟啊。”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父亲有过不少交集。萧老先生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怎么说呢,对感情的事,不太上心。”赵文正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评价我母亲的?”萧知沉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文正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当年萧振海还在位的时候,酒会上有人问起萧知沉的母亲。萧振海当时喝了几杯酒,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女人啊,外面的野花罢了。随手摘的,随手扔了。谁知道还留下个种。”

那句话在元老院里传了很多种说法,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萧知沉的母亲,在萧振海眼里,什么都不是。

萧知沉偏过头,微笑着看着赵文正,等着他的回答。

赵文正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你母亲的事,当年在浮罗达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我当年还劝过他,说这么好的女人,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嘛。他不听,他可能也没想到他不要的女人,居然给他生出了这么出色的儿子。”

整个仓库安静了一秒。

赵文正干咳了一声,立马解释道:“这个……前执行长他……可能是一时……”

“一时什么?”萧知沉笑着问,“一时糊涂?”

赵文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执行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老。”萧知沉打断他,把手里那支玻璃管举到他面前,“你知道我父亲一直想要什么吗?”

赵文正眨了眨眼:“……什么?”

“永生。”萧知沉说,“他想要永远活着,永远掌控这座城。所以他支持赫连明的研究,给他拨了最多的经费,最先进的设备。”

萧知沉低下头,看着玻璃管里的蓝色液体,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可是他不知道,永生其实很简单。”

赵文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执行长,您……您到底在说什么?”

萧知沉抬起头,看着赵文正,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斯文得体,和他平时在公众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样。

“赵老,你不是想知道我父亲现在身体怎么样吗?”

赵文正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让你亲自去体会一下。”萧知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

赵文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两名亲信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执行长!萧知沉你这是干什么!”赵文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杀猪,“我没有得罪你!我一直支持你啊!”

萧知沉没有理他,他亲自拿着注射器,将液体抽满,针尖朝上,轻轻推了一下,一道细小的液柱从针尖喷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这……这不是阻断剂吗?不是应该等到全民注射的时候,大家一起庆祝末日终结的时候再用吗?”赵文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知沉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架住的老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阻断剂?”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嘘。”萧知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笑得优雅而温柔,“赵老,别紧张。这个阻断剂不是应该全民注射的时候大家一起来庆祝末日终结吗?您作为元老院的前辈,提前体验一下,也算是一种殊荣。”

赵文正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不对……这不是阻断剂……你……你疯了!全城的人……全世界的幸存者……你都要……你疯了你疯了——”

萧知沉没有理会他的挣扎。他把注射器递给身边的亲信,语气平淡:“给他注射。”

针尖刺入赵文正颈部皮肤的那一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液体推入血管,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知沉蹲下来,看着他逐渐被恐惧和痛苦扭曲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

“把他关到地下研究所。”

“是。”两个亲信拖着赵文正,消失在仓库深处。

第85章 守望相助

林昼回到家, 玄关的灯亮着。

封宵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 睫毛微微颤着,在梦里也不安稳。

林昼轻轻走过去, 俯下身,把封宵手里的书抽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封宵被惊动, 一睁眼就看到林昼在他面前, 眼睛里瞬间染上一抹暖意。

“哥。”他伸手箍住林昼的腰, 将人一把抱起来, “你回来晚了。”

林昼嘴角含笑:“那你想怎么罚我?”

“嗯……让我想想。”封宵盯着林昼眉眼含笑的脸,逐渐失去思考能力。

一夜过去。

封宵仍然在凌晨惊醒, 他立刻摸了摸身侧, 林昼还在。

对林昼的执念, 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给林昼造成困扰, 于是在林昼醒来的时候, 努力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林昼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弯弯的眼睛。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他看到封宵侧躺着, 一只手撑着头,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几点了?”林昼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还早。”封宵的声音很轻, “你再睡一会儿。”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林昼问, 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体, 手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封宵的手背上,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封宵看着他这副关切的样子, 笑得越加明亮。

“我已经没事了,哥。”

林昼伸手揉了揉封宵的头发。

封宵眯起眼睛,顺势把脑袋往林昼手心里拱了拱,然后趁林昼还没收回手的功夫,身体突然前倾,扑在林昼身上,对着他的脸一阵狂轰乱炸地亲吻。

林昼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板。他用手撑着床面稳住自己,无奈地弯起嘴角。

“你是小狗吗?”林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封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含混地传出来:“汪。”

林昼笑出声,他抬手环住封宵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亮。

两个人温存了一番,林昼看时间差不多了,立刻投入工作。

华天雄和老莽有几百号人,他打算把他们编入清剿网络。那些人是掠夺者出身,里面什么人都有。杀过人、抢过货、在废土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现在虽然是从良了,但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们需要一个管束者。

废土变异体清剿组,也需要一个人来统筹调度、安排出勤、制定清剿计划。封宵有废土实战经验,了解变异体的习性,对废土的熟悉程度超过所有人。

而且——他是封宵。

这个名字的含金量,整个废土找不出第二个。

上午,浮罗达城外,对外联络署驻地。

场上沙尘漫天。华天雄正站在一辆改装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加工变得刺耳,配合着他那件拉风的战术背心,整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老莽靠在自己的重卡旁边,双臂抱胸。他身后的血屠帮兄弟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互相推搡打闹,整个场面闹哄哄的。

两支队伍之间隔着一条分割线。偶尔有人不小心跨过了那条隐形的边界,双方都会投来警惕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气氛。

林昼带着封宵走过去。

封宵今天穿上了浮罗达的外勤作战服,袖口扎紧,腰带扣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一双加固军靴,整个人凌厉又帅气,和平时在家里撒娇的样子完全不同。

封宵的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训练场上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了一嗓子:“小阎王来了!”

如今的掠夺者们大多数都没亲眼见过封宵,但掠夺者团伙里没有人没听过他的传说。

一个光头汉子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杂乱喧闹的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两帮的人肃然起敬,全都站直了身体。

封宵走过分割线。

没有人出声,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华天雄看到封宵走过来,立刻从车盖上跳下来:“小封大人,您怎么来了?”

封宵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我是来通知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编入废土变异体清剿组。每天的外勤任务,全部听我安排。”

“啊?”华天雄昨天没有听林昼提起这件事,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昼。

封宵歪了歪头,笑得灿烂:“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绝对没有!”华天雄往前跨了一大步,中气十足地吼道,“从今天起,我们都听您的!”

“我们都听您的!”百十来号人齐刷刷地喊,声音震得场旁边的铁皮棚子嗡嗡响。

林昼抬手在华天雄肩膀上拍了拍:“行了雄哥,封宵我就交给你们了。”

华天雄:?您说错了吧?应该是我们就交给封宵了吧?

老莽从重卡那边走过来,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封宵在亚玛区基地带过队,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很快就上手给这伙人分队分组。

林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

他该走了。

研究所那边,废土生态修复工程的第一阶段方案还在等他。他带了几个年轻后辈,约好九点半采样。

封宵正在给华天雄布置任务,下面一群小弟大气不敢喘,曾经让整个废土闻风丧胆的掠夺者们在封宵面前乖得像一群小绵羊。

林昼转身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封宵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子,目光在飞扬的沙尘中相遇。封宵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口型清晰:“晚上见。”

林昼回到:“注意安全。”

看到封宵点了点头,他才转身朝装甲车的方向走去。

封宵站在场地的高台上,看着那些装甲车渐行渐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身后那支刚刚归他统管的队伍。

“列队,出发。”

林昼和核心研究所的几个后辈碰了面,一同前往废土生态修复工程的实验区。

那片区域在第七区的东侧,是一片被严重污染过的土地。土壤呈砖红色,PH值极低,几乎寸草不生。研究所的年轻人在这里搭建了几个温室大棚,尝试用改良的土壤配方和耐辐射植物种子进行种植实验。

林昼蹲在大棚里,手指插进泥土,感受着土壤的湿度和质地。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汇报最近的进展:“……第一批耐辐射小麦的发芽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比预计的提高了一个百分点。不过根系的固氮能力还是不够理想,我们正在尝试调整菌剂的配比……”

林昼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初步的土壤修复菌剂实验非常成功,土地全面净化或许用不着六个月。

回城的路上,林昼看到了新世教的标志。

自从对外开放之后,李温河的动作越来越大,他的手伸到了城外,开始在更广阔的幸存者群体中传教。

林昼偶尔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路过时,会有人突然跪拜在他脚边,嘴里念叨着:

“末日真神林昼,带领人类走出废土,走向新生!”

“末日降临,新世已近!信真神,得永生。”

“不追随晨光者,必将永坠黑夜!”

林昼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血压,又上升了一个维度。

他后面又找了李温河一次,让他不要再搞这些,李温河每次都点头说“明白明白”,转头就把他的画像印得更精美了。

现在变本加厉,城外的一些聚居点里,甚至有人在林昼的画像前点蜡烛、跪拜、祈祷。林昼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还不能公开打压。因为新世教的教众越来越多,声势浩大,而且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是救世主。如果公开否定他们的信仰,等于否定了这些人在废土上熬过那些漫长黑夜的精神支柱。

林昼忍了下来。

车开过一片聚集点,林昼看到那个教派标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眉心。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林博士,直接回研究所吗?”

林昼想了想:“回家。”

封宵今天第一天带队出勤,大概会很晚才回来。

他想在封宵回来之前到家。

林昼看着窗外,第七区正一寸寸向外生长,像一棵终于在废土上扎下根的树。城内和城外不再隔着高墙和猜忌,人们开始守望相助,传递希望和信任。

新政令颁布之后,这座城市的骨骼里仿佛重新长出了血肉,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