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操场四周的灯光亮着, 光与暗交界处模糊而安静。场边种着几排香樟,这个季节正换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清苦的气味, 混在夜风里, 涩涩的。夜空是墨蓝色,亮被薄云遮着, 光晕朦胧。
旗杆在操场正中央,杆身被灯光照得反光。许清嶙把手机靠上去的时候试了两次, 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摄像头对着跑道, 刚好能把大半个弯道收进画面里。
陈咿站在起跑线那里,等许清嶙把手机放好。
这个天气并不冷,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小鹌鹑。
许清嶙小跑过来,说:“好了, 开始吧。”
陈咿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气重重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吐进夜色里。
他们两人同时迈开步子。
陈咿没多少运动细胞,跑了一圈就已经累得挪不动脚了,许清嶙本来在她前面,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沉重,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 退到她旁边。
陈咿看他一眼,说:“你先跑吧。”
许清嶙说:“没事。”
陈咿忍不住吐槽自己:“我太慢了,你等我没意义。”
许清嶙脚步稳稳地落在她身侧, 和她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声音不咸不淡:“没事,陪你一起慢。”
这几个字让陈咿眼眶骤然一湿。
其实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远不像她这么狼狈,她看着他,他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锁骨那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的声音有点发哽,尾音闷闷的:“我知道魏主任最气我们俩,所以上官老师必须罚我们最重,这样才能大事化小,但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许清嶙侧头看了她一眼,操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他想了一秒,劝道:“没事,多大点事。逃都逃了,就该料到这个结果。”
陈咿愣了一下。
他比她想象的情绪稳定。
她忽然就不想再矫情,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粘在手背上,湿湿的。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注视着她,看她这样,笑了一下:“想哭就哭呗,这又没别人。”
“我不想哭。”陈咿梗着脖子,步子又加快了一点,“我又没错,我哭什么。”
“你还挺倔。”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笑。
“我这是有骨气。”陈咿纠正他。
许清嶙被她一噎,顿住了,几秒后失笑,没有反驳:“行,你骨气。跑吧。”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跑完了第二圈,陈咿出了不少汗,觉得后背黏糊糊的,闷得难受,眼看又要经过升旗台,她边跑边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往草坪上一丢。
许清嶙见状,也单手解开拉链,把外套脱了丢她校服旁边。
白色的校服在昏暗的草坪上摊开,像一小片月光。
陈咿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黑色的皮筋,腾出手来拢头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扎个头发都费劲,手指插进发丝里扯了好几下才勉强把头发抓到一起,绕了两圈,用皮筋箍住。
这么个简单的动作过后,她喘得简直像一头拉磨拉久了的驴。
许清嶙也喘,但没有陈咿这么夸张。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要不你少跑两圈吧,我估计老师也不会认真检查视频,差不多得了。”
“别……别了……”陈咿摆摆手,气喘得像拉风箱。
“我说真的。”许清嶙又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看你这喘的,教学楼都能听见。”
陈咿反应了一秒,忽然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看不起谁呢?”
许清嶙也笑了,被推得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很快又跑正了:“我这是关心你啊。”
“切。”陈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擦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
你还切?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腹诽一番。
却也没再多言,把目光转回到前方的跑道上。
两个人默不作声跑了很久,到第五圈的时候,陈咿每一步都像是把腿从地上拔起来再砸下去,绑好的头发也散了大半,皮筋随时都会掉,但她懒得再去管了。
最后几步是用意志力撑过去的,她的腿在跨过终点的那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直直地瘫在了草坪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清嶙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到旗杆那里,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按下红色按钮,关掉录制。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陈咿旁边,也在草坪上躺了下来。
两人的手臂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们就那么躺着,头顶是大片大片空荡荡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那片深夜映得更深更浓。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和身下的绿地一起共振,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
过了好一会儿,陈咿侧了侧脸,看向旁边的人。
许清嶙躺着,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被远处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从陈咿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许清嶙。”她叫他。
“嗯。”他没转头。
“你说,主任怎么会知道我们去过生日了?”
许清嶙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看她,只是说:“你才反应过来?有人告状了呗。”
陈咿翻了个身,侧撑着身子看他,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谁那么讨厌?”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们两个班走了那么多人,难免被发现,事已至此,别想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
陈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知道是谁告的密,但他既然不说,她也就懒得再问。罚都罚完了,再刨根问底,不过是徒增烦恼。
“行吧。”她转过身去,重新躺平。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半的脸,远处教学楼的灯一格一格的,底下的地气有些凉,但她不想动。
操场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能听见旁边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路面,再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陈咿忽然心血来潮:“你知不知道,此情此景,我想到一首歌。”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这片安静。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咿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走……”
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草地上,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潮红。由于刚跑完步,气息还没完全恢复,气若游丝的,音准飘忽不定,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许清嶙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快停停吧。”他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嫌弃,“本来就没气儿了,还唱。”
陈咿正在兴头上呢,转过头来,眼睛瞋着他:“许清嶙!”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
陈咿这才满意地把头转回去,可空气只安静了一秒,就听到这人又小声嘀咕一句:“怎么那么凶。”
陈咿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许清嶙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啊。”
“我都听见了!”陈咿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清嶙躺在草地上,仰着脸看她的表情,莫名很想逗她:“对,我说你对我越来越凶了,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呢,我哪里凶了?”陈咿半边脸被灯光照着,下巴微微抬着,撑着不肯服输的样子,带着被冤枉的小委屈,“再说了,是你先说我的。”
许清嶙见她好像有点认真了,忙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放软:“好好好,你不凶,一点也不凶,行了吧?”
“不行。”陈咿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许清嶙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了一点无奈和投降的意味。
“那我给你磕一个?”他说着,真的把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屈起,朝她的方向弯了弯。
陈咿一点也不客气:“你磕。”
许清嶙真的快要被她的语气和表情笑死,他维持着那个手势,一本正经地朝她的方向点了点,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陈咿同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了,都怪我口无遮拦,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陈咿没等他说完就绷不住了,弯着腰,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要不是还顾及一点形象,她简直要满地打滚。
“好了……好了好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给你开个玩笑……”
许清嶙却不依不饶,上纲上线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行,你得说原谅我。”
“我真的原谅你了。”
“那你说出来。”
陈咿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忙捂住嘴巴,怕自己太失态。
许清嶙被她感染,也笑得不行,却故意问道:“笑什么?说啊。”
陈咿又平复了一次,她捂着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笑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可在开口的瞬间又笑个没完。
就这样反复几次,她才郑重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许清嶙同学,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原谅你的口无遮拦,请你平身吧。”最后几个字的语调往上扬,俏皮又得意。
许清嶙这才把手收回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收干净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平躺,看着天空,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把香樟树的气味送了一波又一波。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歇得差不多了,才坐起来。
许清嶙走到草坪那边,弯腰捡起那两件校服,甩了甩上面的沙子,走回来,把陈咿的那件递给她。
陈咿正扎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把打结的地方理顺,绕了三圈,箍住,碎发在耳后和颈侧飘着。
扎完头发,她接过来校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许清嶙。
两个人各自擦汗。
这时,许清嶙的目光越过操场,看向那排铁栅栏围墙,几个小摊正冒着热气。
“想不想吃烤肠?”他问。
陈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想啊。”
但那个亮光很快就暗下去了:“可现在去哪买?”
许清嶙朝铁栅栏得方向抬抬下巴:“跟哥走。”
操场边上那排铁栅栏不矮,但围墙外面的地面比操场里面高出一截,刚好够人站在栅栏边上,把手伸出去。
马路的路灯下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小摊,刚靠近就闻到各种香气。
许清嶙张望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其中一辆三轮车,喊道:“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阿姨反应了几秒,才发现声音是从校内传来的,她看向许清嶙,笑道:“好嘞。”
那辆三轮车上挂着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油灰,车斗上的铁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烤肠,外皮被煎得焦焦的,油光发亮。
陈咿趴在栅栏上,两只手握着铁栏杆,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眼巴巴地看着阿姨用夹子把烤肠翻了个面。
很快,阿姨拿着二维码和两根烤肠走过来,许清嶙扫码付了款,才接过烤肠。
陈咿忽然反应过来,忙说:“等会我给你转账。”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她,学着她的语气,悠悠地问:“你看不起谁呢?”
陈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了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子。
许清嶙顺手把烤焦一点的那根递给了陈咿,又问:“还想吃别的吗?”
陈咿抬头,接过烤肠,四下看了看,眼睛一亮:“那我请你吃烤冷面吧?”她朝栅栏最近的那辆车招了招手,“大叔!这边!”
陈咿给大叔说了下辣度和忌口,大叔就转身去忙活了。
许清嶙看她一眼:“那谢谢了。”
“别先谢。”陈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狡黠,“等会给我吃一口呗。”
许清嶙挑眉,睇她:“干嘛?这是给我买的,我不给你吃。”
“哎呀——”陈咿拖长了声音,歪着头看他,“再买一份我吃不了,可是我又想尝尝,就吃一口,你别小气嘛。”
许清嶙看着她歪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别过脸去看着外面热气腾腾的摊子:“行吧,就一口。”
“两口。”陈咿得寸进尺。
“嘶——”许清嶙,“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陈咿不说话,两眼巴巴的。
“……行,两口。”许清嶙只好妥协。
陈咿嘿嘿一笑,说:“谢啦。”又对大叔说:“您给我们两个纸盒吧。”
大叔说:“没问题。”
等烤冷面的的过程,两个人一人一根烤肠,站在栅栏边上咬着吃。烤肠外皮脆脆的,咬破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里面是粉嫩的肉,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吃完之后,烤冷面还没好,他们都馋得不行,于是又买了两根。
等第二波烤肠做好的时候,烤冷面也好了,大叔用铲子把烤冷面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铲进纸碗里,从栅栏的缝隙里给他们递过来。
许清嶙接过去,端着纸碗,和陈咿并肩往回走。
两个人边走边吃。
陈咿用竹签戳了一片烤冷面,用手在下面接着,怕掉下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说:“好吃。”
随后又戳一片,放进嘴里。
等她第三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许清嶙护住纸盒,身子往旁边一侧,提醒道:“哎哎哎,干什么呢,说好了就两口的。”
陈咿早就忘记这茬了,闻言拖长音叹着气:“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许清嶙说:“本来想给你吃的,你这么说,那我不给了。”
“别呀,你最大方了!”陈咿识趣儿的改口。
许清嶙被她弄得有点想笑,跑完步的疲惫让他懒得再拌嘴,可也没那么快松口,只说:“现在说好听话可来不及了。”
陈咿不死心,跟着挪了半步,歪着脑袋凑到他视线里:“许清嶙?”
“没用。”他别开脸。
“许财主?”她又凑过去。
“说了没用。”
“许帅哥?”陈咿尾音往上翘。
许清嶙终于没忍住,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漾开,他斜了她一眼,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最后一口,不能再多了。”
陈咿立刻戳了一片最大的:“你真好。”
她大快朵颐,他就默默地把一大半烤冷面拨到另一个纸盒里,然后递给她。
陈咿接过来,说:“我就知道。”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就这样你戳一片,我戳一片地吃完了一整碗烤冷面。随后,许清嶙把纸碗叠在烤肠的竹签上,找了一个垃圾桶扔掉。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许清嶙拐了进去,拿了两瓶矿泉水。
两个人喝了大半瓶,把瓶盖拧紧,擦擦嘴巴,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
正是晚自习时间,到处都静悄悄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陈咿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跑圈时的那种委屈已经散了,反而因为和许清嶙大吃了一顿,现在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楚。
就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下去。
许清嶙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陈咿的背影,大概是跑步跑得腿酸,她上台阶的时候会扶住大腿。
他心里也有东西在流动,但面上还是淡淡的。
回到楼道拐角的时候,他们看见李未孤几人还在罚站,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拨人的目光撞上,顿了顿,都露出了默契又无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叫帅哥管用!
第15章
这晚放学后, 几人沉默着一起下楼。
雷昊元走在最前面,几个人里就数他心大,一边走一边说“没多大事儿”, 还伸手揽了一下许清嶙的肩膀, 被许清嶙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后来大家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了。
许清嶙到家的时候, 门厅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一股鸡汤的香味。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看到许东勋和廖冰心坐在餐桌两端,一个在吃饭, 一个敷着面膜抱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客厅静悄悄的。
听到动静,廖冰心抬了一下眼皮,面膜在脸上皱出一道褶子:“回来了?饿了吗?今天孙妈煲了鸡汤, 还热着呢。”
“我不饿。”许清嶙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拎在手里。
廖冰心却还是把电脑一放,起身去了厨房。
许东勋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许清嶙走到餐桌旁, 在原地站了一秒, 有些难以启齿:“学校明天叫家长,你们谁去?”
廖冰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面膜纸在她脸上皱了皱:“怎么回事?”
“就是雷子过生日。”许清嶙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我逃了晚自习去给他庆祝, 被抓了。”
廖冰心“哎呦”了一声,面膜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按住, 偏头看许东勋,哭笑不得:“你儿子出息了啊,我每次去学校都是受表扬,这次居然是去挨批的?”
许东勋从碗里抬起眼睛,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孩子,哪能一次祸都不惹啊?”
廖冰心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揉了揉脸说:“那我去吧,明天上午还好是公司内部会议,推迟一小时也不碍事。”
许东勋想了想:“还是我去吧,我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来得及。”
许清嶙的父母共同经营一家科技公司,二人都是工作狂,平时很忙,上次一起吃饭还是清明假期的那顿烧烤。
所以许清嶙压根没指望他们会去,更不想他们去,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要去,忙说:“你俩都别去,让我小姨应付应付得了,再说本来就是她儿子撺掇的嘛。”
廖冰心扑哧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哎呦,长大了啊,心眼都变多了。”
许清嶙被揉得脑袋一晃,嘴上嫌弃“别弄我头发”,但没躲开。
许东勋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汤,笑说:“反正我俩听你安排,公司的事情再忙,也没你重要。”说罢,他斜眼一笑,幽幽地阴阳怪气,“谁让您是咱家皇帝呐。”
“扑哧……”此话一出,廖冰心和许清嶙被逗得笑作一团。
餐厅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灯带,光是暖黄色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整个市中心的夜景都尽收眼底,脚下的霓虹一直蔓延到天际。
万家灯火,抵不过一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主任办公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严肃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也被训了一顿。
但好在整个过程比想象中快。
陈咿是第一个走的,林秀君本身就是老师,知道怎样应对老师。
她离开时,经过许清嶙身边,目光飞快地碰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后面几个同学的家长陆续到场,交了检讨,挨了批评,顺利地离开。
最后剩下的,是许清嶙、雷昊元、江雾和李未孤四个。
廖玉壶是踩着点来的,魏主任批评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廖玉壶点着头应着,态度倒也好,魏主任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李未孤的家长没有来,由江雾爸爸代劳。
魏主任不满了,说:“我是说叫家长,最起码也得是亲戚吧?这算什么?”
没等江雾爸爸开口,李未孤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爸妈坟头草都两米了,来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雾爸爸赶紧拽了拽李未孤的胳膊,客客气气地说:“老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是这样的,他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寄居在我家。”
魏主任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把那些准备好的训话咽了回去,换成“越是这样,越要自强,要对得起自己的未来,对得起天上的父母”之类的话。
李未孤一直垂着眼睛,听完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三天,考试,罚站,再考试,再罚站。
晚自习的时候,走廊里的那几个人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议论,当然也有人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倒也不在意。
后来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一次罚站,根本算不上什么。
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
成绩在两天后全部出来,全校排名在三天后公布。
学生时代,其他的八卦或许也是谈资,但大家最关心的,永远是成绩。
谁退了,谁进了,谁还是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谁是进步的黑马,这些是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生长痛,远比任何话题都更有吸引力。
而这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陈咿。
公告栏上的第一列:班别“高一(5)”,姓名“陈咿”,总分“1003”,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都是“1”。
陈咿知道自己考不差,但年级第一她确实没有想到。
在实验的时候她基本在年级十几名打转,最好成绩是年级前五,考年级第一,还是第一次。
“请客吧陈姐。”江雾不靠在她的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用脚尖踢她的椅子腿,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考这么好,必须请客好吧?”
赵致政也从前排探过头来:“陈咿,没想到你是大魔王,我因为你又掉一个名次,你是不是也得请我吃一顿?”
陈咿并不想表现得太张扬,但考的这么好,她实在是憋不住,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喜事临门的喜悦。
她大手一挥:“好哇,吃啥?”
“吃麦麦吧。”江雾说。
赵致政唱起反调:“别别别,肯德基吧。”
“你懂什么,麦门永存。”
“肯德基才好吃嘞!”赵致政据理力争。
陈咿笑着摆摆手:“都买都买!行了吧?”
正说着话,许清嶙从外面回来了。
原本整个教室菜市场一样乱糟糟的,可前面几排的几个同学先注意到他,声音突然小了,于是带动后面几排的人纷纷噤声,每个人都表情各异地看着他。
许清嶙这次爆冷考了年级第七。
要说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无非就分为两大类,要么学习好,要么长得好。
许清嶙之所以这般万众瞩目,就因为他是破天荒的两样全占了。上官阳之前常说,往前往后数十届,也未必有他这么耀眼的存在,哪怕毕业了,在学校也是一届一届流传下去的传说。
许清嶙这次总成绩九字开头,自从入学以来从来没有被取代过的第一名,就这样被人拿走了,还是他同桌拿走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沮丧。
可许清嶙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门顶,手指在门框上沿轻轻一搭,很有耍酷的嫌疑。
陈咿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丝微妙的尴尬,正因如此,才会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主动开口问道:“许清嶙,你喜欢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我不挑。”许清嶙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阴郁,没有不甘,也没有强撑的笑意。就是很普通的、很正常的、他平时看她的那种眼神。
说完,又问:“干嘛,你请客啊?”
陈咿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明天中午别回家了,请你吃东西。”
“行啊。”许清嶙说。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氛慢慢散了,又过一会儿,就只剩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坐在那。
下节课上数学,陈咿拿起笔,在堆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画她书包上挂着的那只小乌龟挂件。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幼稚,要用笔涂掉,笔尖刚碰到纸面,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画得挺像的。”
陈咿转头,许清嶙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的草稿纸。
陈咿赶紧把纸捂住了:“你偷看。”
“光明正大看的。”许清嶙说,和上次在河边说“光明正大拍的”一个语气。
陈咿想到了那张丑照,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收起笑意:“陈咿。”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
陈咿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变,停顿两三秒,忽而叹了声气:“恭喜你喽,年级第一。”
陈咿微怔。
她不是听不出那点酸。
却也知道,这是许清嶙故意让她听出他的酸里酸气,因为他很坦荡,他的祝福是真心的。
她仅用一秒钟,便抬抬下巴,笑道:“不谢啊,手下败将。”
“……”许清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闪躲,没有逞强,而是一种坦然和平静的欣赏。
他开玩笑也好,哪怕是真觉得失落都好,她都可以招架。
偏偏这个表情,让她有那么一点揪心。
她想了想,问:“你真没事?”
他拿起桌角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没事。成绩出来之后,我就去找老师看了,化学做错了一道大题,拉分了。”
陈咿松了口气,说:“嗯,那你下次肯定能重回巅峰。”
许清嶙一下笑了,他把水瓶放下:“行,手上赢将,借你吉言。”
这词儿……
陈咿失笑,低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上那只忘了涂掉的乌龟,笑道:“你是仓颉吗?”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清嶙恰好与她同时问道:“你在实验的时候,也经常考第一?”
“才没有,可能三中旺我吧。”陈咿说,想起什么,“我之前的同桌,和你一样,每次都考第一。”
许清嶙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对别人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说了一句:“下回考试,你小心点。”
陈咿抬起头,恰好有风从窗户灌进来,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风吹动他的发梢,他眨一下眼,眸子里映出窗外的天空——灰的,紫的,橘红色的晚霞,渐渐变得深蓝的夜。
心跳忽然快了。
有一种,狭路相逢的感觉。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虽然转得没有他好。想了想说:“行啊,那下次你考过我,我——”
“你什么?”许清嶙看着她。
“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
许清嶙挑了挑眉:“就这?”
陈咿顿时不乐意了:“这都不行?那算了算了。”
许清嶙顿时笑出了声,赶在她毁约之前伸出手,竖了个小拇指。
陈咿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上去之前,哼道:“先说好,如果我还是考过你,那你请我一个月早饭。”
许清嶙深深地看她一眼,二话没说,把她的小拇指钩住,重重勾了两下。
好像在说“少废话,考过再说吧你”。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这个约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生了。
陈咿慢慢地笑了。
由于陈咿一次考试就登上神坛,可把家里人高兴坏了,听说她要请同学吃饭,父母各自奖励她一千块钱。
她就拿着这笔钱,先请同班的几人吃了肯德基,周五这天,又张罗大家放学之后去吃烧烤。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嘈杂,陈咿边和许清嶙说话边收拾书包,前排的女生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依稀夹杂她的名字。
“哇——陈咿!有人找!”
陈咿下意识抬起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照出那人的身影。
他背斜挎书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深灰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干净,眉眼很深邃,笑起来有股明亮的温柔。
陈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陈祾安?你怎么来啦!”
作者有话说:
开头小修。
超喜欢这句“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哎,谁写的,写真好
第16章
陈祾安看见陈咿抬头, 歪头笑了一下,早知道她会这副表情。
“怎么,不欢迎?”他声音微微带着鼻音。
这话一出, 前排又有几个人转头朝她看过来, 陈咿被盯得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 起身快步走过去,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边, 她也顾不上。
到他身边,她才说:“当然欢迎……就是有点意外。”
陈祾安手里还拎着一袋奶茶, 和一束用牛皮纸包装的洋甘菊。陈咿走到过来之后,他把花先给她。
陈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啊。”
班里看热闹的人顿时炸了,窃窃私语不断, 眼神各有各的八卦。
赵致政的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江雾:“是帅哈。”
江雾没说话,目光在陈祾安身上停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转到了许清嶙身上。
许清嶙正在收书包,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书包的拉链拉到一半,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目光抬起来,隔着半个教室的人群,看了门口一眼, 刚好看到陈咿对陈祾安笑的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祾安本人,或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上。
只有许清嶙看到,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乌龟挂件, 和陈咿包上那个一模一样。
那边,陈咿低头闻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嘴角弯起来:“你也太隆重了吧,大家都看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怕这个?”陈祾安有些意外。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看到许清嶙正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完全在干自己的事儿。
她目光定了定,又转回去,对陈祾安一笑,很是坦然:“哪有人能一丁点都不在意别人目光呀。”
陈祾安笑了一下:“没事,来见你肯定要带点东西的,哪能空着手来?你大大方方拿着就是。”
说话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乱成一片的教室:“你们学校这周放假?”
陈咿抱了抱花,也就把话题揭过:“对,我们上周考试没休息。”
陈祾安点点头,把手上的奶茶也给她:“这也是给你带的,无糖去冰,放心喝吧。”转而又笑,“我们学校比你们晚几天考,昨天刚考完,今天放春假,我这才有空找你玩。”
陈咿把奶茶接过来,先说了一声“谢啦”,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班?”
陈祾安抱胸,上下打量着她,满眼都是骄傲:“哼哼,是谁考了年级第一,在学校大屏上被滚动表扬来着?”
陈咿怔了怔,“害”了一声后失笑。
“你待会儿有安排吗?”陈祾安问。
“有。”陈咿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我们班几个人约了去吃烧烤。”
陈祾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考这么好,想必是你请客?”
“嗯,必须的呀。”
“那我也去,可以吗。”陈祾安问。
陈咿想了一想,才说:“那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他们。”
陈祾安说:“你可不能落下我一个人啊。”
陈咿笑笑,没接话,转身回到教室,对大家说:“我在实验的同学来找我玩,待会儿吃饭他也想去,你们愿意带他吗?”
许清嶙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但屏幕上的内容似乎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他已经滑过了同一个界面三次。
闻言,他第一个说:“都行。”
剩下几人也都是说“可以”“无所谓”,于是大家一拍即合,像一阵风般出了教室。
陈咿走出来的时候,陈祾安很自然地帮她拎起奶茶袋,又把那束花重新抱回怀里,动作行云流水,特别绅士风度,好像他本来就该做这些事。陈咿甚至来不及拒绝。
做完这一切刚抬头,恰好许清嶙走到门口,二人对视一眼。
陈祾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许清嶙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教室。
陈祾安的目光跟着许清嶙的背影移了一下,收回来,看了陈咿一眼,明知故问:“你同桌?”
陈咿:“嗯。”
陈祾安睫毛微敛,想起什么,很快又笑:“现在我俩站在一起了,你快比比谁帅?”
有那么一会儿陈咿都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摇头说:“无聊。”
陈祾安顿时哈哈大笑。
走在前面的几人或回头看他,或脊背僵了僵。
烧烤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走路不到十分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马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叠一个。
陈祾安走在陈咿左边,手里还帮她抱着那束洋甘菊,奶茶袋换了右手拎,他步履轻松,每一步都刚好踩在陈咿的节奏上。
许清嶙走在最前面,和雷昊元并肩,走着走着把校服外套脱了,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T恤。从背影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雷昊元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嗯”了两声都没接下文。
雷昊元侧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了”,许清嶙没说什么,李未孤先道:“你别烦他了。”
雷昊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大哥,我咋了?”
李未孤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陈祾安正低头听陈咿说什么,肩膀微微侧着,把整个人都倾向她的方向。他转回来,用余光扫了一眼许清嶙的侧脸,路灯还没亮,夕阳把他的轮廓刻得很深。
他们去的这家烧烤店名叫“老周烧烤”,门面不大,却是出了名的好吃,门里门外几乎坐满了人。
老板一看来了十几个人,赶紧把门口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塑料凳子不够,几个人自己去墙角搬。
陈祾安很自然地把花和奶茶放在桌上,拉了旁边的凳子擦干净给陈咿,陈咿道谢后在靠树的位置坐下来,陈祾安则坐在她旁边。
许清嶙站在桌对面,一手拿着从别处搬来的凳子,一手握着擦完凳子的纸巾,想了想,在陈咿对面坐下。
雷昊元挨着许清嶙坐,侧边是雷昊元和李未孤,江雾在陈咿右边坐下。穆席席跑完腿回来,看了一眼座位分布,很自然地坐在了赵致政和江雾之间。
菜单从老板手里接过来,轮流传给大家看,轮到陈咿的时候,陈咿接过圆珠笔,还没看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菜单上,好几道菜旁边已经被画了圈——烤五花肉,多春鱼,鸡翅中,土豆片,还有她每次吃烧烤必点的芝士红薯。
能把她口味摸得这么准的,一定是跟她吃过很多次饭的人。
陈咿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陈祾安身上:“你画的?”
“嗯。”陈祾安正低着头帮她涮碗碟,热水浇进去,又倒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的,“之前一起吃饭你总点这几样,我没记错吧。”
“哎呀,怎么没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啊?”穆席席故意拉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看了看陈祾安,又看了看陈咿,“这是一起吃了多少次饭,才记住的呀?”
陈咿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干咳一声,道:“别闹了,快点菜,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
她把菜单推到了桌子中间,动作很大,但那只推菜单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祾安笑了,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人家也没说错呀,咱们确实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陈咿在实验中学也有一帮玩得好的朋友,统共七个人,有男有女,时不时聚一聚,有时候人不齐,三四个凑一桌,日子久了,多多少少都了解彼此的口味。
她正要开口接话,江雾先笑了:“得了你,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也收敛点。”她随手转着塑料杯子,嘴角一弯,“一个实验的,跑我们三中砸场子了?”
言外之意,你个前任,还跑到现任这秀恩爱来了?
陈祾安微怔,笑容在脸上僵了僵。
陈咿见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江雾的腿,忙笑:“对了,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我以前的同桌,陈祾安。”
说完,她又清了清嗓子,朝另一个方向偏身,下巴朝桌上的人划了一圈,一一介绍过去。
最后介绍到江雾的时候,陈祾安看了眼她:“原来她就是你提过的好朋友啊。”
陈咿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轻快:“对,是我那貌美如花的闺蜜。”
江雾刚才那句话其实没什么恶意。她这个人说话直,爱开冷冷的玩笑,要是真对谁有意见,反而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她迎上陈祾安的目光,语气自然:“我也听陈咿提过你,听说你学习超好?”
陈祾安不是没脾气的人。刚才江雾讲话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这会儿见她语气自然,没有拐弯抹角的刺,就知道这人说话就这个调调。
于是那点不快散了,他笑:“还好,年级第一而已啦。”
许清嶙正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眼睛。
江雾察觉到,侧过脸看许清嶙,调侃道:“陈咿,你什么命啊?怎么回回都能和年级第一坐一起?”
许清嶙睫毛动了动,声音不大:“我可不是。”
“你怎么不是,你之前都是!”雷昊元冲进来。
穆席席撑着下巴笑:“还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更厉害,把陈咿带上神坛了,你就不行了吧。”她冲陈祾安眨了眨眼,“你自己稳坐第一,把陈咿压得死死的。”
桌上静了一瞬。
陈祾安的目光静悄悄落在许清嶙脸上,许清嶙察觉到了,没有闪躲,和陈祾安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短,他随即移开视线,转向穆席席:“她考第一又不是我带的,是她自己有本事。”
穆席席瞪了许清嶙一眼:这不是替你说话吗。
雷昊元力挺穆席席:“你就是旺陈咿啊!”
陈咿笑:“那我是克许清嶙吗?”
雷昊元:“这……”
众人都愣了愣,旋即笑作一团。
许清嶙拿起桌上的筷子筒,从里面抽了一双筷子,用筷子头敲着碗,不知道是无意识还是在想什么。
陈咿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种很轻很静的注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让整池水都晃了一下。
许清嶙的手停了,筷子悬在碗沿上方,不再敲下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细细的,暗暗的,像一根火柴划过去,嗤的一声,没有人发现。
陈祾安闻言笑了笑,起身越过半张桌子,姿态大方得很:“同桌交接,以后拜托你照顾春春了。”
春春是陈咿小名。
但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在坐的也就两个女生偶尔叫两声。
陈咿听到后,心里也咯噔一下,犹豫地看了陈祾安一眼。
许清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了一拍,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两只手交握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知道谁眼睛尖,忽然冒出一句:“哎,我突然发现,陈祾安和许清嶙好像啊!”
“怎么像了?”
“你没发现吗?都是年级第一神坛上的学霸,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虽然长得不像,但气质上却是一个类型的。”
“我靠,还真是。”雷昊元跟着附和了一句。
众人顺着这话像他们看了两眼。
许清嶙坐在那儿,像一棵安静的树。他五官偏淡,但骨相偏浓,眉骨和鼻梁都高,皮肤雪白,眼睫黑长,微微塌下去,有一丝不明显的脆弱感,不笑时有淡淡的傲气和清冷感,笑起来恣意纵情,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陈祾安呢,同样的宽肩窄腰,同样的清瘦颀长,连相貌都有说不清的三五分相似,可细看就不一样了,他气质更温暖,给人更好接近的感觉。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气质意外地合,气场却不对付。
李未孤看热闹似的,盯着许清嶙的眼睛,笑了笑。
许清嶙和陈祾安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波澜。
尤其是许清嶙,表情淡得像是没听见,陈祾安倒是嘴角弯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
陈咿觉得他们越扯越偏了,还好这时候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这家店自设烤炉,烧烤炉的火烧得旺,炭火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串儿往架子上摆,油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大家各聊各的,大多是校内的事情,陈祾安插不上话,就一直在专注烤串。
他翻串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烤。五花肉烤到两面金黄的时候,他用夹子夹起来,没有放到自己碗里,而是转了一下手腕,放到了陈咿面前的盘子里。
陈咿忙说:“谢谢谢谢,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管我。”
“知道了,你快吃。”陈祾安应了一声,夹了一只烤好的香菇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许清嶙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他手里烤生蚝的夹子不小心碰到烤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夹子调整了一下位置。
旁边,赵致政眼尖,突然指着陈咿书包上挂的小乌龟挂件说:“你这个挂件好可爱,怎么和他的一样?”
说着,又指向陈祾安的书包。
两只小乌龟明显是同款,墨绿色的壳,浅绿色的肚皮。
陈咿伸手摸了摸那只小乌龟的壳:“这是清明节回老家的时候,我跟朋友们聚会,买了这个牌子的动物系列,一人一个,大家都挑完了,最后剩的这个,我就自己留着了。”
她转头看陈祾安,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我记得你当时挑的是一只鳄鱼啊?”
陈祾安手指在乌龟挂件上拨了一下,让那只小乌龟转了个方向,脸朝外:“我看你这个乌龟挺好看的,正好边沐然也是小乌龟,我就跟他换了。”
“边沐然?”陈咿想了想,“他愿意呀?”
“请他吃顿饭的事儿,他有什么不愿意的?”陈祾安说得云淡风轻。
陈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未孤开口:“我们嶙嶙也喜欢挂件。”
陈咿顺着李未孤的话看了一眼许清嶙的书包,他的书包放在小马扎上,拉链上挂着一个派大星。
她大方地一笑:“我就是因为看到许清嶙经常在书包上挂东西,才想起来给大家买挂件的。”
许清嶙翻烤串的手停下来,随意抽出两张纸巾擦手,看着陈咿:“你之前不是说买海绵宝宝了?”
陈咿说:“我书包不是黄色的嘛,海绵宝宝也是黄色的,戴上去不明显,我就没戴。”
许清嶙“嗯”了一声。
陈咿又说:“我书包也该洗了,我打算下周换个其他颜色的书包,再换海绵宝宝的挂件。”她朝许清嶙一笑,“正好和你比奇堡聚会。”
许清嶙散漫一笑:“行啊。”
陈咿也笑,很自然地扯开话题:“我要吃烤鱼。”
烤多春鱼就摆在许清嶙面前。
他顺手递给她,悠悠地说:“给,比奇堡的小鱼居民。”
陈咿原本正伸手去接,闻言“咦”了一声,先打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嗤道“你好烦”,才接过来。
许清嶙缩回手,又甩了甩手,模仿她的表情:“咦,真暴力。”
陈咿笑说:“你该。”
陈祾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亮光,但也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新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地变了。
他想了想,问陈咿:“你什么时候回实验玩?”
陈咿说:“等我有空吧。”
陈祾安点头:“那我恭候你大驾。”
他只提到“我”,陈咿默了一默,笑道:“到时候我给你们带奶茶。”
“……”
吃了一会儿,雷昊元张罗着打游戏。几个人应声掏出手机。不一会儿,王者峡谷的音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First Blood”、“Double Kill”。
陈祾安不打游戏,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目光散漫地落在陈咿的手机上。
赵致政推了他一把:“来一局?”
他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不太会。
于是赵致政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撤走了,几个人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为了一个buff吵吵嚷嚷,笑声和骂声搅成一团。
陈祾安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一时之间,很像个外人。
也不是谁冷落了他,就是那种,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像是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后半程,陈祾安兴致不高,到最后是他先提议:“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那会儿八点多钟,考虑到陈祾安还要跨区回家,大家便打包剩菜,打算散了。
原本说是陈咿请客,但吃完结账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抢着买单。
大家在收银台争执半天,老板娘端着空盘子路过,下巴朝许清嶙的方向一扬:“你们争什么呢,那个小伙子刚才就结完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咿先急了:“不是,说好我请的,多少钱,我转你。”
许清嶙眼皮都没抬:“下次你再请。”
又是这句话。
雷昊元耸耸肩:“我哥就这样的人,你就别客气了。”
“你……”陈咿看着许清嶙,张了张嘴,但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后脑勺的头发被门帘掀起的风吹了一下,翘起来一小撮。
江雾凑近陈咿,小声说:“暗潮涌动啊。”
陈咿:“你别闹……”
路灯亮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烧烤店残留在衣服上的烟火气,和街道两旁行道树的味道混在一起。
大家在路口道别。
由于雷昊元还有局,骑车先走了,许清嶙点开手机软件打车走,陈祾安嫌坐地铁还要倒车很麻烦,也选择打车。
陈咿说什么也要等陈祾安坐上车再离开,于是一时间,烧烤店的路口前,就只剩他们三人。
陈祾安打完车,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过脸看陈咿,轻轻笑了一下:“相聚总是短暂的,感觉刚见到你,就要走了。”
“可不是嘛。”陈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安静了一瞬,声音低了些:“我来,你高兴吗?”
陈咿抬起头看他,不带任何犹豫,真心实意地说:“高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就不要破费了。”
陈祾安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为她的笑,太过坦荡,也为她的话,太过见外。
他说:“我没花什么钱,你喜欢就好了,回家把花插瓶记得拍照发我看看。”
“好,肯定给你拍。”陈咿说。
过了一会儿,陈祾安的车先到了,他拉开车门,又回过头,目先是落在许清嶙身上,很客气地点了下头:“谢谢你请客。”
许清嶙抬起眼:“不谢。”
他又看向陈咿:“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到家之后发微信。”陈咿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祾安转身上了车,大灯闪了两下,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咿抱着花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直至消失不见,她站了两秒,转过身,看向许清嶙。
他站在路灯杆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书包上的带子拖下来,差点扫到地上,他没有看陈咿,而是看着马路对面,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的车还没到?”陈咿问。
许清嶙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你打车了吗?”
陈咿摇头:“我坐公交。”
许清嶙“嗯”了声:“天太晚,我送送你。”
陈咿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交替着往前移动。陈咿抱着花走在靠里的位置,许清嶙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烧烤的味道从衣服上慢慢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洋甘菊淡淡的香气,混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往鼻子里钻。
“你干嘛买单?”陈咿先开口了。
许清嶙说:“你下次请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陈咿说。
“在我心里都一样。”许清嶙的语气很平淡。
陈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他的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下颌线收得很紧。
她想了想,不再说话了,转过头去。
许清嶙却在她低头的瞬间,偏头,敛眸,看她。
想了想,他问:“他们说你同桌和我像,你也觉得吗。”
陈咿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放慢,快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不像啊,我没觉得。”陈咿说。
“哪不像。”许清嶙问。
陈咿说:“哪都不像。”她的尾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又走了几步,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反正我想起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
许清嶙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路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明晃晃的一片,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陈咿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就像我在你身边,也从来没想起过他。”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正前方,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亮点,表情看不太清。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侧过脸去,低头睨她:“那太好了。”
他这样说。
陈咿歪了下头:“啊?”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现在是我们三中的人,以后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
陈咿还是没懂。
许清嶙眼神慢慢变得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更直白地说道:“是你说的,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想到他,你说,你和我在一起久了,会不会把他忘了?”
陈咿怔住了,她把花往上抱了抱,花瓣蹭到她的下巴,软软的,凉凉的,她先是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在默默厘清他这句话里的逻辑,察觉到许清嶙的语气里有一丝丝促狭,陈咿很快笑起来:“幼稚。”
“哪里幼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陈咿继续往前走:“就是幼稚。”
“哪里幼稚?”
“就是幼稚啊。”
两个人并肩走到公交站,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幼稚”。
站台旁边种着几棵海棠树,四月中旬,大部分海棠都落尽了,这几棵树大概是因为背阴,花期拖得长了些,路灯的光笼在枝头,花瓣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觉一簇一簇,叠在夜幕下面,格外温柔。
起风了,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让人心里特别安静。
来到车站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车很久不来,他们就静静地等。
陈咿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发尾轻轻地扬了一下,整片头发就都飘了起来,有几缕拂过了许清嶙的手臂。
他浑身过电似的一麻,转头看她,她却丝毫未觉。
长发在他视线落下的这短短间隙,又拂了几下,她的发梢带着一点点凉意,柔软而缠绕。
许清嶙没有动,任风吹。
夜色中,他的耳朵悄然红了一点,又红了一点。
过了五分钟的样子,车灯由远及近,要等的那一班公交车到了。
车门一开,人群涌出来,同时等车的人也挤着往上走,陈咿被人流推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歪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小臂。
是许清嶙。
人群还在往前挤,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站到里侧,自己挡在靠马路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