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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9134 字 25天前

第31章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

许清嶙扶着陈咿, 穿过喧闹,找了个阴凉地的台阶席地而坐。

这片有两棵国槐,树冠很大, 恰逢花期刚过, 风一吹就有小花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清苦的甜味。

陈咿的膝盖不能蜷曲, 弯一下就扯着疼,只好把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 脚踝交叠着,校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 接住几朵落下的淡黄色小花。

许清嶙蹲在她对面两阶之下的位置,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伤口看。

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眉头皱得那么紧, 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刚才赵致政陪陈咿去医务室,路上陈咿已经把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了,赵致政归队之后,又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许清嶙。

所以许清嶙已经清楚地知道, 陈咿的伤是季诗所为。

他蹲在那里, 其实她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整个人气质很沉,像深水底下的暗涌。

他看了好久,才抬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膝盖上那块伤痕的边缘, 他又把手指放下了,最终还是没有触摸上去。

陈咿看着他的头顶,以为他会问“疼不疼”?

可谁知他却问:“你输了, 甘心吗?”

陈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仔仔细细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才诚恳地说:“不甘心。”

许清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陈咿紧接着又笑了一下,坦然地说:“但我服气。”

许清嶙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陈咿的目光很清澈,像秋天雨后洗干净的天空。

她看着许清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穿校裙,露出自己的伤口,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在伤痛中仍然坚持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以此来给自己拉票,这是我的策略。”

许清嶙点头:“我看出来了。”

可她或许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振奋,感动,惊喜。

有一个人,只是很心疼、很心疼。

为她骄傲着,心也在为她流着血。

“而季诗,她确实准备得更加充分。我不甘心,是不甘心输给她的阴招,但我服气,是因为她的阳谋胜过了我。”

陈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她比我更用心,她把这次评选当成了一次真正的开幕式现场,而我只是把它当成了一次普通的评选,所以我才输了。”

许清嶙听完,久久不语。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忽明忽暗的,像他此刻的表情。

陈咿看他这样,就笑着推了推他垂头丧气的脑袋:“你不要这种表情,”她语气像在哄小朋友,“其实她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不亏。”

直到听见这句话,许清嶙才猛然起身:“不。”他这样说,“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

陈咿一怔,仰起脸看他。

许清嶙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是大片浓阴翠绿,再往远是热闹的操场,更远处是大片大片湛蓝的天空,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很深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如果你输掉评选,是为她的阳谋买单,那么她也应该为她的阴招付出代价。这才是扯平了。”

陈咿问:“你想做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膝盖,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沉的东西:“我要给她上一课,我也要让她不甘心,但不得不服气。”

陈咿的眼泪几乎就要喷涌而出。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她只是没想到,原来他都懂。

不甘心和不服气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我不应该输”,后者是“我不认可你赢”,这二者都会让人无比挫败和难过,但最难受的,却是不甘心却不得不服气。

那种感觉像被人按着肩膀往下跪,膝盖悬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上不来,下不去。

他懂。

他全都懂。

似乎是察觉到她眼睛红了,许清嶙想了想,又在她两级台阶之下的位置蹲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膝盖,声音轻下来,像在扯开话题,问道:“我该怎么安慰你呢。”

陈咿把腿往后缩了缩,裙摆盖住了一部分膝盖。“没事,你刚才已经给我安慰了。”

许清嶙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倒映着她的脸:“你就不能矫情点?”

陈咿失笑。

她想了想,歪着头,嘴角弯起来:“那你给我吹一吹吧。”

许清嶙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他没有犹豫,垂下头,对准她膝盖上那块伤口,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陈咿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他捕捉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笑,姿势没变,只是把眼睛抬起来。

干净清澈的眼眸盯着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子:“如果我想说很恶心的话,你会踹我吗?”

陈咿被这句话牵扯出八百个念头,心跳一下子就失去了秩序,像跳跳糖似的跳得飞快,脸颊也顿时烫成了火炭。

她眨了眨眼,努力努力再努力,压住了心里胡思乱想的念头,睫毛扇了两下,不敢看他,抬了抬下巴,装作若无其事:“那得看看有多恶心了。”

许清嶙慢慢地笑了,他又垂下眼眸,对着那处伤痕吹了吹,他的声音也像他呼出的气那么轻:“呼呼就不痛了。”

陈咿的膝盖一麻,心也跟着酥了一下,像一块被烤得太软的蛋糕,轻轻一碰就要塌下去。

许清嶙抬起头,看她。

她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上,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无声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都把眼睛移开,陈咿看向地上的落花,许清嶙看向地上的光斑,谁都没说话,可笑容还在继续,嘴角始终弯着。

此处万籁俱寂,是个很僻静的角落,正好容纳少年和少女躲起来偷偷喘息片刻。

但下课铃很快响了。

第二节课是姚玫瑰的课。

从操场回来的路上,陈咿走得很慢,许清嶙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放得很慢。

教室里乱得像菜市场。空调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呼呼地吹着冷风,饮水机前排着长队,后排的几个男生女生围在一起分辣条。

姚玫瑰一进班就皱了眉。

她把手里的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什么天啊你们就开空调?”她走到空调前面,伸手按了关机键,冷风停了,嗡嗡的声音也停了,“还有啊,以后不许在班里吃辣条,臭死了,赶紧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她指挥一番,有人去开窗,有人出门把辣条扔到卫生间的垃圾桶,有人用课本扇着风。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来,带着窗外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气味更怪异了。

姚玫瑰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恰好看到陈咿正和周围关心她伤势的同学说话,她想起什么,走到陈咿跟前说:“陈咿啊,刚才你举牌的时候,负责组织这次运动会的老师就在旁边,她看上你了,说什么今年开幕式想弄个女神巡游,问你愿不愿意去。”

要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此话一出,季诗本来正在喝水,顿时呛了一下。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她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去擦,她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若非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陈咿身上,怕是她脸上又黑又绿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旁边有人说:“这好事儿啊!陈咿,我投你了,你可得为我的眼光负责。”

也有人笑着说:“答应吧陈咿,这可是咱们班的光荣。”

其实大家不怂恿,陈咿也是会答应的。

没有人会拒绝发光,更没有人会浪费那些本可以发光发热的机会。

她笑:“好哇。我愿意。”

姚玫瑰点点头:“行,下课你去新办公楼的102找她。”

下面开始上课。

姚玫瑰回到讲台,底下学生们也翻开课本。

陈咿受伤这件事,在下午放学之后朋友们就都知道了。

陈咿没让赵致政告诉大家她是被故意陷害的,至少在许清嶙“上完那节课”之前,她不会多说什么,所以大家也只以为她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这天过后,陈咿看似把这件事翻篇了,她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一次也没有再旧事重提。

许清嶙和赵致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尤其是赵致政,身为季诗的同桌,他每天还是正常和她说话交流。

可季诗却和之前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她变得害怕陈咿和赵致政或许清嶙单独相处。课间的时候,如果陈咿和许清嶙在走廊上说话,她会假装路过,实际上竖起耳朵在听。

有一次教室里只有她和季诗两个人,季诗本来在座位上坐着,余光看到陈咿居然也在,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

陈咿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从那以后,季诗总是单独交语文作业。

陈咿不是瞎子,看得出季诗一直很不踏实,摆明了怕被报复。

人就是这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若做了亏心事,就算不是鬼找上门来,一阵风把门晃一晃,也能把她吓得魂儿都没了。

趣味运动会的开幕式定在10月18号。

刚开始的时候,各班无论是方队还是举牌手举旗手,基本都是体育课的时候训练。但临近开幕式,课间操和中午上学之前、下午放学之后,都有班级在操场上加练,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

季诗每天都带高跟鞋来,为了举牌时练习走路,每天都会换上高跟鞋在跑道训练一阵。

别的班都是举旗手和举牌手一起训练,可季诗却总是形单影只,许清嶙一到要练习就跑没影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季诗叫了他几次,许清嶙一次面子也没给,季诗恼他不配合,又怕得罪他,最后只能在心里生闷气。

而陈咿,每天傍晚都会来到舞房,脱掉校服,露出里面粉色的舞蹈服,在镜子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舞蹈房不大,三面都是镜子,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操场、远处的居民楼,和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

夕阳透过窗户爬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镜子里映出橘红色的光,空气里像被泼了一杯橙汁。

陈咿被李老师选为巡游的胜利女神,到开幕式那天,她会站在战车中间表演舞蹈。

这个舞蹈是请了校外的老师特意编排的,但比起舞蹈,表演成分更多,更像是舞台剧。

陈咿也参与了创作,给老师出了不少主意。比如原本的舞蹈里结合了芭蕾的元素,但陈咿觉得这个舞既要有柔软灵动的美感,也要有力量感,于是加入了艺术体操。

既要像花一样柔软,又要像剑一样有力。

陈咿挑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真累得要死,再看镜子里的人,正靠着后墙席地而坐,一只腿伸长,另一只腿弯曲,胳膊搭在弯起来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杯瑞幸,冰块在杯子里哗哗作响,别提多惬意。

“你怎么老是来我这?”陈咿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嫌弃但又不是真的嫌弃地笑,“你是监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许清嶙的目光从镜子里移到陈咿身上, 从她汗湿的额头到微红的脸颊,从她脖颈上细细的汗珠到舞蹈服领口那一圈蕾丝。

他目光微沉:“就监督你怎么着?”

陈咿哼了一声,朝他走过去。走了几步, 感觉头发有些散了, 她边走边把手腕上的发圈撸下来,双手举到脑后, 三两下扎起一个低马尾。边说:“是啊,谁能管得了你。”

“切。”许清嶙对她的调侃嗤之以鼻, 把另一个没有拆封过的咖啡拎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看我对你多好, 还给你带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用纸巾擦干, 才递给她。

陈咿头小脸小,扎完头发后,脸蛋全都露出来,额头光洁, 眉形天然地弯着, 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清泉,比平时看着更精神,她弯腰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触即离。

许清嶙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 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眸,把手缩了回去。

他笑, 把吸管拆开给她插进去。

陈咿顺手搅了搅冰块,哗哗作响,她喝了一口,冰吸拿铁的滋味她永远都喝不够。

她到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拖过来,从里面取出毛巾擦汗。

许清嶙靠回墙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镜子里。

擦完汗,陈咿才问:“我刚才跳得还行吗?”

“非常好啊。”许清嶙答得很快。

但由于答得太快,陈咿不信,侧过脸来看他:“你看了吗就说。”

许清嶙声音一扬:“我当然看了。”

陈咿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含混地说:“那你等会给我拍视频看看。”

“哪天没给你拍?手机内存都被你用光了。”许清嶙带着点儿懒懒的鼻音,“我相册里你的照片和视频比我自己的都多,全是你。”

陈咿嘴角一下子弯起来,好笑地说:“这就是当监工的代价啊。”

许清嶙望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不对吧,应该有奖励才对,怎么成代价了?”

陈咿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微微抬起下巴,千金大小姐似的,傲娇地说:“我主动让你来,那才给奖励,你自己非要来,那当然就只剩代价了。”

许清嶙张张嘴,表情像是被噎住了,脸上写满了“服了你了”。

陈咿努努嘴,眼睛斜过来:“怎么,不服气?那要不你走?”

许清嶙直起身子:“走就走。”

陈咿:“不送。”

许清嶙动了动,做出要站起来的架势,一只腿已经离开了地面。

陈咿维持原本的姿势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许清嶙又说一遍:“我走了。”

陈咿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示意“门就在那边”。

许清嶙真是给她气着了,嘴巴动了动,咬了咬牙,下一秒,朝她那边身子一歪,整个人像倒了的骨牌似的,把脑袋靠到了她的肩窝。

癞皮狗似的软塌塌地赖在那里:“我不走了。”

陈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忙往外挪了挪,肩膀缩起来:“哎呀,你走!”

许清嶙又往她那边靠了靠,带着一种不要脸的无赖劲儿:“就不走。”

陈咿脸也红,心也跳,心里还莫名吓得要命,看了眼门外,着急地用手推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晃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她推了两下,推不动,他脑袋像没骨架似的,只会往她这边垂。

她想打他,谁知他好像预判到似的,压根没给她机会。

一眨眼的工夫,他居然直接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她的腿上,整个人摊开了,像在草地晒太阳是的,眯了眯眼,笑得痞坏:“咱们都别走了。”

陈咿腿上传来重量,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她刚要发火,可是低头一瞧,这个人正在对着她笑,那样子就像是窝在舒服松软的床上,赖着不愿意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许清嶙。

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不少,栗色的碎发因为刚才那一番折腾而有些凌乱,满是不受拘束的恣意。

他的五官立体,笑起来总是格外有少年气,他从来都不是温柔内敛的类型,肆意散漫,干净自由,更适合来形容他。

他的眼底常常有银河在闪烁,生动而具体,一笑起来,整个宇宙都旋转起来。

可一定是受李未孤那个二世祖的传染,此时此刻,他的眉眼间竟染上几分浪荡的痞气。

陈咿心跳本来就剧烈,此刻又骤然慢了半拍。

她经常会在某一个瞬间,被他的帅气而绑架,变得不由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视觉动物。

她害怕心迹会表露出来,只装作凶蛮地大叫:“许清嶙!”

“哎!”他应得爽快,声音里全是笑意。

陈咿动了动腿,举起手上的咖啡,虚张声势:“你快起来,不然我泼你了。”

许清嶙把脸一扬,眼睛一闭:“你泼。”

陈咿手动了动,咖啡杯歪了一下,几滴液体差点晃出来。

他不为所动。

她明白,他知道她绝对不会泼他,干脆也不再继续拿这个威胁。

她把咖啡放到地板上,好笑又好气地靠回墙上,抱着胸,气鼓鼓的,一副要跟他耗到底的的样子。

谁知许清嶙根本不为所动,反倒大喇喇地就这么盯着她瞧。

陈咿被他看的快羞死了,两只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娇:“许清嶙,你气死我啦!”

许清嶙眼底有光闪过。

她怎么哪里都好看。

皮肤漂亮,锁骨漂亮,下巴漂亮,耳垂漂亮,几绺碎□□亮,捂住脸的手指漂亮,额头也漂亮。如果声音也可以用漂亮形容,那么她的声音也漂亮。

他突然就生出逗逗她的意思。

他慢慢地笑了:“谁让你先气我的,我还就不起了,怎么样?”

陈咿却一改刚才的张牙舞爪。

她把手拿开,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委屈:“哎呀,你别闹了好不好。”

许清嶙一怔。

没想到她使出这招啊。

陈咿哪里还有什么招数使,她是发自内心地害羞到极点,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了。她看着他,脸颊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轻轻晃着双腿,难为情地说:“起来吧?嗯?”

那个“嗯”字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许清嶙心口一痒。

许清嶙本来打定主意逗她一番,可他和很多人一样,吃软不吃硬。

他眼睛闪了闪,有点犹豫了。

陈咿见状,乘胜追击,微微低下头,从下往上看他,睫毛扇了扇,声音更软了:“许清嶙,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在聚集,情绪忽然变得很浓。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镜子里,落在窗外,落在任何不是他的地方。

他这才摇了摇头,直起身子,坐好,转头看向陈咿,问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陈咿不说话,就这么缩成一团,她的下巴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许清嶙说:“陈咿,你真没良心。”

这可是莫大的指责。

陈咿转过脸去,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你凭什么这么说”的抗议。

许清嶙一只手撑着地板,半个身子倾向她,往她眼底望进去,表情有点严肃:“我才没有欺负你,是你一直在欺负我,天底下你最最最最欺负我。”

陈咿只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许清嶙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抿了抿唇,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抬手,捧上陈咿的脸颊,指腹摸了摸她的下巴。

陈咿心口一缩,像被人攥了一下。

空气凝住了。

许清嶙的视线移到陈咿的唇上。

陈咿没有躲开。

“嘭嘭。”

两声轻轻的踢门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只见李未孤穿着一身黑,像个罗刹似的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阳光,身影被门框裁成一个瘦长的剪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嘴巴在动:“有个老师快过来了。”

说完,他定定瞥了许清嶙一眼,很快转身,把门合上了。

舞蹈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安静了。

许清嶙收回手。

手指从她下巴上离开的时候,指腹在她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秒,像舍不得。

陈咿慌乱地低下头。

许清嶙想了想,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起身,又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陈咿,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我去看看团子找我干嘛,明天再给你录视频。”

陈咿抱着膝,坐在那,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哦。”

许清嶙从镜子里看着她,一步步离开了。

他出来的时候,李未孤正撑着栏杆抽烟,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他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种孤独的拒人千里的气质,隔着好远就能感觉到。

许清嶙看了眼他的手,李未孤心领神会,直接把烟掐了。

许清嶙这才走过去,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梯间漆黑,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迎面果然遇到负责开幕式的李老师,他们对视一眼,等走出楼道,李未孤才说:“你也不练练举旗,天天往这边窜。”

他没有问刚才在舞蹈房里看到的那一幕,许清嶙一笑,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举旗有什么好练的?还没走方队技术含量高。”

李未孤想起他和江雾在操场上训练举牌的样子,慢吞吞地说了声:“也是……”

“对了,我让你帮我买的东西买到了吗?”许清嶙看了李未孤一眼。

李未孤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包装盒:“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

许清嶙笑了:“谢了。”接过来,打开看了眼。

李未孤问:“你找这个干什么?”

许清嶙说:“你现在还不用知道。”

李未孤没再问,他就是这点好,该问的懒得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远,很快又聊起别的话题。

许清嶙为人随性,可又说一不二,说不练习,就真的是直到开幕式那天一早,才摸到旗杆。

也是第一次主动对季诗说:“别上早自习了,提前下去练练吧。”

季诗欣喜若狂,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教室,二人走到楼道,进楼梯口的时候,许清嶙却住了脚,他没有往下走,而是往上看了一眼:“去天台上练也行,人少,又空旷。”

说着,不等她答应,抬脚就往顶楼走。

季诗怔了怔,想到去操场还要走那么远,太费时间了,许清嶙一定是嫌麻烦。

她没有怀疑,答应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上了天台,面前一片空旷。

天高云淡,天空蓝得像一块蓝布,只有几缕薄薄的卷云挂在天际,远处是校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座座居民楼,更远的地方,满是高大的建筑群。

学校绿化很美,树冠上的叶子连成一片绿肥黄瘦的海,在这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操场那边调试设备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操场上还有忙活的身影。

许清嶙踏进天台,随手把班旗放在离门很近的墙上,随即把手伸到门边,轻轻拨了一下门闩,门合上了,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锁,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季诗没有看到这些。她把班牌就近放在天台围栏边靠着,张开双臂,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惬意:“今天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

她早已换上举牌时要穿的衣裙,珍珠白刺绣旗袍,搭配五厘米高跟鞋,十分符合她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打扮让外貌加分,她比平时还要自信,转头看向许清嶙,指着远处笑:“许清嶙,你快来看看,这边能看到操场呢。”

许清嶙没有动。

他靠门站着,后背贴着铁皮门,表情很严肃,一眨不眨地看着季诗,目光里看不出情绪。

季诗看着许清嶙的表情,渐渐地品味出了不寻常的味道,顿时感到一阵心慌。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舞蹈房给我写嗨了,不知不觉字数写超了,教训季诗只能下一章了

第33章

许清嶙不想废话。

他看着季诗, 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把陈咿绊倒了,故意害她受伤,我理解你这种人不会有什么愧疚心, 但你就一点不害怕吗?”

季诗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瞬间凝固下来,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意识到, 许清嶙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散飞舞, 有几缕粘在了嘴角,她借着把头发拨开的动作, 把表情切换,她很快就扬起了一个轻松的笑:“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愧疚,什么害怕, 还有,我什么时候绊……”

“你胆子真大。”许清嶙出声切断了她的话,一嗤,“居然还敢跟我来这儿。”

他站直了身体, 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他这天穿得是礼服款的校服,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尤其有压迫感。

他说:“就算你不怕陈咿报复,觉得陈咿的手段对付不了你,可我呢?”

他在距离她一米之外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 刚好够他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也刚好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放到最大。

他的表情冷冷的,一丝笑容都没有。

季诗看他如此严肃,心早就乱了。

但她的表情还控制得很好,她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看上去是真的很懵,“是不是有人说什么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还需要别人挑拨?”许清嶙嗤地笑了一声。

这句话太过讽刺,季诗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她原本有一箩筐可以辩解的话,此刻却全都糊在喉咙里。

许清嶙不说话,直盯着她,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季诗在他的注视下,险些就要失态,她强迫自己不躲闪,声音染上几分不知所以的无奈和疲惫:“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还练不练?不练的话,我还要回去上自习。”

她脚步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许清嶙不紧不慢地问。

季诗一怔,猛地看向那扇铁门,门闩的位置,有一把崭新到发亮的银色小锁。

她本能地生出一丝恐惧,看向许清嶙,难以置信地问:“许清嶙,你要干什么?!”

许清嶙眼皮一瞭,懒洋洋地看向她:“你猜?”

季诗定了三秒,冲到门口,伸手拽了拽门锁,金属的把手在她掌心里晃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却纹丝不动。

她顿时生出了喊人的念头,声带已经绷紧了,可又把脱口而出的话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叫门,她就和许清嶙彻底撕破脸了。而撕破脸的代价,对她来说,比此刻的需要面对的种种,更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许清嶙,脸上又恢复了镇定:“我再说一万遍也是同样的答案,我没伤害过陈咿,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没等她说完,许清嶙的脸上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摇摇头,对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态度感到好笑,舔舔唇,有一丝不耐烦:“韩然都招了,我看了你俩的聊天记录。”

“……”季诗嘴巴微张,愣在原地,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许清嶙点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查找着什么:“你是不是要看一眼,才死心?”

季诗已经乱了阵脚。

她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压住慌乱,稳住声线:“聊天记录肯定是假的,韩然和陈咿是同桌,她们一定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许清嶙握着手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季诗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的人,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陈咿一定是嫉妒我!她赢了我,她怎么能甘心?你想想,大家都觉得她赢面大,老师一开始也是想选她,她一定是不甘心,才故意陷害我!一定是这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许清嶙,你相信我!”

许清嶙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调转方向,把相册给她看。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聊天记录截图,有在Q.Q的,也有在微信的,没有点开大图,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上面的头像没有错。

季诗吓了一跳,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冲上来就要去抢许清嶙的手机。

许清嶙敏捷地往后一撤,手机从他右手换到左手。

他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冷了下去:“我警告你,别乱动。”

季诗没抓住手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高跟鞋歪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想看一看是真是假。”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虚了,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许清嶙捕捉到这一点,拧起眉头,十分认真地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把我想成什么卑鄙小人了是吗?”

季诗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许清嶙问。

“……”季诗哑然无声,一下子失去了辩白的支点。

季诗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脑子里飞速回放着这段时间韩然对陈咿的态度,心里暗骂早知道她靠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清嶙,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那我不看,事到如今,既然你这么想为陈咿出头,那你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许清嶙在她刚才沉默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的录制功能打开了,他垂着手,把摄像头很自然地转向季诗,没有任何破绽。

他问:“所以你承认是你绊倒的陈咿?”

季诗拧起眉头,扯了一下嘴角:“你不都已经知道了吗?还问来问去干什么?”

许清嶙的表情没有变化:“当然要问,因为只有你承认,我才能进行下一步。”

季诗强撑着,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许清嶙,努力支撑住自己最后的体面,认命地点了点头。

许清嶙这才继续往下说:“既然是你绊倒了陈咿,那我给你两个解决方案,你自己选择。第一,我会和你一起走完开幕式,但你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承认你对陈咿做的事情,并且道歉。”

“我选第二个。”季诗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已经失去耐心了,她的脸色不再镇定,不再从容,最初那种试图蒙混过关的慌张已经没有了,害怕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想要赶紧把这件事处理掉,然后从这个天台离开的唯一想法。

她直视着许清嶙。

以前她从不敢想,她居然还有机会这么近地直视他?她居然敢直视他?而更想不到的是,她这样直视他,却没有丝毫的脸红心跳。

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你说吧,第二个是什么。”

许清嶙似乎对她做出什么反应都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第二个选择是:你录制一个视频,给陈咿道歉,如果陈咿接受,我还是会和你走完开幕式全程。”

这个方法,倒是成全了陈咿的里子,也维护了季诗的面子。

何况在第一个选择面前,这个条件就显得可以接受,完全符合破窗效应。

季诗的表情松动了,像是在权衡。

许清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可季诗还是选择了拒绝:“这样一来,我就有把柄在陈咿手里了,这个视频就像案底一样,你觉得我可能留案底吗?”

“所以你什么都不愿意?”许清嶙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我们就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他作势要转身。

季诗苦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给我的选项中,没有一个是为我考虑的,我又怎么能答应?”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

季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为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倔强:“不如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第一次对她感到意外。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什么?”

季诗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来:“第一,我可以私下给陈咿道个歉,既然当初她是悄悄摔的,那现在就悄悄原谅,不必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道完歉之后,你继续和我走开幕式。”

许清嶙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咀嚼了一遍。

他感到她说得每一个字,都透着彻头彻尾的无耻。

想把别人的痛苦最小化,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让别人哑巴吃黄连,自己名利双收。

什么样的脑子能想出这种解决方案?

许清嶙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接着说。”

季诗说:“第二,我把膝盖弄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你继续和我走开幕式。”

许清嶙眯了一下眼睛:“腿伤了,还能走?”

“陈咿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季诗这样回答。

许清嶙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就这么想和她比?”

季诗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句话让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不都是因为你,许清嶙,你就是个祸害。”

许清嶙不发一言,就看着她。

季诗失笑:“许清嶙,难道我不分是非善恶吗?所有人都在说,女孩们要互相帮助,我也知道每个女孩都很好,每个人都值得被爱,女孩子们应该相亲相爱!我也知道恶意竞争是不对的!可我做不到啊。”

她的声音在天台上空回荡,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还是很刺耳。

“要怪就怪,人分三六九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些说着girls help girls的人,谁能否定,更漂亮的人就是更受欢迎,学习更好的人就是更被喜欢!”

她叹息着:“我要是比陈咿差一大截也就算了,可我自认为不比她差吧,可你们都只看到她的好,你是如此,现在连韩然都是这样,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碎了一下。

许清嶙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又抿紧。

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当然可以告诉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永远不懂,别人的得到并不代表你的丧失。

因为你的狭隘,让你只看到争奇斗艳,看不到百花齐放。

因为你的自信,让你自卑,而你的自卑,又让你自信。

谁都有过忮忌,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因为忮忌,而去伤害别人。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

他不是来给她上思想政治课的。

他只是来替陈咿讨一个公道,不是来纠正季诗的偏执。

季诗的委屈却像是泄了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她看着许清嶙,嘴唇在发抖,她甚至笑了,有种自暴自弃的痛快:“我是坏女孩,我承认。”

“至少我敢承认。”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刻薄,“不像陈咿,看着乖,其实一直在玩手段勾搭你,你们男生都是傻子,根本看不清本质,分不清绿茶!”

许清嶙已经听烦了。

他不想再听她诋毁陈咿一个字。

他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冷漠:“多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我选第二个。”

季诗的目光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清嶙。

她眼底最后一丝疯狂,和一丝顽强抵抗的期待同时消失了。

她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天台的水泥围栏。

许清嶙的态度,让她彻底死心,她不怕和许清嶙撕破脸了:“不好意思啊。”她说,“我骗你的,你选什么都没用的。”

许清嶙的表情没有变,只有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她歪着头,看着许清嶙:“你以为我傻吗,这里是学校,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只要大喊一声,就会有人来救我。”

她满眼讽刺:“许清嶙,我给你脸的时候,你那些招玩得转,我不给你脸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许清嶙明白了。

刚才季诗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试探。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甘愿给陈咿道歉?她怕是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吧。

更别说主动弄伤自己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一点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季诗最后深吸一口气,“许清嶙,就算是普通同学,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得给人留点余地吧,可你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那我也用不着顾及你了。”

话落,季诗脸上闪过一丝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的、毁灭的光芒,她开始伸手开始解自己旗袍的纽扣。

她笑着,笑得疯狂而放肆,她的脸上分明写着:既然得不到,那我就毁了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许清嶙就站在那里, 看着季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意外。

他摁灭了手机。

今天的一切, 的确可以画上句号了,他这样想。

季诗的手指捏着第三颗盘扣, 眼看就要解开,许清嶙扬了扬手机, 屏幕朝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惜, 我已经录下来了。”

季诗手上动作一顿。

许清嶙淡定地看着她:“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聊天记录。那些都是我伪造的,用来诈你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带着一点闲聊的随意:“即便真的有机会策反韩然,我也根本不会去找她,我不可能打草惊蛇。”

季诗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她露出了恐怖片里看到鬼的惊恐表情, 这张干净的面孔, 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竟变得扭曲起来。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确信自己被戏耍了,被一个一点都不高级的招数给戏耍了。

要是她对韩然再信任一点点,她都不至于落入这么荒谬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许清嶙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懊恼,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发现这些聊天记录是假的, 我就会报警。警察总能找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不管你们删没删,技术都能恢复,到时候你在全校都会出名,那岂不是比我给你的两个选择,还要颜面扫地?”

他语气淡淡,她脸色苍白。

她害怕了。

她真的害怕眼前的这个男生。

她之所以对许清嶙的话深信不疑,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除了对韩然的不信任,更重要的原因是对许清嶙太多信任——在她的认知里,许清嶙是个风光霁月的人,干净而坦荡,光明又磊落,绝对不可能使阴招。

所以她信了。

可谁知,她错了。

许清嶙见她久久不语,忽然动了动,向门边走过去,拿起靠在墙上的班旗。

那面深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旗杆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摸到最上方的金属扣那里,指尖一捏,取下了什么。

这是那天从舞房离开时,李未孤交到他手上的东西——一个隐形摄像头,小得像个纽扣,和金属扣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许清嶙闲闲地看向她,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在指间转了一圈:“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怕手机录像会被你发现,提前在旗杆上绑了摄像头。”他语气悠悠,“顺便也防止,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再惹出什么争议不是?”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算无遗策。

从她选择跟他上天台的那一瞬间,胜负就已经决定,或者说,他之所以上楼的时候那么淡定,就是因为,他连她会跟着他上楼都算准了

他知道她会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里,像一只被灯光吸引的飞蛾,扑向将她焚烧的火堆。

即便她不跟他上楼,他也一定有后招,让她在开幕式上颜面扫地。

因为他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要和她一起走开幕式。

季诗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她全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胜算。

她连连点头,终于开口:“你要是在古代,都可以做军师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我输了。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开门,铁门被他推开,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楼道的风和晨读的声音一起涌进来。

他转头,侧脸对着季诗,示意她可以走了。

季诗没有动。

她站在太阳底下,满脸苍白,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许清嶙,忽然问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沉默的话:“你不怕我会跳下去吗?”

许清嶙说:“你不会。”

“万一呢。”季诗问。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在慢慢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认真打了腹稿,才开口:“人生无论犯多大的错,哪怕大到要进监狱的地步,只要你想,就一定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只要你想,你走出这扇门之后,就能从头再来。”

这些话发自肺腑。

不是安慰,不是开导,也不是为了稳住她的虚情假意。

他说的是他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季诗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她不知道,刚才被他刺激到的癫狂和毁灭已经消失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又沾染了一丝丝崇拜和悸动。

她说:“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还是会把视频拿给警察的,对吗?”

“我不会。”许清嶙说。

季诗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会交给姚老师?”

许清嶙还是说:“我不会。”

季诗疑惑了。

她皱起眉头,眼睛里的光在明明灭灭:“那你究竟要怎么样?”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交给陈咿。”他说,“只有她有权处置。”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季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那一刻,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允许自己哭。

只要想到视频就在许清嶙和陈咿手里,她就感到恐惧,各种糟糕的事情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被警察带走,被同学戳脊梁骨,被排挤,被孤立,被家长责骂……她深深打了个哆嗦。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转身跳下去。

她的手碰到了栏杆,往下看了一眼,那么高,那么可怕,她地腿一软,心思又收了回来。

她不敢跳,可也不敢回到教室。

即便许清嶙说的没错,走出天台,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比她更无恶不作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她这点小事算什么?

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好像在这个天台画地为牢了。

许清嶙是在办公楼等到陈咿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化好妆,换好衣服,正准备去操场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她的时候,他被惊艳到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穿校服的样子,穿常服的样子,扎马尾的样子,散发的样子,素面朝天啃面包的样子,累得瘫在操场草坪上毫无形象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

她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腰带将她的腰肢束得盈盈一握,双臂裸露在外,上臂戴着一只金色的臂环,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仙气十足。她头戴复古纹饰镶着宝石的金色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妆容是金色系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不错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还真挺像女神的。”

陈咿有些羞涩地笑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环,日月的样式,金色的月亮在耳垂下方轻轻摇晃。

“我也觉得好像还挺好看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许清嶙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她:“来,给我转一圈看看。”

陈咿似乎心情极好,居然真的乖乖听话,她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水袖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露出脚上那双镶钻绕带的高跟鞋,她的长发随着转动在腰际飞旋,腰际的玲琅环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完一圈,她微微喘着气,脸比刚才更红了一点,笑着看他:“怎么样?”

许清嶙已经掏出了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振振有词:“你今天必须狠狠出片。”

陈咿快被他笑死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耳环晃得叮当作响。

她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她刚转身,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给你说个事。”

陈咿懵然地朝他看过来。

许清嶙长话短说,把他和季诗在天台上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陈咿听得张大了嘴巴,能吞下一只拳头。

原来他之前说的“公平”,是这个意思。

最公平的报复,就应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让对方在战战兢兢的时候无事发生,在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报应不爽。

陈咿这一刻的心情特别、特别复杂。

一方面是感慨,许清嶙不仅智商高,情商也好高。

按照常人的思维,她以为他会把季诗也弄伤,让她也尝尝忍着疼举牌的滋味,让她也尝尝被针对却有苦难言、只能吃下哑巴亏的委屈。

可许清嶙没这样做。

因为如果真的把季诗伤害了,那就是以暴制暴。

以暴制暴固然爽,却是最低级的爽。

这样做容易激化矛盾,拉低自己的水准,要承受的东西更多,要处理的麻烦事也会更多。

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还击,又怎么能解心头之恨呢?

以前陈咿也想过这个问题。

其他的解决办法固然体面,也更安全,却总让人觉得不解气。

而许清嶙的方法恰恰规避了这些。

无论那些视频被使用,还是封存,都会让季诗陷入恐惧里。这既让季诗颜面尽失,惶惶不可终日,又把自己摘干净,不会波及自身。

陈咿由衷地佩服许清嶙。

可更多的,是感动和感谢。

她没想到,会有人把她的事情那么放在心上,恐怕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花在打转,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很哑,却很清晰:“谢谢你,许清嶙。”

一句话说完,其他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赶快扬起脸,一手还不忘扶着王冠,另一只手在脸侧扇着风,想把那点湿意扇回去,怕眼泪流下来弄花了妆。

许清嶙也赶忙伸手给她扇风,动作比她夸张多了,像是在扑灭一场大火。

于是陈咿又被他弄得笑了,连连躲开他:“你别捣乱啦。”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眼睛含笑:“这么感动呀。”

陈咿“嗯”了声,泪丝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抬手拍了许清嶙一下:“有纸吗?”

许清嶙把纸巾递过去,陈咿抽出一张,把卫生纸捏成一个尖尖的小角,小心翼翼地按在眼角,把泪水吸干,生怕碰掉了眼尾的妆容。

擦完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珠,亮晶晶的:“我妆没事吧?”

许清嶙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片刻:“美着呢。”

陈咿笑了,真是又可爱又可怜。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平复完了,才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咿想了想,低下头,用手指缠着腰间的一根金色绸带,绕了一圈,又松开:“等开幕式结束再说吧。”

“……”

开幕式隆重而热闹。

“嘭——嘭——嘭——”

彩色烟花从操场四角同时升空,在湛蓝的天空中炸开。

红色的跑道被阳光晒得发亮,各色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国旗在顶端舒卷着,伴随着烟花升空,几百只白鸽从操场两侧同时放飞,哗啦啦的,盖过了所有人的惊呼。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

轮到她了。

巡游女神是今年开幕式的创新环节,由各年级推荐的女生担任,分别代表阿尔忒弥斯、尼姬、雅典娜。

高一的巡游女神已经走完了,穿着绿色的纱裙,站在一艘月亮船上。

接下来是代表高二的陈咿,她扮演的是胜利女神尼姬,乘坐战车,缓缓接近主席台。

战车是纸糊的,但做得很逼真,车身刷了一层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四匹马拉着,轮子极高。

陈咿站在上面,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裙摆很大,但不夸张,白色的底纱上面绣着金色的橄榄枝叶,走动的时候,那些枝叶像是在她脚边生长、蔓延、绽放。

袖子也很特别,从肩膀处和手腕处分别连接的两段布料,中间是空着的,露出整条小臂,其中一条上臂戴着一只金色臂环,水袖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风一吹,飘飘欲仙。

缀满配饰的腰带将她的腰线勾勒得很纤细,每动一步,就晃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头戴金色的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

妆容化得很是大气,眼尾做了碎金处理,平添几分神性光辉。

耳环是日月的样式。

左耳是太阳,右耳是月亮,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

她的手里举着橄榄枝,像举着一把权杖,每个细节都如此生动,就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车轮碾过跑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咿站在车上,随着车的晃动微微调整着重心。

到主席台的时候,音乐变了。

从庄严的交响乐变成了悠扬的竖琴声,夹杂着铃铛和长笛的音色。

陈咿把橄榄枝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下,双臂张开,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她开始跳舞,每一下都柔软而有韧劲。

马车周围,有大约二十个伴舞。

她们穿着白色的长裙,头戴小花环,手里拿着金色的绸带,围着战车旋转、跳跃、交织。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在鼓掌。

底下有不少同学都忍不住拍照。

由于高二第一个班级就是实验班,此刻他们就在主席台边缘候场,而最前面的人,是举旗手和举牌手。

举旗手,是许清嶙。

而他旁边,举牌手是班上个子最高挑的那个女生。

季诗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开幕式在几百只被放飞的彩色气球中结束。

最后评选出的最佳举旗手是许清嶙和江雾, 广播念出名字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种奖项一般都不会同时颁发给一个班的人,许清嶙自认没有李未孤表现得好, 给他, 无非是因为他成绩好,在评委老师那边印象分更高。

当你身上带着光环, 像熊熊大火般燃烧时,就会不断有人愿意为你拾柴, 增添光热。

但李未孤才不在意什么破奖,对他来说, 参与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开幕式结束后,各回各班,准备各项目的比赛, 相当于留了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负责学校官号的老师给陈咿和其他“女神”拍了些照片和视频,她们几个人气很高,好多老师同学都来找她们合影,“威五”跑来找陈咿, 等她好一会儿, 才等她空闲下来,然后大家一起在操场上各种找角度,龇牙咧嘴拍了好多怪照,每个人都丑的千奇百怪。

陈咿这天带了拍立得,使唤许清嶙把她的包拿来,许清嶙一到, 就把拍立得塞给雷昊元,让他给他们拍张合照,谁知道雷昊元的构图差到离谱, 把两个人的头顶切掉了一半。

许清嶙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脚,然后从雷昊元手里拿过拍立得,递给江雾了。

江雾皱眉说“我欠你们的是吗”,不情不愿把拍立得举高了,许清嶙和陈咿赶紧摆pose,一连拍了好几张。

就在相纸告急的时候,穆席席拍了拍陈咿的手臂:“你看。”

陈咿转过头,愣住了。

陈祾安来了。

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穿着一件蓝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匀称的手腕和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手表,深灰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姿态很松弛,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松松垮垮。光是站在那,就像青春电影里才会有的镜头。

他看向陈咿,目光沉沉。

他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而已。

当她站在战车上举着橄榄枝跳舞,裙摆飘扬的时候,他就把她的光芒全都尽收眼底了。

当她和朋友们玩成一片的时候,他又把她的明媚都尽收眼底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眼底满是期待和欣喜。

可陈咿看到陈祾安,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惊讶,而是下意识去瞄了眼许清嶙。

那个动作很快,可足够看清楚许清嶙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咿收回了视线。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短的建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扬起一个笑容,问陈祾安:“你怎么来了?”

陈祾安含笑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欣赏,还有一种终于相见的满足:“我来看你啊。”

陈咿问:“你不用上学啊?”

“请假了。”陈祾安轻描淡写。

陈咿“啊”了一声,嘴巴微微张开,有点意外的样子。

陈祾安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怎么?胜利女神的一场表演,不值得我请假前来观看?”

陈咿愣了愣,随即大大方方地莞尔一笑:“好,那胜利女神谢谢你。”

陈祾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突然想起来什么,忙说:“我怕你尴尬,没给你带花也没买别的礼物,我想说,就不搞虚礼了吧,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咿点了点头:“好啊,多谢你千里迢迢来给我捧场,我请你。”

陈祾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那些都不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拍立得上,“我看你们都拍了半天照了,我也要和你拍。”

陈咿点头,转脸看向身后那群人,问:“你们谁帮我们拍一张照片?”

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接话。

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扩散,像被什么压住了的安静。

陈咿顿觉有些尴尬。

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许清嶙也向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两个人都很平淡,但似乎各有各的不平静。

陈祾安自然也注意到大家对他并不是很欢迎,但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本来就不是为这些人来的,这些人欢不欢迎他,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咿。

他语气很轻松,对陈咿笑笑:“没事,咱们自己拍啊。”

陈咿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说:“好。”

陈祾安掏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纯透明壳,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图案。

他举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

陈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朋友们,用表情说:你们都干嘛呢。

大家对她挤眉弄眼,各有不在状况的无奈。

她瘪瘪嘴,这才转过脸,笑着凑到陈祾安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她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陈祾安见状,也对着镜头笑了。

才拍了两张。

“陈咿。”

许清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没什么语调。

闻声,大家都看向许清嶙,陈祾安的表情尤其复杂,笑容还在,但那种笑容已经不再轻松了,有一丝丝观察者的严肃。

陈咿收回视线,看向许清嶙:“什么?”

“还有事没办完呢。”许清嶙说,“赶紧走吧。”

陈咿问:“啊?”

许清嶙说:“季诗没来,找找去吧,万一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陈咿眼皮跳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季诗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画上句号。

江雾听到这个名字,就不自觉板起脸,问道:“季诗什么事?”

陈咿想了一秒,才说:“以后再和你们解释吧。”

她看向赵致政:“赵班,帮我照顾一下我朋友。”又看向陈祾安,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我要去处理个事儿,顺便把衣服换了,很快就回来,你先去我们班坐一会儿啊。”

陈祾安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

陈咿刚要开口。

许清嶙走上前,气定神闲地挡在了陈咿面前,抬起眼皮看了陈祾安一眼,语气散漫:“不需要。我们学校的事儿,你不了解。”

说完,他没有等任何回应,伸手揪住了陈咿腰带上垂下来的那根金色穗穗,拉着她就走。

陈咿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瞪了一眼许清嶙的后脑勺,又慌忙转过头,咧嘴一笑,对陈祾安说:“我很快就回!”

话没说完,察觉到腰际一紧,某人手劲儿更大了,步子也迈得更大。

陈咿被他拽着小跑了几步才跟上,金色的穗穗在他指间晃来晃去,他像遛狗的大爷似的,走得那叫一个步步生风。

走出好远,远到身后操场的喧闹声变得模糊了,陈咿才把自己腰带拽回来:“好了好了。”她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你别这样拽我,像牵狗一样。”

许清嶙把腰带一甩,哼了一声,瞪她:“你算哪门子小狗。”

陈咿听出他语气不对,不由得想笑,感慨地说:“干嘛啊,大少爷。”

许清嶙带着一点阴阳怪气:“你要是小狗还好呢,小狗都知道听话。”

陈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了,于是抿唇不语。

许清嶙看她好几眼,发现她丝毫没有要哄哄他的意思,干脆把脸一转,下巴微微抬起来,生气地走了。

陈咿看着他那副样子,莫名笑了,其实他才更像是龇牙咧嘴的小狗吧。

两个人一路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坛里虫子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季诗的事……”最终还是许清嶙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带着冲劲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咿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就勾起来了,会意一笑。

笑够了,才说:“她不会真的走极端的,那样做不符合她的性格,但是这件事,既然由我和她开始,就应该由我和她画上句号。”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要去哪里找季诗,猜测了几个地方,说着话,没想到迎头和季诗遇个正着。

那会儿两人刚好走到连接操场和喷泉广场的小花园,这里地势高低错落,有台阶、坡道、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两侧种满了灌木和矮松,周围全是树木,枝叶层层叠叠,周围空无一人。

许清嶙和陈咿上台阶,而韩然扶着季诗,准备下台阶。

四个人就这样同时顿在原地。

季诗早晨原本是带着妆来的可现在,她的脸上明显没有了那些颜色,把脸洗了,素面朝天,眼睛有些红,皮肤浮肿。

陈咿看了一眼韩然,韩然的眼睛更红,鼻头也红红的。

两个人显然都哭过了。

陈咿还是那身胜利女神的打扮,依旧美得光辉而富有神性。

光鲜和落狭路相逢。

这样显然刺激到了韩然,她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松开季诗的手臂,连下几级台阶,朝陈咿冲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季诗伸手拉了一下但没有拉住。她撩开架子,把手一伸,就要推陈咿:“你还敢来这里耀武扬威?!”

许清嶙反应很快,他侧身挡在陈咿前面,韩然的手推在了他的肩膀上,由于韩然力气太大,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小心地踩在了陈咿的脚上,陈咿“嘶”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许清嶙也本能地伸手去扶她,两个人踉跄了一步,歪在了侧边的石台子上,扶了一把,才双双站稳。

这一幕落在韩然和季诗眼底,无疑是讽刺的,是故意为之的炫耀。

韩然气得张口就要破口大骂,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已经出了喉咙。

“然然。”季诗叫住了她。

韩然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她回头看了季诗一眼,季诗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韩然咬着嘴唇,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了一步,就那么挡在季诗前面。

陈咿冷冷看了韩然一眼,并不想和她计较。

她的目光从韩然脸上移开,往上走了几步,站在了和季诗同一级台阶上。

许清嶙紧跟其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但并未放松。

四个人就这样两两相对。

空气很安静,气氛剑拔弩张。

陈咿不想一直陷在泥沼里,看季诗没事,也不想再过多纠缠,只说:“你没事就好,我们先走了。”

她抬脚要走。

季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俩是来找我的?”她看向陈咿,上下打量,“怎么,看看我死没死?”

陈咿的脚步停了,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季诗:“季诗,你别得了便宜还来卖乖了。跟我阴阳怪气什么?”

“我得了便宜?”季诗像听到什么笑话,“我得了什么便宜?我栽得跟头还不够大吗?没把我摔死,就是得了便宜?陈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陈咿是泪失禁体质,无论愤怒还是难过,她的眼泪总是比她的嘴巴先有反应,此刻也是如此,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在发抖:“你栽跟头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韩然想说什么,季诗上前一步,把她推到了后面。

季诗像一只高傲的黑天鹅,脖颈修长,下巴微扬,姿态不肯弯下来。她点点头,笑了:“对,我就像个恶毒女二,你是真善美女主,我承认了,行了吗?”

陈咿闭了闭眼,组织好语言:“你不要再恼羞成怒了,这只会显得你很可悲。”

“我都说了你赢了,我认输还不行?你想怎样?你想让我给你跪下?”季诗想也没想就顶了一句。

陈咿受够了。

她发现和这个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还在发抖,但她不能退缩,她舔舔有些干燥的唇:“对啊,我就是赢了,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吗?”

她笑:“就因为你够坏,做事够狠,我就要被你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而我的手段比你高明,反手打了你的脸,我就成了过错方?你就恼羞成怒了?”

“你有什么手段?”季诗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要不是许清嶙,你以为你……”

“对!”陈咿打断了她,“许清嶙是帮了我。”

季诗的话被塞回喉咙里。

陈咿看着她,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很稳。

“因为我就是很好啊。我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学习也好,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很好,我就是很光鲜亮丽,就是有很多人喜欢我。我就是有这种魔力,我风光了,所有朋友都为我开心,我受伤了,有的是朋友想为我出头。”

陈咿的声音稳了很多,看着季诗,目光清澈而坦荡:“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很恨吗?你很酸吗?”

季诗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说不出话。

陈咿不再哽咽,不再发抖,没有说一句脏话,可每一个字都刺进季诗的要害:“我很满意我自己,你很讨厌你自己吗?讨厌到必须要摧毁别人,你才能有安全感?”

季诗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委屈,不甘,羞耻全都在她眼眶里打架。

韩然也深深沉默着,她已经从刚才愤怒的状态里平复了下来,深深地看着陈咿,表情有些微妙,隐约包含着一丝不愿承认的欣赏。

陈咿久久无言,看着她们。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落在她的肩膀,落在她金色的桂冠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不是打败了谁,而是其他人过分在意的战场,她根本就没当回事,那么她自然就是不战而胜的那一个了。

她开口了,说出的话像一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清嶙是帮了我,那又怎样?韩然那一脚,不也是在帮你吗?我有朋友维护,你没有吗?”

韩然转头看向季诗。

季诗的脸色变了,很微妙,也很深刻。

陈咿最后说:“季诗,我不想好为人师教育你什么,我们都不小了,是非对错心里都有一杆秤。你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要走。

“陈咿。”季诗叫住了她。

陈咿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季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我是不会对你说对不起的。”